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妄论。”江柔直起身子,雪花飞舞寒风凛凛的廊下,她的额上却出了一层薄汗。直觉告诉她,这位看似和气有礼的十殿下并非良善之辈。
江柔定了定神,回头看见窈月还望着那群岐人离开的方向,直接拉起她的手,往前迈步的速度比之前急了许多:“走。”
江柔拉着窈月穿过冷风飕飕的回廊,绕过一片映着雪色的翠竹红梅,又走过横在冰湖上的一座小桥……就在窈月一边记路,一边腹诽裴濯怎么住得这么远时,她被带进一个院门,远远就瞧见蹲在正房台阶上堆雪人的周合。
江柔皱眉望着台阶上的一二三四五六个雪人,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正在堆第七个雪人的周合头也不抬:“等会儿。”
窈月倒是颇有兴致地上前,挨个鉴赏起那一排既面目狰狞又奇形怪状的“雪人”,笑得见牙不见眼:“你这捣弄得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这个只有嘴,这个八条腿……哎呦喂,这个更厉害了,还背着个乌龟王八壳哈哈哈……”
周合不满地抬头瞪了笑得前仰后合的窈月一眼:“你懂什么,这些都是上古凶兽。”
窈月笑得止不住:“凶兽?的确看着挺凶的,也就勉强能把我的小拇指,不对,是我的小拇指甲整个吞下去吧!”
周合被窈月的嘲笑声闹得脑子嗡嗡响,手上捏雪人的力气没控制好,本来快要成形的第七个“雪人”被他捏得四分五裂。
窈月指着被周合“五马分尸”的雪块笑道:“哟,这又是哪来的凶兽,居然有四五个身子呢!”
周合对窈月好一阵吹胡子瞪眼:“嘘嘘嘘!你小点声,里头在谈事!”
窈月一边用手掩着嘴努力把笑声降下来,一边举止自然地走上了台阶,在离房门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我来帮你弄个真正的雪人,算是赔你的……喏,好了!”
周合瞟了眼窈月三两下揉捏出来的雪团,哼了声:“我用脚踩的都比你的强!”
“可比你那些奇形怪状的怪物好看百倍,不信你问问江柔姐姐,”窈月把脑袋一扬,“姐姐你来评一评,我俩的雪人是不是我的更好?”
周合也看向江柔,不服气道:“江柔你说,谁的好!”
江柔用宛如看着两个无赖幼童一样的目光,看着蹲坐在雪地中的两人:“你们两个无需争,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那也要评出谁是五十步,谁是百步!”窈月将身子往后仰了仰,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合堆出的那些已经无法将其称之为“雪人”的物什,嘿嘿笑道,“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不管怎么看,五十步也是我才对。”
“你说是就是?我还说你是千步万步!”
“姐姐你说,我们谁是五十步,谁是百步!”
“江柔你说!”
……
房门内的赵诚听着外头不断的吵闹声,无声地叹了几口气后,收回心神,重新看向正立在一张舆图面前的裴濯。这张舆图不大,上面描画的也只是一座城内外四周的山川走势。
赵诚知道裴濯为什么对图上的“抚南城”三个字看了许久。
百年前,沂北七州尚未割让给岐国时,这座城的名字叫作“永安城”。百年后,这是岐国最南的一座城,也是被岐国占据的沂北七州中,离桐陵最近的一座城,彼此间仅一江之隔。
可惜这座城无论是被岐国占据、被改名的百年间,还是从前被称作“永安”的时候,都从未真正得到过安宁。或许在更早些,如今的北岐南鄞西阖东扶都是一
国时,这座是腹地而不是边关的小城,曾得到过短暂的安宁。
赵诚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裴濯的目光将舆图上的每一处扫遍后,以手指为笔,在图上一条东西走向的河流旁边的“夔江”两字上画了个圈,低声道:“明日你便带着这图出发吧。临行前,记得与你师父道声别。”
赵诚吃惊:“师父也在使团中?”
裴濯道:“他说你若再认不出他,日后就别认他这个师父了。”
“师父真是……我等会就把使团里的所有人挨个辨一遍。”赵诚苦着脸叹了口气,又想起一事,犹豫了片刻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裴濯回头看了欲言又止的赵诚一眼,了然道:“若江郎中允许,江姑娘也可与你一道去。”
赵诚的苦瓜脸上瞬时有了光彩:“多谢先生!我……我这就去问江郎中!”
原本转身向房门的赵诚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转了回来,拿着眼角余光觑着裴濯脸上的神色,字斟句酌道:“还有一事,我思虑良久,觉得还是应该跟先生言明。小越好像……好像是……”他本就粗哑低沉的声音又往下压了几分,几乎是用气声吐出那两个字:“姑娘……”
江柔虽没明着跟他说,但他瞧着她们两个近日的相处,再傻再迟钝也瞧出了不对劲。
裴濯点头:“我知道。”看见赵诚满脸的震惊和无措,又道:“我会护她无虞。”
赵诚站在原地呆怔了片刻,眼中的情绪却翻涌了千百种,最后长舒一口气,朝裴濯拱手作揖:“先生保重。”
窈月原本是想借着和周合争论雪人的机会,趁机靠近房门偷听里头的谈话,但还没等她听到什么人声动静,房门就突然从内拉开,面无表情的赵诚从里头走了出来。
“先生让你进去。”
窈月转头飞快地扫了眼赵诚,瞧见他袖子鼓鼓囊囊的,隐隐藏了什么东西,便一边起身拍着身上的雪渍,一边趁机凑到赵诚身边偷瞄他袖子,一边小声问:“先生找我什么事啊?好事?坏事?”
赵诚板着张木然的脸,目不斜视地与窈月错身,也不等窈月再有动作,反手就将她推进了房门里,而后才干巴巴道:“先生在等你。”
“哎……”窈月猝不及防地被推了一把,险些被脚下的门槛绊倒,趔趄了几步才堪堪站稳。正要转身跟赵诚的无礼行径理论,房门已经在她面前”砰“的一声关上了。
好在屋子里头不知烧了多少火炭,热气腾腾,暖意融融,才勉强让因玩雪人而早已手脚僵冷的窈月抑制住骂人的冲动。
窈月将手上残留的雪水在身后的衣裳上擦了擦,又在脸上和头上摸了摸,确保自己当下的模样不至于太过失礼,才清了清嗓子,朝房里隔着画屏隐约坐着的人影道:“先生,是我。”
“进来。”
窈月听不出裴濯声音里的喜怒,暗暗吸了口气,才端出一副乖巧的姿态,朝里头走了进去。
窈月知道自己的底细被裴濯探了干净,虽然她清楚因为自个脑子不好导致马脚的确露了不少,但除非裴濯能读心,否则定是有人出卖了她才会让裴濯对她的身份了如指掌。她在来的路上想了许多,再在裴濯面前装傻充愣肯定不行,不如两头讨好,反正只要能把她娘亲救出来,她是当岐国叛徒,还是鄞国罪人,甚至前胤余孽,她都不在乎。
窈月绕过画屏,见裴濯坐于桌案后头,而面前的案上摆了一摞小山般高的书。窈月不禁回想起之前裴濯逼她背书的时候,心里猛地咯噔两声。
都到岐国了,总不至于继续让她背书吧?
窈月正想着,就瞧见裴濯拿起最上头的一本薄薄的册子,朝她递了过来。
窈月吓得往后瑟缩了半步,仿佛裴濯手上拿着的,是正吐着信子的毒蛇:“这这这这是……”
裴濯被窈月的举动逗得轻笑了一声:“这是你的身份文牒。上面写着,你是四方馆的岐语译员,此番是随我出使入岐。你拿着它,出入更方便些。”
窈月窘迫地上前,双手接过文牒,挤出个笑容道:“多谢先生,还是先生想得周到。”
裴濯又用目光点了点桌案上剩下的那堆“书山”,悠悠道:“这些是岐国皇族和各大世族的世系名录,你拿回去记一记。”
窈月的笑容瞬时僵在脸上,双目圆睁:“这么多?!记这些早就化成白骨的死人名字做什么?”
“等进了雍京,要见的不仅有各色官吏,还有皇室贵胄,彼时,你要跟在我身边随时随地翻译谈话,自然要对他们的来历渊源有所了解。”裴濯轻飘飘地说完,朝窈月弯唇一笑,朗朗如日月之入怀。
窈月偷偷用手指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并且在心中不停默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万万不可被当前的美色所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窈月逼着自己的视线从裴濯的脸上移开,望向几乎有半人高的那摞书,嘟囔道:“可这也太多了……”
“你若是记不全也没事,看几遍大致有个印象就好。”
窈月默默腹诽:还看几遍,一遍她都看不下去。
“对了,你还要随我共赴岐主在宫中举办的寿宴,宴席之上自然避不开与诸人的来往应酬,若是在言谈举止上出了差错,恐怕……”裴濯止住话音,但窈月却明白他没说完的是什么——恐怕就不能救她的娘亲了。
窈月立即飞身上前,将桌案上的那堆书一股脑地全抱进怀里:“记,我一定一字不落地全记住!”
第87章 国子监(八十七)
窈月抱着摇摇欲坠的“书山”,跌跌撞撞地从裴濯又大又暖和的房间出来,正想找个人帮忙搭把手,却发现门外除了还在捣鼓雪人的周合,江柔和赵诚都不见了。
窈月把目光转向周合的后脑勺,露出能屈能伸的笑容,呵呵笑道:“周兄弟,周大哥,周壮士……您是否有空闲帮小弟我……”
周合毫不犹疑地拒绝:“没空闲。”
窈月脸上的笑容瞬时收起,朝周合和他的那堆奇形怪状的雪人哼了一声。
“当心玩雪冻伤了手!到时候握不住兵刃,”窈月朝房门内偏了偏头,“人若护不住,还得求我来帮你”
周合也不甘示弱地回敬:“我即便手脚皆被砍了,也能护得二公子一根头发都不少。”
“哎呀,原来今天天上飘的不是雪,是被你吹上天的牛!”窈月又哼哼了几声后,就抱着半人高的书,脚步铿锵地扭头走了。
等窈月地动山摇的脚步声渐渐离得远了,周合才转头看了看身后寂静无声的房门,重新抟来一堆新雪,继续埋头捏雪人,嘴里还在兀自念叨着:“二公子果然和老大人一样,喜好上也非同常人……”
窈月按照原路返回,穿过冷风飕飕的院子,好不容易才回到自己巴掌大的屋子。
“折腾人!”她哼哧哼哧地把怀里的累赘一股脑地全扔在床上,正要转身去关屋门时,却从身后传来屋门“吱呀”关上的声音。
屋内有人。
窈月瞬间浑身绷紧,正琢磨着是拿床上的枕头当暗器先发制人,还是赤手空拳直接硬上时,一股熟悉的香味就传入鼻端。
她顿时喜得跳着转过身,朝香味飘来的地方扑过去,准确无误地从门边暗处立着一人的手上夺下个油纸包,一边揭开油渍斑斑的纸包露出里头的酱肘子,一边眼放绿光忍着口水道:“竟是还热着的!算你十丫头有良心,没忘了姐姐我的口味……”不等说完,她就冲肘子上最肥的一处,“嗷呜”一大口咬了上去。
魏琊看着只顾着狼吞虎咽,连一丝眼神都不舍得给自己的窈月,眉头蹙起,后悔不迭,早料到她这般重口腹轻自己,就不给她买酱肘子了。
“眼下不好给你张罗山珍海味接风,暂且用这肘子替一替……你慢些,我不跟你抢……你怎么吃起东西来还跟小时候一样……要不要喝点水,当心噎着……你在鄞国京城待了这么久,竟没学会半点礼仪文雅……”
“文雅又不能吃,学来做什么。我最近入口的不是药就是粥,可把我馋死了。”窈月把嘴里的肉嚼得咯咯作响,忙里偷闲地抬眼看向面前的魏琊。
明明是一张清俊如玉的少年面孔,但眼眸里却没有寻常的稚气与青涩,静得像是没有涟漪的池水
,此时因为笑着才带了些暖意宛如滟滟春水,若是不笑,怕是就如寒气丛生的深潭,让人望而生畏。
窈月眨了眨眼,口齿不清地道:“几年不见,我们十丫头生得越发出息了,姐姐我今日差些没认出你来。”说着,伸出肉香四溢的油手,准备像以前那样去捏魏琊的脸。
魏琊没有躲开,而是取出方锦帕包住窈月伸来的那只手,一边替她擦着手上的油渍,一边顺势牵着她在桌边坐下:“你不是去鄞京的国子监当监生了吗,怎么出现在这使团里?”
窈月朝魏琊耸耸肩,继续埋头啃肘子:“天机不可泄露。”
魏琊笑了:“你这故作聪明的傻劲倒是和以前一模一样。那你可知,我为何会在此处?”
窈月一听,也顾不上啃肉了,忙凑近上前,小声问:“为何?”
魏琊耸耸肩,学着窈月的语气道:“天机不可泄露。”
“你别卖关子了,你若不想告诉我,眼下就不会找上门来。”
魏琊将窈月那只油腻腻的手擦干净后,又不急不缓地倒了杯水,塞到她这只干净的手里:“你先喝口水,解解腻。”
窈月横了魏琊一眼:“吊人胃口。”
魏琊等窈月将杯中的水咕咚咕咚地仰头喝尽,才朝她的耳边靠近几分,用岐语低声问:“使团的正使裴濯,你与他可相熟?”
窈月的心头一跳:“他怎么了?”
魏琊继续用岐语道:“有人想借我的手,要了他的命。”
看着窈月瞬时刷白如纸的脸和凌厉如刀的眼神,魏琊往后退开一臂的距离,微微笑道:“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况且你知道我的,我素来最厌恶的,就是打仗杀人流血。能坐下来用嘴谈的,何必动刀动枪呢。我将此事告诉你,只是想给你提个醒,离裴濯远点。”
窈月目光定定地看着面带微笑的魏琊,想起他们曾经的初见。十年前她被迫与娘亲生离,以“张越”的身份成了安在生父张逊身边的一颗棋,为了让这个身份在满门被屠的背景下更真实些,她还在城里当了小半年的乞丐。她与魏琊便是在乞丐堆里为了抢一根带肉丝的骨头而认识的。
当时他们俩都只是五六岁的孩童,打起架来却都带着不要命的狠劲,硬是把肉骨头从其他比他们高比他们壮的乞丐手里抢了过来。最后,那根肉骨头一头攥在她手里,一头攥在魏琊手里,就在她龇着牙像只恶犬一样,准备跟魏琊继续干架时,他却松了手。
鼻青脸肿的他用破烂不堪的衣角擦着手:“脏了,我不吃。”
同样鼻青脸肿的她愣了一下,忙将肉骨头塞进嘴里,啃了半刻后,从怀里掏出半个硬邦邦的馒头,犹豫了半天才递过去:“这个不脏,你吃吗?”
他擦手的动作顿时止住,目光在她拿馒头的手上停留了许久,久到她以为他是在嫌弃她的手不干净,正要把馒头收回去时,手上一空。他把那半个馒头接了过去。
从那天起,他们便一起抢东西吃,她吃有肉的,他吃干净的。后来,她被“意外”认出是张家四处寻找的小公子,被带回到了张逊身边。之后,窈月去那群乞丐里找过,却没找到魏琊。直到陆琰带着大人的第一道命令出现在她面前,她认出了跟在陆琰身后的那个男孩就是魏琊,才知道魏琊的身份,也才知道当时他之所以和自己一样做小乞丐,竟是为了监视自己。
纵是后来窈月跟魏琊打了一架,就将这事翻篇不计较了,还成了一起长大的玩伴。但窈月始终在心里记得,魏琊是个能脸上笑着对你手里却拿刀捅你的狠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毫不可信,和她一样。
窈月从魏琊的脸上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被啃得七零八落的酱肘子,静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开口试探道:“十丫头,看在你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份上,裴濯此人,你别动,可以吗?”
“哦?”
“我有用。”
“哦。”
“你若动他,我……我……我……”窈月将手里的酱肘子往桌上重重地一放,“我就跟你绝交!”
“哦!”魏琊眉毛略略上挑,“想不到你居然为了个鄞人,跟我说这么重的话,真令人伤心。你是见异思迁,不再喜欢六兄了?还是胆大贪心,两个都想要?”
“你胡说什么!”窈月白了魏琊一眼,“编排琰哥哥,当心他毒哑你的嘴。”
魏琊笑道:“的确是我胡说,哪里止两个。听闻,你在鄞京国子监,与一个叫郑修的监生来往甚密,还被传出断袖的事。你这哪里是胆大,分明是海纳百川,来者不拒。”
窈月的火蹭的一下就起来了,站起身指着魏琊的鼻子道:“你这话说得可真是越发刻薄了,你以为那国子监是我自己想去?郑修是我自己想接近的?还有……”窈月把舌尖上的“裴濯”两个字生生咽下,为了掩饰,又气呼呼地坐下,背对着魏琊,“算了,金尊玉贵的十殿下如何能明白我这等卑贱小民的命苦。”
魏琊也意识到自己言语上的失态,咳了两声后,便亡羊补牢道:“四年未见,我就是像与你和小时候一样,玩笑吵闹几句,你怎么还真气上了。好了好了,你也说了咱们有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我还特意给你带了刚出炉的酱肘子……要不,你骂我几句出气?几句不够,几十句几百句够不够?”
窈月两手交叉在胸前,梗着脖子气哼哼道:“懒得骂,浪费我的口水。”
魏琊将桌上的酱肘子往窈月的方向移了几分:“肘子不吃了?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窈月立即转身过来,将酱肘子又捧回手上,埋头狠狠地咬了一口,咬牙切齿道:“吃,干嘛不吃!它又没对我说刻薄话。”
魏琊见了,又给窈月倒了杯水,并往她的方向倾身过去:“不和你耍嘴皮子了,我不管你来雍京的目的,但你切记,离裴濯远点。”
窈月从酱肘子里抬起头,盯着眼神冷肃、无半分玩笑之意的魏琊:“要他命的,是大人?”
见窈月整张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紧张,魏琊的脸上又浮起若有若无的笑容,不答反问:“我虽没见过鄞京的那个郑修,但驿馆里这个裴濯我这两日见过数次,无论是仪容性情,还是举止谈吐,倒是都不俗……你方才说那个郑修是不得已,这个裴濯于你,也是不得已?”
窈月听了,再一次背过身去:“要你管。”
魏琊看着窈月染上了一层薄红的耳朵,眼眸里闪了闪,嘴角微抿,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
“说到那个郑修,我近日又听说了一件事,欸,你想不想知道?”
“你爱说不说。”
“虽不是什么大事,毕竟追逐功名利禄是人之本性,何况他还有个奸猾伪善的爹,做出什么都是意料之中。”魏琊慢悠悠地说着,突然用手指戳了戳窈月的肩膀,“你来之前,可与那位‘不得已’的郑修告别过?”
窈月转过身:“什么意思?”
魏琊看到窈月嘴角上因啃酱肘子而沾染的油渍,不自觉地又拿起帕子,想替她擦去,却被她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只好将帕子塞到她手里让她自己擦。
等窈月三两下糊弄似的抹干净嘴角,魏琊才继续慢悠悠道:“意思就是,等你回了鄞京,也许就见不到他了。”
第88章 国子监(八十八)私仇
“刚从鄞京传来线报,你们国子监的年末考核,魁首已定,就是你那位‘不得已’郑修。”
窈月呆呆地盯了魏琊半晌,才反应过来:“年末考核在下个月,还未开始,怎么就……他们要舞弊?不可能,这次考核是由圣人亲自阅卷,谁是魁首全看圣人喜好,怎么可能提前就定好?即便是要舞弊,也该是明年春闱,怎么会为了一个监内的年末考核就……”
“因为有人逼着。”魏琊打断了窈月的话,“你瞧瞧你,在国子监里与那位‘不得已’同吃同住了大半年,竟对这些一无所知。该说你是没脑,还是没心?”
窈月只听见了魏琊的第一句,自动忽略了最后一句:“逼?是大人?”
“不是,既然那件宝物不在郑家人的手里,于大人而言,他们已经没有价值了。是死是活,大人并不在意。”魏琊停下话语,看着窈月满脸迷糊的神情,难以觉察地叹了口气,“你以后别吃猪肘了,改吃猪脑吧。”
见窈月瞪眼,魏琊知道她的脾气又要上来了,赶紧实话实说:“是宁堇。”
“堇姐姐?”窈月讶然了片刻后,随即恍然,“当时她以花魁杜卿卿的身份突然出现在梦华居,我就觉得奇怪,还以为是因为那里达官显贵聚集,是个收罗消息的好地方,所以才藏身于其中。没想到,她竟是为了对付郑遂?!”
“不单是郑遂,她与郑家人有私仇。”魏琊看了窈月一眼,“当然也包括你的‘不得已’。”
窈月依旧只听进了前一句:“什么仇?”
“既然是私仇,自然是她的私事,我又如何知道。你下回见着她,自己去问她不就好了。她一直宠你,定会告诉你。不过你放心,宁堇虽比蛇蝎还毒上几分,但素来喜爱俊美少年郎,说不定会对你那位‘不得已’手下留情,豢养起来当个面首。”
窈月白了魏琊一眼,没理他。
在飞云楼坍塌的那一刻,窈月就明白了所谓的飞云楼中藏着宝物只是郑家捏造出来骗人的幌子,那时她猜到郑家不会被轻易放过,只是没想到,竟会这样快。一开始,她还抱有幻想,以郑遂的钻营,郑修的上进,即便没了大人的庇佑,很快也能抱上新的大腿,但没料到宁堇会出手。想来,从她以花魁身份出现在梦华居的那刻开始,就在等这一日了。窈月见识过宁堇的手段,她擅用毒,更擅用人心。
“不知堇姐姐是用了什么法子,竟能逼得郑遂这老狐狸铤而走险……”窈月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张脸,猛地拍上魏琊的肩膀,“何峻!是他?!”
魏琊忍了又忍,才没将窈月那只散发着酱香味的手从自己的肩头上拂下去。
“怪不得每回我见他的时候,不是与郑家有关,就是与堇姐姐有关……我离开之前,何峻的才名突然间人尽皆知,是堇姐姐的手笔对不对?郑遂若要保魁首之位在自家手里,对何峻要么收买要么除掉。但不管哪种,只要郑遂对何峻有动作,都会有把柄落入堇姐姐手里……十丫头,这次想要郑家倾覆的,不止堇姐姐一人吧?”
“没想到猪肘还是能补脑的,喏,你多吃点,”魏琊用眼神指了指酱肘子,但窈月没被美食诱惑:“别打岔,我问你话呢。”
魏琊无奈,但依旧说一半留一半:“墙倒众人推,推墙出力的有外人,自然也有内人。”
“内人?”窈月皱起了眉头,当初为了接近郑修,她对郑家的内宅之事了解了不少,郑遂发妻早逝,膝下就一个儿子,不过发妻还有个妹妹,在郑遂父子身边不求名分地陪伴了多年……莫非“内人”指的是这小姨子?
窈月不禁叹了口气:“啧啧,果然不管一开始多么的情深似海,到最后都会化作恨不得食肉寝皮的怨憎。”
魏琊见窈月虽眉眼间皆是思虑,但嘴里的话语里始终没提“郑修”两字,心情莫名畅快了许多,嘴角也不自觉地弯起带上几分笑意:“因为有情爱才会生出怨憎,你只要一直无脑无心,保你无怨无憎地活到九十九。”
窈月嗤笑道:“九十九可不够,都说祸害遗千年,那我可得活到九百九十九才行!”
魏琊偏头瞥了眼窈月之前扔在床上的一摊书册,声音低了些:“想要活得长,就记住我的话,离裴濯远点。”说罢,就十分干脆的拂袖起身,“我今日启程回雍京,不必送我了,下回给你带猪脑吃。”
“滚!你姐姐我的脑子好得很,才不用补呢!”
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不等寒风裹着冷意吹进来,就又“吱呀”一声紧紧地合上了。
窈月眼神没有焦点地望着紧闭的屋门,出神了许久,久到面前还剩一半的酱肘子已经完全没有了热气,才转头看向床上的那堆书册,目光在书堆里来回游移,最后定睛锁住其中最薄也是最显眼的一本。
裴濯给她的身份文牒。
窈月走过去,将文牒拿起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突然闭上眼,将文牒往空中高高地一抛。
“若是倒着就管,若是立着就不管。”
等文牒落下的声音静下来好一会儿,窈月又深吸了两口气才睁开眼。那份薄薄的文牒正像一柄刀刃,笔直地立在床上书册间的缝隙中。
老天也不让她管郑修的事。
窈月无力地在床边坐下,其实即便她去管,眼下能做的也只是给郑修通风报信,让他装病别参加年末考核,甚至明年春闱也别参加……但以郑修那心高气高的性子,就算明知道面前有坑,定也是要亲自踩上去的。
“如今只能期待郑修的皮相能入堇姐姐的眼,留条性命再谋后路吧。”窈月歪头栽倒在床上,手脚并用地把自己埋在那堆书下,自言自语道,“被一堆破事压着,居然还有心去管闲事……我若是真的没心没脑就好了,当个长命百岁……不,长命千岁的祸害……”
但窈月这个长命千岁的梦还没来得及做上,她猛地又想起一事。
魏琊那小子反复强调让她离裴濯远点,虽然她从小到大就没怎么认真听过他的话,但也明白他从小到大就没对自己说过废话。
如果魏琊所言非虚,那要么是裴濯将陷入危险,要么是裴濯正在制造危险。以窈月对裴濯的了解,她更信是后者。
今天是使团留在望城的最后一日,使团里的人此刻却几乎都不在驿馆中,裴濯这个使团正使反而稳坐钓鱼台。不管裴濯是打算守株待兔,还是准备关门打狗,肯定都是在憋坏算计别人。她只是个小鬼,掺和不了神仙和阎王打架,但隔老远看看热闹应该可以吧。
窈月给自己找好理由后,立即从床上一跃而起,也顾不得收拾桌上的半根肘子,直接冲出门去,奔向裴濯所住的院子。
窈月刚出门,就发现驿馆里来来往往的人多了起来,但看衣着和听言语,多是岐人,应该是要陪着魏琊一同回雍京的随行官吏。
窈月逆着行色匆匆的人流,脚步略微放缓,在其中断断续续听到了些只言片语。
“……怎么回得这般急,京中出事了?”
“莫非有陛下的传召?”
“许是国巫……”
“会不会是大司马……”
等那群岐人走远了,窈月才重新加快脚步,心里却在暗暗琢磨,岐国的这滩水可比鄞国的更浑了,她该怎么做才能从这滩浑水里把自己娘亲全须全尾地捞出来。
窈月揣着满肚子的心事,埋头疾走,直到差点一头撞上裴濯的屋门,才堪堪刹住脚步,脚下还传来“喳喳”几声。
她低头一瞧,廊下的台阶上摆满了奇形怪状的雪人,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周合那“惊天地泣鬼神”的手艺。不过此刻已被她踩碎了大半。她之前随意嘲讽这些雪人两句,周合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如今这些雪人成了她的脚下亡魂,周合还不直接抄家伙跟她
打起来?
窈月上下左右前后里外张望了好一阵子,都没瞧见意料中的幽怨身影。
周合不在?
虽然窈月没见过周合出手,但也知道周合是裴濯身边贴身保护的。周合若不在这里,那裴濯岂不是也不在?
难道她对裴濯的猜测是错的?裴濯根本没守在驿馆,只做做样子给自己看的?
还是有人已经对裴濯下手了,把周合和裴濯都一起……
窈月越想心里越慌,不行,她还指望裴濯帮她救娘亲,这个节骨眼上,裴濯可不能出事!
窈月没有犹豫,直接“砰”地推开面前的屋门,屋内融融的暖气扑面而来,迷得她的眼睛险些睁不开。
当她一边揉眼睛,一边大跨步进门时,画屏后传来波澜不惊的声音:“何事?”
裴濯在屋里?
窈月忙睁大眼睛朝画屏的方向看去,后头的确端坐着一个身形熟悉的人影,手里似乎还执着卷书,是常见的一派闲适安然。
窈月提起的心瞬时放下,又莫名有些心虚,只能冲里头干笑道:“无事无事,只是担心先生屋里的炭火不够,所以来瞧瞧。”
“一切都妥当,你回去吧。”
“是。”窈月应了一声,可刚转身走到门口处时突然停下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事一样随口道,“对了,先生之前吩咐的汤婆子备好了,可需现在给先生送来?”
画屏后传来的声音依旧平静地无波无澜:“不必,你自己留用便可。”
话音刚落下,画屏外就忽的旋起一阵寒风,桌案后正襟危坐的男子还未来得及起身,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地扼住了脖子压在桌面上,动弹不得。
“你不是裴濯。”窈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前这张和裴濯别无二致的脸,她原本黑白分明的眼中此刻泛红充血,杀意骤起,“裴濯在哪儿?说!”
第89章 国子监(八十九)
肆虐了一夜的风雪,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但驿馆外的路面上却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积雪。
驿馆的大门外,一行长得看不到头尾的车队,人马交织,却安安静静地不闻丝毫嘈杂喧闹声。
车队中,大大小小的马车无以计数,而其中最惹眼的一辆,由四匹套着黄金辔头的骏马拉着,大得宛如一间屋子的屋顶的车盖边沿挂着一排银铃,而包裹着好几层皮革防滑的车轮比人还高,精铁铸就的坚厚车壁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远远看上去,不像是一辆车,更像是一座堡垒。
车壁外头坐着三个车夫,其中两个都正襟危坐着,唯有坐在最边上的那个车夫百无聊赖地靠着车壁,时不时地往四周瞥一眼,而他面前的车辕上堆着一排奇形怪状的雪人,在此处肃穆威严的气氛里显得格格不入。
车壁里头与外面相比,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车内陈设与寻常居室一致,分内间、外间两处,内间布置了被衾枕榻,燃着袅袅暖香,外间正中有炉火一盆,炭火熊熊,炉旁置茶铛、棋枰、坐榻等物件。
裴濯与魏琊正对坐在外间的棋枰前对弈。此时,黑白之间犬牙交错,黑子略占上风。
魏琊侧头看看角落里的漏壶,朝正沉思凝神的裴濯道:“还有不到半刻,裴大人,你要输了。”
裴濯像是没有听见,对着面前的棋局继续静想了一会儿后,才不急不缓地落下一枚白子,悠悠地收回手:“如殿下所言,还有半刻。”
魏琊嘴角向上弯起的弧度却透着几分挑衅:“她不会来的。她虽自小就离经叛道,事事都爱反着来,却最是惜命。裴大人与她相识不过数月,不了解她的脾性也属正常……”
魏琊的话音尚未落下,原本沉寂的外头忽然响起一阵熙攘声。
不多时,车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
魏琊脸上的笑容瞬时僵住。裴濯脸上神情依旧淡然自若,只是朝魏琊拱手时,微微一笑:“承让。”
“这局是裴大人赢了。”魏琊面无表情地将手里的黑子扔回棋盒中,然后侧身拉动车璧上方的一根丝线,立即牵动了车外的一排银铃。
清脆的银铃声响起,不多时,厚重的车门被从外打开,白茫茫的天地间,一个纤瘦单薄的人影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还不等车门重新合上,就从门内传来一声毫不客气的斥骂:“你……你……混蛋!”
车门关上后,外头的三个车夫,其中两个面面相觑,却都不敢开口发问是方才冲进去又破口大骂的是何方神圣,只记得之前殿下吩咐过,银铃声响过后即刻启程,便纷纷扬起马鞭,驾驭骏马。唯独坐在最边上的那个车夫无所事事,他先是好奇地仰着脖子望了一阵那排银铃,而后埋头抟起了雪块,不过这回他捏的不再是五官难辨的凶兽,而是勉强能看出大概模样的铃铛。
窈月冲进车内后,果真瞧见“狼狈为奸”的两人,憋闷了许久的火气一股脑地全涌了上来。
“你……”窈月本想指着裴濯的鼻子骂他,可对上他那张即便女神仙看了也会犯迷糊的脸后,兴师问罪的气势刹那间就弱了下去,只好掉头又指着魏琊的鼻子,“你……混蛋!”
魏琊不忿:“为何只骂我?”他怕窈月的脑子不够好使想不通其中的弯弯绕绕,还明明白白地点出来:“瞒着你提前一日出发,是这位裴大人的意思。我顶多算是从善如流……”
“骗我比瞒我更可恶!”窈月嚷道,“我在大雪天里跑来跑去,担惊受怕!你、你们倒好,坐在这里优哉游哉的烤火下棋喝茶!”
裴濯拿起一旁案几上的空茶盏,纠正道:“茶未煎好,尚未喝。”
窈月绷不住了,“哧”地笑出声,但很快又板起脸来,气哼哼道:“先生还有心与我说笑。若不是我心细如发,怕是我现在还被驿馆里的那个‘假先生’耍的团团转呢。”
“并非有意瞒你。只是我与十殿下打了个赌,你正巧身在这个赌局中。”
“哦?”窈月扯了扯嘴角,阴阳怪气道,“小人三生有幸,竟能入二位大人物的局里。敢问一声,这赌局里,你们一个偷梁换柱,一个走为上计,那小人是何角色?”
“赌你有没有脑子,你信吗?”
“有,但不信!你先闭嘴,一会儿同你算账!”窈月恶狠狠地剜了魏琊一眼,魏琊果然如他说的那样从善如流,闭嘴不再说话了。
窈月看向裴濯:“里头的假先生,是国子监之前那个看门老头扮的?好像是姓徐来着,对吧?”
裴濯点头:“不错,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窈月得意道:“自然是因为我不仅脑子好,还生了一双慧眼。”
不仅棍棒之下能出孝子,拳脚之下也能逼出实话。
那个假扮裴濯的赝品不过挨了她几下拳脚,就把裴濯的去向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却全程都把他的脸护得密不透风。窈月晓得他是在保护脸上的那张用来假扮裴濯的人/皮面具。
人/皮面具她只听说过,从未见过,唯一一次差点见着还是在国子监的医馆里,也是因为那次,她第一次对江柔起了疑心。而当时的国子监里,她能想到与人/皮面具有关的,就是那个与沈煊之死有牵扯又突然下落不明的哑巴徐老头。
医馆、江柔、人/皮面具、徐老头……
窈月望着裴濯,声音不自觉地又低了下去:“他也是你的人?”
裴濯没明着回答:“他是前来相助我的故人。”
窈月耸耸肩:“那对不住了,您的这位故人挨了我一顿拳脚。今日后,恐怕真的得成您的‘故人’了。”
“有江郎中在,他不会有事的。”
窈月意外地瞪大了眼:“江郎中也留在驿馆?没跟着你一道?”说着,她的目光就移到裴濯的腿上。他明明有时不时就犯病无法行走的腿疾,却还敢不带着江郎中自个跑出来……果然是个疯子。
“他们都不曾跟来。”裴濯顿了顿,“有你跟着,便足够了。”
窈月心头一甜,但荡漾起来的笑容很快又垮了下去,朝车外撇撇嘴:“才不止我呢,还有那位爱堆雪人的周大师傅。”
“他童心未泯,无须与他计较。”
车外坐着的周合打了个喷嚏,手里好不容易成形的雪铃铛瞬时四分五裂,雪屑在疾驰的风中扬了起来,直接吹进他的眼里鼻孔里,凉得他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喷嚏声,而旁边的两个车夫则默默地传递了几个眼风。
“这人怕不是个傻的吧?”
“殿下带来的人,就算真是个傻子也要当成没发现。”
“那方才上车的那个…
…”
“上车的?车内除了殿下还有人吗?”
“对对对,车内从始至终就只有殿下一人!”
*
窈月对裴濯的一番应付很是受用,之前被瞒的火气消了大半,转脸看向另一旁的魏琊:“虽然我早猜到我被卖了,但没料到卖我的竟是你。你与别国使臣勾搭,难不成是岐国的殿下做得不过瘾,想去别国当殿下了?”
魏琊听到“勾搭”二字,呛得掩嘴干咳两声,裴濯倒是神情如常,仿佛早已习惯窈月的语出惊人。
魏琊皱眉看着窈月:“鄞国的国子监都教了你些什么,怎么比之前还出言无状!”
“别又把话岔开,”窈月瞥了眼正侧身捣鼓茶铛的裴濯,朝魏琊凑近几分,还特意换成了岐语,低声道,“放心,他岐语差得很,听不懂的。”
魏琊也往裴濯的方向掠了一眼,再看向窈月时,脸上浮起几分与年龄不符的莫测笑意,用岐语回道:“的确是如今这个身份不过瘾,想换个更高些的身份。你觉得如何?”说着,眼中流露出的是一览无余的野心。
窈月虽然早知道魏琰和魏琊他们兄弟俩不甘于屈从他人之下,但没想到魏琊竟然如此诚实和直白,真将心里话当着自己的面说了出来,口齿伶俐如她也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接话。
“十丫……十殿下……我……我……我祝你,心想事成,得偿所愿。不过,你若成功了,勿要忘了咱们一起长大的情分。我要的不多,送我根纯金打造的肘子就成。我到时定把那金肘子供奉在自家祠堂里,早晚焚香祭拜,时时谨记您的大恩大德。”窈月一边嬉笑地说着,一边将身子往远离魏琊的方向缩了缩。
魏琊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你除了吃,还上心些什么?”
“我上心的可多了……棋!我对弈棋也很上心的。”窈月一手指着面前的棋枰,一手指着低头品茗宛若局外人的裴濯,换成了鄞国官话,“你不知道吧,先生还说我假以时日,定能进翰林院当个棋待招。”
魏琊的目光在裴濯和窈月之间来回扫了扫,似笑非笑:“是我小瞧你了,你居然能得到裴大人的青眼。看来你在国子监里折腾的这些时日,也不算是白忙活一场。”
此时,裴濯正好将氤氲着热气的茶盏朝窈月递过来:“喝吗?”
“喝的喝的!”窈月忙不迭地伸出手的同时,又趁机往裴濯的身边挪了几寸,还不忘冲魏琊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们裴大使臣在国子监当夫子时,教我的东西可多了。我可是他老人家唯一的入室弟子,你纵是一国殿下,也羡慕不来。”
窈月的话刚说完,裴濯递茶盏的动作突然一收,脸上露出和煦如春阳,却足以令窈月毛骨悚然的笑容:“那你细说说,我都教了你些什么。”
窈月一怔,含糊道:“您老家人教的太多了,一时半会、三言两语说不完……”
“无妨,去雍京的路程漫漫,足以让你说完了。”裴濯将手中的茶盏换了个方向,搁到魏琊的面前,朝窈月笑得十分善解人意,“不如就从最初的《论语》开始说起吧。十殿下在经学上的造诣颇深,也能对你的学问品评品评。”
窈月整个人都木了,求救般的目光投向魏琊:“这……”
魏琊只当没看见,若无其事地捧起面前由裴濯亲手递过来的茶盏,但只轻抿了半口,两道秀气的眉就紧蹙了起来,缓了好半晌才放下茶盏。少年清俊的脸上神情依旧从容,但从舌尖上吐出的每个字里都透着难言的苦涩:“说吧,我也想知道你在国子监里究竟学了些什么,能让裴大人对你如此青眼相加。”
第90章 国子监(九十)
在裴濯与魏琊的双重压力下,窈月只能用装睡这一招蒙混过关。
但到了最后,装睡成了真睡。
魏琊看着一头栽倒在棋枰上,四仰八叉毫无仪态可言的窈月,扶额叹了口气。
“天色不早,我命人另寻马车,让裴大人歇息。”
“谢殿下好意,不必了。此盘棋尚未结束,胜负仍未分出。”
“此棋局已至此,”魏琊指着被窈月的大半个身子压着的棋枰,“还如何继续?”
裴濯起身,在魏琊由不解转为错愕的目光下,将睡得不省人事的窈月抱了起来。
魏琊亟亟起身,上前拦住裴濯,声音蓦地变冷:“裴大人,你这是在做什么?”
“借殿下卧榻一用。”裴濯说完,就绕开脸色发青的魏琊,施施然地抱着窈月进了内室。
魏琊紧跟着裴濯进了内室,没了故作稳重的老成,露出寻常少年的毛躁,但又怕吵醒裴濯怀里的窈月,声音压得很低,显得语气愈发急促:“礼者,所以正身也,师者,所以正礼也。裴大人既以她的夫子自居,更应克己复礼,谨记师德。”
“殿下所言甚是,濯深以为然。”裴濯一边随口应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将窈月在床榻上放下,调整好枕头的位置,再将一侧的被衾展开,轻轻地为她盖上。
魏琊望着把掖被角做得像是在抚琴一样优雅的裴濯,声音莫名干涩道:“看不出,裴大人很会关怀照顾小辈。”
“熟能生巧。”
魏琊听到这四个字后,脸色更青了,再看看床上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个脑袋露在外头的窈月,他一时不仅嘴里发涩,心更像是被无边的苦海浸泡着,窒息地透不过气来。
裴濯直起身,侧头低声问道:“被褥可还有更厚些的?她病愈不久,夜里易着凉受寒。”
“我让人送来。”
魏琊又看了眼睡意酣然嘴角还隐约带着笑的窈月,面无表情地拂袖转身走出去,拉动牵引车盖下银铃的细线,车门应声而开。魏琊命人把最厚最软和的被褥搬来,再送些足以应付一夜的灯烛、炭火和煎好的茶水。
一应事物以最快的速度送进去后,车门再次紧紧合上。
车门外的两个车夫无声地交换了彼此或敬佩或仰慕的眼神。
“喝茶醒神,挑灯夜读,不亏是殿下!”
“殿下连夜赶路还不忘用功,天佑我大岐!”
雪早已停了,周合双手缩着靠在避风的角落里,朝澄净高阔、无星无月的天幕懒懒地打了个呵欠,在心里感慨了一声:岐国的夜里可真够黑的。
*
窈月没想到,自己这一觉竟睡得如此香甜。以至于醒来时,在昏暗的光线中,恍惚以为自己还是个与娘亲相依相偎的乡间幼童,揉着眼睛懵懵懂懂地起身,张口便想要唤一声“娘亲,月儿饿了”。
但就在开口的瞬间,身上拥着的衾被让她瞬间清醒,她可从未盖过这样绵软厚实的被子。
是了,她早就不是小孩了,娘亲也已经离开她十年了。
等意识回笼,窈月才蹑手蹑脚地下了床,趴在分隔内外间的箱笼上,悄悄地探出一双眼。
外间里,数根小儿手臂一样粗的蜡烛已经燃到尽头,炉内的炭火也只剩下点点星火,在一旁呼口气就能将其熄灭。
魏琊歪坐在棋枰一侧,双手交叉横于身前,头和背则倚靠着车壁,脸上双目紧闭眉间却蹙着,显然睡得并不舒服。
与魏琊隔着棋枰,倚着凭几斜坐的裴濯,闭目支颐,一手撑在凭几上一手搭在曲起的膝上,没了规矩礼数的伪装,此时他不再像不食人间烟火、高高在上的神仙菩萨,更像是游戏人间累了以天为被、席地而卧的逍遥公子。
窈月文墨泛泛的脑子里莫名蹦出一句“岩岩若孤松,巍峨若玉山”。
窈月被突然冒出来的胡思乱想吓了一跳,忙用力地甩了甩脑袋,不想这轻微的动静竟将裴濯惊醒了。
裴濯身形未动,只微微抬眼,看清是窈月,便又闭上,声音里带着罕见的鼻音:“你醒了,睡得可好?”
窈月不知为何,脸上有些热,心虚地低下头:“很好。”又觉得回答得有些敷衍,赶紧补了一句,“你,你们昨夜,就睡在这儿?”
裴濯闭着眼,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窈月也察觉到自己问了句废话,勉强挤出个笑容:“若是不嫌弃,要不去里头的床上睡会儿吧?我睡相还成,没弄乱也没弄脏。”
窈月不知是自己说错话了,还是裴濯想起了什么笑话,只见他忽而睁开朝自己看过来时,眼里笑意潋滟,嘴角也微微上扬,像雪融后绽出的枝头春意,让窈月的心海忍不住跟着荡漾了起来。
但窈月没等到裴濯开口,另一侧就传来刻意的咳嗽声。
“咳咳咳,我好像着凉了。你怎么不让我进去躺着睡会儿?”
窈月用后脑勺朝魏琊翻了个白眼:“殿下请!”
“算了,还是裴大人请吧。”魏琊撑着车壁站了起来,一边整着身上的衣裳,一边看向裴濯,微微笑道,“裴大人莫不是坐久了,腿脚酸麻得动弹不了?可要我帮着扶一扶?”
“无妨。”
可裴濯的腿稍微动了动,好看的眉就拧了起来。
窈月见了,立马蹿到裴濯面前,俯身蹲下,着急忙慌地问出一连串的问题:“腿又疼了?江郎中不在怎么办?……是不是吃药能缓些?江柔说过,把你的药制成了药丸让你随身带着……药丸呢?在你身上吗?”
见裴濯点头,窈月想也没想就立即伸出手,准备往裴濯的衣襟衣袖里头摸去。
魏琊的两只眼都瞪大了,冲上去拍开窈月的手:“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鄞国的国子监就是这么教你礼义廉耻的?”
窈月毫不客气地回敬:“我的礼义廉耻如何用不着你管……”但还没说完,她的眼睛蓦地一亮,脸色也瞬时由阴转晴,“对了,你身边应该跟着郎中医官吧?快快快,找个医术厉害的来!”
魏琊横了窈月一眼,然后看向裴濯:“裴大人若是需要,我倒是可以寻个巫士来,替你卜一卜病情吉凶。”
窈月这才想起来,岐国尚鬼神巫术,从衣食住行生老病死,到出征打仗皇位继承,全都由或高级或低级的巫士进行卜筮后才能决定。
窈月的脸瞬时耷拉下来:“你别添乱了。那些所谓的巫士,不是烧骨头玩草叶,就是鬼哭狼嚎群魔乱舞一通,没病的都会吓出病来。”
魏琊正色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你莫要随口置喙。”
窈月懒得再与魏琊争辩,转过头去,打算继续在裴濯身上“上下其手”,却发现裴濯已经自顾自地从袖子里掏出了个圆瓶,瓶身一歪,黄豆大小的药丸就从瓶子里咕噜噜地滚出来,占了他大半个手心。
“我给你拿水。”窈月寻到还剩一小半水的茶壶,还没找到裴濯之前用的茶盏,裴濯就直接抬手仰头,把手心里的药丸全咽了下去。
“你……”窈月被裴濯的这番动作惊得一时语塞,魏琊反而自然地接过窈月手中的茶壶,给自己面前的茶盏倒了杯凉茶:“裴大人带病出使敝国,在下佩服。欸,你折腾了半天,渴吗?”
窈月没听见魏琊的问话,却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裴濯,不放过他脸上一丝半点的神色变化:“好点了吗?”
裴濯闭上眼:“无事,我坐一坐便好。”
窈月见裴濯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不好再打扰他,只能回头看向脸色明显不太好的魏琊:“你不是着凉了吗?快进去歇着吧,可别再添一个病人了。”
魏琊将手中的凉茶一口饮尽,虽然脸上笑着,但语气不善:“无事,我也坐一坐便好。”
“毛病。”窈月朝魏琊哼了一声,转眼望向角落里的漏壶,“还要多久才能到雍京?”
“赶了一夜的路,不出意外,酉时前便能入城……”魏琊的话还未说完,一直平稳行驶地仿佛静止的马车突然被猛地勒住,车内外都是一阵人仰马翻。
窈月赶紧扶住裴濯,又看向也险些倒地的魏琊:“怎么了?在岐国还有人敢拦你的车?”
魏琊和裴濯极快地对视了一眼,然后看向车外的方向,眼神暗了大半:“你们去里间,我出去看看。”
窈月和裴濯的身影刚隐没在内室,魏琊便推开厚重的车门,迎着惨淡的日光,提步走了出去。
“发生了何事?”魏琊刚问出口,就看见远处一片红色的洪流朝自己的方向席卷而来。那比火焰还刺目的颜色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两个车夫跪倒在车旁,但跪拜的方向却是朝着那片灼灼的红色。
“殿下,是、是大司马的兵马……大司马回京了。”
*
车里的内室,若是一个人待着,尚显空余,但眼下待着裴濯和窈月两个人,便略显拥挤局促了。
窈月别开头,避免与裴濯脸对脸地大眼瞪小眼:“这里头还挺闷的,我……我开窗透透气。你不冷吧?”
窈月嘴上虽是这么问着,但脚已经往一旁小窗的方向移去,不等裴濯回应,手就已经把那扇紧闭的小窗拉开了一道缝隙。
冷冽的风钻进来,把窈月冻得立即打了个喷嚏。
她尴尬地揉了揉鼻子:“还是关上……”
“慢。”裴濯不知何时行到窈月身后,一手撑在窗旁的车壁上,一手挡在窗口上,双眼直视窗外的一片无垠雪地,“你看。”
窈月顺着裴濯的目光看去,白茫茫的雪地远处燃起了一片火焰,而且那片火焰的火势越来越大,不过几息的工夫,就烧到了眼前。
不过,那并不是真正燃烧的火焰,而是策马疾驰的军队。
纵马行在最前头的,是个穿戴着精铁铠甲的将领,身上的赤红色铠甲即便在阴沉的天色下,依旧不减半分的炙热耀眼,犹如从雪原上飞掠而过的一轮金乌。
虽隔得远,看不清具体面容,但窈月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人的身份。一阵刺骨的寒风吹来,她的牙齿咯咯作响,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
裴濯也凝视着最先头的那名将领:“此人,你可识得?”
窈月当然识得此人,便是他让她们母女分离十年,又逼她入国子监先后接近郑修和裴濯。
裴濯没有等窈月的回复,自问自答道:“他是执掌岐国军权的大司马,宁彧。”
像是听到了有人在唤自己的名讳,那将领隔着百丈远的距离,却依旧准确无误地将目光投射了过来,从窈月的脸上缓缓滑过后,死死地钉在裴濯的脸上。
裴濯与对方锐利如箭矢的视线对上,嘴唇微启,却并未出声:“大司马,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