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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2 / 2)

阿祖卡沉默了一下,忽地做了一个手势,随即诺瓦发觉周围的一切声音都随之远去,独留有另一人清晰可见的呼吸声。

“现在安全了,您请说。”他轻声道。

“……你还记得海神大祭司的眉心,以及埃蒂罗处女脖子上的印记么?我原本以为是纹身之类的装饰物。”黑发青年冷静地打量着他:“那是什么?”

“那是神印。”阿祖卡解释道:“一般是神明爱重的象征,但其实就是神明刻在信徒灵魂上的奴隶印记。”

谈起这些时,他的神情有些冷,也不知想起了什么。

“很耳熟的说法。”对方看起来毫无顾虑另一人心情感受的意图,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你的族人曾无意间透露,你的胸口曾突然出现了某种纹路。”

“没错。”

神眷者平静地解开几枚衣扣,露出了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其上攀附着如风暴漩涡般旋转流淌的浅色纹路,一路蜿蜒向胸口攀爬延伸,显得奇异而美丽。

“风暴之神乌托斯卡的神印。”教授轻声重复道:“这下说得通了。”

他的神情逐渐变得阴郁起来。

神印是否和神明的灵魂碎片有关?神明是否会通过神印观察着这个世界?他们所谋划的一切是否都在那位风暴之神的意料中?

……更重要的是,神眷者知道这一点么?

安全感被打破,手指下意识抵在唇边,焦躁不安地想要进行啃咬。数不尽的灰暗猜测与被背叛、被抛弃的可能性不受控地在脑海里挣扎,诺瓦开始感到自己呼吸急促起来,周遭的一切仿佛开始离他远去。

这是焦虑发作的征兆。

诺瓦狠狠地闭了下眼睛,强逼自己保持呼吸频率,维持大脑的思考与判断,而不是一味去描摹那些最坏的可能性——这对另一人来说并不公平,他不能任由自己本性的那份阴暗多疑摧毁一切美好的可能性。

……就算这一切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也没有时间留给他自怨自艾。

他听见自己有些疲惫地回答:“那么,我们之间的谈话暂时并不安全,你——”

“风暴之神乌托斯卡已经死干净了,我亲手杀死的。”

神眷者难得有些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

第46章 弑神

他在黑暗中行走。

没有目的、没有方位、也没有道路。他只是朝着某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前方,沿着未知的轨迹行走。

渐渐的,四周出现了模糊的影像,它们异常高大,影影绰绰,几乎失去了人形。每一个影子身后都坠着锁链,延伸向不知名的黑暗。那些东西围着他满怀恶意地弯下腰,仿佛一群偶然发现一只从巢里跌落到地上的雏鸟的顽童。

“它很奇怪,和这个世界上的任何生物都不一样。”第一个影子说。

“我们该把它剖开来看看,你抓住它的头,我按住它的脚。”第二个影子建议道。

“——啊呀!它还会咬人呢!”第三个影子尖叫起来。

“杀了它,杀了它——快杀了他!”第四个影子厉声高呵。

那些影子尖啸着四散开来,他瞧见了一架破败的束缚床突然出现在角落,不知从何而来的冷光恰巧照在那些锈迹上,捆绑四肢的皮带已经被磨出了毛边,淡蓝的涤纶床单上血迹斑斑,满是折痕与破损,就像有谁躺在上面拼命挣扎过一样。

“■■■,■教授,你有遵循医嘱,保持睡眠,按时服药么?”

一道影子坐在束缚床边,像模像样地披着白大褂,胸前垂着听诊器,用一种尖刻古怪的声音询问。

“我感到越来越没有力气,甚至无法自己端起一杯水。但我依旧能看到那些东西,”他听见自己回答:“我开始分不清喂我吃药的究竟是护士还是……”

“教士?你所提的那座‘光明教堂’里的白衣教士么?”

“没错……你知道的,你们都穿的白衣服,这确实比较难以分辨。”

“他们会伤害你吗?”

“也许,他们逼我吃下了许多奇怪的东西,怪异生物的触手、腐烂植物的尸体、某种昆虫节肢熬制出来的粘液,然后用利器划开我的皮肤,放出我的血……我不知道,我想这不是什么好事。”

“这不是你拒绝服药、还自行拔掉吊针的理由,教授,护士又和我告状——你该知道,你所看见的都是肿瘤压迫大脑后形成的幻觉,我们在尝试帮助你……”

“又开始了,他们又来了,别和我说话……”

“教授,你该配合我们的治疗……不必太过悲观,你还这样年轻,想想你的父母——”

“——滚开!”

他开始急促地喘息,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得来的空气却越来越少。

这样下去会呼吸碱中毒,他冷静而麻木地想,灵魂漂浮在半空中,冷眼注视着那具焦灼、痛苦却无能为力的躯壳。

但是这一次有人将他抱进怀里,将他的头颅按向胸口,分开他痉挛的手指,插入,握紧。那个人在哼唱一首古老的歌,大意是英勇的战士大胜归来,他洗尽身上敌人的鲜血,大笑着与同袍分食胡桃木烤制的鹿肉,享用无穷无尽的甘醇美酒。然后他们醉醺醺地一起倒下,倒在亲友与爱人的呼唤里,在晚风与花海的温柔吹拂下,陷入了不醒的沉眠。

不知何时,他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迷迷糊糊地微睁开眼睛。身体摇摇晃晃,他们身处船上,尚且模糊的视野里是另一人在月光下如远古树心般干净白皙的温暖胸膛,其上盘旋着代表风暴的奇异纹路。

“与其说是神印,不如说是……一条伤口,一种见证,一道功勋。”

神眷者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暖意透过手套,随着心脏跳动的节奏,不可抗拒地一丝一缕漫了过来。他下意识想要抽出手——太亲昵了,超出了他的忍耐界限。

但是他在那个人手中像个无能为力的孩童,对方离他更近了,另一只手甚至将他牢牢固定在椅子里。

“您想知道我是如何看见那本‘漫画’的么?”对方的声音很轻,其中暗藏的癫狂却令人越发悚然。没有等另一人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一切尘埃落定后,我独自一人回到了阿萨奇谷。那是阿萨奇谷一个非常普通的清晨,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然后我胸口的神印第一次开始发烫,风暴之神乌托斯卡毫无征兆地在我面前显露身形,告诉我他是我的父亲,也是我的主人。”

救世主冰冷地微笑着:“多么可笑,他曾是一个伟大的英雄,杀死了奴隶主,击溃了外敌,重建了纳塔林人的家园……纳塔林人敬重他,爱戴他,崇拜他,他是纳塔林人的神明,也是纳塔林人的君主——可是后来他毫无缘由地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只言片语。”

“直到后来,他变成了真正的传说,哪怕科伦丁王的溃败导致族群被分割,一只族裔困于深海,另一只族裔陷入黑暗;哪怕与大海、雪山与龙群的抗争中死伤无数,在疾病、饥荒与天灾的碾磨下苟延残喘;哪怕同胞的血染红了阿萨奇雪山——纳塔林人自始至终都不曾怨恨他,也不曾寄希望让他回来拯救一切。”

阿祖卡的声音越发轻柔:“但是当传说中的存在再一次站在我面前时,却是前来告诉我,他是我的造物主,现在要来取走我的性命,取走他应得的一切——然后他将再次书写属于纳塔林人的自由与胜利。”

“你的出生是我的精心谋划,没有我的心血,你也不会诞生。”风暴之神站在他的面前,俯视着他,如此高高在上。

你的母亲试图保护你,他轻飘飘地说,甚至不惜燃尽了灵魂——她是个好女人,可惜不自量力。我还是找到了你,在你的灵魂上刻下了神印。现在到了你回报你的主人的时候了——不必挂怀,之后我将屠尽纳塔林人的仇敌,让狂风再次遍布大地的每一寸角落。

“于是当他的雷霆贯穿我的胸口,我的长剑同样刺进了他的脖颈。”救世主温柔地描绘着弑父的一幕,就像在描绘一副耗费了画家多年心血的巨型油画:“我们在愤怒与仇恨中互相摧毁了彼此的躯体。”

气息奄奄的风暴之神看起来十分痛苦,他用那双纳塔林人一脉相承的蓝眼睛,疲惫地凝望着眼前那与他血脉相连、即将死去的年轻人。

创世之书选定的男主角还很年轻,年轻得不足以从一个活了不知道多久的老怪物手里活下来,更何况还有神印的束缚。但他隐忍、顽强且疯狂得超出了神明的想象,以至于神明的躯体竟同样在被视为蝼蚁的奴隶剑下陨落。

不知为何,风暴之神忽然想起一个非常、非常久远的记忆——年少的他曾发誓,乌托斯卡要像一个英雄般死去。

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态,风暴之神听见自己在轻声吟唱,伴随着微弱的、带着血沫与死亡气息的警告:“你要小心,你身陷一个巨大的阴谋,要小心——”

神明。

最后那个单词是救世主后来才勉强推测出来的,因为当风暴之神倒下后,那古老的灵魂深处积攒了数百年的力量,与他所共鸣的理念爆发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共振,一场毫无征兆的巨大风暴席卷了整个世界。

他感到自己的灵魂脱离了躯体,他瞧见风暴之神的灵魂同样冲出躯体,灵魂上名为“死亡”的枷锁开始破碎,而名为“超脱”的枷锁则出现了裂痕。

但是对方很快便融成了一个苍白扭曲的怪物,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便在毁天灭地的风暴中如被风吹散的沙砾,彻底消失了。而他胸口那被雷霆贯穿、泛着隐隐青色光芒的神印也同样变得暗淡,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同形疤痕。

之后他一同陷入了无尽的风暴,暴风眼的中心是一本书,在意识彻底消散前,他从中翻看了阿祖卡那被人书写、可悲可笑的一生。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似乎瞧见了一轮非常眼熟的、锋锐冰冷的银色光晕,明亮、美丽而伟大。

……是你吗?救世主的嘴唇轻轻蠕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他的宿敌看起来有些发愣,呆了片刻忽地从椅子上跳起来,额头差点撞到他的脑袋,又被阿祖卡哭笑不得地按了回去。

“纸和笔,再来一杯咖啡,快快快——”

教授看起来懒得和他计较了,之前的一切负面情绪此时此刻都变得不重要,那双烟灰色的眼睛亮得瘆人,简直就像一炉沸腾起来的铁水,将要烧掉任何阻遏他思考的东西。

见怪不怪地帮人拿来需要的东西,神眷者坐在一旁,撑着脸颊,温和而无奈地静静注视着他的教授。

在彻底确定对方并非神明的傀儡之前,他并没有告诉宿敌如此重要的信息,说到底他也是个谨慎又多疑的冷血家伙。

……但是一般人得知他那惊世骇俗的身世,听见这么一出父子相残的悲剧,难道不该表达些震惊或同情么?

“简单来说就是你爸突然出现,要杀了你,你和他同归于尽,接着看见了那本‘漫画’后重生——显然你爸死前做了什么,留下的神印残痕误导了光明神。”不知过了多久,这家伙也不知得出了什么结论,心满意足地抬起头来,言简意赅地进行局部总结,然后又后知后觉地感到似乎有些不妥。

“……不好意思,别太难过?”

但凡换个人,绝对会被他气死。

但是前·救世主只是平静地笑了笑,情绪稳定的完全看不出对方身上曾隐隐流露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疯。

“没什么好难过的。”见人下意识又想去够自己已经续了两回的咖啡,他干脆抢先将那只空杯子拿在手心里把玩:“一个莫名其妙的老头,死前良心发现——他杀了我,我也杀了他,现在他彻底消失,我还活着,能够阻止您喝更多的咖啡,以免晚上睡不着觉。”

神眷者温温柔柔地微笑着:“——所以是我赢了。”

第47章 回程

诺瓦有些茫然地盯着朝向胸口延伸的纹路发愣。尽管神眷者声称已是一处无用的伤口,但那描绘出风暴的纹路毫无瘢痕组织的凹凸不平,反而有力勾勒着干净清晰的胸膛肌理线条,令人联想起古老传说中,那些伟大生灵身上奇异神秘的彩绘图腾。

那支曾在黑暗里牵引着他的、幻觉般的歌同样消失了,伟大生灵睁开眼睛,垂下在月光里几近透明的浅金眼睫,安静而温柔地注视着他,瞳孔如喃喃融化着的海洋。

诺瓦慢慢眨了眨眼,停滞的大脑终于开始缓缓运转。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床上。”

他阴郁地问,语气就像在质问一只半夜偷偷溜上床的猫。

当夜幕即将笼罩莫里斯港时,他们十分顺利地坐上了返程的大船。临行前,教授将那写满了花费他老半天心血整理而成的、谁也看不懂的鬼画符——其实是汉字——的纸,毫不犹豫地烧成了灰烬。

见人有些惊诧,黑发青年随意点了点太阳穴:“都在我的脑子里,留痕是一种隐患。”

教授本想再和人多聊几句,但是对方十分坚决地表示他需要休息,然后各回各屋,各上各床——没错,救世主总算不用再和他挤一个房间——尽管诺瓦并不在乎之前对方到底在哪里休息,但不代表他能容忍半夜忽然被人怼脸。

被人用完就丢,神眷者也不恼。他漫不经心地半支起身体,散落的金发无意般扫过诺瓦的脖颈,那微妙的痒意惹得他下意识皱了皱眉。

“您刚才挣扎得很厉害,呼吸也很急促……做噩梦了么?”阿祖卡若无其事地摸了摸宿敌被冷汗浸湿的后脖颈,胸口那凌乱的、满是被人攥出折痕的睡衣彰显了夜袭事件的罪魁祸首分明另有他人。

另一人沉默了一会儿,冷淡地回答:“想不起来了。”

黑发青年浅浅打了个哈欠,有些烦躁地重新闭上眼睛。经常熬夜的人都知道,最难受的不是通宵后还要进行日常活动,而是再次入睡又被惊醒,他现在简直头疼欲裂。

“走开,”他闭着眼睛疲惫地说:“你又不是害怕一个人睡觉的小孩子……”

对方好像低低笑了一声。有微凉的手指抵进他的发丝间,力度适中地慢慢揉捏着,胀痛不已的大脑竟是逐渐松弛。诺瓦现在介于一种想把人掀下去的不耐和似乎还挺舒服的慵懒中,纠结着纠结着,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竟然已经天光大亮了,而另一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他曾看见的、月光下的瑰奇存在只是一场幻梦。

……那家伙是不是在他面前越来越放肆了?

他盯着船舱里摇摇晃晃的天花板,面无表情地想。

教授在男主本人身上标注了“巨大的谜题”“好用的合作对象兼工具人”“难以理解的神经病”等诸如此类不太礼貌的注释,现在大概还要加个“得寸进尺的肌肤饥渴症患者”。

对方以一种柔软温吞的方式一点点侵占他的生活习惯,不动声色地接手琐事,像个细心体贴的合格助手,某种意义上十分好用——但也怪瘆人的,令人联想起深海中那些会钻进宿主体内,吞噬并取代对方内脏的诡异生物。

……但是无所谓。

他淡漠地垂下眼睛。如果这能让对方对他放下更多戒备,逐步透露出那些潜藏在他的过往里、令人激动得颤抖起来的秘密,谋求回家的可能……那么所有的虚伪、不敏、错误和冲动都是值得的。毕竟人类一向如此,驯服与被驯服从来都是相辅相成。

后来的航行变得单调起来,没有发疯的异教徒也没有发疯的海洋生物——当然船上的所有人都为此感到庆幸。

离开莫里斯港后,枢机主教略显冷淡的态度就像风向标,以至于那些过于热络、毫无意义可言的攀谈开始退潮,教授却是乐得轻松。没人拦他,于是在不算漫长的海上时光里,他几乎将这艘船的法阵结构图整张描摹下来——也许是习惯了常年随手描绘动植物图鉴,他居然画得相当不错,如果不干这行甚至能当个画匠为生——并且彻底无视了米勒主教偶尔会飘来的复杂眼神。

至于另一位神选之人,他已经成功通过那属于年轻人的、温柔明朗的微笑迅速征服了教授的所有同事,甚至已经有人偷偷劝说他不要去当那位布洛迪教授的助教——对方脾气冷漠古怪,能给的工钱不多,偏偏严厉认真得很,在他手下干活并不是什么好去处。

更何况这孩子身为平民,顶多上过教会学校,对于学术专业方面估计毫无涉猎——再加上有张十分夺目的脸,难免会有些难听的流言蜚语。

还不如趁机去求求辉光教廷的大人物,借着曾救下教廷贵客的名头,寻一个入学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机会。

“布洛迪教授是个好人,我没有家人,是我求他收留我,为我提供一份工作。”金发的年轻人眨巴着那双清澈漂亮的蓝眼睛,用不太熟练的通用语说:“那天也是他做了些事,引走追捕我们的人。我受了伤,走不快,但是他也没有丢下我不管。”

傻小子,你好歹是一个术士,而布洛迪就是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丢下你?

对方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奈何这孩子不知吃了什么迷魂药,谈论起那位孤僻古怪的学者便满眼崇拜。

能跟随枢机主教一起出差的教士都是些大人物,自然不可能对差点沦为奴隶的平民多有青睐。随侍的学生也都是些天之骄子,对于这个过于美貌却分外弱小的同龄人,除了惊艳与好奇之外,更多是强者对弱者的怜悯与不屑。

尤其是那些对方有可能趁机走后门入学的闲话传到这群年轻天才的耳朵里,而二年级首席波西·布洛迪对此毫不客气地表示鄙夷与厌恶后,阿祖卡总能瞧见有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学生故意用一种怪异的眼神打量他,结果被他看一眼又下意识脸红。

后来甚至还有人悄悄跑来和他示好,表示之后会罩着他,得知他不会入学后又哭丧着脸跑掉——总之和阿祖卡前世的经历差不了太远。

教授对这出涉猎了“大佬扮猪吃老虎”“当万人迷男主点满美貌值之后”“霸道校霸爱上我”之类不知道该分到哪个app的混乱戏码一无所知,直到辉光教廷的船只在白塔镇的港口靠岸,他才从那些乱七八糟的课题里回过神来。

好不容易活着回来的神学院学者们在看到熟悉的港口时几乎要喜极而泣了。一片欢呼声中,奥斯温教授的脸色突然变了一瞬。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诺瓦瞧见同事慢吞吞地挤到他身旁,露出了难于启齿的神情。

“就是,之前我们大家都以为你在海上失踪了……”

这年头在海上失踪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奥斯温教授吞吞吐吐,表情和便秘似的,诺瓦忽然有了些许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对方继续哼哧哼哧道:“所以在你回来的前一天,在向助教寄出的私人信件里,我不小心提到了你可能逝世的‘噩耗’,算算时间估计已经到了好几天了……”

被迫去世的诺瓦:“……”

“……拉伯雷院长他知道了?”他语气极其平静地问。

“呃,不一定,”深知自家助教有多藏不住事的奥斯温教授苍白无力地辩解道:“虽然马修有些大嘴巴,但是这种事应该不至于……”

“看来是知道了。”

诺瓦深吸了口气,注视着提前接到辉光教廷消息、前来码头迎接的白塔大学神学院的众人。站在最前方的是一位头发胡子皆已花白的老者,随着距离越来越近,诺瓦瞧见自家院长一身黑衣,和不算久远的记忆相比,对方分明苍老憔悴得不成样子。

然后他的恩师就这么正正与他对上了眼,对方忽地眼睛大睁,嘴唇哆嗦了几下就捂着胸口倒了下去。岸上顿时乱作一团,神眷者挑了下眉,余光却瞧见了教授的背影。

对方竟显得步履匆匆,一闪而过的侧脸上流露出难得一见的紧张和……心虚?

过于混乱的神学院众人甚至将枢机主教晾在了一边,死而复生的布洛迪先生则蹲在人群的包围圈里,一边将人放平,一边厉声要求围观的人站远些,保持空气流通,然后去找治疗师。

心忧之余,诺瓦忽然感到有人小幅度地拽他袖子,一低下头便发现老头正悄悄冲他挤眉弄眼。

让辉光教廷滚蛋。对方冲他无声地说。

担心则乱,以至于连这种拙劣演技都没第一时间看穿的大反派:“……”

他从对方胸口衣兜里掏出枚什么东西,飞快地塞人嘴里,然后仰起头来,冲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副院长冷声道:“院长他带了速效救心丸——但是保险起见,我还是先带他去找治疗师,这里就麻烦您了。”

对方自然是连声说好,虽然压根不知道速效救心丸是啥——就连辉光教廷都不能说什么,只得眼睁睁地目送对方掺扶着老人火速离去,而那个名叫阿祖卡的年轻人犹豫了一下,丢下一句我去帮忙也追了上去。

第48章 学者

拉伯雷院长一脱离众人的视线便生龙活虎起来,他吐掉被逆徒随手塞他嘴里的纽扣,虎着脸理了理身上起皱的外套。

“臭小子,出去那么久居然一封信都没有。”

诺瓦没理他,握着对方的手腕数脉搏,发现除了频率略快之外没什么异常,这才放心下来。

“按照原定计划,”他冷淡地回答:“等信件寄到您手中,我也快回来了,完全没有寄信的必要。”

“你就不能找个魔具店花点钱租个双向水晶球?抠死你得了!大不了回来我报销!”老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要不是奥斯温那个咋咋呼呼的助教,我都不知道自己的学生差点死在了海上!”

“……您那点钱还是留着养老吧。”黑发青年沉默了一下,微微别开头去,单薄的嘴唇紧抿着:“我没事,别担心。”

原本他压根就没想告诉对方这件事,免得刺激到老人家脆弱的心脏。等人回来了,一切尘埃落定了再轻描淡写地提一嘴——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到底还是没瞒住。

“我给您备的硝酸甘油呢?”他略带责备地问道:“我说了要随身携带,如果心脏不舒服就立马舌下含服……”

“在裤兜里,我有数。”老爷子冲他直翻白眼:“而且我在教训你,你转移什么话题。”

这下学生可彻底不吭声了,垂着眼睛任他训,整个人看起来比起出发前瘦了一圈,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脸色苍白得显出病态,看得老头又是生气又是心疼。

银鸢尾帝国的教育体系与诺瓦曾熟知的那套不太一样。

包括拼读语法、简单算数和神学概览之类的基础教育由教会学校里的教士负责,一般只读两年。虽说入学学费高昂,但是稍有资产的平民都会将家中孩子送去读书,希望毕业后能借此找到一份更加体面高薪的工作。

如果还想在某个领域研读下去,那么就要考取归属于奥肯塞勒学会名下各个领域的专业学院了。比如培养治疗师和药剂师的长青树学院,专攻法律税务与文辞逻辑的法尔伽学院,研究数学与天文的星穹学院,精修戏剧、音律、绘画与雕刻的缪加娜学院等等,以及唯一一所综合形式的大学,白塔大学,由奥肯赛勒学会直辖负责管理,白塔大学的校长就是奥肯塞勒学会的会长“猫头鹰”先生。

至于波西所在的圣巴罗多术士学院,是学会和各大神殿合作下诞生的特殊产物,这里暂且不论。

白塔大学的求学之路十分漫长。十五岁以上、十七岁以下的青少年入学后,首先要先读上三年初级学科,考核通过后获得“业士”学位;之后要选择研究方向,拜入某位导师门下,修学高级学科四到六年,通过答辩,得到五分之四以上的学院教授认证,随后取得“学士”学位。

如果还想继续深造,那么就要发表达到既定数量质量的论文,进行多场答辩,并由奥肯塞勒学会五位主席中超过三人认证,这样才算成为“博士”,这个过程少说六年,多则终身无望。

而诺瓦·布洛迪从入学白塔大学神学院到取得博士学位,一共只花费了短短五年时间——其中还包括了由于学院硬性规定,至少读满了一年初级学科——并由白塔大学神学院院长德尔斯·拉伯雷力荐,破格成为了白塔大学最年轻的教授。哪怕在整个奥肯塞勒学会的历史上,都称得上一句惊世绝俗的天才。

更令学界震动的是,这位年轻的学者居然提出了一个前所未有、匪夷所思的观点:他认为社会现实会影响神学理论,并以此为核心论点提出了全新的史观,予其缜密完备的框架体系——对方称其为社会史观。

这新奇到甚至亵渎的观点乃至体系显然将以肉眼可见的力度改变整个神学史,影响后世千百年。有人唾弃他,有人憎恶他,但也有不少学者将他的学说与理论奉为圭臬——因此还没正式成为博士时,奥肯塞勒学会便特邀对方入会。

奈何此人对于奥肯塞勒学会毫无兴趣,甚至在一场公开的博士答辩上,当着某位主席大群徒子徒孙的面,指着人家鼻子,将对方的学识观点、学业素养乃至学术道德毫不客气从头喷到尾。偏偏字字言之有理,句句发人深省,甚至还有人偷偷在下面做笔记——结果那位大人物一句反驳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气得面红耳赤,后来暗地里给人穿了不少小鞋。

要不是这和自己一脉相承的臭脾气,这孩子怎么可能苦兮兮地拿着那点可怜的死工资呦。老人无奈地看着堪称手把手带大的学生,除了身量高了些,还是和刚入学时一个样,又冷又倔,像块扎手的石头。

这小子还没等他偷偷垫付出差补贴,半句话没提就飞快跑掉,连个好点的护航船都没混上,结果遭了大罪。

“这次春末考试的试卷你来批改,”老人冷哼了一声,在人背后重重抽了一巴掌,打得对方踉跄了一下:“别皱眉,我知道你讨厌看那些学术垃圾。”

死孩子……嗯?手上传来的力度好像不太对?

追上来的阿祖卡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

见老师的神情有些奇怪,诺瓦面无表情地主动介绍道:“阿祖卡,卡拉克人,回程路上认识的,也是我今后的助教——他和我的最近的研究课题很匹配。”

金发少年顿了顿,露出一个很讨长辈喜欢的乖巧微笑,配合漂亮的脸足以晃得人一阵恍惚。

奈何老人显然不吃这套,正用一种挑剔而警惕的眼神打量他。

“我已经帮你挑中了几个高年级学生,”他皱眉道:“都是老实本分又耐心细致的学生,为什么要自己掏钱从校外雇一个助教?”

光看那张脸,就知道此人麻烦多,心眼自然也不会少。凭着自家学生那副对人际交往一知半解的木楞模样,别被人欺负了,被占了便宜,还对此一无所知。

诺瓦思考了一下,发现如果又用那套“救命恩人”的说辞估计是忽悠不过去的,干脆理直气壮地回答:“我和他聊得很投缘,所以我要给他开后门。”

拉伯雷院长:“……”

但凡不是分外了解他这个学生的性格,这辈子估计已经和学术结了婚,他都得怀疑对方是不是“见色起意”。

由于理由实在太过无懈可击,以至于神眷者成功跟人回到了白塔大学。一路上,他瞧见路过的学生和教师在看见他身边的教授时,无一例外,全部露出了见鬼的扭曲表情,甚至还有几个见了人扭头就跑的——一看就是神学院的学生。

对于神眷者来说,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更正,不是敌人的人——看到他的脸后望风而逃的,着实新奇有趣。

教授对此毫无感想,回到自己的教师宿舍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备用眼镜翻出来架在鼻梁上,终于彻底清晰的视野让他轻出了口气。

“总务那边还要走流程,宿舍批下来之前你可以先和我住。等会儿我带你去买点生活用品,身份认证也需要去办,今晚你要打地铺还是和我挤一张床?”他一边整理自己的行李,一边皱着眉问。

因为担心有人碰坏他的宝贝,诺瓦并没有给清洁工留下宿舍的钥匙。在他离开的时间里,房间已经积了一层灰尘,包括书桌上小型鸟兽的骨骼标本,盖在精密仪器上的玻璃罩,各类稀奇古怪的种壳和羽毛,还有数不清的、几乎抵到天花板的书堆——这里显然需要一场大扫除。

良久没有得到回答,诺瓦有些莫名地扭头,却是撞进了一双清澈深沉的蓝眼睛里。灰尘在神眷者身边四散飞舞,在阳光的照射下竟如流淌的光雾。

那张美得令人屏息的脸上同样流淌着一种他看不懂却下意识想要后退的东西。

“很好看。”对方用右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侧,脸上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微笑,只是显得更加……温柔?

简直温柔得瘆人。

“你说这个?”诺瓦皱了下眉,点了点自己的眼镜——镜架单薄,最普通最便宜的样式,甚至有些老气:“喜欢的话自己去买,我只有这一副了。”

“……”

对方好像轻轻叹了口气:“我不是说这个……您知道可以用法术来治疗近视么?”

另一人果然被火速转移了注意力:“什么原理?将角膜重新塑形降低屈光力?有进行过临床试验么?”

救世主安静地注视着他的宿敌。

镜片半遮掩了对方过于锐利冰冷的眼瞳,那份冷意被削减后,他站在阳光分割出的阴影里,整个人竟显露出些许属于学者的忧郁、神秘与天真,呈现出一种怪诞而无辜的美来。

对方显然因为熟悉的环境感到安全而放松,嘴角和眉宇都很柔和,浑身上下都是小动物回到巢穴后的松快,让人不由心生抚摸那些懒懒摊开的微温绒毛的冲动。

……他想说的其实是,他很高兴听见对方将他一点一点纳入自己的生活轨迹中……不论真假。

作者有话说:

硝酸甘油:一般可用于治疗与预防冠心病、心绞痛,属于较常用的急救药品。因为舌下有比较丰富的毛细血管丛,通过舌下毛细血管丛,可以直接将药物吸收到血液中,帮助扩张冠状动脉,缓解患者胸痛等情况。

第49章 试卷

神学院最不可言说的某位教授死而复生,并由院长指定接手春末考试的批改工作的小道消息一经传出,白塔大学顿时哀鸿遍野。不论是必修神学的广大初等生,还是选修了神学的个别高等生,每个人都神不守舍,连带着短暂的春假都仿佛蒙上了一层愁云惨雾。

“至于吗?”有选修其他科目的高等生无语地看着愁眉不展的朋友,眼见对方头发越发稀疏,不由咋舌道:“一次春末考试罢了,占不了多少学分。之前我读初级学科时拉伯雷院长也出过题,大不了被臭骂一顿。”

“你不懂,”对方哀怨而嫉妒地瞅了一眼那天真无邪的幸运儿:“这次春末考试不及格的话可是要被批改教师面谈的。”

选修神学的高等生中,其中一部分是虔诚的信徒,另一部分希望进入神殿工作,还有不少术士渴望借此更加深入地感悟神明的旨意,增强共鸣,交一笔费用强行跑来蹭听。

至于诺瓦·布洛迪先生,这位格外年轻的神学教授的理论观点简直就像滴入沸油的冷水,堪称石破天惊:从未有人将卑贱的平民作为神学研究的主体对象。

因此对方每一次个人公开课都堪称一场轰轰烈烈的“战争”,激情满怀的簇拥者与憎恶至极的反对者之间的辩论、或者说骂战,最后甚至会发展成声势浩大的斗殴。但是不论哪一方,布洛迪教授本人在某种意义上来说非常恐怖,这一点已经成了所有人的共识。

谁也不想和那位传说中看你一眼,就能挖出你灵魂深处所有秘密的大魔王面对面。

大魔王本人的日子也并不好过。此次春末考试采用了最新形式,具体题型还是他当初当助教的时候提出的——150分制,单选、多选、填空和三道大论述,应试教育卷出来的华夏学生都说好——结果这下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当阿祖卡抱着对方要求的教材和杂物回到教师办公室时,正瞧见自家宿敌绷着脸,在一张试卷的空白处重重挥就一个刺目的“53”,那个倒霉催的学生还得到了一行阴风阵阵、杀气腾腾的鲜红评语:“不论是从文学角度还是从专业角度,您的回答着实令人匪夷所思,希望拉比先生到时候能给我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教授先生此时简直肉眼可见的暴躁。所谓知徒莫如师,院长老头还是很清楚该怎样折磨他的爱徒的——比如丢给对方一群清澈愚蠢的学生。

续命的咖啡只剩了个底,已经彻底凉透了。诺瓦干脆丢了笔,摘下眼镜,闭上眼睛重重捏着眉头。有人站在他的背后,体贴地帮他按揉着长期伏案后僵直的肩颈。

“……别揉。”他皱了下眉,试图躲开对方的手。被人触碰要害的感觉很奇怪,说不上难受或舒适与否,更多是一种陌生古怪的不安。

另一人不言,只是用拇指按着某处凹陷微微用力——宿敌顿时如被捏起后脖颈的猫般,在他手里用力缩了起来,发出一声猝不及防的低低闷哼。

缓过劲儿来后,教授反应过来准备生气,却突然发觉肩颈松快了不少。

“……”

他干脆面无表情地转移了话题:“校外应聘助教是没有补贴的,全靠我给你开工资——事先声明,我本人的工资也不算高,所以高薪是不可能的。但是相应的,我不需要你去做些复杂的工作。”

诺瓦从堆在桌上的教材里挑了几本书,塞给新出炉的助教:“虽说已经找了院长给你走后门,我也会帮你遮掩,但你还是得了解一些基本常识,免得露出破绽。这一周可以先看这几本书——别弄脏了,书很贵——不懂的地方直接来问我。”

他顿了顿,又想起了学生那些令人拍案称奇的离谱答案,勉为其难道:“如果实在看不下去就算了,我就说你是我的生活助理。”

被自家宿敌明目张胆说要“潜规则”的救世主心情有些微妙。

“您似乎很喜欢这份工作?”神眷者将那几本书收了起来,顺便不动声色地将对方下意识去够的剩咖啡拿远了一点。

“……还好,不算无趣——除了眼下这部分。”那人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小动作,擦了擦镜片便重新戴上眼镜,继续低下头来批改学生的糟心试卷:“好处是可以借此翻阅不少隐秘的史料,从中能推断出不少有趣的结论,比如新发明的温斯顿式纺纱机是如何影响神明的势力范围的。”

所谓以史为鉴,熟知一个民族、一个宗教、一个国家乃至一个文明的历史,总能借此大致推论当今社会的过往、弊病乃至未来的可能性——当然要从各大神殿那些以歌功颂德为主的晦涩神史中抽丝剥茧出些许真相,绝非一项简单轻松的工作。

男主好像陷入了可疑的沉默,诺瓦抽空抬起头来,冷飕飕地看了他一眼:“您要是闲得没事做,就帮我把分数做成表格,包含90分及以上是及格,分开记录。”

免得像个背后灵似的,瘆得慌。

“……我曾提醒过您,一场波及到您的战争很快就要爆发了。”神眷者的声音罕见显露出些许迟疑来。

教授手中的笔顿了顿,但是很快又接着写了下去,语气冷淡如初:“我大概有些想法……是奥肯塞勒学会和辉光教廷之间的冲突?”

自初世纪以来,各大神殿牢牢把控着安布罗斯大陆的精神思想,如一团笼罩其上、挥之不去的浓稠雾气。到了末世纪中后期,辉光教廷更是如日中天,人人将光明圣典奉为圭臬。而奥肯塞勒学会最初不过是末世纪后期被教廷分割出去的叛逆因子,由几名离经叛道的教士组成。奈何随着神明的销声匿迹,还要和其他势力争权夺势的辉光教廷逐渐分身乏术,只得忍气吞声着让渡出部分文化、教育、科技、思想等方面的权利,诺瓦曾提过的辉光教廷对于神学院的隐忍与顾虑便是其中之一。

黑发青年略带嘲讽道:“也许是不久之后奥肯塞勒学会的一些做法彻底动摇了辉光教廷的精神统治,导致包括我在内的部分学者锒铛入狱?”

那语气就像早已预见了自己的结局。

“……您很聪明,几乎无二。”神眷者安静地注视着他的宿敌,声音轻得几近耳语。

……只是依旧显露出些许年轻人特有的天真,以及大概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干净柔和。

但是阿祖卡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嘲笑的,温柔从来都不是贬义词,他甚至因接下来准备透露的信息感到些许“不忍”,这对神眷者来说绝对是种新奇的体验。

摇晃的煤油灯下,黑发青年身后拖着瘦削的影子,他几乎要被层层叠叠的书籍与纸张掩埋,指尖不知何时被墨水染上些许猩红。

……血与火的颜色,热烈不祥的颜色,变革与纷争的颜色。

“我在前世对于那场事变了解得并不深入。”神眷者垂下眼来,随手拾起桌面的一张试卷。

当时漫画男主还在圣巴罗多术士学院求学,忙着隐瞒自己无信者的身份,但对那紧张恐怖的氛围依旧记忆犹新。

“据我所知,‘神罚事变’中,无数学者被以‘渎神罪’的罪名送上了绞刑架,发展到后期甚至不论贵族平民——首当其冲便是白塔大学的神学院。”

前世在得知大反派的真名后,阿祖卡也曾仔细搜查过诺瓦·布洛迪的过往,但是对方一切存在过的痕迹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抹去了,最后也只能勉强得到一点信息,诺瓦·布洛迪这个名字曾在白塔大学出现,从此彻底了无音讯。

结合一些信息,不难推论出对方也是被那场血腥无比的“神罚事变”波及的一员。

按照常理来说,既然有了前世的经验,这一次干脆辞职便好。但是神学家都是签订了灵魂契约的人,入职不容易,辞职更难——如果自己干脆动用手段将人带离,以对方的能力很轻易便能看透他的意图,而救世主也不想让人与自己心生间隙。

一份名为尊重、实为筹算的问卷,最终还是被他递给了他的宿敌。

阿祖卡手里的这张试卷似乎是一张少见的高分卷,鲜红的字迹在大段的论述上仔细做出批注与更正,还有几行被重点勾画出来,在旁边写明了赞赏之意与推荐书目。

诺瓦忽然诞生了些许不祥的预感,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笔。镜片后那双高透明度的烟灰色眼瞳倒映着另一人的眼睛,瞳孔的任何瑟缩都无从遮掩。

他隐隐觉察到自己似乎将什么想得太轻描淡写了,代价将冷酷残忍得远超他的想象……或者说,他只是下意识逃避去思考这些问题。

“这场事变持续了两年之久,最终结局是所有的神学院被取缔,《神史》被列为禁书,禁止传阅,违者受极刑……”神眷者将那张浸透了笔墨的纸张轻轻放在桌子上,声音柔和得就像是害怕惊吓一个刚从噩梦中苏醒的孩子。

安静的神学教授办公室里,每一个单词都如此震耳欲聋。

“……神学院长德尔斯·拉伯雷,在办公室里‘畏罪自杀’。”

第50章 风暴

黑发青年陷入了冰冷而死寂的沉默。

良久,他垂下眼,拾起那只滚落到桌角的“自制钢笔”,慢慢将卷角剩下的、鲜红的数字“4”写完整。以神眷者的角度,他只能瞧见锋锐的眉弓将眼睛掩埋,唯余有冷硬的鼻骨和紧抿的嘴角。

“没有任何逻辑方面的错误。”那个人的牙齿轻轻颤动着,看起来似乎很想啃咬些什么——但是他忍住了:“以老师的性格和脾气,他不会对一切坐视不理。”

……只是过于惨烈,一切都走向了最坏的可能性。

他忽然提起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话题:“我最近的研究课题是关于流浪者与远旅之神迪尔加的,他是卡拉克人——最典型的卡拉克人,足迹几乎遍布整个安布罗斯大陆。”

“截至目前,我已经收集了37个地区的相关史料记载,各个地区关于流浪者与远旅之神的神迹记载各有差异,但是其中有一点很值得关注:越是民族混杂、文化交融丰富的地区,迪尔加制造的‘神迹’便越是磅礴,而此类地区的人口组成部分多为异乡人和流浪者。”

“例如在边境村落库尔坎和哈莫族的族地哈莫镇,在极相近的时间里,非常相似的前提下,迪尔加在俩地施展了几乎完全相同的神罚——因为驱赶屠杀卡拉克人,在哈莫镇,迪尔加令数十名镇民迷失了方向,哪怕身处闹市依旧寻不到饮食休憩之所,与亲友擦身而过仍然无法跟随,最后数十名镇民全部力竭饥渴而死。”

“而在库尔坎,因为有当地居民抢劫一名路过的卡拉克人并杀人灭口,恰好撞见此事的迪尔加令这座位于银鸢尾帝国和灭亡的凯尔特王国边境的村落陷入迷雾,任何人都寻不到村落的踪迹,就像是从地图上消失。直至数月后,迷雾才慢慢散去,失去补给的库尔坎到处都是冻饿而死的死尸,只有零星几个活口,全是卡拉克人。”

“发现有什么区别么?”教授的语气很平静,毫无波动起伏,听起来单调而乏味——奈何吐露而出的话语却是越发令人心惊:“明明哈莫镇镇民的冒犯程度更深,得到的惩罚却更轻。如果说这只是过度解读,那么除此之外还有26组类似的对比案例……原先我还无法过于肯定,但是现在,也许我们可以得到一个结论——并非神明的喜怒不定,而是对方的能力问题。”

“——换句话来说,神明的能力强弱,是否可能和当地信徒数量多少呈正相关?”

闷雷炸响,桌角煤油灯中摇曳不定的火苗忽地跳动一下,彻底熄灭了。但随之而来的银亮闪电刺破昏沉阴影,照亮了半张苍白的脸,还有其眼中压抑而锋锐的光亮。

他是冷色调的,皮肤和头发都是最纯粹不过的颜色,唯有那双眼睛,坚硬而脆弱的虹膜之下,是冰凉荒芜的月面,是昭彰夺目的命运,是最深的黎明。

“……”

阿祖卡走到窗边,将那扇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的窗扇合拢。隔着玻璃远远望去,黑沉拥挤的乌云在天边翻滚生长,如无尽的、灰暗的海潮。

一场夏季的风暴即将到来。

“看来那个世界的我竟客串了一回希伯索斯——只是付出生命代价的人却不是我自己。”诺瓦冷笑起来,也不知在讥讽教廷的歇斯底里,还是嘲笑他自己。

毕达哥拉斯学派的古希腊数学家希伯索斯,因其发现的无理数动摇了学派基础,引发了门徒的恐慌。他的理论被封锁,胆敢传播者会被活埋,而其本人因为没有忍住,泄密了学说,从而惨遭流放,最终被门徒抓住扔进了地中海。

“现在都有谁知道您的研究所得?”神眷者的声音很平缓,令人不由自主镇静起来。

“拉伯雷院长和一名高等生——不过后者知道得不多,他的研究方向与我的课题有所交集,我曾为他提供了一些参考案例与书目。”

虽说诺瓦自认对认真求学的学生温和友善得不像话,但能找到布洛迪教授跟前的都是勇士,或者实在走投无路——流浪者与远旅之神这位神明只活跃了短短百年,偏偏史料极其杂乱,而且其中不少还是早已在历史长河中失传的小众语言编写。在整个学术界,目前最权威、最专业、最深入的研究者,唯有诺瓦·布洛迪一人。

非常巧合的是,此人正是那位荣获“53分”并喜提血红评语的拉比先生。

……

马代尔·拉比哭丧着脸,在神学教授办公室的门口徘徊,却始终鼓不起勇气推门而入。周围时不时有学生和教授经过,瞧见他所处的位置,顿时露出了然又同情的眼神。

拉比不是什么天资聪颖的学生,确定研究方向时稀里糊涂地挑了流浪者与远旅之神,只想着选择生僻的神明答辩好过关——结果研究起来才发现简直是一场噩梦,他的导师也是含糊其辞,只会让他多读文献。

身为平民,眼看延毕导致的高昂学费近在眼前,贫穷让拉比战胜了恐惧。多方打听下,明明并非那位年轻教授的学徒,他依旧战战兢兢地敲开了对方的办公室大门,磕磕巴巴地诉说自己的祈求。

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那位凶名远扬的教授居然认真听他讲完了那些语无伦次的困惑,仔细翻阅了他写得狗屁不通的论文初稿。虽说一直很吓人地皱着眉,语气也缺乏温度,但对方确实非常耐心地为他提供了参考书目和一沓厚厚的、自己手译的文献,甚至和他约定了下一次答疑解惑的时间。

想到这里拉比简直更加痛苦,无法抑制的紧张中夹杂着深重的羞愧与内疚——不及格就算了,居然还是由布洛迪教授亲笔批改的。如果能够不用直面那位先生失望的眼神,他甚至愿意从学校的钟塔上跳下去。

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还在做心理建设的拉比猝不及防对上一双蓝眼睛。他看得呆住了,直到对方微微后退了一步,让出身后的办公桌一角,拉比这才回过神来,脸顿时红得要命。

“教授现在有空了,要进来吗?”金发助教微笑着,体贴地没有戳破对方的尴尬,也没有显露自己因私人领地被人侵犯的不爽。

春假结束后,布洛迪教授再次因其传奇经历和过于美貌的助教深陷八卦漩涡,尽管两名八卦主角对此毫不在意。最常瞧见的景象便是那金发的异族人安安静静缀在黑发青年身后一步,眼中是如阳光下的海水般明朗清澈的笑意。

这位助教看起来可比大魔王好打交道多了,很快便有学生在那惊人美貌的蛊惑下鼓起勇气与人攀谈。对方确实态度温和友善,只是一但牵扯到布洛迪教授,任何人都只能被晕晕乎乎地牵扯着进行一场“愉快的交谈”,不知何时让出了话题主导权。等人都走了,恋恋不舍地回过神来,这才懊恼地发现对方居然没有透露分毫有用的信息。

还有细心的学生发现,布洛迪教授穿着打扮明显优雅得体了不少,要知道那位先生以前可称得上不修边幅,除了保持整洁之外毫无风格可言,永远一套无款式衬衣。要不是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皂角味,几乎让人怀疑对方从不换衣服——但是身为贵族,买一堆同款衣服天天穿也是有够神经质。

抽空帮人搭配了几套衣服、深藏功与名的神眷者笑而不语。因为每天只需按顺序穿全套,简单又方便,教授也懒得纠结,容忍对方有时会将他当人偶般在身上比比划划——反正他也看不懂灰蓝色棉布领带和浅蓝色丝质领带之间有什么区别。

顺便一提,神眷者拒绝了他的工资。

“我总不能一直靠您养活。”对方微笑着婉拒道,并不知何时开始往宿舍里捎东西——比如那几套衣服就是对方买的,光凭布料和剪裁就知道不是便宜货。

发现男主可以自己养活自己的教授对此表示很满意。

外界的喧喧嚷嚷暂时和这间办公室无关。阿祖卡将门关好,余光里是那站在教授桌前耷拉着脑袋的高等生。

“……其实就算没有我,时间间隔少则几年,多则百年,神学院必然沦为民智与神权的争斗中的牺牲品。”雷雨降临的那天夜晚,教授在他即将离开时,忽然坐在阴影里如此说道。

听起来像是因愧疚与恐惧引发的下意识开脱,但是神眷者知道并非如此,对方向来不屑遮掩自己的“错误”。

“一切皆有端倪,所谓神史,本身便是以凡人的视角记录神明,研究神明,审判神明——而我不过是小小的、不那么温驯的导火索,也许这场神罚事件只能占据后世历史书上的几行字。”

那个人安静而疲惫地注视着他,但是救世主忽然感到,自己似乎被允许触及那孤独的月亮分毫。

“但是就像煤精灯会逐步取代煤油灯;就像法阵由术士专属的秘阵变成日常生活所需;就像奥肯塞勒学会分割教廷,垄断高等教育,倒逼对方为了争夺话语权不得不为普通人开办教会学校……”

“民智渐开,历史的车轮滚滚而来,无人能在其面前阻拦分毫,一切腐朽之物终将归于尘埃,死去的神明就该彻底死去。”他的声音很轻,如同在描绘一个梦境。但与此同时却格外斩钉截铁,就像曾亲眼看见那一切:“旧事物总会扼杀新事物,但新事物必然战胜旧事物——阿祖卡,我们已经站在历史的节点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