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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0(2 / 2)

太平山绿意环抱,宁静祥和,车子一路驶向白加道的豪宅。周遭环境幽深,清水明堂的山水格局,远离一切喧嚣。

司机替拉开车门,谢青缦下车时想起了什么,点开微信,打算拍张照片给叶延生。

没留意,错点了两下。

谢青缦愣了下神,视频通话却接通了,算时间美西现在是凌晨,没想到他没睡。

微晃的镜头照到了声色场的一隅。

“怎么了?”

慵懒低哑的声音传来,混着点儿嘈杂的背景音,浸泡在烟酒里。

很快,对面静了下来。

大概是换了个安静的地儿,但光线依旧昏暗。

光影起伏,掠过叶延生的眉眼,沉冷,深邃,有种说不出的欲气。

“你喝酒了?”

脱口而出的一句。

意识到自己像在查岗,谢青缦轻咳了声,莫名感到些许别扭。

“没多少,”叶延生似乎没觉出有什么不对,“一哥们攒的局,一会儿就回去。”

更别扭了,他像在跟她报备。

谢青缦若无其事地“哦”了声,掩去了自己那点微妙的小心思。

她朝里走,镜头随着脚步声摇晃,“也没什么,只是想跟你说,我到港城了。”

叶延生闻言,无声地勾了下唇。

晃动的镜头掠过别墅入户厅,他瞥见一棵披红挂绿的树苗,声音泛着懒,随意问道,“那是什么?”

“嗯?”谢青缦反应了两秒,翻转摄像头,对准身侧那棵桃花树,“这个吗?”

别墅内的桃花树上,铃铛和金元宝等装饰品挂得琳琅满目,系着红丝带,还缀着一堆红包,看着就特花哨。

如果他不提,她都要忘了。

这还是年初图吉利,她让人搬来的。

结果弄了一半,她就匆匆离港了,搞了个半成品撂在这儿。

要不是佣人天天照料,早该积灰枯死了。

不过看上去,还蛮喜庆的。

谢青缦简单解释完,问他,“虽然新年早就过了,但它看着是不是很有氛围?”

叶延生沉默了两秒,低冷的声线中隐有笑意,“挺好。”

这微妙的停顿,分明是在质疑她的审美。

“笑什么笑?”谢青缦听出了他的笑意,没好气地反驳他,“你不懂,就是要喜庆。”

她决意要为自己正正名,“在港城,红桃寓意‘大展宏图’,金桔代表‘吉祥如意’,我就喜欢吉祥话和吉利的东西。”

怕他理解不了,她用粤语教了一遍“红桃、宏图”和“金桔、吉祥”。

发音确实很像。

紧接着,她又挑了张从前拍的插花照片,发过去,以证自己的眼光。

照片中,是一只天青色贯耳瓶。

瓶中是刚完成的插花作品,以菖蒲,剑兰,商陆和惠兰分别为主配花。

高低错落,疏密有度,像一幅意态天然的画,雅致又协调地融入背景里。

“你看,我插花技艺很强的好吧?”她稍稍抬高了音量,底气十足,“事实证明,我审美没问题。”

少见她像今天这样活跃,叶延生没搭腔,只是凝视着她,听她说。

他墨色的眼眸比夜色还幽深。

谢青缦不管他怎么想,只想让他改口,“那你现在知道我很厉害了,是不是觉得,这棵桃花树好看多了?”

“嗯。”

“嗯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感觉,你承认得挺不情愿啊?”

隔着屏幕,光顾着和叶延生争辩了,谢青缦没注意他一闪而过的神情。

她只听到一声轻笑,似乎在笑她幼稚。

“没有不情愿,阿吟。”

声音顺着电流从通话另一端传来,他忽然切了粤语,嗓音低冷、清沉:

“赞你系真心,但桃花冇你靓,让我钟意。”

多漫不经心的一句,他情话说得随意,似真似假的深情,却又莫名撩动人心。

谢青缦怔了下。

心脏仿佛被电流击中了一样,不受控制地,很重地跳动了下。

——他会讲粤语?

——他在同她表白吗?

完全不搭边的两个念头,同时跳出来,把思绪搅得一塌糊涂。

——等等,上次不是没听懂吗?那她说的那句……啊啊啊他知道!

谢青缦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关键时刻,手上一抖,就把通话给挂断了。

世界仿佛按下了暂停键。

第29章 夜幕之下 HK dollars

分秒即逝, 四下一片寂静,只有绵长的呼吸声在空气中蔓延。

谢青缦脑海中后知后觉地滚过一连串念头,整个人都很乱:

这算表白吗?可是一点都不正式。不算吗?可他说了, 她让他喜欢。算吗?不算吗?算吗……算吧。

他粤语讲得那么好, 总该知道中意的意思吧?可她把电话挂了, 显得好心虚。

那一刻大脑都快停转。

她立在暮色中, 抬手捂了下脸颊, 几乎都忘了该做出什么反应。

隔了好久,才若无其事地打开对话框中, 为刚刚的冒失行为找补:

【网速不好。】

叶延生消息回得快,却不肯配合她的欲盖弥彰, 拆台拆得十分彻底:

【不是害羞?】

“……”

好想杀人灭口。

谢青缦微笑着发了一个拿剪刀剪网线的小兔子表情包:永别了朋友.jpg。

刚给出拉黑威胁,聊天框弹出两条消息:

【你提醒我了。】

【卧室里有个红包, 过年时忘了给你。】

谢青缦回了个问号。

【怕被我拉黑, 想给封口费?】

叶延生:【尊重一下你的习俗,你们港城过年,不是要派利是吗?】

谢青缦心说“现在才给, 有点晚吧”。

正月初四发红包,港城这边叫作“派利是”,约定俗成的传统。

只是新年红包还能补的吗?都过去大半年了, 好像没有发红包的必要了吧。

不然算今年的,还是明年的?

腹诽归腹诽,她还是顺着他的提示,拎着裙角上了扶梯。

一路是菲佣忙碌的脚步声,和管家迎上来的一句问候,“谢小姐。”

谢青缦对这里轻车熟路。

卧室内的陈设没有太大改动,龙纹样式的木质地板一尘不染。暮色稀薄, 穿过玻璃窗,折在天蓝色的汝窑春瓶上,宋瓷光泽温润,花枝含苞待放。

矮柜上确实压着一个红包。

烫金暗纹的设计,灵蛇回旋,正中是BVLGARI的浮雕Logo——

应该是临时起意,顺手从品牌方寄的新年礼物里,拿来用了。

之前她还在这儿住了好几天,竟也没发现。

谢青缦直接拆开,倒了两下,薄薄的红包飘出两张纸来。

她怔了一下。

装在新年红包里的,不是纸钞,而是两张汇丰银行的划线支票。

支票抬头收款人填写的都是她。

HK dollars(港币)

Thirteen Million One Hundred and Forty Thousand Only

HK 13140000.00/##

HK dollars(港币)

Five Million and Two Huhousand Only

HK 5200000.00/##

我靠。谢青缦唇角微动。

谁家派利是会用支票……?

而且过年增利事,讨个好彩头而已,哪用得着这么夸张的金额?

她默默腹诽了一句“好浮夸啊,大佬,多庸俗”,但又意外地,很吃这一套。

叶延生身上有一种矛盾感。

自带危险的特质,对什么都不太上心,桀骜不驯,野性乖戾。

这样一个人,情话和浪漫却信手拈来。

他说,【第一年快乐。】

谢青缦心尖一颤。

时间过得好快,从港城那个暴雨夜到现在,转眼间,竟然快一年了。

到底是拿人手短,她靠在床头,将支票装回了红包里,乖巧地回了一张“撤回拉黑”的表情包。翻脸比翻书快:

【朕赦你无罪.jpg】

回复不过两秒,另一边,向宝珠的消息接踵而来。谢青缦点开弹窗,指尖一顿。

是下午试穿时,向宝珠抓拍她的照片。

照片中的她,在立镜前回眸,

裙摆随她半旋,银丝与珠光缠绕,顺着她身段向下,遗落了一地的星河。

镜中镜外,明艳不可方物。

埋了一下午的念头,在此刻蠢蠢欲动。

白日里得到的提醒,犹在耳边,恍若一道魔咒,催动着她做出选择。

谢青缦知道做什么对自己最有利。

她也知道,除夕夜避开李家的人时,她已错失了一个机会。

可飞机降落前,她酒醒了。

也许是倒数的几秒,也许是烟花点燃的一瞬,也许是那个吻,给了她一种恋爱错觉,总之她不想……不想毁掉当时的氛围,也不想让那一晚变得太“复杂”。

就像此刻。

明说也好,暗示也罢,她都该想办法,让叶延生陪自己出席宴会。

她需要一阵东风,让李家置身事外。

可莫名的燥意升起,闷得人难受,让她几乎忘了,来这儿的目的。

谢青缦盯着那张照片出神,选中又取消,取消又选中,而后很久没有动。

夜色沉沉,将暮色取代,别墅的内外的灯渐次亮了,照得空间炽明。

动作几乎被欲望完全支配,谢青缦闭了瞬眼,望着和叶延生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按下发送-

派对当天,谢青缦到得比较早。

和大部分宾客收到的邀请不一样,正式晚宴前还有个私人宴,只邀请了极亲近的十几个人,她在受邀名单之列。

车子一直开到喷泉之前。

方宅位于金马仑山的半山腰中峡道,南眺浅水湾,别墅掩映苍翠林海中,风景辽阔,私密性很高。

法式风格的前庭院,种植了名贵树种,由国外顶级景观公司SASAKI操刀。别墅外立面铺设了莱姆石,在冬日的光线下泛着光,侧面的巨幕落地窗适合观景。后-庭院和别墅之间,有个半月形私人泳池。

菲佣正为今晚的宴会忙忙碌碌,接待指引着停车位置和宾客入内。

步入玄关,佣人接过了谢青缦手中的明蓝色亮面birkin包。

“auntie,好久不见。”

“你也知道自己很久没来啊,不给你派邀请函,是不是都不打算登我门了?”

方太迎了上来,上下一打量,笑道,“今日这一身靓绝。”

“auntie和uncle每天那么甜蜜,我哪好意思天天叨扰?我可不想当电灯胆。”

谢青缦笑了笑,“再说,我今天可是精心准备过礼物的,也算将功折罪了。”

今晚的主题是假面舞会,也是慈善晚宴,宾客带的礼物,日后会被用于慈善拍卖。

她特地多备了一份。

跟在身后的人将礼盒递了上去,有专门的佣人登记和收整。

“你这孩子,怎么也学会了卖口乖?”方太嗔怪了声,但明显被她哄得很高兴,牵着她往里走,“auntie可不需要你费心思准备礼物,你常来玩,我就很开心。”

也不算贫嘴。

方司和方太感情确实不错,年少夫妻,一路风风雨雨走过来的,家庭和顺,儿女双全,是圈子里难得的佳话。

谢青缦以前常来,倒也没太拘谨。

闲聊了几句,也不过是些家常话。

宴席间有小辈嘴快,口无遮拦地扯到霍家近况——港城的形势一再变化,外面诸多揣测,众说纷纭,旁人多少都会好奇——只是被方太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auntie,别动气。”

眼见气氛不对,谢青缦赶紧打圆场。

“不是什么不能提的事,我没那么多心,也不会放在心上。”

她笑笑,“今天可是好日子,如果因为我坏了气氛,我可就成罪人了。”

“说什么生分话?你阿妈叫我一声契姐,你又是我看着长大的,算我半个女儿,哪有女儿在自家受委屈的?”

方太拉过谢青缦的手,轻拍了拍,“你不必担心,今晚见不到衰人。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值得我下帖子。”

这话的份量很重。

谢青缦很少表露太强的情绪,听到这话,也不由得动容。

“玩得开心点,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邂逅。当年舞会,就是你阿妈拽我去,我和你uncle才有机会一见钟情。”

“以前怎么没听她提?”

“怕我揭她的短吧?”方太笑道,“你阿妈当年叛逆得很,逃婚飞去国外,拽上我满世界疯玩,什么祸都闯过。她这样一个人,如果不是——”

她眸色黯了一瞬,转了话锋,“不管怎么说,auntie都希望你能有个好归宿。如果有中意的,我可以替你做媒。”

“我不用……”

只一两秒的出神,便被一眼看穿。

方太笑意深长,“看来是交了男朋友,什么时候带来,让我替你把关?”

“您可别拿我打趣儿。”谢青缦连忙抬手,做投降状,“有客人来了。”

外面是陆陆续续抵达的车辆。

方司长也刚回来,方太和丈夫忙着迎接客人,玩笑话也就到此为止-

入夜之后,宾客如云。

繁复的灯饰光亮冷冽,挑高的宴厅之内,乐团正现场演奏在Tha?s的Méditation。古典乐声缓缓流淌,携着各式香水气息,闯入衣着光鲜、珠光宝气的人群。

舞会还没开始,宴厅内正在暖场。

半小时前就说“快到了”的向宝珠,至今不见人影。

谢青缦应付完几道无关紧要的寒暄,找了个清净的角落,催她:

【Hello?你是迷路了吗?】

向宝珠人没来,消息回得倒是快:

Isabella:【别提了,难得我自己开车,车在半路上抛锚了,真晦气。】

【叫了个拖车,我打车过来的,靠。】

【……你司机呢?】

Isabella:【还司机呢,我卡都快被我爹地停了,不想被唠叨,我这两天就没回家。】

【xs,几天不见,你大逃亡呐?】

Isabella:【逃亡的公主也是公主,本公主快到了,你还不赶紧出来接驾。】

放在往常,谢青缦懒得搭理她,不过和宴会上的人周旋久了,有些疲乏。

她正想出去清净会儿。

宴前鸡尾酒会是social环节,来来回回,就那几个话题,十分单调。

要么聊巴黎时装周看秀、高定预约、鳄鱼皮SO,要么聊私人岛屿度假、酒庄游艇机械表,再不然,就是投资的项目、收藏的古董、信托机构的法务和避税。

名利场的潜规则,重点从不在谈论的话题,而是同类身份的定位和筛选。

说白了,挺没劲儿。

宴会厅外的确清净,只是港城的夜,闷热中总带着一股湿潮。外面的空气,还不如冷气十足的室内,闷得让人心生燥意。

谢青缦一手提着裙摆,缓步走下台阶,一手打字,消息回得飞快。

【我出来了,你最好在3分钟内……】

“出现”两个字还没打完,又一辆车穿过夜色,平稳地停在了台阶之下。

不偏不倚,就停在她面前。

迎宾的服务人员快步迎上去。一人拉开车门,右手护顶,将后座的宾客请出来,一人指引司机前往停车区。

谢青缦不经意地瞥了眼,脚步顿住。

从后座下来的中年女人保养得很好,一身珠光宝气,气质雍容。

“离家这么久,见了长辈,连句问候都没有,你还真是没一点长进,Ivy。”

来的不是向宝珠。

是二太,周毓。

讥嘲的声音传到谢青缦耳边,谢青缦没多少反应,似乎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

其实谢青缦觉得无所谓。

方太并没给霍家其他人下帖,周毓本不该出现。既然来了,不用猜也知道,周毓没安好心。

她也不必多此一举地问上一句:你怎么会在这儿?

二太周毓见谢青缦态度冷淡,缓步上前,话里话外更不客气:

“好歹还是霍家的血脉,你也该知道什么是家族脸面。你返港却不归家,闹得外面风言风语,让我这个阿妈,很难做。”

“你是什么东西,”谢青缦冷笑,“也配?”

原本她都没搭腔,只冷眼瞧着。可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货色,也好意思腆着脸,用她母亲的立场和口吻教训她。

还提什么家族脸面,真是笑话。

如今的霍家,没有一个好东西:过河拆桥的老太太,忘恩负义的俩叔叔,还有个鸠占鹊巢的周毓……这些人,才真是脏了谢家的门楣,哪天全都死绝了才好。

“你有空管我,不如担心担心自己。老太太得了个更听话的孙子,哪还容得下你?你被霍家扫地出门,也是早晚的事儿。”

谢青缦轻笑,“这里也没别人,你用不着跟我惺惺作态,我嫌恶心。”

撕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空气几乎凝滞,火药味再也掩盖不住。

“你就不该回来。”周毓眼底闪过一丝怨毒,“我给过你机会,是你非要跟我作对。”

她语气里透着几分鄙薄,“霍家算得了什么?也不过是砧板上的一块肉。你以为和黎尧那个扑街仔做局,就能搞垮我?”

谢青缦心下微沉。

疑虑一闪而过,她面上丝毫情绪不显,“你发疯,也该换个日子。”

她恢复了往日的冷淡,“跑到别人的场合发鸡瘟,你不嫌丢人,我却不想奉陪。”

“呵。”

周毓语带轻蔑,“怕是还轮不到你来下逐客令,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女声单刀直入,打断两人的对峙。

“那你又是什么东西?在方家发号施令。也不想想,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两人的动静原本不大,但耳报太快,直接把方太引来了。

方太听到谢青缦叫了一声“auntie”,略略应声,就睨向周毓,语气毒辣,“方家并没有给周太下帖,不打一声招呼闯进来,还为难我的客人,是来踩场的吗?”

“方太这话言重了。”

周毓灰蒙蒙的面上,情绪一闪而过,“我来,自然是为了道贺。只是见了Ivy,想劝她归家,才多说了两句。”

她并未激愤,反倒笑了笑,“方家若不欢迎,我也无话可说,但我受人所托……”

方太根本没有同她寒暄的意思。

“我管你受谁所托,欺负人都欺负到我眼前来了,真是好大的派头。”

冷笑声落下,方太讽道:“你在霍家作威作福,我管不着,但在我的地界,还轮不到你摆谱。”

音量虽不大,小规模的争论依然扩大化,招引来不少视线,包括刚到的客人。

向家和林家的人前后脚下车。

这两家都提前打过招呼,场合特殊,长辈礼至,来舞会玩的,基本都是年轻后生,这一代中家族的领军人物。

谁知刚到,就撞上尴尬的一幕。

混久了名利场的人,大多不露声色。

只有姗姗来迟的向宝珠,下车时还一脸不情愿,察觉出异样,反倒活泛起来:

“哇哦,怎么都聚在这儿,是来迎接我的吗?”

典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Bella。”

旁边沉声唤她的,是她大哥向泽。

男人眸光不过平静地一瞥,向宝珠便已收敛,规规矩矩地立在他身侧。

一副乖乖女的作派。

她无声地用眼神向谢青缦抱怨,生无可恋,又敢怒不敢言。

这架势,摆明了是半道撞上自己大哥,才耽搁了许久,被“押”过来了。

外面的车辆稍停即走。向家的向泽、向宝珠,林家的林家豪、林宗明都依次寒暄,送了拜礼,而后心照不宣地想直接进宴会厅,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方太根本不在乎有人在场。

寒暄之际,她也不忘交代佣人送客:“都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请’周太出去?”

周毓的脸都快绿了。

知道方太性烈如火、刚肠嫉恶,但也没想到她为了谢青缦,逐客令下得这么干脆,根本不顾有人在场,日后会如何发散。

向宝珠才注意到周毓的存在,毫不掩饰地冷笑了声。

她抛给谢青缦的眼神,像一个无声的问询:怎么她也在啊,这是在闹什么?

谢青缦只摇了摇头,示意她噤声。

眼前都快乱成一锅粥了。

方太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大有“你不打算体面的离开,我也可以叫保安送送你”的意思,态度果决,不留余地。

周毓是瞥见紧随而来的方司,才得以留下。

她扬声就是一句“曾先生要我替他向您道贺”。

旁边佣人也很机灵,知道自己做不了主,没有再动,只等主人吩咐。

不必周毓抬手,身后的人就适时地将贺礼和贺片奉上。

“话已带到,至于我带的这份礼,方司若不想收,大可以直接撂出去。”

谢青缦心头一动。

她敏锐地捕捉到方司听到“曾先生”时,神色微动,隐隐有了猜测。

方司按住自己太太的手,有叫停的意思。

他的视线在贺片的落款上,一转而过,情绪还是如声音一般四平八稳:

“既是来拜贺,方家当然欢迎,但若要在这解决私人恩怨,恕不远送。”

在场的人神色各异。

“那是自然。我不过是同Ivy谈谈心,怎么能说什么恩怨不恩怨?”周毓唇角浮过一丝笑意,“不过既然方太不喜欢,这孩子也不领情,我们日后有的是时间再提。”

她面上没有表露半分轻蔑和得意,但话里的刻毒,渗了出来。轻描淡写的,仿佛眼前之人尽是脚下蝼蚁。

方太是性情中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完全压不下不满。

可方司要顾全大局。

虽然方家的态度,仅取决于周毓代表的身份,不会一让再让,但碍着幕后人脸面,怎么也要做出适当的让步。

旁边目睹一切的几人,均未表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掠向谢青缦和周毓的眼神,多少都掺杂了点情绪:同情、惋惜、不平,或是纯粹看戏。

谢青缦倒平静。

于她而言,周毓只是个小角色,已不重要,她也无所谓这种人是否一时得意。

再者,今天是方司方太的好日子,便是有仇有怨,也要等到宴会结束再清算。

一触即发的场面被迫平息,暗流下的议论,如恶蚊之声扩散开来。

眼看一切已成定局。

方司正要将周毓请进去,管家却突然上前,附耳跟方司低语了两句。

似乎是刚得了什么信儿。

谢青缦隐约听到两句,没听完整,就见方司一愣,忙要动身去外面迎接。

这反应,有贵客?

今夜的宴会,聚集了各方各界的人物,下至名流富豪,上至世家显要。

宾客级别也有三六九等,亲疏之分。

按照社交礼仪,宴会主人在宴厅外迎接客人即可,规格再高点,或者为表重视,才要等在“迎宾线”,也就是庭院大门外。

可港城圈子里,能让方司“门迎”的,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按这几位的身份地位,很少,也不便在这种场合久待:有过来喝了杯酒便走的,也有人没到礼到的。

再者,既然礼到如人至,方司对这人的反应更大,那他的份量,必然要和周毓口中那位“曾先生”匹敌,甚至要压过去。

一时间,还没有人猜到来者是谁。

红毯早已铺到了外面。

“周太既然来了,就是我的座上宾。”方司象征性地和周毓客套了句,叫了个佣人,“我还有事,你带周太入内。”

说罢,他便把人撂下了。

也不管后者面色有多难看,他携方太,匆匆朝外走去,前后态度耐人寻味至极。

事出突然,也反常。

针锋相对的局面一下子被搅乱了,在场的人大都不动声色,持观望态度。

被晾在那儿的周毓,脸色变了又变,分明十分不满,却没发作,看着像是心存忌惮。

说到底,她也不敢赌,来人能不能得罪。

全场的注意力都被这位来客转移了。迎客的人浩浩荡荡,不断有人跟出去。

谢青缦也不例外。

向宝珠终于得以脱身,凑到谢青缦身边,推了推她手臂,“什么情况?好大的阵仗。”

谢青缦还是摇头。

这回她真不知道。

她对这个“不速之客”,谈不上好奇,她也没太把周毓放在眼里。可周毓来这儿,目的很明确,就是仗势得意,来找她茬的。

有人搅局,纯属意外。

既然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打了周毓的脸,那就是老天开眼。别管直接间接,她都喜闻乐见。

走神的空隙,几辆黑色轿车已依次停下。

中间被护拥的是一辆黑色迈巴赫,防弹订制版的Pullman,外形十分低调,车牌却扎眼好认。

“不是吧?”向宝珠压低声音不满,“这不是李家的车吗?”

话虽未挑明,但语气里明晃晃透着三个字:就为他?

港城顶豪中,李家确实占鳌头,但也不至于方家区别对待,声势浩大到抢眼。

更不满的是周毓。

她养气功夫再好,再能装大度,也忍受不了因一个小辈,还是比霍家显赫不了多少的李家小辈,沦为背景板。

她阴着一张脸,已是爆发的边缘。

谢青缦也认出了,这车正是港城李家、李敬鸿的小儿子、李振朗的座驾。

半年前除夕夜,叶延生送她的那场烟花,就是这人办的。

她迟疑了瞬。

一个荒谬的念头正疯狂往外冒,只是看不清车内光景,不能立时得到验证。

诸多猜测和质疑滚过众人心头,直到车辆停稳,欢声笑语低下来。

车窗玻璃的私密性太好,看不清后座的状况,但都看得见李振朗从左侧下车。

右侧为尊,后座应该还有一位。

“这派头,”向宝珠挑眉,半开玩笑似的低语,“他老豆来了?”

玩笑很快被推翻。

李振朗面色谦和,上前与方司一握:“带了个朋友,临来才告知方司,是我考虑的不周全,还望方司海涵。”

方司闻言,眸色深长。

浸淫权力场多年,他哪能听不出这小子的意思。

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也是说给车里那位听的。李振朗向来滴水不漏,看似主动“揽责”,实则是在表态度。

怕方家觉得冒犯,更怕方家办事儿不牢靠,怠慢了车里那位。

他当即朗声笑道,“哪儿的话,来者是客。”

司机打开车门,下来个年轻人,李振朗作为中间人替他介绍,“这是方司。”

隐匿于夜色的身形在下车的那一刻,被通明的灯火显露出来。

男人面容俊朗,身形挺拔修长,通身的贵气。他伸出右手,微微一笑,“经过港城,听李生说今夜有舞会,想凑个热闹,叨扰一二,希望方先生和太太不要见怪。”

谢青缦心脏突地一下。

即便隐隐猜到了车内是谁,见到真容的那一刻,她的心,还是狂跳起来。

在场见过他的人并不多。像林宗明,发觉李振朗介绍时,有意略过叶延生身份,就不会贸然开口。其他人也是老于世故,瞧一眼方、李二人的态度,就能猜到来者身份必定贵不可言,自然不露声色。

果然,方司连说了两个“岂敢”,与之一握,“劳叶少大驾,我只怕招待不周。”

叶延生眉眼轻然一垂,“好说。”

寒暄客套间,方宅的佣人已接下贺礼,只是收整登记时犯了难。

放在平常,礼该记在李家名下。

但如今的场面,傻子也能看出来,谁的份量大,最后只低声示意。

李振朗没表态,笑意轻淡地望了一眼叶延生,似是无声问询。

他压根没想到叶延生会突然到访,怎么有兴致来一个舞会,到港城、到方家,有无更深层的用意……总之,捏不准这祖宗的心思,也不好问。

稳妥起见,他连叶延生的身份,都没敢对外提,此刻也绝不会多事。

叶延生不甚在意。

他闲散地说了句“随便”,视线却穿过重重人影,直直望向谢青缦,勾了下唇:

“或者,记在她名下。”

多漫不经心的一句,效果却如巨石投下,在死水般的环境里,激起惊涛骇浪。

全场的视线齐刷刷朝谢青缦聚拢过去。

谢青缦指尖一跳。

没想过他会来,更没想过今晚会演变成这样。

因为之前那条消息,编辑到最后,为了一点私心,被她全部删掉,不管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她没有分毫引导。

她只发了无关紧要的一句。

同样的五个字:第一年快乐。

第30章 易燃易爆 禁忌的称呼,背德的关系……

微妙的气氛一瞬便蔓延开。世界恍若消了音, 纸醉金迷的声色场和场上人群,都在此刻沦为背景。

名利场上三六九等,阶级分明, 越往金字塔尖走, 这种感觉就越重。

短短几步, 像隔了天堑。

如今的谢青缦, 可以轻而易举地越过那道天堑, 但她不必如此——她只需站在那儿,他会自己朝她而来。

谢青缦还面沉如水, 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背景中的众人,早已顾不得“社交场上, 喜怒不形于色”的准则:一个个的,神色难掩, 心思暴露无遗。

李振朗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从除夕夜的烟花, 到方家的舞会,看似毫无关联的两件事,原来牵扯了同一个人。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 这人会是霍吟。

【叶家这位,别是也想插手港城的事吧?】他心里不由得一沉。

林宗明也是心念微动。

去年在红港俱乐部,兴荣的人一连请了叶延生几次, 这祖宗都没露面。后来他作为中间人去谈,消息也是石沉大海。所有人都以为没戏了,叶延生却突然赏光。

现在回想,一切早有端倪。连让他费解过的“花边新闻”,也在此刻有了答案:

【敢情叶延生是为了个女人?】

电光火石之间,好奇、玩味、惊疑……各种情绪碰撞在一起。

这些人眼观鼻鼻观心,知情的、不知情的, 大多但笑不语;连带着周毓,虽然不爽,面色也无异。诸多猜测,到最后,不过是化为一道道视线,聚集在谢青缦身上。

谢青缦察觉得到周围的变化,但不在乎。

她只是望着叶延生,脑海中平静地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她不需要这一刻的瞩目。

在幕后操纵一切的人,才是她真正的敌人。要是能把这种人踩在脚下,多有趣。

只那么一两秒。

谢青缦微微一笑,抬声时,便隐匿了全部心绪,“叶少说笑了,无功不受禄,初次见面,我怕是当不起这份大礼。”

叶延生眉梢轻轻一抬。

初次见面?这是第几次初次见面?

跟他玩不熟呢。

叶延生没拆穿,甚至意外地很配合,一句话四两拨千斤:

“我看方太将你寸步不离的带在身边,应该不会有异议。”

不知道这两人在玩哪出,李振朗和林宗明心思各异,但又十分默契地选择装聋作哑。

“叶少说得没错,”方太喜笑颜开,“Ivy虽然不是我亲女,却比我的亲女还要亲。”

随即她作为中间人,向叶延生介绍谢青缦的身份:

“这位是霍吟,君港霍家的千金。”

很微妙的感觉。

这还是谢青缦第一次以真名示于叶延生。

她和他同床共枕了半年,亲密事做尽,用的却一直是“谢青缦”这个名字。

没打算刻意隐瞒,潭柘寺观音殿外,她用假名,只是鬼使神差。但同样的,她也没想过揭开真名,更没想过揭开一切时,会是什么情景。

因为难说这段关系会维持到哪一天。

她只知道,叶延生应该清楚她的底细。

可能港城那一夜,她闯进他车里,身份就被翻了个底朝天了。毕竟到他这个位置,背调一个人太容易,不存在查不到,只有想或不想。

他也不太叫她假名。

他同她的每一次亲近,他和她抵死缠绵时,从来都只唤她“阿吟”。

而此刻——

光线掠过叶延生硬朗的眉骨,衬得他五官格外深邃,他顺着方太的介绍,玩味地唤了她一声:

“霍小姐。”

谢青缦佯作不察,同其他人一样,客气又礼貌地走了一下社交流程。

她上前几步,朝他伸出手来,温声道,“叶少,很荣幸见到你。”

叶延生却像寻到了新乐趣。

他视线下撤,落到她朝自己伸出的手上,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没有动作。

隔了几秒,他才握上她的手,不轻不重的捏了下:

“是我的荣幸。”

暧昧和戏谑的意味似有若无,弄得谢青缦心尖一颤,但很快,又因叶延生抽开手而消减。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时间似乎被无限拖长,只这几秒,她觉得手似乎在发酸,一直传到指尖。

真是要命。

没人察觉出异样来。

因为这动作,落在旁人眼里,更像是在故意晾她,有另一重意味:

刚还觉得,叶家这位似乎对霍家千金另眼相待。现在看来,那句抬举的话,也只是随口一提的客套话。

连周毓都松下心来。

剑拔弩张的氛围也早已不在,各方猜测,得不到印证就只能消停。

今晚注定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没有狗血的闹剧,也没有夸张的打脸剧情,从叶延生出现的那一刻起,周围便陷入一种吊诡的“平静”。所有人都像是陪衬,连来势汹汹的周毓,此刻都安分,就如宴会上叫不出名字的甲乙丙丁。

这是一种无声的压制。而审时度势,从来都是名利场上心照不宣的默契。

谢青缦望着曾经怙势凌弱的人,遇到更强的势力,一样微渺如蚁,突然感到说不出的快意和讽刺。

没什么应该不应该,也没什么公平不公平,这世上本来就是弱肉强食。

她可以不这么想,但阻碍不了别人这么做。

讲什么道德良心,都是无益,只有凌驾于所有人之上,对方才会客气。是她站得还不够高。

她敛了敛视线,无声地掩去眸底的情绪。

走神间,满场的注意力已转移回宴会。

“外面暑气重,不是说话的地方,里面备了薄酒,叶少,请——”

谈笑间,方司侧身引领,“各位,请。”-

宴会厅内依旧灯光辉煌,吊顶的水晶灯瀑布般落下,照亮珠光宝气的人群。

一入场全是殷切的寒暄。

毫无意外,名利场上的消息最是灵通。短短几分钟,场外的事已不胫而走,在场内掀起轩然大波——叶二公子的身份,根本无需任何人介绍,今夜宴会的主人和港城李家小公子作陪,已说明问题。

各种引荐和自荐纷至沓来。

一时间,不知多少人端着酒杯,恭敬地凑到叶延生面前,陪笑说“久仰”。

而叶延生,礼节性地举杯致意,客气、疏离,喜怒不形于色,始终一副好涵养的贵公子作派。漫不经心,却游刃有余。

这下都不用装不熟了。

谢青缦望着被人群簇拥的叶延生,心说她现在就是凑过去,也会被旁人当成同样想献殷勤的一员。

念头只一闪就闲散。

向宝珠穿过舞池,直奔谢青缦而来,亲昵地挽上她的手臂,“Ivy,陪我去下休息室嘛,我的耳坠掉了一只。”

终于找到正当借口,彻底摆脱自己大哥,她心情都愉悦了不少。

谢青缦的视线在向宝珠和向泽之间巡睃了一个来回。

前者恨不得逃之夭夭,后者虽不多言,落在自家妹妹身上的目光却温而厉。

她默默然了两秒。

——说实话,谢青缦怀疑耳坠不是掉了,而是被向宝珠扔掉了。

但她很乐意解救一下自己的小姐妹。

顺手的事儿。

宴会厅内的舞曲已开场,两人逆着舞池里的人流去了二楼房间-

向宝珠进了休息室,换戴首饰和放置东西,谢青缦等在长廊里。

室内燃了香,气息浓郁,极具穿透力。

谢青缦对香料并不热衷,真论起来,她偏好沉稳内敛的木质香气,燃香的空间,她待久了会觉得发闷;再加上年前在府右街四合院那次,差点被一炉香药迷晕,她现在对各种香料避之不及。

索性不进去。

长廊内复古壁灯金属花枝缠绕,光线昏暗幽黄,晕得四周的环境有种时空倒流般的氛围。

尽头的帘幕被人掀起又放下,一瞬的明亮,复又陷入沉暗。

谢青缦正靠在门边的墙壁上,有些走神,也没注意来的是谁。

直到脚步声渐近,人影停在了她身前。

她没太在意地抬眸,愣了下,偏头朝叶延生身后瞄了一眼:

“你怎么过来了?”

整个晚宴的人,几乎都围着叶延生转,区别也只是做得明显和不明显。

她实在好奇,他是怎么撇下这群人的。

也是真怕,有人会跟来。

叶延生勾了下唇,抬手拍了拍她的脸颊,“当然是来认识认识谢小姐。”

似乎没听出她疑问的重点,也可能是不在意,他指尖下落,捏着她的下巴一抬:

“哦不对,是我忘了,这里没有谢小姐,只有霍小姐。”

凉性十足的木质香,带着一股旷野的冷感,寸寸包裹了她。

谢青缦一阵脸热。

受不住他轻佻的动作,也受不住他炽灼的视线,她的呼吸有那么一瞬的停滞,而后渐渐急促起来。

不等她解释,又像是根本不打算听她解释,叶延生的手贴着她向下。

“霍小姐。”隔着礼服昂贵的面料,他握住她的,沉下声时不轻不重地捏控住顶端,“初次见面,嗯?”

“叶延生!”

谢青缦才惊呼了一声“你别”,整个人已经被叶延生拢住腰,单手抱离了地面,固定在墙壁上。

悬空的感觉带来极大的不安。

晚礼裙的裙摆又大又空,掩盖住了她踢踹的动作,和高跟鞋上乱晃的钻石流苏,

长裙廓形蓬松,但线条流畅,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若隐若现的流光。

隐形珠链缠绕在身后,硌得人难受。

“不熟的人怎么能叫得这么亲密,”叶延生欺她更近,似笑非笑地逼问,“霍小姐,你叫谁的名字都这样喘吗?”

他一口一个“霍小姐”,喊得她耳根发麻。

明明是不相熟的人才会唤的称呼,在此刻却像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情-趣。

他做得那样过火,却反过来怪她诱引。

——不熟他还这么弄她?

但此刻,谢青缦无心同他辩驳。

“你先放我下来。”她伸手去推他的肩膀,挣扎间,指尖还不小心划过了他的侧脸。

昏暗的环境里根本看不清,也不知道有没有事。

叶延生没什么反应。

而她只想让他大发慈悲,放自己下来,急切地提醒道,“里面有人。”

何止是里面。休息室内是向宝珠,长廊的尽头是宴会厅,随时都有可能来人。

她是打算和向宝珠公开两人的关系,但不能是在这种场面下:

他和她现在的模样,实在是要命。

向宝珠也确实觉察了。

休息室的门是虚掩的,里面虽然放着唱片,曲调悠扬,但外面的风吹草动,多少都能被听到点儿。尤其是刚刚,被谢青缦那么一喊,她起了疑心——

“谁在外面?”

“Ivy,你在跟谁说话吗?”

“听到了吗?该被提醒的不是我,”叶延生望着她惊慌失措的脸,笑意更甚,“刚刚叫-出声的,是你。”

现在是争论“谁对谁错”的时候吗?

谢青缦心说真是要疯,但又不敢跟他高声。她听着脚步声渐近,知道没得到回应的向宝珠,要走出来了,慌乱下低下头来:

“求你。”

她靠向他肩头,也不再纠结能不能被放回地面,抱住他时双-腿顺势攀住他的腰,服软地要他别在这里:

“我求你了,好不好?”

昏光暗影里,叶延生的眸色深了几分,按着她的手都在一瞬间拢紧-

咯吱一声,向宝珠拉开休息室的门。

长廊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影,也没留下任何痕迹。只有交错的光影,层层递进的暖黄色光线,将人引向尽头的帷幕——今夜的宴会正纸醉金迷。

“人呢?”

向宝珠诧异地转头看了两圈,心说真是见鬼,谢青缦竟然撂下她跑了。

到底还在宴会上,奇怪归奇怪,她也没刻意去寻找和问询。

一墙之隔。

谢青缦被叶延生带进了旁边的休息室,后背抵在门上,整个人禁锢在他怀中。

室内漆黑一片,也沉寂一片,只有从门缝里泄漏的一缕微光透入,照着纠缠在一起的两人,呼吸和心跳声此起彼伏。

长廊里的脚步声渐远。

谢青缦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能不能开下灯?”

“你不是不想公开关系吗?”叶延生一手握着她的脖颈,一手贴着她向下,有继续的意思,“既然是见不得光的关系,当然该在不见光的地方进行。”

语调漫不经心,却又轻佻至极。

“……”

谢青缦心知他故意。

之前在做时求他关灯,他不肯,偏要看她羞怯得掉眼泪,要她看着自己怎么弄她。

现在想他开灯,他也不肯,反而说这样的话刺激她。他这人,怎么那么混?

视野内只有些许光亮,但不足以看清眼前的一切。

谢青缦不知道叶延生是什么神情,只知道他还在她身上作乱,话说得也浪荡不堪,“今晚就在这里…你好不好?”

她的呼吸都窒住了。

明知他是在开玩笑,因为他要是玩真的,一时半刻根本结束不了。

而且她今天穿的晚礼裙太繁复,不太方便。但她那里还是不可抑制地湿。

“你别这样,叶延生。外面还有人唔。”谢青缦的手抵着叶延生的肩膀。

想推拒,想违逆,可话说了一半,就被他捏着脸颊掐断了。

他的虎口就卡在她唇边。

叶延生掐着她的脸颊,微微一抬,低沉的嗓音懒洋洋的,有种坏坏的感觉,“霍小姐又忘了,你不该直呼我的名字。”

谢青缦说不出话来,只是由着他摆弄。

而叶延生,似乎真玩上瘾了。松开她脸颊的下一刻,他就将她拦腰抱起,大步流星地走向沙发的方向,撂下。

一阵天旋地转。

谢青缦摔在沙发上,还没爬起来,就觉得一道阴影落下。

叶延生的虎口卡着她脚踝,朝自己的方向一拽,膝盖抵在她那里磨了下。

他的语气里,勾着点儿不正经的慵懒:

“你该跟我叫什么?”

谢青缦没压住那声轻吟,眼底都起了一层雾气,她顺着他的引导,微喘着唤了他一声:“叶少。”

眼泪几乎要掉出来,声音也在颤。

可没得到回应。她只能闭着眼睛,又轻声唤了他一遍:“叶少。”

“真乖。”

叶延生勾了下唇,修长的手指缓慢地抚过她的脸颊。

“霍小姐,你知不知道,你长得很像我喜欢的人?”他感觉得到她正在自己手底一阵战栗,“不知道做的时候像不像。”

谢青缦只觉叶延生的变态程度,再次刷新她的认知。

她没公开关系,也只是像地下情。

他这直接弄成和她偷情。

但禁忌的称呼和背德的关系,会给人一种异样的快意。她一边在心底冷笑着想骂他,一边又有了不该有的反应:

“你就不怕被她发现?”

“这里没有别人,我怎么弄你,都没人知道。她更不会。”像是故意,叶延生的动作还在继续,甚至更加恶劣,“玩玩而已,只要我想,她永远不会知道你的存在。”

他握住了她的脖颈,一瞬的收拢,又松开,语气温和地让人不寒而栗。

“如果霍小姐不能把自己藏好,那我可以帮帮你,把你关起来,锁在床上。”

谢青缦也没挣脱他的意思,反倒很轻易就代入了他所设的情境中。

“那叶少是想让我当你的情人,还是她的替身,一个供你消遣的替代品?”

其实很厌憎替身的戏码。

但说着玩嘛,不能太较真儿。

“可我不一定像她,”她语气极缓,反唇相讥,“我要是她,知道你这么过分,一定拉着你下地狱。”

头顶落下一声低笑,像是在挑衅她,笑她不自量力: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其实你不像她也没关系,反正时间还长,我们可以慢慢熟悉,”他听到了她微促的呼吸,在她耳边嗓音低沉,“今晚就把你…成我想要的样子,好不好?”

谢青缦被他一句话刺激得不行。

能感觉到他的手已经碰到了晚礼裙,似乎有撕毁的意思,她心底警钟大鸣。

开玩笑。

刚才肯陪他玩儿,那是因为觉得他会有所顾忌,再怎么样也会点到为止。

现在想想,他又需要顾忌谁?满场的名流富豪,在京圈权贵子弟来看,都是同样的微渺,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再由着他继续,就不好收场了。

“叶延生。”谢青缦终于忍不住叫停。

“我不是故意在外人面前,隐瞒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并不想。

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回去再继续,随便你怎么弄,只是现在不可以。”

谢青缦说着,去按他的手,只是掌心尺寸有差异,她力气又太小,制止不了。

她也不再费那个劲儿。

在黑暗中,她仰头凑过去,蹭着他的下巴,亲了亲,轻声说:“真的。”

蜻蜓点水的一吻,纯粹到不能再纯粹。

只是她这样,比刚刚还要乖顺和勾人,似乎只要叶延生想,怎么欺负她都行。

何况她还那样允诺。

真不知她是在喊停,还是在诱他继续。

叶延生眸底沉着墨意,卑劣的念头在叫嚣、翻涌,却又被他强行压下。

“是吗?”

他的声音还稳在一个调上,平缓、沉淡,只是透着几分危险的哑。

鬼使神差的,他在听她的话。

“我没骗你,你肯来这儿,我很开心,只是阵仗太大了,谁待在你旁边都会是焦点。但今晚的主角不是我,也不该是我。”

谢青缦勾住了他的脖子,声音轻软得像在哄他,“这些年auntie待我很好,我不想在她的晚宴上出这种风头。”

咫尺之间。

彼此看不情对方的脸,却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

隔着夜色和暗影,叶延生听她说完,捏了捏她的脸颊,漫不经心的,难说什么心思,“就这样?”

谢青缦点点头。

细微的动作,有意无意地蹭过他的掌心。她用一种十分真诚地语气跟他保证:“就是这样。”

她说的当然是真话,不算骗他。

方太是她母亲的至交好友,一向善待于她,于情于理,她都不会恩将仇报。

她只是没说全而已。

还不清楚周毓背后那个人,那个所谓的“曾先生”,到底有多大能量。

但从今晚方司的反应来看,叶延生绝对能和他碰一碰,甚至更胜一筹。

那人连面儿都没露一下,抬抬手指,就轻易毁掉了她的人生。

若是此刻公开关系,万一曾叶两家交情不错,或是那人忌着叶延生,就此停手了……难道她遭受的一切就白受了?

熬了这么久,每一天的水深火热都是拜这人所赐,她怎么可能不恨。

她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她从不信奉什么“化干戈为玉帛”。她只想以牙还牙,让对方付出代价。

也不管叶延生到底信不信,谢青缦手臂一收,搂着他脖子靠向他。

“你能体谅我的,对不对?”她枕着他的心跳,柔若无骨地软在了他怀里,“我没有能依靠的人了,叶延生,我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