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蓝抵不过他倾轧下来的力道,整个身体被他掌控着,仰头被他圈在怀里亲。
浓烈又带着占有欲的吻,搅得这个空间内没人能安然无恙。
虞蓝被他亲得几乎失神,捞着他肩膀才能堪堪站住,门外胡杨听见这边细微响动,疑惑向前踱了两步,隔着门板遮掩不敢确认,试探:“蓝姐?”
唇舌在男人攻呷吮吸下,手腕被攥住,想做什么都是徒劳无功。男人听见门外有人唤她,甚至更过分,调转方向向她脖颈袭去。
胡杨听见那扇微微抖动的门板里传来一声细微呻吟。
他瞳孔骤然瞪大,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他颤动着喉结,不敢相信地又向前一步,以为是喝多了出的幻觉。
但这次旖旎的喘息声不加掩饰,在他耳边放大。
女声婉转暧昧,窸窸窣窣衣物摩擦,男人忍耐喘息声夹杂其中。
胡杨如遭电击。
在原地愣了几瞬,不可思议地看了那扇紧闭的门板两眼,随后耳后泛红,疾步离开。
狭窄空间内,虞蓝被男人压制着,等到混乱脚步声跌跌撞撞走远,朝戈才勉勉强强放开她。
虞蓝呼吸错乱,低头扫了眼男人正亮着的手机屏幕。
一对男女正在纠缠,背景似乎是舞室还是什么,硕大的镜子前,一个看似是教练的高硕男人正在给女人压腿,古典舞对柔软度要求太多,女人腿已然展开成一字型,教练仍然强迫严厉。
“不够。”
“再打开一点。”
倒是挺有剧情的。
任谁听都会耳红心热,虞蓝睫毛乱飞,用上全部理智也没法压下恼怒和羞愤:“朝、戈,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他以后不会再来纠缠你了。”男人悠悠闲闲关掉屏幕,把那惹人的娇声切断,叫得太假太戏剧了。
虞蓝气炸了:“他纠缠不纠缠的,用得着你用这种招数?”
朝戈皱皱眉,似是不满,眸光深落在她唇上,幽幽道:
“我可还没上招数。”
虞蓝被那道深意缱绻的眸光盯着,瞬间就明白他的意思。
当年在那个租来安脚的出租屋里,男人强制、命令、夸奖、赞美、哄骗,弄得她手比腿还软,嘴唇麻麻的,想哭连眼泪都存不下来。
她甚至想不清,那么寡言少语,内敛的男人,怎么会到床上就瞬间变了样子。
抑或是说,他骨子里就是这个样子,彻底不装了。
汹涌澎湃带着潮气的回忆骤然袭击脑海,虞蓝头晕目眩,两颊烧得通红,怒而拍下男人阻拦的手掌,扭头对上男人微勾的唇角,胸膛起伏,气势如虹:“滚。”——
作者有话说:ps:真是乱成一锅粥了,趁热喝了吧。
今晚有10个小红包~
第36章-
回到包间时候,酒局还没散开,石头和辛可两个人交头接耳,见她回来,跟触电了似地立刻分开。
胡杨在角落里头喝闷酒,虞蓝没心情管他们,但刚拉开椅子坐下,辛可就嘶了一声,眼神往她嘴唇上瞟:“你这口红怎么晕成这样。”
“还有么?”虞蓝扯张纸巾,重重把嘴上缤纷颜色擦了个净干净。
纸团才刚撇开,包厢门再被推开,不用抬头就知道朝戈也回来,他悠闲坐回于原来的位置,抬手松了松领口,喉结微滚。
几个闲聊的人不说话了,连辛可也僵在原处。
大家都是成年人,虞蓝进来唇色凌乱可能是巧合,但是朝戈一个大男人唇上猩红,实打实的血色,一看就是被狠狠咬过的印子。
傻子也知道怎么回事。
胡杨看清这点红的对象后,仰头猛灌一口酒。
卫莱坐在朝戈邻座,已喝得眼神迟钝,目光落在他嘴上,重重眨眨眼:“你这嘴怎么回事?”
朝戈拿起桌上的烟盒,侧过盒壁在桌上磕了两下,没看任何
人,声线平平地接了句:“刚撞着了。”
什么东西能撞嘴上,蚂蝗啊?众人心里腹诽,没等也没想把话说透,忽地身后屏风又被敲响,这回来的人一男一女,男的穿了藏蓝便衣,啤酒肚,但是肩宽背挺,手里端着白酒杯,显然对这场合游刃有余。
“朝戈兄弟!”
朝戈有一瞬的皱眉,旋即认出来是刑警队的熟人:
“林队,你也在这吃饭?”
“今天巧了,局里的几个老伙计在隔壁给我组了个升职的局,才刚开始,就听这边你的声音,赶忙过来看看。”
“恭喜林队。”朝戈也没多客气,自然切换了商务模式,起身拎起分酒器给自己满上,和他碰了碰杯。
“林队”身旁应该是所里刚入职不久的小女警,年轻青涩,跟在他身后,拘束得厉害。
林队和朝戈喝完一轮就把人往前推,说他这下属敬仰崇拜他很久了:“刚才不是听说朝戈小兄弟在这边激动坏了吗,现在人在这,说话啊。”
女警显然是被推攘过来的,攥着酒杯,有些不知所措,硬着头皮说了两句吉祥话,离得远,虞蓝隐约只听得“崇拜、久闻大名”之类的字眼,倒是朝戈的回复声量不大不小。
“我有什么好崇拜的。”
被推着喝了一杯,林队还想让她敬第二杯,朝戈摇头示意她不用喝。见她还是犹豫顾虑,索性摘了她的酒杯:“好日子不能让林队喝得太醉。”
年轻女警一派感动模样。
这边,林酉用手指了指他,一副男人之间了然的笑。随后让女警先行回去,自己则搂过朝戈肩膀,醉态低声:
“以后我就不在额伦旗了。但是你放心,你的事情我不会忘,虽然距离远了,但起码职权高了,能看到的也就更多,兄弟的事老林永远会放在心上。”
桌上,石头喝得上头,看来了条子,两颊飞晕地举手打断他们:“哎,咱内蒙的警察分草场片区管吗?”
一看是朝戈的朋友举手,林酉哈哈大笑,举杯也和他碰了一个,一饮而尽后道:“你可以这么理解,我从警十年都管的额伦旗那片。”
地名一出,虞蓝脊背瞬间僵硬,虽然靠着椅背看手机,但屏幕上的字如过江之鲤,游曳丛过。
“额伦旗是产霁青石的地方吗?那很出名啊。”
“现在早没了。”
“矿还能没?过度开采吗?”
“害。”林酉一摆手,一副痛心疾首无可奈何:“为首的早就让抓里面了,现在还没放出来呢。”
他说完,抬眼不经意扫过桌角,才发现喧闹的酒席上还有一个女人安静地坐着,她只穿着一件极简的杏色羊绒衫,乌发雪肤,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冷清得像窗外的月光,浇得他酒意一夕消了几分。
总感觉在哪见过。
“这位小姐兄弟你——”引荐下的话还没说出口,朝戈忽然站起身,男人肩膀宽厚挺括,视线瞬间被遮挡个严严实实。
“酒不是好东西。”朝戈声色平淡,没见太多情绪波动,只垂眼瞥了眼林酉手里的空酒杯,“升了也少喝注意身体。”
“是是。”官场里混久了的人精,一辈子就这几次升职宴上容易忘形,对上朝戈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霎时间瞬间酒醒了大半,理智生拉硬拽地归位,讪讪站起来:“喝多了有点失态,见谅啊兄弟。”
“我先回那边去,咱几个改天再聚。”
林酉毕恭毕敬地关上屏风,那张满是笑褶的脸彻底隐去。朝戈也没再坐下,弯身把西装外套捡起来搭上臂弯,然后伸手,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卫莱的后脑勺:“起来了,走了。”
卫莱抬头,含混跟念:“走走了。”
朝戈无法,伸手捞过人胳膊,半架半扶地把人拉起来。
卫莱一个正常男性一米七五多点的个子,工作这些年常年浸润在医药公司高kpi环境里,难免生了点肚子,脂肪撑着一百五六十斤有的。腿脚发软还一个劲地往他身上歪。
石头还担心地想去搭把手。
没想到男人一句话没说,轻而易举地把人扶到肩膀,稳稳托着,视线在桌上逡巡一圈,从虞蓝身上掠过,看也没多看,只简单问了句:“你们哪天回京?”
“明天。”
“行。”男人言简意赅地点了头,“回见。”
随后脚步顿也没顿,就出了包厢。
“你这前男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辛可一头雾水,分辨不清半点两人之间的关系。
前一秒躲外边亲,后一秒蜻蜓点水地就走了?
走了?
虞蓝也不懂,耸耸肩膀,余光瞥见身旁沉郁灌酒的胡杨,叮嘱辛可看着点别喝胃穿孔了。
有人真是够损的了。
随后,回酒店,洗澡,吹头,摸面霜精油,一切作罢刚倒在床上想挑个综艺当睡前乐子看。
忽然手机蹦出一条新好友添加验证。
头像纯白一片,看不出姓氏名谁身份何人。
但是申请验证信息倒是出乎寻常的言简意赅:
“康莱德8006”
虞蓝确认了两遍没看错,随即气得直接从床上端坐起来。
特么的脑残神经病朝戈。
一面锁工具间狭小空间里跟她调情,一面立刻出来英雄救美给别的女生挡酒。
这会还敢给她发房间号。
真特么拿她当炮友了?!-
从餐厅出来,一路开回民宿。
车窗散着,夜风飘荡,朝戈脑子里那点因虞蓝恼人的偏心而生的燥闷忽然就定了格。
不对。
她刚被圈在那暧昧狭窄的小空间挣扎时候,他正瞥见她纤细手腕上绕着一圈绳结,从袖口坠出几颗宝石和紫线。
当时氛围粘稠,他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她那张惹人心恨但是又甜的要死的唇上,此刻却迟滞和缓慢地,像针一样,刺了他一下。
——那是呼吉的系绳。他亲手选的,不会认错。
东西既然在她手上,那都仁送去镇里修复的那个……
朝戈眸色骤然一沉,不再犹豫推醒卫莱让他自己下车,自己则直奔前台。
都仁正在盘算账本,男人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又低又冷:
“呼吉呢?”
都仁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回答:“还在我这儿啊哥,明天一早才送镇里去……”
“现在打开看看。”
都仁听他语气不对,慌忙应下,立刻低头一阵窸窣返翻找。几秒后,都仁的声音带上了难以置信的惊惶:“哥……盒子空的!”
朝戈指节微微收紧,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褪尽了。果然。
“凌小兰呢?”
“在…在厨房。”
朝戈没再说话,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灯火通明的厨房走去。
厨房。
凌小兰正兴致勃勃地在厨房给他准备宵夜。她下午睡觉时,还朦朦胧胧梦见朝戈给她账户打了一大笔钱,足够她挥霍整个学期,此刻心情正好,声音都带着蜜:“哥,回来的正好…怎么了?”
“你这做什么呢?”朝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抄手。”她邀功似的端起碗,眼神晶亮,仿佛已经看到学费到手,“知道你不爱吃猪肉,特意没放,我自己拌的牛肉馅。”
“来一碗吗?”
“这么用心,等着我给你付留学那五十万学费?”
凌小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男人根本不给她组织语言的机会,灯光从他头顶压下,深邃的五官一片冷肃的阴影,语气平铺直叙:
“你偷呼吉做什么?”
凌小兰心头猛跳,脸上瞬间褪去血色,尖声道:“谁偷了?!你说话做事要有个证据!”
“你确定要让我查监控?”朝戈看她,淡道。
凌小兰立刻不说话了。上午她确实心虚,特意跟在都仁旁边瞥过几眼监控,本以为这几天连续暴雨,起码会信号不稳或画面模糊,没想到!那高清摄像头连雨丝的轨迹都能拍得一清二楚。
“查就查啊,谁怕谁。”话虽这么嘟哝出来 ,但气焰已完全弱了下去。
“偷了又怎么回到虞蓝手里的,你找她了?”朝戈一双凌厉的眸,紧盯着坐立不安的凌小兰。
“谁找她了?我连她面最近都没见到好吗?!”
朝戈看着她激动的模样,眼神洞悉。
“那就是丢了。”他笃定。
凌小兰扭过头,咬紧嘴唇不答话。
朝戈不再看她,直接掏出手机,作势要拨给都仁查监控。动作间,他低沉的声音砸下来,冷重得冰雹一样:
“凌小兰,我的钱,就算撒进河里喂鱼,也不会给你交一分学费。”
凌小兰一下被戳进了心窝,本来说好的事情又反悔。她立刻激动辩解:
“是阿爸让你照顾我的!你没证据凭什么就随便责难,我们可是一家人……”
“一家人?”朝戈打断她,冷笑一声,声线冰刀一样,把虚伪的帷幕割了个透彻,
“凌小兰,我想你心里也清楚,我是阿爸抱养来的。”
“我没有妹妹。”
凌小兰的心理依仗瞬间被击穿在原地,脸色煞白。
“明天天亮,收拾东西走人。”
男人对她瞬间惨白的脸色视若无睹,声音沉静:
“还有,不用再拿阿爸来绑架我。他来电话问我为什么让你搬走,我会认真告诉他他的女儿手脚不干净,动了我私有的贵重物品,我没报警抓她,已经是仁至义尽全全看在他的面子上了。再和我多言语,我不介意把你和你妈这些年间接花了我多少钱统统一笔算回来,到时候别说留学,你后半辈子都得出去打工给我还债,懂吗?”——
作者有话说:放一个预收
《失忆后我和男友哥哥结婚了》
★女主失忆|男二上位|挖兄弟墙角|暗恋觊觎|虐男
●爹系高岭之花霸总x灿烂小宝
1/陆砚池爱姜昭。
初见姜昭时,她是姜家刚找回来被拐沦落民间的小女儿,衣着朴素破旧,但一张小脸粉雕玉琢,精致得不像话
白嫩的脸蛋被他过分活泼的弟弟掐住也敢怒不敢言,只会用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珠怯生生地向他求救
陆砚池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难得开口训斥:
“暻风,放开。”
2/
再长大些,陆暻风和姜昭谈了恋爱
青年男女的爱情来轰轰烈烈,陆砚池零星听闻
一场家宴以为名的相亲局,他无意间路过宴会厅拐角
蓦然听见弟弟带着笑意的询问:
“昭昭,你觉得我哥那个人怎么样?”
“砚池哥很好。”姜昭犹豫轻声:“但是做男朋友可能有点沉闷无趣”
陆砚池无声笑了下,原地站了半晌。
等晚风带着凉意浸透衬衫,转身走开
不过是一句评价,无关痛痒。他如是想。
3/
后来,他听说姜昭发现了陆暻风在国外的越界照片,心神恍惚下遭遇车祸
他惊慌推开病房门,带着一身寒气赶到她床边
没成想姜昭似已等了很久,苍白的小脸上泪水涟涟,水眸委屈和爱意交织,问他:“你怎么才来?”
没等陆砚池回应,姜昭猛地攥住他手指,带着劫后余生的笃定依赖:“我们结婚,好不好?”
陆砚池挺拔的身形骤然顿住,喉结酸涩,良久才找回声线说:“好。”
后来医生和陆砚池说,姜昭是失忆了。把他认错了。
4/【姜昭视角】
等到陆暻风终于能够回国,风尘仆仆风雨交加披星戴月地回到姜昭身边求和
姜昭正悠哉游哉地窝在沙发上吃零食刷美剧,接到电话——“什么你说你是我未婚夫?”
震惊之余瞥向把她脚丫放到怀里的高大俊朗的男人,不知所措:“可是我已经有老公了鸭。”
第37章
房间。
虞蓝摊了满地的行李在收拾,忽然房间门被敲响。本以为是保洁查房,但男人声线沉缓,隔着门板传过来:“是我。”
虞蓝静默几秒,还是拉开门板,门框抵在后背:“有事?”
朝戈目光顿在她身上。
虞蓝穿了件黑白条纹的长袖,棉料松垮随意,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正抵着门板。脸上也是一点妆也没化,透着干净的白皙;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被室内暖光一照生出几分边角毛茸茸感。
看着比平时少了太多防备,像团刚晒过太阳的棉花。
他喉结动了动,抬眸对上她质询的目光,回归正题:“有时间吗?”
“没有,今天要返程。”
“不是晚上飞机吗?”
虞蓝不知道他从哪知道的消息,但也没深问,侧过身把屋内景象摊给他看,显示自己在忙。
朝戈眸色淡定:“我找人帮你收拾。”
虞蓝抱臂看他行动力一流地打电话,啧啧感叹:“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那倒不至于。”但是能买一寸光阴。
朝戈没在意她这句话里含着的不阴不阳,挂断电话,眸光直落回她身上。
虞蓝感受到男人视线里不易察觉的沉,问他:“去做什么?”
“随意逛逛。”
男人话说得简单,但是话尾没带任何犹豫,自带一股让人没法再追问的从容。
末了,视线扫过她白玉筷子似的两条长腿,又补了句:
“别穿短裙,草原蚊虫多。”
虞蓝白他一眼,把门甩上。真当约会呢,还短裙。
随即转身简单把头发扎成丸子,披了件外套,随意抹了个带颜色的口红就出门了。
车里,g500车厢宽敞,比起昨天狭窄的工具间是好多了。
朝戈一言不发的开车,虞蓝把副驾驶的镜子放下来,从善如流地补口红。
他也不讲具体去哪,虞蓝也没追问,车行路过流动的早餐摊,朝戈摇下车窗侧头问她想吃什么,她要了杯豆浆,卖煎饼的阿姨递过来时候袋子里平白了个刚炸好的小油条。
阿姨笑眯眯:“小伙子长得精神,送你俩个尝尝。”
朝戈道了谢把车开走,虞蓝难掩讥诮笑:
“帅哥确实是稀缺资源哈,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招人喜欢。”还老少通吃的。
朝戈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只肘臂悠闲搁在车窗,也没恼怒,听出她话里有话:
“你想说的是昨天饭局上那个女生?”
“人姑娘才几岁?”
二十岁出头刚参加工作,稚嫩的跟草似的。都不用层层剥削的刻意踩踏,一阵邪风就有可能带弯折。
虞蓝说不出话来。
倒不是嫉妒,甚至心理上她无比支持朝戈这种做法。在这种好面子的人精领导手底下工作,单纯直线的年轻小女孩,哪天被做了人情都不知道。今天有人站在正面,明天或许她就能品出自己那个阵营里谁是好人坏人。
人很多时候恰巧就是缺这么个细小的正义和友善。
她只是忽然反应过来,时间真的过了很久,中间错过了许多年。
他们这么就突然从年少一下就跨越到现在这种职场老油条。熟悉社会规则,明白事情如何运转,人情如何推诿,什么时候应当点头微笑,什么时候该出声恭维。
但人也并非一朝一夕变成这样的。他们认识那个时候,青涩的不知如何是好,卫莱想争个班委,中秋节给教导员送个月饼,夹层塞不塞红包,该怎么把话说得漂亮都得抓耳挠腮,两颊通红,一敲门,话像蹦豆子一样脱口,生怕慢了一秒被烫着似的。
中间就隔了这么样的几年。
车厢内空气一时沉默。
虞蓝默声对着镜子涂唇彩,末了啵啵抿了两下唇,引得旁边的男人眸光斜落过来,看了眼她嫩白嫩白的脸上添了一抹肉感的粉。
像夏日伊始满树被纸包裹的水蜜桃,饱满成熟先鼓胀出缝隙一缕。
朝戈收回目光,喉结滚动,降下车窗点燃了根烟。
窗外还飘着小雨,虞蓝看了一眼,没说话,算了,反正浇的不是她。
车开得很稳,男人左手闲闲搭在车窗沿,指节分明,冷不丁开口:“昨天收到我消息了?”
“”虞蓝惊觉瞪他。
感受到她尖锐的目光,朝戈不为所动,语气平稳:“那怎么没来呢?”
“你有病吧,大半夜把我叫过去你想干嘛?”话没好气眼神更没好气,如果朝戈是靶子现在估计上面已经戳着几把刀了。
男人不恼反笑,喉结低低滚了滚,侧眸毫不避讳地瞥了眼她紧绷的脸。看虞蓝满眼觉得他有病的神情,也不气馁,隧道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男人短发翻飞,他语气里带着点自嘲似的
坦然:
“我以为多少有点诱惑力。”
“?”竟然有人能把这种话直挺挺说出来,虞蓝佩服得五体投地:“你挺高估自己。”
朝戈听了也不恼,眉峰随意一挑,单手搭着方向盘。
虞蓝将椅背调低几分,半躺下去。从这个角度平扫过去,视线正好落向开车的男人。窗外忽而下起太阳雨,光斜射进来,他乌黑的头发浸在光晕里,泛起一层毛绒而尖锐的轮廓。
莫名晃眼。
她刚别开脸,就听见身侧传来一声:
“我前两天丢了样东西。”
虞蓝的思绪下意识就偏向口袋里的呼吉,防备陡起,眉像跷跷板一样被回忆压坠而起。
“然后呢?”
言外之意是,找我说干什么。
朝戈眸光直视:“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虞蓝本来不想接茬,但是双臂环抱,憋了半天还是幽幽道:“我看也一般吧,能随便乱丢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不一般的,是最重要的,是我当年一穷二白的时候花一大半积蓄买给喜欢的姑娘,企盼保佑她平安、健康、万事顺遂的。”
朝戈目光仍落在前方路面,声却低沉、恳切,带着磨砂质感,刮过人耳廓时,绒毛似乎生了触角,经受不住地震颤传遍全身。
虞蓝一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张了张嘴,想让他打住,但是出口时候忽然失声。
她听见自己声线不受控地暗哑,问:“那她实现了吗?”
朝戈转眸看向她,说:“我不知道。”
虞蓝呼吸一滞,喉间发紧。她别过脸看向窗外,玻璃上却映出自己微红的眼眶。
车厢陷入一片寂静,只余发动机的低鸣。
朝戈的目光掠过女人紧绷的侧脸,忽然朦胧地想起,上一次抱她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但是总记得她身上是香的,软的。
连头发也是滑得像绸缎似得,落在手背上会水线一样滑下去。有股轻轻袅袅的玫瑰香……
他们中间切切实实地隔了、也错过了这么多年。
他不知道她读的什么专业,作业难不难,住在洛杉矶还是纽约。不知道她有没有实现当年信誓旦旦的梦想,在异国他乡是否真的“大有可为”。
他只知道,二十六岁的虞蓝比他想象中更美,是淬炼过的精致干练。却也更冷,更淡,淡得让他觉得陌生。
像是把都市白领那一套专业素养带到了生活里,是他没见过的虞蓝。
“说得比唱的好听。”虞蓝别开脸,语气刻意冷淡。
悬浮在车里和草原的水汽里,轻飘飘的。
朝戈察觉到她藏在讥诮下的在意,唇角几不可察地一牵,坦言:“家里进了内鬼。”
见她蹙眉,他脸色平静平铺直叙:“凌小兰。”
“当然,主要责任在我。是我没守好它。”
他姿态放得越低越有种以退为进的迫感。虞蓝对男人这幅态度无可奈何,又逃无可逃,一时间只能拙劣地捡起攻击这一套来克制情绪,冷牵唇角:“你这干妹妹有点意思的。”
“要么就是和我针锋相对,要么就是丢我常带的手绳,看上你了,把我当假想敌?”
“虞蓝,”他声音沉静,“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
她眉心一蹙:什么意思?
“不是所有人都只图爱,对钱嗤之以鼻的。”他淡淡道出后半句,像在陈述一个再明白不过的事实。
虞蓝唇角抿平。
话一旦绕到彼此相爱的曾经,一万张嘴也解释不清楚。
好在男人没有延续这个尴尬话题,他把车靠边,熄火,吩咐了句:“等我一下。”就推门下了车。
虞蓝回过神,坐直了些身,顺着他迈向的方向看,才发现国道旁边延伸出来一小段土路,几个小摊林立,最边上,有老伯穿着个塑料雨衣,吆喝着卖果。
旁边的摊子都是青壮年劳力,夫妻老婆买卖,开着卡车带着折叠遮阳伞来。但老人行装简陋,一支扁担两筐果,看样子雨下得突然,还没反应过来往回跑,全身都被淋透了。
索性就不走了,乱蓬蓬往塑料雨布上一坐,想把筐里这些果子卖完。
朝戈抽出手机扫了码,将剩下的果子都包了圆。打了手势,让果农老伯回到雨棚底下避雨。随后把果搬到后备箱。
拉开驾驶位上来的时候,顺便给虞蓝带了一把。
被他沾着雨水的手碰过的果子自带一股潮湿气息,刚从男人手掌里头滚出来,还携着点他的体温。
虞蓝微微低头,状似不在意地拨弄了着。
小果不过大车厘子大小,果皮却长得像苹果一样,黄红相间,坚硬圆滚,别处从未见过。
“这什么果子?”
“沙果。”
虞蓝拿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闻,一股熟悉的清香。
她忽然回想起来:“沙果干是不是就是这个晾的?”酸酸甜甜表皮皱皱的那个。
朝戈挑眉:“还记得呢。”
她大学时候有一阵子最爱吃这个。她天生爱吃酸,便利店小袋包装的梅子陈皮,她都觉得不够,酸精混着糖粒,吃多了舌尖发麻,总是差点味道。直到某一次朝戈暑假回来,包里装了两大包的沙果干,敦实地放在她面前,让她尝,说她一定喜欢。
她也确实喜欢,酸酸甜甜的很是上瘾,那个秋天她自己吃了半颗沙果树。
男人笑她上辈子是松鼠。
回忆撞进脑海,虞蓝低垂眼眸,觉得掌心笨重敦实的小果也可爱了不少。
拿纸巾随意擦了擦果皮,俯脸到掌心里,实实在在啃了一口。
酸涩汁水顷刻充斥口腔,她眼泪差点飙出来。
之前从来没吃过生果子,酸得近乎苦涩。
朝戈看了她一眼,心情很好地没压制唇角:“笨倒是一如既往。”
虞蓝飞了他一眼刀——
车在雨泊前停下。
虞蓝看窗外被雨浇得模糊的的红色医院字牌,诧异道:“看阿爸?”
“嗯。”
“我没拿东西。”
“不用。”
那能礼貌吗?
虞蓝双手抱胸,坐在车上不愿意动。
朝戈看她抗议得厉害,拧头下车,从后备箱抽出把伞,绕到副驾驶,在虞蓝微张的车缝顶上撑出一片干燥,才开口:“下车去买,旁边有水果店”。
吉普太高,虞蓝跳下来,一下钻进他伞底。
朝戈胳膊虚拢在她身后,肩膀紧绷,生怕她跳下来脚底打滑。
男人眉尖攒着,似是不满意她不稳当的跳车行为,但也终究抿唇没说什么。
一把伞,朝戈撑着,几十厘米的空间,往外一寸就是大雨。
他俩挨得很近很近,彼此呼吸清晰可闻。
但谁也没有说话。
水果店门口是一段陡坡,雨水淋下来,走上去像溜滑梯。
虞蓝小心翼翼,脚底打滑要摔时候不可避免去拽男人肩头的衣服。
朝戈立刻把她兜住。
原本想直接将人提过去,但旋即又想起小姑娘不能乐意,转而不动声色,分了一只胳膊挡在她前面。
他往哪踩,她就亦步亦趋地跟着。
伞檐垂落的雨帘里,虞蓝只顾着留心脚下路。
没留意胳膊后面紧紧挨着的柔软,随着她绕小水坑的动作,起起伏伏,一下一下轻撞着他手臂。
朝戈太阳穴突突的跳,血流淙淙,从脑海冲向绷紧的小臂。
撞得他胳膊都硬了。
第38章
…
水果店门口,坐在小板凳上嗑瓜子的大娘见雨幕里忽然撑开一把伞,伞下立着一对格外登对的男女,连忙起身拉开门:
“这大雨天的,快进来避避!想买点什么?”
“来个果篮。”
虞蓝接过老板娘递来的纸巾,正擦
拭下巴的水珠,听见男人沙哑得像是被火燎过的嗓音,与方才的低沉判若两人,不由抬眼看他。
老板娘热情介绍:“这两款,一个实惠,一个高档,要哪种?”
“要最贵的。”虞蓝开口。
老板娘笑吟吟地应下,手上利落地包扎果篮。见那高挑的女人又选了两样补品,纤白的手指轻搭腰间,环视店内轻声自语:“要不要再添些什么?”
“够了。”朝戈出声阻止。
虞蓝没理会,兀自又选了几样,递到他手里:“你提着,不许发表意见。”
老板娘看着堆成小山的补品,眼睛笑成了月牙——这小两口,谁当家做主一目了然。
待果篮与补品装好,朝戈长臂一伸,付款码利落贴上扫码机。
“叮”的一声轻响,虞蓝刚要抗议,手腕已被他轻轻按住:
“走了。”
…
病房里,阿爸看见朝戈带了人来,立刻费力地从床上撑起身半坐。
虞蓝莫名有些局促,提着果篮,做了个相对合适的自我介绍:“我是朝戈的朋友。”
她从未当面见过阿爸,但多年前刚与朝戈恋爱时,在他手机里见过一张军装照。照片上的男人精瘦干练,面容清癯,眉宇间透着淳朴的良善。
后来手机相册渐渐被她的自拍和两人的合照占满,朝戈鲜少提及这位养父,但她知道——这是将他从草原遗弃的襁褓里捡回、独自抚育成人的恩人。
是朝戈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羁绊,和他关于家的定义的全部寄托。
他们一进门,阿爸就看见虞蓝了。这么淋漓的雨天,姑娘穿了一身白,身段修长,通身清贵,没施粉黛,脖颈一条雾霾蓝丝巾松松系着,但是衬得皮肤剔透得瓷一样。
不需要任何标签点缀,任谁都能看出,这是被知识与教养仔细温养出来的姑娘。
她将礼盒轻放在八仙桌上,眉眼弯得正适时:“打扰您休息了。”
大方,从容,却不疏离。
而朝戈就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下意识护着的姿态,阿爸一下便了然——
除了他这些年放在心尖上的那个读书时候姑娘,还能有谁?
阿爸有些意外,但脸还是先一步漾开质朴的笑意,话也说得实在:“孩子,你比照片里还好看。”
没成想能得到这样回应,虞蓝一怔,礼貌干笑,旋即视线侧向身后的朝戈。
后者神态自如,给虞蓝找把椅子坐下。
虞蓝坐在阿爸床边不远,全然陌生的两个人相见,哪怕彼此有耳闻,也难免不知从何说起,双手空空地没处摆。眼梢瞥见果篮里一点红,立刻起身:
“我给您削个苹果。”
话说得利索,但苹果捏在手里,削皮刀几下都没伤到苹果皮毛。
虞蓝:“……”
在她要继续尝试的时候,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只大掌。朝戈把她手里的刀和苹果接走。
声音朝向病床上:“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着呢,浑身轻松。”阿爸笑呵呵地应着,目光却一直追随着朝戈利落的削皮动作。“你慢点。”
男人略顿下巴表示知道,随意:“每次问你身体都这么说好。”
“早上护工送的饭菜合口味吗?都吃完了?”
“吃了吃了,小米粥熬得香,小菜也爽口。”
虞蓝依旧坐在小圆凳上,看朝戈一面和阿爸闲聊,一面指腹压着刀柄轻转。
男人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操控着那把小刀尤其游刃有余。
银色的刀锋贴着他微凸的指骨,流畅地转动,青色的果皮便连绵不断地流淌下来。
脑子里恍惚地想,这双手真是粗粝又灵巧。能扎帐篷能拉马缰还能削苹果。
回过神来,苹果已经塞回到了她手里。
虞蓝脑袋一激灵,烫手山芋似地捧着:“叔叔…”
才刚想站起,肩头落下一道温热的力道。男人大掌按在她肩头:“你吃你的。”
说完便从果篮里又挑了个苹果,一下一下的削。
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病房里飘着清甜的果香,三个人随意闲坐着扯东扯西聊着家常,气氛竟然还说得过去。
“这几年一直在美国工作,辛苦不?”
虞蓝从容挽唇:“工作没有不辛苦的。”
“你一个小姑娘,自己在外面打拼,肯定不容易。”
“还可以。”
“吃啊,孩子。”阿爸见她只顾着回话两指掐着苹果头尾没动:“别拘束,当回自己家。”
虞蓝心头微颤,低头咬了口苹果,果肉汁水冰凉先是清甜,接踵而来的是酸,青苹果宛若一颗酸溜炸弹,瞬间在舌间迸开。
虞蓝为了表情得体,忍住了没皱眉。
这边,阿爸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那……这次回来,还走吗?”
这问题是为谁问的,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虞蓝早有预料,只是笑了笑,没立刻接话。
阿爸见她神色回避,意识到可能涉及隐私,刚想转开话题,却听见她清晰的声音响起:“回的,就这两天。”
“啊……”阿爸一时语塞,担忧的目光不住地瞟向旁边的朝戈。
后者却像事不关己,只自然地接过虞蓝手里那只啃了两口的苹果:“酸就别硬吃了。”
“怎么不多待一阵子?”阿爸仍不放弃。
虞蓝接过朝戈递给她擦手的纸,闻言轻轻叹气:“工作不等人。”
“那下次……”
“下次就说不准了,可能几年,也可能十几年,得看工作安排。”
阿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下意识又看向朝戈。
却见男人神色如常,反而眉梢一挑,意识到该他上场,接过话茬,扫了眼病床,径直向阿爸:“您自己都操心不过来,还操心别人?”
“我这不是操心你”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
“她在外面拼出来的事业,是多少个通宵、多少次咬牙硬扛才换来的。那不是随便能放下的责任,更不是用来换得谁满意的。”
这话出乎意料,仿佛一记突如而来的锤鼓,敲得虞蓝心头一颤,忍不住抬眼看他。
却见男人正神色自若地咬着苹果,仿佛刚才那番掷地有声的话,不过是随口聊起今日的天气。
刚要收回视线,虞蓝的呼吸却蓦地滞住了,视线紧锁在朝戈手里的那个苹果上。
那齿痕,那弧度,那深浅
分明就是刚才她吃的那颗。
但男人浑然不觉有什么问题,就那么理所当然地,沿着她咬过的地方,清脆咬下,酸得喉结上下滚动,但仍不罢休地继续品尝。
一股热意“轰”地窜上她的脸颊,耳根也跟着烧了起来。
“是我多嘴了,人上了岁数就是惹人嫌一点。”阿爸仿佛习惯了朝戈的语气,不觉有什么问题,反而笑呵呵地打圆场。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护士清脆的呼唤:“7号床家属在吗?”
朝戈闻声起身。刚要迈步又停下,极轻地蹙了下眉,俯身靠近虞蓝:“跟我一起?”
声音不高,带着询问。
留她和阿爸独处一室,他怕她不自在。
虞蓝耳根还烫着,躲他都来不及,头撇到一边:“不了。”
察觉到小姑娘有种避由不及的感觉,朝戈深深看她一眼,临走前对阿爸淡淡丢下一句:
“您别为难她。”
“她岁数小,脸皮薄。”
阿爸笑:“我还有点正事吗?”再说了,哪敢啊。
门被轻轻带上。
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阿爸和虞蓝。空气里还萦绕着若有似无的苹果清香,和男人刚才留下在耳畔令人心烦的余温。
虞蓝花一秒钟整理了下
情绪。
刚收敛好心神,便听阿爸望着朝戈离去的方向,轻声叹道:
“有这孩子,比什么都强。亲生的儿女,也未必能做到他这样。”
虞蓝知道阿爸想说什么,默默将凳子往前挪了挪,侧耳倾听。
“我这病倒之后,他特意买了间民宿给我。原先是对小夫妻经营的,日日有进账,他花了大价钱盘下来,就为让我能在草原边上养老,不离开这片水土。”
“这孩子啊,从小就懂事。”阿爸目光悠远,“初中那会儿,半大的孩子都迷球鞋。班上男生几乎人脚一双耐克阿迪,好几百块,说有气垫,打球能跳更高。”
“朝戈篮球打得好,全校出名,校队队长的位置从没换过人。可他从来没跟我开过口。”
“有一回他考了第一名,我问他要什么奖励。那时我身体还好,在矿上干活,手头刚宽裕些。他没要鞋,想了半天,说家里电暖炉旧了,冬天不暖和,想换个新的。”
“他说穿板鞋也一样打球。”
“后来选专业,老师都劝他学医,说他冷静沉稳,是天生的好苗子。他自己也喜欢,医科大来宣讲的宣传册,他一直压在抽屉最底下。”
阿爸的声音低了下去:“可他从没说过想学。我心里明白,他是嫌学医太久,想早点挣钱。后来我做手术,没给麻醉师塞红包,被多抽了好几管血。他就嘴硬,说不学了,说医生心黑。”
虞蓝静静听着,眼眶微微发热。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长这么大,从来没听他说过喜欢什么。”
“唯一听他亲口说喜欢的……”
虞蓝搭在腿上的手指蓦地收紧。
“聊什么呢?”朝戈缴完费推门进来,话音截断了未尽的句子。
阿爸收住话头。
虞蓝垂下眼睑。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瞬。
虞蓝轻声道:“聊你当年当篮球队长的事。”
朝戈眉梢微动,还未开口,阿爸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老人机的字体大得晃眼,“女儿”两个字赫然醒目。
虞蓝起身回避,阿爸面露难堪——这明摆着不是凌小兰第一次来电,之前凌小兰不知道对着听筒怎么哭怎么闹。
朝戈眸色洞悉,收回视线。
阿爸握着发烫的手机,望向朝戈的眼神里透着为难:
“阿爸对不住你,小兰给你添麻烦了。”
“我们父子之间,不说这些。”朝戈语气平静。
他目光落在那个不断闪烁的名字上,声音沉了下去:“但凌小兰是成年人了。成年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阿爸缓缓垂下眼,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羞愧还是心酸。
当初凌小兰她母亲在这儿照顾他时,温柔体贴,明里暗里没少套话。等朝戈刚一点头答应承担小兰的学费,他那发妻转眼就找了个蹩脚的借口,头也不回地走了。
连最基本的看护都撂下了。
朝戈这孩子心思深,又顾念着他的情分。定是小兰做得太过火,才把他逼到这份上。
但凡有点良心的人,转念一想,孩子辛苦打拼这么多年,当年他干了什么,不过是给了他口饭吃,分了半边屋檐,条件那么艰苦他又那么懂事,跟着他一点福都没享着,能顶天立地时候就想着赚钱立业反哺家里,现在把人家当冤大头,几十万说伸手要就要,辛苦这些年变相成了给他和他亲生孩子打工。
没心寒从此和他断绝关系就算好的了
日暮西山,朝戈看了眼窗外渐沉的天色,起身:“走吧。”
虞蓝也跟着站起来,柔声道:“叔叔您好好休息。”
阿爸神色复杂,硬挤出个笑,同他们告别
车门关上,将雨幕隔绝在外。上车前朝戈就开好的空调,让车内干燥温暖,像一处与世隔绝的洞穴。
车顶阅读灯在暴雨中晕开暖黄的光圈,雨刮器规律的声响反而衬得车内愈发静谧。
朝戈握着方向盘,却没急着发动。他侧过头,目光沉静地落在虞蓝脸上:“他刚还跟你说什么了?”
虞蓝将椅背调低了些,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语气坦率:“说你大学本来想学医。”
“你不知道?”他问。
“你没讲过,我怎么会知道?”虞蓝侧眸瞪他,带着点自己都不曾觉的娇嗔。
朝戈眸色一黯:“我肯定讲过,是你忘了。”
“不可能!”虞蓝下意识反驳,声音都提高了些,“你机械工程读得好好的,从来没提过想学医。”
朝戈没再争辩。
他只是沉默下来,一双漆黑的眸子在晃动的光影里明灭不定,直勾勾地锁住她。
小姑娘的脸颊像剥了壳的荔枝,因着方才呛声的激动透出薄红。那层回国以来刻意维持的疏离与冷漠,终于在这你来我往的拌嘴中被击碎,滋生出一点久违的、鲜活的生气。
就像她过去的样子。
暴雨如注,车内密闭的空间被安全带无形地划分,混着他身上传来的温热气息,仿佛在彼此之间织成了一张黏腻的、无所遁形的网。
男人五官深邃,鼻梁高挺,车顶灯在他眉骨下投下浓重的阴影。他不说话,就只是这样看着她。
空气里蓄积着浓稠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虞蓝也意识到自己刚才过于激动,泄露了太多不该有的情绪。她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心跳如擂鼓。
就在她不知所措时,却听见他突然开口:“你也这样看其他人吗?”
“?”
虞蓝拧过头:“……什么意思?”
男人忽然侧身凑过来,他身量高,倾斜时携着一角黑暗笼罩下来,其他感官瞬间放大,虞蓝听见他沉重的呼吸,热意拂过她的唇畔:
“你这样看我,我会忍不住想亲你。”
他没法不去想,如果是别人挨得她这么近,看得她这么清晰,会如何对待。
是会比他更贪婪、亲得更用力,还是故作绅士地浅尝辄止。这念头刚冒出来,就像淬火的刀,在他心头狠狠一烙。火光四溅又痛又震颤,光是想想就快把他逼疯了
他的鼻尖几乎要碰上她的,那距离危险,但虞蓝莫名浑身僵硬,讲不清楚是因为男人动作身体不自觉的发软,还是根本不想躲。
就在这呼吸可闻的瞬间——
一阵突兀而持久的手机震动声,猛地自虞蓝膝头响起,屏幕摊在膝盖上,亮光大刺刺地晃人眼目。
朝戈动作顿住,目光下意识地一瞥。
那不断闪烁的来电显示,赫然是三个刺眼的字:
齐之禾。
车厢内原本滚烫黏稠的空气,一瞬间被冻结。
朝戈周身那股迫人的侵略感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东西。他缓缓直起身,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距离,目光却仍像带着倒钩,钉在虞蓝有一瞬晃神的脸上。
他没有说话。
电话在虞蓝膝头震动,在静谧的空间里聒噪得人心烦乱。
虞蓝皱眉,下意识想要按灭恼人的铃声。
但是身旁一道沉得不能再沉得冷声:“接。”
男人侧目,视线并未逼视,反而像是落在虞蓝耳侧泛红的软肉上,声音又低又缓,却字字清晰:
“我听听,他找你到底有什么想说的。”——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喜欢~收藏收藏预收呀,撬墙角兄弟文学大家不爱吗?
《失忆后我和男友哥哥结婚了》
第39章
虞蓝眉宇蹙紧:“没必要吧。”
话是对着朝戈落下的。
不知是说接电话没必要,还是指责他这个态度没必要。
说完,也没等男人反应,就利落地把电话挂断。
惹人心烦又刺眼的名字倏然暗去,只余一片冷寂的漆黑。
朝戈静默了两秒,嘴角忽然浮起一丝弧度,笑得晦暗难明。
虞蓝被他的笑刺到,一股逆反与戒备顿时自心底升起:“我有自主意
识,做选择不需要经过别人的同意。”
可下一秒,铃声再度执拗地响起。
男人漆黑视线的倾斜过来:“看来有人可能是“急事”。”
虞蓝用力抿紧嘴唇,一手攥着手机,另一手已转向车门把手。
指腹刚在开锁键上发力,下一秒,身旁传来一声清脆果决的“咔哒”落锁声。
虞蓝下意识又加了一分力,但车门依旧紧闭,严丝合缝。
一股火蓦地窜上心头。
虞蓝拧头去看主驾驶位上的男人:“你干什么?”
男人没什么表情,眼神前视,轮廓分明的侧脸在昏昧光线里半明半暗,静默得像一座沉入暮色的山。
“我吗?”电话那头,齐之禾温润的声线带着一丝意外的怔愣。
虞蓝倏然回神,意识到电话已被自己误触接通。只犹豫了一秒,立刻从方才与身旁男人的紧绷对峙中抽离,迅速将手机贴向耳畔:“没说你,”
“你讲。”
“还以为你在同我讲话。”他轻笑,那笑声透过听筒,是一种和性格相符的温然,“现在方便?”
虞蓝目光定定望着前方虚空,刻意不偏转半分:“方便的。”
“你上次要的资料,发你邮箱了。”
“好,多谢。”
“你我之间,哪用说这个。”他语气自然,随即转了话题,“对了,你上次让我们去的那家汉堡店,味道很好。Mary见了我,还特意提起你,说你很喜欢的那款已经下架,给我们推荐了经典款,也很不错。星乔玩疯了,回来一路都在嚷嚷下次还要去。”
Mary是汉堡店店主,很刻板印象热心肠的白人大妈,和他第二任老头经营的店,她最困窘的时候,在那打过工,善良的夫妻容忍她吃了好多顿白饭。
提到故人,虞蓝紧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些许:“你们回来了?”
“今天刚落地。”
“哦,星乔玩得开心就好。”她声音里的温度真切了几分,“你还有其他事?”
“有的。”齐之禾顿了顿,“电话里说不太方便。你哪天回X京?”
“今晚。”
“那,见面谈?”
“好。”
话题告一段落,虞蓝本想就挂断电话,没想到电话那头,男人温润的声线忽然道:
“蓝蓝。”
“内蒙好玩吗?”
虞蓝眉头微皱了下,不用想也知道是齐星乔通风报的信,不想多说:“还行,有点冷。”
齐之禾笑:“那肯定哪都没有家里舒服。等你回来。”
电话挂断,车内重回寂静,却莫名比先前更窒闷几分。
朝戈的指节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收紧,方才那番对话里流淌的、外人无法介入的熟稔与默契,像一根极细的丝线,无声但渗血似地勒过心头。
静默半晌,虞蓝见男人视线倾斜过来,慢慢地笑:“感情这么好,真分手了吗?”
和那笑不符的是男人漆黑一片平静无波的眼底,沉静地让人心惊。
“还是,你给这位也戴了绿帽子。”
虞蓝眉尖瞬间叠起:“什么叫做也?”
“你忘了你当年说得。”男人语气随意轻飘,说着,视线挪走,伸手降了车窗,指节微顿,从身侧烟盒里磕了支烟出来点燃。
“跟我在一起无趣,乏味。拿什么和齐公子相比。”
骤降的车窗让冷意瞬间倒灌,冻得虞蓝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但语气接踵迎上:“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
朝戈察觉到她怕冷的动作,立刻掐了烟将车窗阂紧。但旋即又因为自己下意识的动作皱眉。
作反似地撬开一条小缝,呼呼地吹拂他头顶漆黑短发。
但湿落落的雨水扰得人心烦,最后还是彻底阖上。
车内,归于紧绷寂静。
窗外,雨线滂沱,警笛声骤鸣,骑巡逻机车的交警绕到主驾驶位,邦邦邦敲窗。
车窗降下。
“你们干什么呢?占着路不走,后面堵这么多车,按这么多喇叭没听见?”
虞蓝侧眸去看,惊奇发现是她刚来内蒙那天骑马而过的民警,对方抬眼明显也认出了她,下意识想友好笑一下,但反应过来自己在严肃执法,正色道:“是你啊。”
又看了眼她身旁的主驾驶位:“男朋友?”
虞蓝扯动唇角,不正面答,含糊接上话去:“车子熄火了,我们正重启呢,挡着大家交通了,真是不好意思。”
她笑得礼貌,交警也不好说什么,本要威胁出口的违规停车罚单也没再继续,叮嘱了句以后注意,来玩的更要关注安全,随后就和他们挥别。
“谢谢你啊。”虞蓝在后视镜里冲他摆手告别。
朝戈侧眸看她向后淡淡微笑的模样一眼,冷冷皱眉。
虞蓝以为男人介意她说谎:“你想把车送给他,让他扣你几分好受?”
朝戈:“我脑子没问题。”
“我只是忽然在想,你嘴里到底有哪些话是真的?”
“永远爱我是你说的,分手要和齐之禾在一起是你说的,现在张口就来和前前男友是情侣也是你说的。”
雨点密集地敲击着车窗,像无数个未落的吻,悬在他们之间。
虞蓝深深呼吸,当时分开得难看,朝戈一听齐之禾这几个字就要应激吃人。
要么就把当年的事情说清。
但要真想起来,那真是万般思绪胸口发闷,缠绕错杂难厘清。
真是难以想象。刚才两个人还暧昧着要黏到对方吻个湿热,这会就冷峻如隔万里冰河。
未履平的沟壑不能细看。
车厢内死寂,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行声。
男人启动车子,开上国道,汇入车流的过程一丝不苟,与他此刻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形成诡异反差。
虞蓝整理好情绪:“你除了这个,你还有什么想问,一起说了吧。”
“问倒不至于。”朝戈一手搭在方向盘上,“我只是很好奇。”
“当年你跟我分开时候,为了以防万一我纠缠,连电话号码都换了新的。”
“彻底消失,不闻不问。”他声音平淡的诡异,“对他,倒是体贴入微,去哪、玩得开不开心这种行程都要说给他听。没明白,不是分了吗?”
虞蓝忍着别把对话变成争吵:“你们两个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没有什么可比性。”
朝戈轻哂:“是么?”
他这声笑太轻蔑,本能的自我保护让虞蓝想甩出我们当时已经分手了,和任何人的关系都没有冲突,别想拿这个讽刺我的尖刺。
但是残余的理智告诉她这样只能激化矛盾,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微微颤抖的胸腔,正色道: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当然你也没有义务去喜欢他,但是很遗憾,头不是我挑起来的,你非得拿他来阴阳怪气。
诚然中间有点误会,他是我们故事里面的比较有存在感的一部分,但我能和你保证的是,你们两个的恋爱时间没有半分重叠,完完全全独立的两个人。所以,如果你能短暂忍耐这个人名的刺耳,我有一些话想讲给你,但如果你但凡听见半点只有沾染到他的内容,就要来刺人,那就算了。”
男人脸色明显不善,眉间抽紧,冷冷抿唇,不知道是被她突然的坦然镇住了,还是被齐之禾这个人名唤起了极不愉快的回忆。
虞蓝摸不清楚。
但想想也是,时间过得太久,生疏是必然,她也不再能时刻摸清他在意的是什么。
良久,突然听见男人开口:“你是因为我提到他了,所以突然郑重的?”
“不是。”虞蓝神态有种莫名其妙的镇定:“是因为我突然发现,我明天就要走了。”
光晕下,她看向行驶车流中频频经过的路灯,车速快,单独的灯被晃成一条灯带虚影,无穷尽似的。
但是谁都知道这是欺骗眼睛的幻觉,路总有尽头。
“而且这个走不是一天两天,我这次来内蒙也不是故意要住在你这里,但机缘巧合就到这种程度,我还是住进来了。我刚才突然反应过来,我这次要是不说,可能以后都没有这种可能。估计下半辈子能不能再坐上你的车,能不能再和你见面、对话,都是一回事。”
她声音平静的没有太多起伏,朝戈不吭声,侧窗折射出他不太好的脸色。
车内明显低气
压,虞蓝以为他不会回复,但没想到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口:
“说吧。”
虞蓝点头,想了半天,不知道从哪开口,最后看着交警远去到摩托尾气想了一会,忽然似没头没尾:“我来内蒙那天见过刚才那个交警。”
朝戈睨了她一眼。
虞蓝迎上那目光,笑了笑:
“也见过你,说起来。”
“虽然不知道你是什么原因没认出我来,还是没想认我,但是我又好像有一点挫败,但很短暂,睡一觉起来就散了,我回溯了下我那个情绪,最后感觉好像是习惯了。”
虞蓝也承认,世界这么大,多少总会遇见相似的人,跟他气质类型一样的人不多,印象非常深刻的只有两次,一次是刚才那个交警,一次就是在洛杉矶的学校咖啡馆里,她站在吧台,远远拐角有人从教室推门一出来,相似的体型让她浑身一怔,视线锁定,一直到男人真正来到她面前,用流利的母语英文同她点一杯咖啡,她才如梦初醒,心跌回肚子里。
点餐按屏幕都是惶惶然,心不在焉。
自从到了美国,过去的相册都被她锁住,强迫自己不看。那几天点开看看的冲动极其明显,她废了好大的力气才硬生生捱过。
也同样废了好大力气,试图把他忘掉。
虞蓝深吸一口气:
“我刚见到你的时候,确实以为凌小兰是你女朋友。我还暗戳戳地感受过你们之间的关系,毕竟我不知道有阿爸这层关系存在,但是你们又总是提共同的亲属,有那么些个瞬间,我都以为你们结婚了,起码是订婚,交换戒指的那种。”
似是为了应和话语,她还抬起手点了点无名指,笑道:“我想不出来你结婚的话会是什么样。人是很矛盾的,朝戈,我盼着你过得很好。我在美国时候有一阵子经常会幻想你早就有了另一半,是和我非常不一样的类型,温柔似水体贴入微,你别说,效果很好,甚至让我产生一种对比心理。我这人这辈子好像就活个胆色,不服输。比不过就咬牙蒙着自己使劲往前走。撞破头也得走出去。我本来以为我特别特别在乎的,面对都没法面对。但是等到真见到了,难受是有,但是没想到,细想一想,更多的是释然。”
“没有什么比你更好的男生。人可能分很多种,有的人天生开朗壮阔,有的人平凡但善良,有的人油嘴滑舌蝇营狗苟…但是你不一样。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你都、很好。这次回来我发现这些年你还是变了的,但是是好的那种变,怎么说呢,更坚毅了,感觉有更多的思考。网上不是有一阵子流行说一个男生最大的魅力就是解决问题的能力吗?脑子里一盘都知道事情都该怎么做。你就是这样的人。”
“像你这样的人值得很好的一生。”
她说得略有些没条理,但朝戈听懂了,随之而来的是眸子漆黑,一双深潭似地眼睛紧攥住她:“跟我扯这么一大段,就是想祝福我?”
“也不全是,我也想为我当年的行为道歉。”
男人的神情倏忽变得尖锐:“道什么歉?”
虞蓝忽然有些嗫喏,认真措了下辞,道:“说的话重了,伤害你。”
朝戈视线全落在她的脸上。听得这句话之后,下颌的线条收紧,随即侧头顶了顶腮。
像在无声咀嚼这句话的分量。
再转回脸时,他唇边已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笑意全然不到眼底,他看向身旁的神色认真的小姑娘。
叨叨这么多,不过是后悔当年没有用更体面点的方式,跟他告别。
“你也变了很多。”他冷不丁开口。
虞蓝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比如呢?”
“不机灵了,不知道别人想听的是什么。”
虞蓝哑口无言。
喉管发滞,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扼住了声音。
她只能静默地看着身旁的男人抬手降下车窗。初冬的冷风瞬间涌入,带着清冽刺骨的气息扑在她脸上,皮肤上立刻泛起一层细小的战栗,鸡皮疙瘩沿着手臂无声蔓延开来。
朝戈留意到了,但是实在顾不上了。
太痛了。
车行还在继续,接踵而来的是一路无言。
机场,车子驶入地下停车场,流动的光影骤然消失,四处跌入黑暗。
光线暗,人的视觉不清晰了,感官就放得格外大。虞蓝感受到身旁男人胸膛起伏和重重的呼吸声。就在虞蓝以为她要说什么的时候,男人突然开口,嗓音低哑:
“到了,下车吧。”
虞蓝看了他一眼。
夜风从洞开的车窗涌入,在两人之间游弋、穿行,带走稀薄的温度。
朝戈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就不送了。”——
作者有话说:痛吗~酸涩如过山车
第40章
虞蓝一怔。
她预想过朝戈在面对这些剖白的应激,恼怒,但是没料想到他能冷漠到这种程度。
她推门下车,男人的SUV没多停留一秒,离弦箭一样的驶离。
来送别的旅客提行李拥抱互相告慰依依难舍,虞蓝身处其中,初冬冷风萧条疏冷,她孤站了一会,最后转身按电梯上航站楼。
……
这边,朝戈一路未停,将车径直开出几公里,直至医院入口的栏杆前才减缓车速。保安从岗亭里探身,摆手示意院内已满,让他停去对面的大学校园。
他打转方向,驶过斑马线。与医院相对的大学门口,景象与他处不同。内蒙的深秋快已剥去了大部分草木的绿色,但校门口涌动的成群学生,像棵棵不畏寒的春草,笑意盎然,生机蓬勃。
好像自古就是朝气蓬勃的学生阳气重,总能镇住医院里这些诡怪奇谭悲欢离合。
车刚停,旁边路上忽然闪过一对骑自行车的大学生情侣。
“你骑慢点,都是车!”后座的女生脸贴着男生外套,声音紧张。
骑车的男生肩膀还带着少年人的单薄,答应得好好的,下一个减速带过来时候,左手偏去猛地晃了下车把,车身重重颠簸了一下,引得后座的女友小声尖叫,慌忙环紧他的腰。
男生得意地偏头看她笑。反应过来的女生锤他后背:“你有病吧。”
虽是埋怨,但两颊绯红。
从他车边过,见车窗半降,这才突然发现这边有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冲他一笑,依偎的动作没有半分松动。
朝戈目送这对青涩又甜蜜的情侣远去,慢慢点燃了一支烟。
车里放着伍佰的浪人情歌。
虞蓝过去喜欢粤语歌,他有闲暇时间就去淘滚石的唱片,唱片买不起就买CD,买的多了,老板以为他是文艺青年,送了不少伍佰的碟。小姑娘插着耳机,听见电吉他的性感噪音,眉毛一扬,说哟品味提高这么快,开始听蓝调了。
现在回想起来,历历在目,犹如昨日。
往日回忆,乘着一点偷来的校园气息,接踵而至。
……
他大学的时候,周围人对他的评价都是老成稳重,小小年纪就能扛起来家庭重任。
硬说的话也是,那时阿爸做完换肾手术,赚钱的事情他告诉他尽管放宽心,他能搞定。
但外人的认知总和自己的有差距,他一向觉得自己年轻时候,不知天高地厚。
总觉得什么都可以靠一口气撑过去,无论是钱,还是感情。
刚见到虞蓝的时候,他就知道她漂亮。同时也矜贵,同龄的男生拼命往前凑,他却卯足劲往后退。
好感这件事,看一眼就能感受出来。他既然知道配不上,没必要找那个不痛快,不如刻意保持距离。
她还他衣服说请他吃饭,他皱眉,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非得要报他的马术课,他拒绝。
她明显失落,我生来就漂亮讨喜的小姑娘,估计从小到大就没被拒绝过,更别说主动邀约被拒。
他都觉得自己心狠,不忍心,看她不高兴心里一阵揪疼,但是没办
法,配不上,没必要。
但虞蓝不知道是怎么了,像被下了降头一样,总出现在他的世界里,找各种理由来上马术课,看他的眼睛亮晶晶,扑闪扑闪着不一定憋着好主意。
同组的教练说,艳福不浅啊,人家姑娘喜欢你,看不出来?
他让他把嘴闭上别乱讲,佯装不觉,自己都要信了,但夜里回去翻来覆去到三点钟才睡着,梦里又有她。
第二天再去马场,正好赶上周末会员开放日,活动区组织了抽奖扭蛋活动,各个教练带着自己的会员,玩得不亦乐乎。
他一眼就看见扭蛋机旁边那道明月般的身影。黑发如藻,笑容炫目,手里拿着个游戏软锤正在砸屏幕地鼠,身旁有高瘦绅士的男生,肢体语言倾斜护着,似乎想让她玩得尽兴,又生怕她一个不留神伤到自己。
他冷冷皱眉,觉得乍眼,扭头便走。
更衣室换完骑士服,推门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桃花眼,他心口陡然一紧,没等回神就听见小姑娘质问:“人家都教练陪着,你躲在这可不是很不尽职啊。”
夏日阳光就坦荡明亮地落在她脸上,朝戈不去看,觉得刺眼。
她好像对他这副样子早就习惯了,很无所谓地摊开手掌,眸色和行为都是直挺挺的,问他要不要。
交换条件只有一个,下组游戏他陪她做。
他低眸,看向她手心。
里头躺着一只圆滚毛毡企鹅,摊在女生粉嫩的手掌中间,似乎都能闻见香气。
一看就是刚才砸地鼠赢来的奖品。
适时,奖品扭蛋机那片簇拥的人群忽然传来一阵喧闹。负责扭蛋机的主持人大声喧嚷:“想拿奖品都是这个规矩,要游戏双方一起转动按钮。”
扭蛋机转扭小的可怜,需得掌心一方包裹着另一方。
被撮合的一对暧昧学员两颊通红,一齐拧动之后奖品滚落,女生的手刚想分离就被男生强势牵住,一层窗户纸正好捅破。
想到它是怎么来的,朝戈收回视线,再看向小企鹅的眼神就多了冷漠。
恰巧气氛烘托到这,主持人扬声问下一组游戏的礼品更丰厚,哪一组想参加。朝戈对上听见齐之禾远处唤了声“蓝蓝”,叫她回去。
呵,蓝蓝。
虞蓝扭头,说她马上回。
朝戈脸色顷刻冷淡:“有事就快回,别让人等急了。”
他说完,侧身走开,错肩的瞬间,明显感觉到虞蓝一怔,话说得硬气,心却背道而驰地倏地一紧绷。
一整堂约好的课,虞蓝都没再出现。
他有些惶惶然,知道话说重了,人跑了。心里空落,几次想去给她发消息都按捺住,告诫自己没办法,这天不是现在也会是以后,长痛不如短痛。
谁知道他结束了今天所有的课程,回了换衣室,忽然被人批门闯入。
虞蓝径直到他的柜子前站定,一开始还瞪着漂亮的眼睛剜他,周围人见状都撤了她就也秉不住了。
小嘴一扁,眼泪串珠一样就落了下来。
一面哭,一面甩包砸到他身上,控诉他怎么能这么践踏她的真心。
他站在原地不动,脊背僵直,一时间情绪灌满全身。胸膛被她砸中,隔着皮囊,连心都被锤动攥紧,慌乱地跳跳跳个没完。
似是看清他眼底惊诧,虞蓝哭得更凶了:“你还装?”
小金豆子掉在他手背上,滚烫的,让人浑身战栗的。
虞蓝两眼洇红,鼻子皱皱,一双泪眸含着包水,雨打芭蕉叶似地噼里啪啦落下,看得他心都快碎了。
技巧也好,拿捏也罢。他都认了。
于是后来哪怕真正确认了情侣关系,他也不是很脚踏实地。
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这段感情。好像也没有个准确起点,也没明白虞蓝非要跟他在一起的缘由。是没碰过他这个类型的。玩玩打发时间。还是真喜欢。反正稀里糊涂就开始了。
校园里的大学情侣,官宣总喜欢发九宫格朋友圈。他不是一个爱拍照爱袒露生活的人。又因为相处太浅,不知道虞蓝心里怎么想,动也没动先发的心思。
更没成想她会因此生气。
明明那么爽气洒脱的一个小女孩。
相册里关于她对照片,挑挑拣拣,有几张还被他直男地挑了滤镜,最后发现调了还不如不调,她的原图就够好看。发出去之后,一众点赞,她悄无声息,跟没看着一般,甚至若无其事地跟他说了晚安,刚洗完澡要看会书。
他说好,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小姑娘半夜两点点赞了他,又取消。
问就是手滑。
他当时想不清楚,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
年少轻狂时候,真遇见爱情,总觉得能抓住。和没得到时候不一样,真实的,沉甸甸的爱揣在心口,像一团火,每天都燃烧着雀跃着。
那阵子做事情都是激情澎湃的,好像不知道累,上课,赚钱,谈恋爱,日子充实得恨不得一人掰成几瓣用。有人的降临也像小福星一样,从她出现,原本艰难晦涩的生活竟然神奇地开辟出最顺心遂意的一个切角。
阿爸的手术有政府承担,他没有经济后顾之忧,赚来的钱统统用于自己开销。
生活欣欣向荣,虞蓝是土生土长的x京人,眷恋这片地方的厚重,喜欢这里萧瑟但又清爽的秋天,于是他偷偷盘算着大概什么时间去实习,什么行业最赚,偶尔面试时候HR问他未来的职业规划,本意是想看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如何对未来迷茫不解,手忙脚乱,好让他们这些除了混迹职场一无是处暗暗钦羡年轻人的老员工用经验之口长点威风,却惊奇地从他的答案中发现,别说是未来三年、五年,一个还没毕业出社会的小伙子,感觉把未来十年的人生规划都想好了。
人家看他眉目疏朗,举止坦荡,很是赏识,部门领导亲自送他从公司出来的时候问他:“小伙子,喜欢x京,想留在这?”
他接过那支当时以为是“成熟”的烟,含在嘴里含糊扯出一个笑:“这就被您看穿了。”
实际上,他对x京这个地方,感情淡淡。能让他这么喜欢的,且愿意付出一切的,只有虞蓝。
她是他未来所有规划的圆心。
他没告诉任何人,只是心里惶然又甘之如饴地这么觉得。
坚定不移。
直到某天忙里偷闲,被室友拉着以给x京大挣面子为由和校外一个专业篮球队打了场野球,他的腿在激烈的身体对抗时候不小心骨折。
周围脚步声纷乱,他疼得直落冷汗,视线一阵阵泛白。
同行打球的队友们吓坏了,几人并用把他往救护车上抬。
他抓住最近的卫莱,让他用他手机晚点再转达虞蓝,免得她担心。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病床上,低头,虞蓝窝在他摊开的掌心,黑发蓬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两道细眉紧蹙,眼角有泪,一看就是哭过。
他忽然想附身亲一亲她的额头。
不过裹着石膏的腿限制活动,只能作罢,虽然麻药劲过了折腿疼痛难当,但他莫名其妙地觉得很幸福,心里鼓胀。
何德何能,那么好的一个小姑娘,为他哭为他笑。
他养腿伤的那个时段,虞蓝最开始每天都来看他,后来变为三天一次,一周一次。
她说她最近在准备作品集,硕士面试需要这个。他表示理解,小姑娘一向如此,虽然语言体系轻松,但做起在意的事情时候毫不含糊,甚至可以说是拼命也不为过。
不过腿伤限制,能活动的时间少,躺在床上不动的时间多。
空余的时间,就会愈发想她。
虞蓝家庭条件好,完全可以不用吃考研的苦,出国留学闪亮亮的一层外壳,比国内的简历漂亮。
但是她说的意思是国内的研究生,他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她。
千盼万盼,腿伤终于好得差不多,能走能动,他接到虞蓝的电话,盛夏的x京总是多雨,淋漓粘腻,他猜到她不太可能带伞,抓了雨伞下楼,转过楼梯的时候模糊的想,他们好像几天都没有认真的聊过天了。
楼梯下来,他
一眼就看见了她,肩膀单薄纤瘦,看着就让人想拥进怀里。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但胳膊才刚一伸出去,就看见她眼中闪过微不可察的抵触。
心里闪过不好的预感,但又觉得没可能。于是自顾自地把伞撑在头顶。
干燥的空间就这么多,按往常小姑娘早就黏黏腻腻地过来环住他肩膀,但今天她动也没动,似乎憋着些话想说。
之前的记忆太过甜蜜,以至于他听见分手之类的话语时候猝不及防。
伞外冷雨飘过来,他怕她冷,下意识想拥抱她,但又胸膛起伏,忍不住恼怒,抓住她的手腕,哑声问:“为什么?”
她的理由和普罗大众和他心底里想得别无二致,到又因为太通俗,太官方,让人觉得吊诡。
他不信她是为了这种问题能和他分开的人,但又不知从何追究她嘴里的来由,什么事情,值得她不惜拿青梅竹马的发小出来当垫背,就为了和他分手。
他不吭声,攥了她的手腕一会,看出她实在不愿意,受潜意识支配的动作先他理智一步放手。
这一切来得凶猛荒谬,他在原地站了半晌,缓了会,虞蓝的车已经开出了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