但她不想等。
萧晧像是猜到了她的心思,笑了笑,“我带你去他吧。”
他有这份好心?
江乔不信,质疑明晃晃摆在脸上。
萧晧又忍不住笑,但没继续逗她,只站起身,笃定地道,“小丫头,你迟早得心服口服。”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哪怕她江乔有再大的脾气,再厉害的手腕,都得认命!
江乔注视着他,权衡利弊许久之后,还是点了头。
太子要见一个人,有两种法子,一种是叫那人来见他,另外一种,就是亲自去见那人。
前者省心省力。
后者便捷。
都用不着顾忌那人的心情。
为了叫江乔早点认命,老老实实嫁入东宫,做他乖巧甜美的江奉仪,萧晧果断选了后一种法子。
乔装的太监先行一步,前去通知,萧晧带着江乔上了马车,都不用下车亲自走,直接被迎进了大理寺后边的一排屋子里。
这是官员休息的地方,此刻清空了人员,还摆出了一盘糕点和几瓶点缀的花卉。
萧晧在那儿掐着花瓣,不耐烦听旁边太监一箩筐的话,只一摆手,“去叫江白。”
那小太监领了任务,利利索索下去了。
江乔一直谨慎地观察着四周,到如今才寻见机会开口,“这是哪儿?”
“大理寺。”
“大理寺?”江乔几乎要跳起来,望了一圈外边的逼仄院子,再看了一遭里头清贫的装潢,这哪里像是官府?
又不假思索信了萧晧的话。
他没有必要骗她。
“你——”江乔欲言又止,将难听的话咽了回去。
是她鬼迷心窍,高看了萧晧一眼。
江乔别过头,叫了起来,“我要回去了。”
得在风声传出去前,就解决了事端。
萧晧顾不上再沾花惹草,一边连连交唤着,一边一把抓住了她的两只小手,“小丫头,是你要见你兄长的。”还嫌她不领情。
江乔要气笑了,直接道,“我的‘见’,和你的‘见’,是同一回事吗?”
她算计的是以太子的名头,送一声进去,私下叫江潮生出来见一面。
偷偷摸摸的就好。
绝不是这样,二人大摇大摆,堂而皇之地进来!生怕别人不知晓,是他太子殿下大驾光临,就为见江潮生一个小小官吏。
江乔双眼要喷火。
萧晧被她那双黑亮的大眼瞪着,气先短了一节,嘟嘟囔囔着,带着几分委屈,“你怎么还怪我?”
她冷哼一声,“您是太子殿下,民女怎么敢怪您?”
萧晧追问,“那你为什么冲我发脾气?”
江乔:“民女不敢。”又道,“若殿下无事,民女先行离去了。”
这节外生枝,给江潮生惹麻烦的事,越早解决越好。
她不肯再留下,跟只兔子似的,身子一缩,两脚一踩,就窜了出去。
这时候,萧晧也渐渐明白了她发脾气的原因,结党营私的事,对他来说,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他的东宫班子,还是皇帝给他挑选的人呢。
但同样一件小事,落在江潮生身上,就会变成大事。
一眨眼,见江乔已到了侧门边上,萧晧幽幽地道,“你就没想过,江白是怎么被提拔起来的?”
大理寺虽是为制衡相权而新办的班子,处处不如其他地方,但有着明眼人都能瞧出来的坦途。
他精挑细选后,才选了这处地方,给江潮生熬资历,这完完全全是看在江乔的面子上的,连殷氏一族,都还未得到他如此程度的提携。
想来想去,萧晧更生气,觉得这小丫头不懂感恩,还要倒打一耙。
实在可恶。
江乔脚步一顿,“此些事,又与小女有何干系?”又脚底抹油,一溜烟逃走了,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萧晧恨不得把她抓回来,含在嘴里,细细地咬一顿。
小太监上前,“殿下,要去‘请’江奉仪回来吗?”
萧晧看他一眼,也没了出宫游玩的兴致,“算了,回宫吧。”再可恶的小丫头,都是他亲自看上的,能怎么着?
江乔清楚,有些事在她无知无觉的时候,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一边心慌,一边回到家中等待。
从未如此无力。
江乔一直以为,她与江潮生是并肩同行的,直到现在,才知是江潮生在前行,而她是被束缚在了这个小小院子之中。
姝娘再一次去送消息回来了。
江乔立即停止了胡思乱想,抓着她的手,“怎么样?兄长说,他何时回来?”
姝娘摇摇头,“没见到公子,只留了话,那小厮说,会帮去传话的。”
把全部的可能,都压在一个陌生人身上,江乔做不出这样的事,扭过头,见姝娘香汗淋漓,发丝凌乱,也不指望她再跑几趟后,能有新的回复。
她继续往门前台阶上一坐,焦躁地跺着脚。
“小姐还要等吗?”姝娘问。
“嗯。”江乔应,欲盖弥彰,“……有要紧事。”
姝娘缓慢“噢”了一声,打了井水擦汗,又倒了一桶,重新打上来,去浇花。
简单一个动作来来回回,做了好几遍。
江乔看她一眼,“怎么了?”
姝娘打翻了水,急急忙忙去捡木桶。
更是暴露了心不在焉。
江乔站到她面前,“说吧,发生了什么?”
到这时候,她无暇去猜旁人的心思。
姝娘还是支支吾吾。
江乔目光更直白。
姝娘试探,“小姐……你回来的时候,没听见什么吗?”
“没有。”从大理寺离开后,她是直接回到了家中,也就过去了三个多时辰。
三个时辰,足以发生不少事。
江乔盯着她的眼睛,“直说吧,你还怕吓到我吗?”
姝娘不复之前的犹豫,正如江乔所期,她直说了。
一口气说完的。
是萧晧将要纳她为奉仪的事,张贴出来了。
每三五个巷子口,就能看到一张告示的单子。
每张告示单子前,都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人。
这三三两两的人,全围在一起,在说这件事。
就在半月之后,一个黄道吉日,她要嫁入东宫,成为太子奉仪。
江乔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巴不得直接两眼一闭,倒过去。
可姝娘手疾眼快,边高声喊着“小姐——”
边结结实实搀住了她。
江乔顺势倒在她怀中,就拉着姝娘身上的衣服,将小小的脑袋埋在了她的胸口。
她要无地自容了。
这样一来,全长安城都知道了她被萧晧“定”下了。
江乔咬着牙,萧晧这是在逼她!
他怎么敢!
江乔气急攻心,又见院子门口冒出了一个又一个的脑袋,都在好奇望着她。
江乔干脆双眼一闭,一边气急攻心,一边无声淌着眼泪。
这下,她真晕了过去。
第24章 决心
“兄长回来了吗?”江乔睁开眼的第一句,就是问他。
姝娘一直坐在一旁,一见她苏醒就弹起身,又在屋子里头转着,绞湿帕子给她擦手,端来温热的药,喂她入口。
“大夫说你是这些日子累着了……吓死我了,你这一睡,就睡了七个时辰,都是第二日了。”
她絮絮叨叨,目光关切。
江乔一口干了碗中的苦药,又用茶水清口,再问,“兄长呢?”
“待会得再叫大夫来一趟……”姝娘没看她,而是盯着碗。
一个碗有什么好看的。
江乔敏锐察觉她的心虚,直接捏住了姝娘的手,“告诉我,兄长在哪儿?”
“……在书房。”
“哦。”江乔松开了手,江潮生常常待在书房,“我去找他。”
说着就已下榻。
“你别去!”姝娘急声。
她这幅模样,江乔是第一回见,意外之余,脚步停下。
“你别去……”
声音柔了下来,姝娘有几分羞赧。
江乔看向她。
这一双澄澈透亮的眼眸蓄着星星点点的t水光,是心疼,也是生气,这气自然不是冲着江乔来着。
虽然她也十六七了,但在姝娘眼中,江乔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妹妹,小孩家顶多淘气,不会做出多大的坏事。
“书房里,还有谁在……”江乔放缓了语气。
“尹蕴!”
姝娘眼神闪烁,随后破罐子破摔似的,直直喊出了这个名字,也不尊称一声“尹大小姐”。
凡是人多的地方,就多口舌。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在东宫张贴出迎娶江乔的告示后,巷子里里外外都有不少议论声。
有人说,萧晧娶江乔,是因尹蕴的缘故。
这位尹大小姐有了心上人,不肯嫁太子,又同其父尹相密谋,决定让江乔替嫁。
至于为何是江乔,自是因为江潮生乃尹相一手提拔。
为报提携之恩,别说是一个妹妹,哪怕是献出自身性命,也在所不惜。
于是这三人一波筹谋,江乔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叫人不得不羡慕她的好运。
这些话,姝娘本来是不信的,可再怎么不信,在今日亲眼见到尹蕴来到家中,拜访江潮生时,也不得不怀疑。
一因尹蕴,因她那双望着江潮生的眸子里全是情,连姝娘这样有着直愣肠子的人,都瞧得出来,且替她害臊。
二因江潮生,这最该为这桩婚事着急上火的人,此刻竟然像个没事人,回到家中,只是远远看了江乔一眼,就回到了书房中。
一点点想着,一点点告状似的说着,事说完了,姝娘气也散了大半,随即,就是一阵慌,因江乔面色也一点点沉了下来,如死灰状,唯独一张小小的唇,泛着异样的红。
姝娘心虚,“不过……也没什么,她毕竟是客人,公子总要去接待她的。”
可这话,连她自个儿都没办法说服,何况江乔。
江乔木在原地,眸子迟缓地动,看似望向了她,却分明无光。
“小姐!小姐!”
姝娘着急去拉江乔,她拉动了,江乔像是失魂落魄,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瓷娃娃,随她拉着,碰着,碎了。
于是,她不敢碰,不敢拉,只能急着掉眼泪,说一些好话去哄她,“小姐!滟滟,好妹妹,你别生气,反伤了自己。”
“别想太多,是我不好,非要和你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姝娘忙将江乔搂在怀中,她是小小的人,小小的身子,一把脆骨头,轻薄没分量的皮囊,抱着她,和抱着家中的阿黄,外头的野猫一样,用不上几分的力气,只叫心里沉甸了一块。
许久后,姝娘才从她口中,听到一点挤出来似的声音,江乔说,“我不信,我要兄长亲口说……”
这次,她嘴边流出一道明晃晃的血迹。
是唇被咬破,血滴渗出。
姝娘兵荒马乱。
江乔双目通红。
另一边,书房,尹蕴也打算去找江乔。
再一次放下书籍,她秀眉微微蹙起,“听闻江小姐身子不好,我该去瞧瞧。”
江潮生轻语,“尹小姐不喜志怪杂谈吗?”
尹蕴又拿起书,望着上头密密麻麻的文字,如实回答,“喜欢的。”
江潮生收藏的杂书不多,但都是极其有趣的故事,且有着深入浅出的为人在世的道理。
本本皆佳。
尹蕴轻声问,“这些书籍,是江先生为江小姐置办的吗?”
这些书都有着很显然的翻阅折痕,却无笔记批注,与书柜上其他的经纶著作,有着细微却明确的差别。
“在下平日,亦会翻阅。”
江潮生有问必答,但目光始终落在笔下,未抬起一眼。
正如他的回答,看似答了,却并不是她所期望的。
尹蕴苦笑,又来到书桌边,他笔下的画作还只有一个雏形,看不出是绘何物。
但只是勾勒的寥寥几笔,便能瞧出绘画者的笔触独到之处。
不是灵气,而是丝毫不差的标准。
她看得专注。
江潮生搁下了笔,向她望来。
“江……潮生……”她小心放肆着。
“嗯。”他轻轻应答。
尹蕴不自觉地红了脸,但她从不缺少,该有的勇气。
只从前她为家世、外界的声音、不定的来日……和江潮生模糊不清的心意所困,才一直踌躇犹豫,直到那夜的事,如仙人扶顶,点拨了她。
在性命攸关之始,除了父亲兄长,她想到的第一人,便是江潮生。
她深吸一口气,坦率道,“我知晓,现在外界,对你我关系有不少猜测。可不愿嫁给太子,和父亲提出退婚,都是我的决定,先生,希望你不要为此困扰。”
“今日来此,一是为了解释此事。”
“二则……”
是为了江乔。
“我知晓。”江潮生轻描淡写,继续作画,未再多言。
“那……江先生是如何打算呢?”尹蕴关切。
江潮生轻轻打断她的话语,“无需打算。”
尹蕴惊讶,以为是江潮生不想麻烦尹家。
尹家有乔装的探子,那日江潮生和萧晧的对话,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对于外界的谣言,她也有所听闻。
萧晧……尹蕴承认,这位太子殿下是个如假包换的恶霸,对于他看上江乔一事,她丝毫不奇怪。
她只愧疚,叫萧晧借题发挥,使得江潮生和江乔惹上了本不该有的麻烦。
这些话,还是要说。
尹蕴抿唇,“我打算明日入宫一趟,同皇后娘娘明说此事,到底是因我任性悔婚……”
江潮生又道,“只尹小姐,还有旁的法子解除婚约吗?”
尹蕴哑口无言。
如今能顺利解除婚约,说到底,是萧晧看上江乔,愿意糊弄过去的缘故。
帝后宠溺亲子甚于维护威严。
“所以……还是替嫁……”
那两个字,尹蕴原是不想说的,仿佛是她为了逃离东宫这个火坑,推了江乔下去。
“那江先生……”尹蕴一怔。
他是无可奈何,还是坐视不理?
她问不出来。
“尹小姐。”江潮生不紧不慢唤着她,与此同时,笔尖毫毛勾出一条弧线。
“在下认为,眼下是最好的安排。”
话落,江潮生对着她微微一笑。
尹蕴不至于色令智昏,但是心乱如麻,她意识到,该是她忽略了什么关键的所在,才让这一切,出乎了她的意料。
却有一事,是可以明确的——江潮生接受了这一切,让他珍爱的妹妹替嫁萧晧,进入那看似鲜花着锦,实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
“宫中很复杂……”茫然了许久,尹蕴只支支吾吾吐出这样一句话。
江潮生还是微笑。
无论如何言说,让江乔替嫁,都有利于她。
不怪外界,有这许多种的误解。
尹蕴无话可说,只想回府中,再细细思索,而她刚转身,迎面就看见了江乔。
她形单影只地站在书房门口,不知听了多久,一张精致的小脸是惨淡颜色,黑的眉,黑的眼,一抹唇,像是纸上三两笔,轻轻勾勒出来的人影。
“江小姐……”尹蕴一愣。
江乔仿佛未看见她,视线直直越过去,望向了她身后的屋子。
屋内只有江潮生一人。
尹蕴不再言说,往前几步,看见了一脸复杂的姝娘,又简单招呼、道歉后匆匆离去。
“滟滟……”江潮生站起身,想去牵她,可修长的手落在空中,久久都未得到回应。
这也是第一遭。
江潮生微不可闻叹气,若无其事将手往前伸,直接抓住了江乔的手,却得到了极其强烈的反抗。
江乔挣开他的手,未置一词,径直入了书房,又翻找着书桌上的书信。
她向来清楚,他的东西会往哪儿藏。
话语会骗人。
但文字很难。
江潮生就注视着她,翻出一封又一封的书信,看一封,扔开一封,再拿一封,直到翻找到压在最底下的书信。
江乔手在颤,泪“啪嗒”落下。
江潮生垂下眸,再抬起眼,带着温柔的笑意上前,刚伸手去抚摸她的脸颊,胳膊就被打开。
连同他满心满腹的,提前准备好的话。
“是你的算计吗?”江乔红着眼,轻声问。
江潮生心慌一瞬,下意识拿过江乔手中的信件。
正是他事先准备的那封。
他请人为江乔寻良婿,字字句句,都是一位宽厚心软的兄长所言。
并无差漏。
江潮生后知后觉,是何处出了差错,不是这封信件,是他本身。
是他忘了,在她毫无保留时,他亦是袒露无疑的。
江乔望着他夺信的手,江潮生在大多数的时候都是不慌不忙的,何曾有过这样的t举动?
她闭上了眼。
所有猜测,都成了真。
“你早就想好了这一切,是不是?”江乔轻声抽丝剥茧,寻着真相,也剥着自己的心,血流成河,声嘶力竭。
她是想好好说的,面对面言说,推心置腹地说,可流泪的瞬间,溃不成堤。
“你想骗我。”
“你在算计我——”
江乔泣不成声。
让尹蕴主动提出退婚,让萧晧提出替嫁,让她误以为,他不懂她的爱。
她一件件事,控诉着。
有人洋洋得意,有人浑浑噩噩,有人随波逐流,只有她,一眼看穿了他,穿心刺骨。
事事算计,便是毫无算计。
天下之事,绝无如此恰到好处,处处严丝合缝的。
“滟滟,滟滟……”江潮生难得慌乱,想去抓住她的手,抱住她,安抚她。
江乔被他抱在了怀中。
哭声却愈发嘶哑,正如杜鹃啼血。
在她的哭声中,江潮生溃不成兵,却有一个念头依旧清晰。
他是一个有一日活一日的病秧子,犯不上让江乔陪着他,在泥潭之中越陷越深。
他拼拼凑凑找回了心神,缓慢却坚定地告诉她,“这是为你好。”
江潮生以为,只要摆明了利害,说清楚了干系,江乔就会懂得他的苦衷。
可她并未停止哭泣,只是在抽噎之余,气若游丝问,“为我好?”
好似听了一个笑话,江乔又哭又笑,只单调着重复问着,“为我好?”
江潮生只是将她抱在怀中,默不作声。
可不答,就是答了。
他竟是真心认为,这是为她好。
“兄长……可是,我喜欢的人……”
是你啊。
“不重要。”江潮生轻声细语,连最后一声表白,都不让她说出。
“情情爱爱都不重要,滟滟,像你我这样的身份,情爱是最不重要的,唯有活着。”
“只有活着,一切才有可能。”
“兄长……不会害你。”
江乔只睁大着眼,无声落着泪。
江潮生抬起手,缓慢擦着她的眼泪。
可擦不净。
她的泪止不住。
她再次问出那个问题,“一定要嫁吗?”
“是的。”江潮生柔声答,“走到这一步并不容易,尹相多疑,萧晧自负……滟滟,时机难得,必须抓住。”
“怎么才能不嫁……”江乔喃喃。
她仿佛变回了孩子,说着明知不可为的,天真的孩子话,其实,江潮生明白她的念头。
一直明白。
但那个答案,不会改变,他微笑望着她,答,“不可能的。”
他如此决绝。
江乔只是望着他,“只是为了我吗?”
只是?
江潮生羽睫轻颤,“自然不是。”
在黄管事处的蛛丝马迹,是他留下来的,江乔对他的了解和看破,是意料之外。
让她得知一切,也不在计划之内。
但他不想再隐瞒。
其实也无需隐瞒。
见她失魂落魄,江潮生后知后觉,这天下的所有人,都是外人,唯独江乔不是。
自那年,一同踏上流浪的路途,他们就注定是一体的。
他的执念,只有她知晓。
他的不堪,只有她看见。
他的一切,都无法向她隐瞒。
这是心有灵犀,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们不是血脉相连,却有着更深的羁绊,正藏在名为兄妹的,数十年的陪伴中。
自此,连筋带骨,性命相依。
“滟滟,你听我说……”
他的眸子,望向她的眸子,他的手,牵起了她的手,额头靠着额头,呼吸撞着呼吸,他们在一处。
但这样的时日,还能有多久呢?
“滟滟……这些年,我身子愈发不好,哪怕我心中有千般的算计,但人死了,一切也便不作数了。”
“在此之前,你嫁入东宫……我才能安心。”
江乔看见了他的眸子,也看见了他的毫无保留的计划。
正如她猜测,从一开始,他想的,就是一箭三雕。
为她确定一个万无一失的来日,是目的之一,或许是最关键的,但绝对不是唯一。
江乔麻木地听着。
她也是头一回,知晓自身的厉害所在。
尹相、萧晧……甚至是大梁皇宫中的帝后,都没看透的连环套,被她看透了。
但她,宁愿自己没看透。
甚至,有一闪而过的念头——若她还是几年前的她,兄长也只是兄长,她是否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即将落下的泼天富贵?
她哭得没力气,再去牵住他的手。
大概是将一切说明白了,不用再遮着、掩着、耍心眼,江潮生如释重负,将江乔抱得更紧了一些,“滟滟,再几年,再等几年……如果那时……”
满口的保证。
他是真心为了她,江乔信了。
但是,她也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哪怕她对江潮生没有男女之情,她也不会接受这一切。
从很早之前,她就亲口告诉过兄长,她要的,只是和他在一起。
“我不嫁。”
这是她的声音,很轻,却叫江潮生没了声响。
“我不嫁……”江乔止住了泪,咬牙切齿地道,“我绝不嫁。”
她能接受萧晧逼她,欺压她。
但她绝不允许,这一切都是江潮生自以为是的算计。
江潮生怔住,看见那双熟悉的眼眸中,闪着篝火似的亮光,在二人流离失所的十余年,他学会了贪生怕死,却教给了她向死而生的决绝。
他像是被烫着,没有再对视。
说不清这一刹那的心思,但江潮生的确落荒而逃。
姝娘还在门口等着,不知听去了多少的话语,只望向他的眼眸,有着不解和慌乱。
江潮生止住步子,恢复了笑意,“姝娘……”
声音却露了破绽。
他仓皇低头,恰有一滴无缘无故的眼泪落下,只一滴,很快就落在地上。
他敛了敛情绪,再次正声,“你去看看滟滟。”
姝娘神情复杂,“公子……小姐一定要嫁入东宫吗?”
她还是离得太远,未听到太多详细的话语。
江潮生笑,“是的。”
姝娘的视线落在地面,那一滴泪水,还未干涸。
“姝娘。”江潮生又一次道,“你曾在左相府中做事,最该清楚,‘花无百日红’。”
他说着,身若浮光残影,飘似的掠过姝娘,往门外去。
姝娘心绪复杂,听懂了江潮生的意有所指,也知晓他何出此言。
花无百日红,是指这世家权贵,而不是皇族萧氏。
他说服着自己,还想说服她。
姝娘大喊一声,“不是这样的!”
江潮生顿住脚步。
姝娘咬紧牙关。
她见过许多夫妻,衣食无忧的是少数,碌碌无为的是多数,但未见他们去纠结什么花,什么红。
父子母女,兄弟姊妹也是一样的道理。
若是人人都要求一个安稳,那……那不是,除了皇室,所有的人家都要妻离子散?
她嘴笨,又因江潮生是读书人,总觉得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她。
所以,哪怕她有一腔的话想说,直到江潮生离去,她都未吐出一个字。
姝娘抿着唇,很不甘心。
但记挂着江乔。
方才听到她的哭声,知道她哭得厉害,说不定第二天眼睛要肿,就去打了一盆子的水,端进去,正打算给江乔擦擦眼睛。
可一进门,水就被她自己打翻了。
“小姐!你在做什么?”姝娘顾不着这打翻的水,连忙上前。
江乔拿着砚台,往自己腿上砸,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结结实实的,再看膝盖处,早已一片血肉模糊。
“小姐!”姝娘飞着泪,连忙扯住了江乔的手。
越看越惊心,姝娘质问,“你——何必如此呢?”
江乔扬起脑袋,一双眼眸愈发黑愈发亮风,宛若夜间两簇幽幽的鬼火。
“没有人能逼我……”
“我绝不嫁。”
她轻声呢喃似地说,望着站在门边的江潮生微笑——
作者有话说:明日上夹子,更新调整至晚上十一点钟,后日恢复正常早八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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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认命
因姝娘和江潮生赶回来的及时,江乔这条腿还是保住了。
但大夫说,这伤腿的人下手太狠,那砸落的几下还是伤到了骨头,哪怕腿保住了,江乔以后也少不了时不时的疼痛。
姝娘一路好言好语送走了大夫,回到屋子里,一见江乔小脸惨白地躺在床榻上,她就流泪。
“小姐,你这是做什么呢。”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喂着药。
江乔顺从地饮着药t,那双眼眸没有看向她,只是落在半空中,唇角却有着一点微不可闻的弧度。
姝娘不懂她为何笑,简直跟不知道痛一样。
可江乔不觉得懂,姝娘要替她痛,心痛地看着她喝着药,心痛地念叨,“下次别做这样的事……真是个傻丫头,你知不知道有句话——亲者痛,仇者快!你……”
又习惯了江乔默不作声,她自顾自心痛着。
江乔喝完了药,姝娘接过药碗,放到一旁,还没收拾干净桌子,才身后一句喃喃自语,“世上没有这样的好事。”
“什么?”姝娘问,以为自己听错了。
江乔侧过头,望着她,还是微笑。
到了夜间,江乔身子开始发热,额头不断冒着汗,又因腿上的伤,连辗转反侧都难以实现。
事实上,姝娘为了更好照料她,在屋内打了地铺,眼下她虽睡着,但只要叫一声,就能唤醒。
江乔没有出声,只睁大着眼睛,直勾勾望着缥缈的夜色。
她是最娇弱的身子,却有着不输江潮生的冷漠心肠,不顾伤,不怕疼,他们有着一样的狠心,为了目的不罢休,哪怕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江潮生果然出现了,他站在门边,没有立即进来。
江乔望着他,“兄长。”
“滟滟。”他也轻声。
仿佛是寻常时。
江潮生踏着月色缓缓走入,身上月牙白的衣物成了货真价实的月纱夜影,不知是人衬衣,还是衣衬人。
瞧着,是谪仙似的一个人。
但江乔太了解他,轻而易举就能看透他。
江潮生设局,常叫自身隔岸观火,如今主动招惹凡尘,这便是动了七情六欲。
他会心软,对她,他总是如此。
江潮生没有惊醒姝娘,他打湿帕子,轻轻擦拭着江乔的额,又端来了药,注视着她一饮而尽。
二人都沉默,都没有主动提及白日的事。
但正如江乔腿上的伤,哪怕不去看,也会隐约泛着疼,那纠缠不清的事,不是不去说,就能放明白的。
她等着他开口。
江潮生轻语,“我方才去了东宫,并未见到萧晧,只麻烦长史,将此事转告。”
她受了伤,一时半会好不了。
但江乔没有听见自己想听那句话,继续沉默。
“黄管事认识一位游医,专治腿疾,我已修书一封,请其入京。”
这依旧是无关之语。
江乔直直看他,没直接催,怕贸贸然开口,叫自己落了下成,但视线压过去。
其实她只要江潮生一句话,一句绝对的话。
他知道她要什么话,且能给出来。
“滟滟……”很轻的一声唤,伴随着微不可闻的叹息,“先彻底治好你的腿,旁的事,来日再说……身子要紧。”
江潮生去看她膝盖处的伤。
不可能只干等着游踪不定的名医入京,在姝娘照看江乔时,江潮生亦是抽出闲暇碎时,在翻阅医书古籍。
一生二,二生三,于常年多病的他而言,再学新知,只需触类旁通。
江潮生解开了她腿上的绑带,细细看着伤口,神色愈发凝重。
江乔先声夺人,“你不能倒打一耙。”
她是不管不顾,耍了旧性子,但他也不算无辜。
江潮生深深看她一眼,再次低下头。
恰有几缕碎发落在他颊边,勾墨绘朱,衬出他肤色的白,唇的艳,唯独身影销销,眼下泛青,更是半人半鬼,成了一道如梦似幻、支离破碎的影。
寻借口,访名医,议对策……是他将前因堆砌得实在,一环扣着一环,如今事件显形,苦果才能一个接着一个连排倒来,压得他措手不及,疲劳不已。
江乔久久注视着他,二人隔得太近,待得太久,早就是设身于藏无可藏,躲无可躲的处境。
他的疲倦,他的无奈,她都看见了,心中有一半的畅快,一半的苦涩,后者因前者而生,前者又要压过后者。
她想,这都怪他。
但她不想怪他,她爱他,这才不能接受他算计她。
“兄长……”她唇瓣微动。
“嗯。”江潮生轻声。
江乔:“你知道的……我为何做此事。”
江潮生坦荡:“是。”
且她得逞了。
江潮生低着头,视线还停留在她膝盖处的伤口,绽开的皮,泥泞的肉,溃烂的伤……只是望着,便是痛彻心扉,他的滟滟再一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准确说,长年累月,他都未能完全了解她。
江潮生又轻声叹。
“我寻到了一个古方膏子,但到底是书中所记,不知真假,待问过人,再试试,也无需挂心,伤筋动骨一百日,但迟早会好。”
他劝慰她,她接受,“好。”
江潮生依旧注视着她的伤口,他的疼,在眼中,在心里。
江乔看见了,最能感同身受。
还是心疼他,记着他身子不好,不能劳累,不能受苦,又想着迟早要和好,没必要白白僵持这许久。
她抿了抿唇,若无其事地问,“东宫处……怎么说?”
她伤了自己的腿,这当然不是一时冲动,她要江潮生清楚她的决心,也要退了这桩婚事。
和萧晧,讲道理是讲不明白的。
她也不能胡搅蛮缠,因他也是个没脸没皮的,没必要和他一起发疯,容易吃亏。
自伤,反而是最能见效的法子,皇室是不会迎娶一个身上有疾的女子的。
江乔:“皇帝皇后应该都知晓了此事吧?”
瞒不过去,也不打算瞒的。
江潮生:“嗯,自然是会知晓的。”
江乔忽而止住了声。
江潮生未抬起头。
她看出了他的搪塞。
解开绷带的手在颤,他不动声色收回了手。
她尽可能心平气和地追问,“你去东宫,同长史,说了什么?”
“滟滟……”
她强硬打断了他,“你到底去说了什么?”
江潮生再一次叹着,就眼睁睁看着江乔又一寸寸变得面如死灰,双眼含怒,全然是不敢置信。
她又一次猜到了。
她算得大胆,唯独轻信了他。
江潮生轻声道,“婚事推迟到三个月后,恰好是过了年关,天气暖和些。”
“江潮生……”
江乔不想听。
可这次,他继续说了下去,还是轻柔的语气,还是温和的目光,却还是说了下去,任凭这些话语,丝丝缕缕将她的伤口,再次撕开,直至鲜血淋漓。
她还是天真。
竟然忘记了,规矩是规矩,人是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若规矩有用,从前的大周为何会被灭?
如今的大梁,又为何能被称为正统?
萧晧喜欢她,眼下正是喜欢得如火如荼的时候,自然能为她不顾规矩,也不管他人的眼光。
“旁的事,你不用担心,只养好身子……”
“江潮生。”
她的眼眶早已湿透,泪一滴又一滴落下,却没有擦拭的念头。
她又哭了。
怪他的。
江潮生抬手去擦,却被她打开了手。
“这是你的决定。”江乔直勾勾盯着他,哪怕泪眼婆娑,也要看清他。
江潮生无话可说。
利弊无用。
道理无用。
他在她面前,亦是无用的。
“哪怕我哭闹,我求你,我以死明志,都改变不了你的主意……是不是?”
江潮生神色无奈,像是认定了她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听不进他的所有的话,看不懂他的所有的苦心。
但他身为兄长,不能一言不发。
对着同僚,他进退得当,对着上司,他机敏善变,对着江乔,他只剩无可奈何,可这一次,不能纵容。
最终,他只轻声道,“我是为你好。”
江乔笑了一声,也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告诉他,“我不要你给我的好。”
“公子……小姐……”
他们的对话,还是惊醒了姝娘,她坐起身,发乱糟糟的,一脸糊里糊涂地看着二人。
“别再做傻事了……无用的。”
江潮生侧开了脸,在江乔的伤口上又洒了一层药粉,再安静将绷带包扎回去,看似是不疾不徐,不慌不忙的,最后时,他只留下一句,“姝娘,记得替小姐换药。”
姝娘连连应了几声,没完全睡醒,等江潮生走远了,才后知后觉这不是一场梦,手脚并用站起身,去看江乔,又见她一脸的泪水。
“怎么……怎么就……”
她话没说下去,重重叹了一声。
她只懵懵懂懂,这家中发生了许多的变故,但总是瞧不见这关键所在。
但姝娘本来就是一个谨慎的人,既然看不清楚,就不多说,只老老实实打了水,给江乔擦着脸蛋。
小小的脸蛋一下子擦得通红。
姝娘以为是自己手重,连问,“是不是重了?我去拿香膏,再擦一点。”
江乔摇摇头,依旧是面无表情,放在身上的手早已捏成了一团,“姝娘,你留下来。”
这是她这几日第一回主动说什么。
姝娘怎t么可能不照做?
又将手,轻轻放在她的拳头上,也不问原因,只道,“不管如何,小姐……你要记着,自个儿是最紧要的。”
“是啊……”江乔缓缓看向她。
相通了,魂也聚了,又有了心神。
姝娘再接再厉,忙说,“其实……嫁入东宫,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奉仪的官,可是比公子还高一品呢。”
“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入宫,我们就关起院子的门,自己过活,好不好?”
“好。”江乔答。
姝娘已是大喜过望,又絮絮叨叨说了一些话,“我去给你做点吃的,小姐,你等我。”
姝娘离开,江乔一个人坐在床榻上。
直到姝娘醒来前,江潮生都握着她的手,到此刻,她的手心,也还留有他的温度。
不同正常人的温热,他的手,总是温凉的,像是井水,无论是酷暑还是严寒,都是一样的。
江乔握紧了手,不是想将这一点仅剩无几的温凉留在了手心,而是想让自身记着今夜的一切。
她看明白了,他比她更狠心,他也比她更无情。
她从一开始,就算计错了。
膝盖处,终于传来了钻心的痛,压抑了许久的疼,排山倒海而来。
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和她,她和他,二人的从前和今后,都完了。
但她不要再哭。
不会求和。
因为无用。
她今日一败涂地。
但不代表,来日的她,也只能如此。
江乔咬着牙关,任凭泪水留下,她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作者有话说:重写一章,感兴趣的小读者可以回去看一下~[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