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前,一个拇指粗细的血口子,触目惊心。
那口子,又窄又小,却又极深。
边缘处暗红发紫,破溃处血痂成冰,脓血与冰碴冻成一块,宛如一枚诡异的毒疮。
是他。
真的是他。
那是她的草木簪刺入他胸膛时,留下的伤。
她无须再看那背后,只凭这一处,便能断定是他。
还有、还有……
在他的左肩上,也有一处疤。
是她与他比试时,亲手射伤的。
再加后背上那处,一共三处。
三处都能对得上。
可见是他。
藏在暗中的素萋早已双目通红,犹如泣血。
原来,早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然为她伤痕累累,体无完肤。
那赤狄首领不知从哪儿握来一根牛鞭,细细搭在手里摩挲。
顷刻间,冷硬的鞭柄抵住溃烂的新伤。
他蓦地发出一声惊呼。
“哟,这还有一处呢?”
“怪我眼拙,竟才发现。”
“齐君息怒,小臣这就好好替君上验看。”
下一瞬,鞭柄上粗糙的顶端瞬间穿进伤口,那簪尖留下的伤处本就窄小,哪经得起这般粗暴的袭击。
血穴被硬/物强行撑开,鲜血顺着翻卷的烂肉蜿蜒流淌。
他猛地弓起背脊,痛搐得浑身发抖,却狠狠咬牙,不肯泄出半点声息。
首领嘴角擒笑,颇为冷嘲热讽地道:“也不知是谁有这般大的本事,竟能将威震中原的齐国君上作践成这副模样。”
“要让我知道了,定要好生答谢一番。”
话音才落,鞭头骤然抽/出,不等那剧颤的身形做出何等激烈反应,再又迅疾地、深深捅刺进去。
他咬死牙关,干裂的唇角溢出一丝猩红。
胸口处,狠厉的动作绞拧着血肉,引起一阵狂烈的痉挛。
似戏谑,似狎弄。
一进一出,不时在伤中停碾片刻。
将那汩汩残流的血水,搅弄得天翻地覆。
瘦削见骨躯体,随着惨烈的倾轧,被迫地、不断地在空中晃动。
血。
越流越多。
滴落在地。
直至融化的雪水都染成红色。
她想出去。
她想不顾一切,掀开头顶的箱盖,冲出去。
她想冲出去,抱紧他。
想紧紧抱在他的身前。
替他拦下或挡下那些惨无人道的极致虐刑。
哪怕和他一起死在这里。
她也不想看他受尽屈辱。
那t双手撑上顶盖,方欲使劲。
与此同时,一句略显轻佻的话却叫她骇然顿住。
“是那女子吧?”
“定是那女子将你折磨得如此狼狈。”
说话间,鞭柄已然抽了回来,抬高,重重抵住他的下巴,顺势挑起他的头。
那双深沉且幽寂的眸子,此刻半开半阖,染血的双睫不自然地抖簌着。
“你说……”
“但若那女子见了你眼下这半死不活的模样。”
“她可会怜惜你?”
“会回心转意吗?”
首领聚起凌厉的目光,打量他,就像在打量一头极待驯服的猎物。脱口而出的话,更是淬着刺骨人心的恶意。
“不。”
“不会。”
“她若见了。”
“只会厌恶你。”
他嘲笑道:“从前的你尊贵无比、不可一世,她兴许对还你有几分仰慕。”
“可如今的你尊严尽失,不过一个供人凌虐的俘虏,她又如何会多看你一分?”
霎时间,那双桃花眼中的微光……
熄灭了。
彻彻底底。
陷入死一般的寂暗。
素萋掩住声,哪怕早已痛哭流涕,几近昏死,也绝不发出一丁点响动。
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呐。
此时,怕是他这一生最为耻辱的时刻。
她若在此时出去,才是真真正正地要了他的命。
他连寻死,都要遮住她的眼睛。
他纵是死,也不愿她见他半分潦倒的模样。
他只想在她心里,留下最深刻、最完美的印象。
而这一切,纵使他不说,她也都知道。
她心如刀绞,碾碎成渣,却也不肯再露面。
只怕他见了自己。
便再也活不下去。
半晌,帘后鲁君幽幽地问:“如此说来,竟真是为了一个女子?”
首领笑道:“是与不是,问问便知。”
语罢。
命人开了笼锁。
那败絮残破的身形,也骤然暴露眼前。
首领捻着蓬乱的胡须,带着挑衅地道:“听说,那女子曾为躲你,不惜舍身入楚,甘做那楚国令尹之妻。”
“而今,又身在何处呢?”
面对不怀好意的质问,那人闭口不答,犹如哑了一般。
首领顿然震怒,猛力甩开牛鞭,撕下一道绽肉的血痕。
他仍不吭声,闭目硬抗了一下。
“你那般护她又有何用?”
“可惜了,她不知好歹。”
“啧啧——”
“这叫个什么命呐?”
首领兀自狰笑,腮下乱须随着愈渐扩散的嘴角剧颤。
良久,癫狂的笑声才逐渐平息。
首领眯起一双狼眼,嗤道:“能引得堂堂齐君不顾垂危也要赶来。”
“哦哟——”
“难不成,她此刻就在……”
“曲阜?”
不等有答,他登时扬鞭,又要落下一道。
怎料,一直默不作声的人却缓缓开了口,从喉头挤出的字音,仿若渗冰。
“胆敢碰她。”
“孤定要你生不如死!”
“呵,好大的口气。”
那赤狄首领冷笑道:“如今生不如死的人,是谁呢?”
“君上不如撒泡尿好好照照,你可还有命,活着离开这里?”
他咬牙切齿,眸泛血光。
“孤必率军,踏平赤狄,屠尽尔族,一个不留。”
“还敢口出狂言!”
紧接着,坚韧的牛鞭利落挥出,鞭声如劈空般炸裂,一声胜过一声。
素萋只觉耳中嗡鸣,头痛欲裂,好似那一道道血鞭,全都烙在了自己身上。
“你当年不是很嚣张吗?”
“纠集诸国,对我族人赶尽杀绝。”
“还说我一介戎狄野蛮,不配与你做盟友。”
“我野蛮?”
“我野蛮吗?”
“我今日就让你看看!”
“何为真正的野蛮!”
忽地,一口滚烫的猩血从他齿关中喷涌而出。
那涣散的瞳眸,不知为何,竟茫然朝她所在的暗处投来。
仿佛留恋。
仿佛在作最后的告别。
忽地,素萋脑中铮然炸响。
不及思量,反应早已快过了念头。
只听嘭地一声,木箱轰然大开。
一道决绝的身影,箭疾向那血污狼藉的人影扑去。
死死护在身下。
死死抱在怀中。
第197章
那使尽了力气的一鞭子,意料之中地落在她的身上。
纵使冬日御寒穿得厚实,却仍能感到后背脊梁传来火辣辣的痛意。
蓦地,喉间涌起一股腥甜。
她强压着,奋力咽了下去。
“你来了。”
她听见,一阵低微的叹息。
是他在叹息。
贴在她的耳畔。
轻徐、悠缓。
好似那些痛苦,从来就不存在。
好似那些令人窒息的伤痕,在这一刻,也全都烟消云散。
他的叹息。
抚慰了她心头所有的伤痛。
也驱散了她心中所有的恐惧。
只为了这一声叹息。
她便能豁出性命,倾尽全力。
此刻,那赤狄首领一愣,眼见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人,手下动作登时停滞。
素萋抓准他怔神的间隙,一个横腿扫过去,将那魁梧的汉子撂翻在地。
旋即,那汉子看清了她的脸,陡然反应过来,来者不善。
正欲翻身坐起,挥出牛鞭攻击。
素萋一把扼住那粗壮的腕子,利落往其身后一拧,抬肘猛击那人面门。
她速度极快,而那北地粗汉显然不敌她小巧灵活,好几次叫她击中,手中的牛鞭也在不经意间被她劈手抢去。
她扬起鞭,如那汉子方才一般,使出十成力道,还之彼身。
“呃啊——”
随着一声惨烈的痛吟,那赤狄汉子骤然蜷缩,紧抱脑袋,吃痛打滚。
一鞭不够。
断不足以解恨。
她再要扬鞭,忽听身后大门砰然巨响,一列列鲁国公卒身披玄甲,手握环刀,争先恐后涌入进来。
一时间,里外数层,被围得水泄不通。
不等她有所防备。
帘后鲁君微一起手,数十名公卒霍然齐冲过来。
她俯身下探,疾闪避过几招,顺势从一公卒手中卸下利刃,反身握在手里。
刃起寒光。
锋劈血肉。
电光火石间,一阵阵血雾渐起,溅上她染尘的衣袍,沾上她素净的脸颊。
哀嚎惨叫,此起彼伏。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呛鼻的血腥之气。
忽然,身后发出铮铮鸣响,晃动的铁链猝然搅缠在一起。
她知道,那是他。
不必看,她也知道。
是他拼劲全力,哪怕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也想护她。
她眼含温热,责怪的话半句也说不出口。
她只说。
“别动。”
她让他别动。
不动才能少流些血。
不动才能活得下去。
“唔——”
身后的人挤出一声嘶鸣,似挣扎、似悲咽,更似绝望的哀求。
她一心应敌,头也不回。
泄出嘴边的话,却是万分坚定。
“等我。”
“救你出去。”
“还想出去?”
由人搀扶起的赤狄首领,将将站稳身形,便一个起手,攫紧了束缚住他的锁链。
明晃晃的刀锋如寒冰一般,拍上他满是血污的面颊,又从面颊一路拍抹到脖颈。
“想出去,也得问问我的弯刀,答不答应。”
她一晃神,余光瞥见他的咽喉正被人紧紧扼在手中。
被迫高扬的头,淌着血水与雪水,微微发抖。
而那双残存的目光,却始终紧紧追随着她。
在他残留的目光中。
她似乎听见他说。
“别管我。”
她因这揪心的目光,彻底失了神。
顷刻间,愤起的公卒一拥而上,将她牢牢按倒在地。
“啪、啪啪——”
帘后,响起几声微弱的掌鸣。
所有公卒就地肃整,站列成排,并有几人出列,有条不紊地将地上死尸拖了下去,只余一道道黏稠的血河。
“当真是一把好刀。”
鲁君慢慢悠悠地开口。
“郁容,栽培出如此磨人的利器,想必,你也花了不少心思吧?”
“难怪,舍不得放。”
“若换作孤,也少不得几分怜惜。”
他略显遗憾地道:“不为我所用者,必不可留。”
“此乃为君之道,你定也深知其意。”
“郁容,你不会怪孤吧?”
话落,他还没出声,那赤狄首领便道:“君上要杀了这女子吗?”
鲁君扬眉。
“依首领大人之意,该当如何?”
首领狠厉啐了一口,骂道:“这该死的,竟敢打我。即便是死,也绝不可给她个痛快。”
说罢,抬手一个巴掌,响亮地落了下来。
“说!”
“你到底何时藏在此处?”
“方才那些话,你又听去了多少?”
素萋吐出口中鲜血,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怎么,被我听去,你怕了?”
“笑话。”
“你也只剩死路一条。”
“我有何可怕?”
赤狄首领哂笑道:“只是未曾想过,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我没去找你。”
“你竟自己自投罗网。”
“也好。”
“有你在,我必然叫他死得了无t牵挂。”
“来人!”
首领猛然喝道:“给我把她扒干净,一片片割下来,摆放整齐。”
“就在此处,就在他眼前。”
“我要将她——”
“一口口吃下去。”
“是!”
有人闻声,正要上前。
身后锁链骤然发出剧烈响动,毁天灭地的金属之音,几乎将屋脊掀翻,震耳欲聋,摄人心魄。
“孤要杀了你!”
“孤定要亲手杀了你!”
他目眦欲裂,眸底渗出血泪。
首领闻言大笑,狞笑着说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先吃她。”
“后吃你。”
“一个不少。”
“或许……”
“你也想尝一尝?”
他拖长音调,不怀好意地道:“也不是不行。”
“你求求我。”
“说不定,我便大发慈悲,赏你一口。”
“好让你也尝尝。”
“这心爱的女子,到底是何等美味。”
他眸中渗血,嚼齿穿龈,死死地盯着眼前人,却骇然失色,惊悚得说不出一句话。
首领仍笑,那笑声直让人头皮发麻。
“我这是在帮你。”
“你这又是何苦?”
“你想啊……”
“你为了她,一个人,掩人耳目从临淄跑出来,连命都不要。”
“可她呢?”
“眼睁睁看你受尽凌辱,却袖手旁观,直到藏不下去了,才被逼露面。”
“她是副石头做的心肠。”
“没什么好怜爱的。”
“不如把她吃了。”
“既然留不住身边。”
“好歹也留在肚里。”
“岂不美哉?”
听到这,竟连鲁君也有些坐不住了,婉言劝道:“首领大人,杀而不虐,方为人道。”
“既已将人擒获,立时处决才是正途,又何必非要虐杀泄愤,污浊自身清誉?”
“何来的清誉?”
首领大义凛然地反问。
“怎的,牛羊能割肉饮血,人便不能了吗?”
鲁君额角狂跳,显然并不能同这北来的蛮狄理论。
中原人讲究礼法教化,岂是茹毛饮血的野人能够通晓的?
一时,鲁君有了片刻踟蹰,同这泯灭人性的戎狄结盟,也不知是不是自招祸患。
首领似乎也看出了鲁君的顾虑,开门见山地道:“君上这般,是想反悔了吗?”
鲁君勉为其难地勾了勾嘴角,道:“首领大人多虑。”
“哦,当真是我多虑?”
首领放下手中锁链,转过身,面朝帘幕,挺直问道:“还是说,君上此刻正在心里盘算,如何除掉我等?”
鲁君淡笑,却不答。
首领见状,也不露怒,一甩胳膊,将手中弯刀掷了出去……
叮啷一声,刀身滚入帘幕之后。
“不如,就由君上亲自动手吧?”
“杀了此二人。”
“小臣自然深信君上。”
鲁君捏紧案角,沉声道:“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首领嘲道:“如何?君上不敢?”
鲁君沉默。
首领放声肆笑,极为张狂道:“我就知道,你们中原人全都一个样。表面道义,内心苟且,虚伪至极。”
“说什么结不结盟,不过是想利用我赤狄所剩的兵力,助你铲除大夫权柄,夺回君权。”
“若我助你达成所愿,势必又同当初落得一般下场。”
“你与这诡计多端的齐君,何有不同?”
原来,这才是鲁君与赤狄结盟的根由。
鲁国国君缺乏实权,无论兵卒、人口、土地、粮食……尽皆掌控于大夫之手。
这数十年来,起先是有大夫修阳操纵鲁国,修阳死后,其家宰之臣支武顶替了他的位置,成为了鲁国名副其实的掌权人。
鲁君无权,已然憋憋屈屈地过了一辈子,眼见快要入土了,如何也得为鲁国的未来之君铺平道路。
倘或不然,他死的那日,便是鲁国公族陪葬的那日。
因而,他才斗胆铤而走险,与赤狄结盟,妄想借助外力,铲除内乱。
而对赤狄来说,能得到中原之国的支撑,亦能更快重振部族,光复往日荣耀。
故此,二者一拍即合,各取所需,本是水到渠成。
奈何彼此心存芥蒂,结盟之事亦是如履薄冰。
赤狄曾上过一次当,断不会再轻信中原。
此番也只有逼迫鲁君亲自动手,才敢笃信盟约立成。
鲁国作为周朝封国,一向遵礼自矜,骨子里仍是鄙夷赤狄人的野蛮。
诛杀他国国君,此乃悖逆王室之罪。
何况,要杀的这位,还是齐国之君,天下霸主。
诛杀霸主,等同于诛杀天子。
一旦由他杀了齐君,鲁国便再无回头路可走。
赤狄虽蛮,却也不失精明。
深知空口白牙的几句话并不管用,唯有绑在一条船上,才能共进同退。
见鲁君面露犹豫,首领趁机道:“若我没探错,君上与他,也有私仇吧?”
首领冷笑道:“听闻君上有一爱女,曾为齐国之后,还有一才华横溢的外孙,贵为齐国大公子。”
“若公子顺利继位,莫说是鲁国,如今就连齐国,恐怕也是君上的囊中之物。”
“世事难料。”
“公子不擅争权斗势,无奈废为庶人,连带君上爱女,也随之香消玉殒。”
“而这一切。”
“皆拜他所赐。”
首领抬手,直指那奄奄一息的罪魁祸首。
这一刻,鲁君眼泛炽红,藏在帘幕后的身影,抑制不住地颤抖。
首领又道:“事到如今,君上还有何顾虑?”
“君上顾及王室。”
“可君上失去的一切。”
“王室可曾看在眼里?”
“所谓王室,也不过尽是些欺善怕恶之徒。”
“齐国强盛,便趋炎附势。”
“鲁国势弱,便落井下石。”
“君上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如今乱世,唯有自强,方能不受制于人。”
“别说了!”
帘后鲁君一拍案几,猛然呵斥。
“君上……”
“孤让你别说了!”
“你说的这些,孤何尝不知道?”
“孤忍气吞声了一辈子,为得正是有朝一日能够一雪前耻。”
“这就对了,君上。”
赤狄首领含笑,深深一拜。
“小臣没有追随错人。”
第198章
他随即起身,缓步靠近那片幽暗的垂帘,低声道:“君上莫慌。”
“这人呐,也都冻过好几日了。”
“眼下只留一口气在,毫无反抗之力。”
“君上只须轻轻一抹,即可了结所有仇怨。”
“不费事、不劳心。如此良机,岂容错过?”
说话间,人已到了近前。
仅隔一层轻纱帘,那赤狄汉子慢慢俯下身,弯腰捡起落地的弯刀,垂头恭敬道:“正如君上所言,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说罢,双手呈上刀柄。
“君上,请。”
帘后,年迈的鲁君颤颤巍巍地起了身,一手扶撑案面,一手微挑帘幕。
片刻,枯槁似的身形从帘后走了出来,却施然掠过眼前的人、眼前的刀,径直往那囚笼困住的人走去。
他道:“郁容,你自幼便是公子,而后又是国君、盟主。”
“你如何不知?”
“为君者,不可有情。”
“以致落得今日,皆为你咎由自取。”
“你怪不得孤。”
“九泉之下,孤也无愧于你父君。”
鲁君一番言辞,不知有没有触动几近崩溃的他,却是深深触动了心碎不已的素萋。
知道。
如何会不知?
他自小便入环台,日夜所学,不都是这些吗?
可他还是来了。
尽管身受重伤,却还是一个人,义无反顾,风餐露宿,从临淄一路跋涉到曲阜。
只为了见她一眼。
就只为了……
见她一眼。
他谎称抱恙在身,闭门不见,是为了稳定朝局。
他一个公卒不带,掩人耳目,是为防齐国动乱。
他什么都深思熟虑,思量得清清楚楚,可他却从未替自己思虑过一分一毫。
不去想,他能否经得住这一路艰险。
不去想,他残败的身体还能否撑持。
他只想见她。
哪怕是死。
也要见她。
她不禁泪涌满面,再也忍受不了内心的煎熬、痛苦,撕心裂肺,失声痛哭。
可那真正满身伤痕的人呐,失魂落魄,好似再也感受不到半点疼痛,麻木、沉滞……毫无反应。
在她绝望、近乎惨烈的咆哮声中,鲁君抬手招来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从肃整的公卒队列中走了出来。
腰悬削铁如泥的寒光利剑,身披冷冽如夜的玄鳞乌甲。
威风凛凛,英姿飒飒。
可与那悍然气质极为不符的是,那人……
是个瘸子。
走路一跛一颠,好不滑稽。
周边公卒却都习以为常,面无表情,见怪不怪。
不知是何缘由,素萋心中莫名涌上一阵慌悸。
那颗此前悲愤交加的心,在这一瞬骤然紧缩,猛烈剧颤。
神思也全都化为虚无、化作空白。
这背影,哪怕带着滞涩的踉跄,她依旧觉得无比熟悉。
正当她恍惚失神之际,那人站定。
一瞬,回t过头来。
她怔住了。
那张深藏在黑色覆面下的脸,虽看不清丝毫轮廓,但仅凭那一双眼眸,便可断定。
那是一双星光潋滟的眸子。
是一双饱含深情的凤眸。
拥有这双独一无二凤眸的人。
只会是他,也只能是他。
是她七年来朝夕相处的人。
是她耿耿于怀、不曾或忘的人。
子晏。
他还活着。
他真的……还活着。
她不知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亦不知,他出现在这里,是要做什么。
她只知,在这样一个走投无路的绝境,能再见他最后一面,至少还有一丝欣慰、庆幸。
如此也好。
他活着。
她便能安然地、心无余念地,陪着另一个人,一同离去。
这一刻,她的心,是从未有过的坦然。
似有所感,不远处的子晏定定地望了她一眼。
只这一眼。
目光中透出的坚定,令她感到心安。
随后,子晏遵照鲁君的指令,步至笼前,却没有拔出剑柄,而是抽出了插在革带间的锋锐短匕。
转瞬,雪亮的匕刃贴上那伤痕累累的脖颈。
子晏倾身,附在他耳侧,轻声道:“闭上眼,我会很快。”
他似乎也认出了来人。
须臾,颤了颤睫羽,轻阖双眼。
素萋登时头皮发麻,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叫嚣着战栗起来。
她拼命地摇头、摇头……
却在婆娑的泪眼中,看见……
子晏划出匕刃的同时,闪身后仰,以迅疾之速扭腰掣出长剑,动作快到肉眼几乎难以看清。
只听呛啷一声,剑锋反向直逼,如离弦之箭,直插那赤狄蛮子的胸口。
霎时,血流如注,喷溅如瀑。
那赤狄蛮子怔然瞠大双眼,从口中喷出一阵浓烈的腥臭,肮脏的血污沾上杂乱的虬髯,滴滴答答地落在他外歪斜不整的裘袍上。
旋即,那具粗蛮的身躯,宛如失去牵引的木俑,于众人眼中,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再也不动。
与此同时,又一大批公卒瞬间涌入,铁靴踏过还未干透的血泊,溅起细碎的血点,纷纷扬扬。
比肩接踵的人影将本就不算宽敞的室内塞得针插不进,密密麻麻之中,一道高洪的声线随之传来。
“君上恕罪,臣来迟了。”
两旁公卒闻声,自觉后退,让出一条仅容一人的窄道。
便有一人,从中走来,昂首阔步,气势轩扬。
素萋神色一顿,当即认了出来,来人竟是大夫支武。
这时,一旁焦灼无措的鲁君见了来人,仿佛被雷劈中似的,整个人僵在原地。
失神片刻,很快敛起不经意露出的惊惶,堆起和蔼的笑容,说道:“不不不,大夫来得正好。”
“那伙赤狄人可真够猖狂,竟敢挟孤……”
“噌——”
一声尖锐的鸣响。
鲁君话到嘴边,还未说完,便如鱼鲠卡喉,硬生生地截断。
他低眉,视线落在横住脖颈的刀锋上,战战兢兢地咽了口唾沫,赔笑充愣道:“大夫这是何故?”
“犯上作乱的赤狄蛮贼已被当场诛杀,再要舞刀弄枪的,未免伤了君臣之和。”
“君臣之和?”
支武看了看鲁君那张青白交错的脸,冷笑道:“君上莫不是忘了?”
“臣到底是个齐人。”
“你!”
鲁君双目圆睁,正欲破口怒斥,岂料刚一张嘴,便叫人死死捂住,不由分说地拖了出去。
“唔、唔、唔唔——”
血腥弥漫的半空中,挣扎的哀鸣逐渐消散。
这一刻,素萋似乎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那便是,他曾说过的——权势。
何为权势?
何为权势的力量?
从前的她不屑一顾,甚至为之鄙夷。
而今,她却能深刻地体会、感知。
他引以为傲的权势,他苦苦追逐一生的目标。
在此刻,全都变得极具真实。
鲁君无实权,纵使身居高位,仍得任由大夫摆布。
而他,堂堂齐国之君,天下霸主,倘或脱去权势的外衣,也不过一具任人宰割的俎上鱼肉。
唯有权势,方能保全软肋。
如若不然,只能如同她方才那般,眼睁睁地看着想要保护的人被伤害、被羞辱、甚至是被残杀。
她却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纵使丢弃尊严去求,豁命去拼,亦然无济于事。
没有人会怜惜。
强者不会怜惜毫无还手之力的弱者。
亦如猎手不会怜惜阱中待毙的猎物。
或许,她真正理解了他。
他自幼身在宫中,必是比谁都清楚这其中利害。
贪权逐势,并非他初衷。
而是他不得不为。
否则,他将无数次与今日这般,命悬一线,生死难料。
她彻底原谅了他。
原谅了他的所作所为。
也原谅了过往的一切。
蓦地,一双手承托起她瘫软的身形,稳稳地将她从地上搀了起来。
她抬眸,正对上子晏那双微漾的凤眸,却在怔神的一瞬间,迟疑地收回手,跌跌撞撞往那个奄奄一息的人走去。
此时,支武已将捆束着他的锁链全都斩断。
那失去牵制的身形,犹如一只衰败、残破的蝶,于半空飘然滑落。
她紧紧抱住了他。
任由浑浊的血水浸染衣袍,滚烫的热泪盈满双眸。
回程的马车上,支武命车夫加紧马鞭,尽快赶回府中。
马蹄声急促、仓皇,踏碎一地积雪。
支武坐在车舆前,一个劲地摇头抱怨。
“既受了如此重伤,不安心养着,偏生还要一人从临淄赶来曲阜。”
“没死在路上,当真命硬。”
他明嘲暗讽地道:“君上这条命,好歹当年也受过臣的援助。”
“早知这般不惜,臣又何苦违令杀了那卫国夫人。”
支武话虽直白,却也不无道理。
当年若不是他胆敢违抗先君之令,擅杀卫国夫人,那年幼的公子说不定早就折在生母手上了,如今哪来这齐国的君上。
支武贸然谏言,也是为了警醒他。
只是这番话,那意识混沌的人显然听不进去。
车中,仅有她与他、子晏三人。
她和子晏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顶金铜燎炉,炉中的银炭被火舌吞卷得滋滋作响。
遍体鳞伤的人正侧躺在她膝上,纤翘的睫羽不安分地颤动着,燎炉的温暖融化了附着在他身上的冰晶,雪水凝固的发丝渐次垂散,断断续续地坠下水珠。
她牢牢地握紧他的手,感受着那刺骨的寒意遍体游走。
良久,辘轳滚滚,寒风依旧。
半昏半醒的人缓缓掀眸,却没有看她,径直望向正坐对面的子晏。
“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他费尽全力发出的声音,细微而又虚弱,零零星星地落在躁烈的风声中,宛如一粒微尘落入大海。
子晏眸光深凝,轻颔下颌,微微点了点头。
他舒开眉间,轻启颤唇,静静道来。
“方才你没杀我,我很感激。”
“但我还有一事,想要托付于你。”
子晏闻言,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没有出声回应。
他都看在眼里,却装作浑然不觉,带着一抹惨笑,自顾自地道:“这些年来,你把她照顾得很好。”
“交给你,我很放心。”
那微弱的声线几乎不足以支撑他说完想说的话,但他仍是强撑着意志,一字一顿地说,气若游丝地说,仿佛在交代最后的嘱托。
“我走后……”
“望你能好生照顾她。”
“照顾她,还有紫珠。”
“照顾好她们母女。”
“拜托。”
第199章
常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听到这突如其来,却又剖心挖肝的一番话,她登时泪如泉涌,狠狠抽泣起来。
可不管心神如何崩溃,泪水如何汹涌,她始终咬紧唇齿,不敢呜咽一声,生怕泄出一丝泣音,便会打断他几欲出口的话。
因而,她只是默默地,将双手搭在他的肩头,却不受控制地,颤抖得愈发剧烈。
子晏眉目未动,淡淡地觑了他一眼,冷哼道:“不必你说,我也会做。”
得到肯定的答复,他欣慰地笑了,牵起微弯的嘴角,却蓦地接住了一滴温热的泪。
他凝眸,看向她。
“今日,这是怎么了?”
“你从前,最是不好落泪的。”
素萋倔强地摇摇头,硬憋着嘴,奋力地想要把夺眶而出的泪统统逼回去,无奈挣扎半天,尽是白费功夫,该落的泪一滴不少,且还淌得更凶了。
“傻。”
“哭什么呢?”
“我要死了。”
“这是好事。”
他抬起虚软发颤的手,想去抚平她眼尾的泪痕,却在半空倏然顿住,被不知哪处伤口牵出的痛感激得一声闷哼。
那只手,堪堪停了片晌,最终还是落了回去。
她垂眸噙泪,慌乱去寻。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藏入带血的衣袍下,佯装并未察觉。
“我知道……”
“你恨我。”
“我都知道。”
“只是一直……”
“故作不知。”
“t从今往后,你大胆地恨我吧。”
“恨我。”
“也好。”
“恨我。”
“好过忘了我。”
素萋热泪盈眶,珍珠似的泪滴再也不受控制,啪嗒啪嗒,全都落在了他苍白凹陷的面颊上。
他见了,未干的眼底又透出血红,哑着声唤她。
“素萋。”
“我也有话,要对你说。”
“不,我不听。”
她飞快摇头,压抑着哭腔,瓮声瓮气地回绝。
“你说的话。”
“我一句也不想听。”
“不想听,我也要说。”
他声线低弱,近乎呢喃。
“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她咬咬牙,还是点了头。
“只有一句话。”
“也是我最后的愿景。”
他在一片昏沉中,还是搭上了她的手背,轻抚、缠握……久久不肯松开。
“杀了我也好。”
“不要离开我。”
从唇齿间淡淡吐出一句话,仿佛耗尽余生那么漫长。
“此生……”
“我只有你。”
“信我。”
蓦然,一滴泪,滑落。
那双如冰凌般易碎的桃花眸,深沉、空寂,染上浓郁的血色。
原来,他哭的时候,流出的,是血。
少顷,盛满疲惫和释然的双眼徐缓合上。
她心头一拧,仓皇探向他的鼻息。
还好……
虽是微弱,到底还有。
只是她始终高悬的心,迟迟安放不下,连带着眼底酸胀,胸口闷堵。
就在此时,子晏默然解下肩上玄色的披风,手臂一展,递到她面前。
微风裹着披摆,拂过她的手背。
她敛眸,轻道一声。
“谢谢。”
而后,轻柔地将披风盖在他身上。
大夫府上,几位医师步履匆匆,来去如风。
前一位的衣摆刚掠过门槛,后一位的步履已抢入房中。
大大小小的药箱狼藉满地,零零碎碎的药材堆积如山。
一连忙活了整宿,直至天近黎明,才有那老道的医师轻合门扉,迟缓地拱手作揖,神色肃然地交代。
“贵人玉体,目下伤情凶险,若非早年习武积底,惟恐难过此关。”
“然,药石有穷,医术有尽,虽能续命三分,可能否熬过一劫,全在贵人自身的根骨天命。”
素萋目涩面沉地点了点头,问:“我能进去看看吗?”
医师后退三步,执礼避让。
她缓步房内,闻见一阵浓烈刺鼻的药味,其中仍隐隐藏着点点血腥。
她于榻边坐下,掀开纱幔,只见一张双颊深陷的脸,削瘦、嶙峋,泛着层起的乌青,眼窝渗透浅红,双唇灰白似雪。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在她的印象中,他从来都是云姿月韵,清绝风华。
而非如眼前,病骨支离,神气凋残。
眼下,她如心中所愿,见到了子晏。
但,却没有想象中的开怀。
反倒是内疚、惭愧、自责、挫败……,这些无从言说的、消极的情感,沉重地压满了她的心绪。
此时,她终于知道,她离开他那年时,他心中的悔恨和绝望。
“我不该同你赌气。”
“更不该离开你。”
她幽幽地说着,望着榻上沉沉昏寐的人,说出积压已久的心里话。
“你定要好好地活。”
“我再也不会离开。”
话音刚落,身后响起轻微的叩门声,极轻极缓,生怕搅扰此刻安谧似的。
素萋起身推开门,却见子晏已然摘去了覆面,于平明的微光下,浮出一痕淡然的微笑。
“可否借一步说话?”
她转头看了看那一动未动的人,一脸怅然地跟了出去。
二人一前一后,步至一处幽僻清雅的庭庑中。
微明时分,天光还未亮透,旭日还未东升。
隆冬之晨,破晓的寒气浸润了挂坠残雪的枯枝,凝白的草埔上结满了晨曦的冰露。
清雾弥漫,万籁萧瑟。
天地间的一切,仿佛被冰雪尘封。
美极了。
子晏蓦地回转过身,怔怔地望着她。
良久,低沉道:“见过你一面,我也该走了。”
“走?”
“去哪儿?”
她讶然问。
他悻悻地撇了撇嘴,满不在乎地道:“走到哪儿算哪儿。”
“你……”
“不回楚国了吗?”
“回楚国?”
他自嘲似的笑了,摇摇头,继而道:“怕是回不去了。”
“经此一事,大王若知道我还活着,若敖族势必会受牵连,回去也是拖累族人罢了。”
“算了,回不回也都一样。”
如何能一样呢?
他从前最忠诚于楚国。
以他是楚人为傲,以他是若敖族为耀。
如今……
如今这般惨淡收场,到底是抹杀了当年那个鲜衣怒马少年郎的一腔赤诚。
“那你往后,有何打算?”
她小心翼翼,试探着问。
子晏露齿一笑,道:“你也知道我的脾性,生来便是条直肠子。一来不会曲意逢迎,二来不会虚与委蛇,如此周旋朝政数年,不仅得罪了不少人,还险些害了你和紫珠。”
“我问心有愧,也属实不愿再面对。”
“你就当我是懦夫吧。”
“反正往后的事,还有子章呢。”
“我不如……”
“四海为家,仗剑天涯。”
如此……
如此,那可真是太好了。
如子晏这般,她自是一清二楚的。
他一向率性而为,生性潇洒,若能从此逍遥自在,又如何不是美事一桩。
他能想清这许多,当真是好啊。
他当如鲲鹏,遨游天地,而非囚鸟,受困樊笼。
“可我……”
素萋嗫嚅再三,到底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子晏必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坦率接过她的未尽之言。
“你不必跟我走。”
“我是来同你告别的。”
“子晏……”
她抬起一双雾气翻涌的双眸,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子晏轻笑反问:“舍不得我?”
“要想反悔也行。”
她赧然低垂瞳眸,不敢再看他,颤动的双唇也再吐不出一个有力的字音。
子晏脸上闪过一丝落寞,眸底暗了暗,片刻又扬起笑意,道:“怕什么?”
“逗你玩的。”
“我知道,比起我,如今这样的他更需要你。”
“我也知道,你虽从来不说,但这么多年来,你从未有一天忘记过他。”
“素萋,纵然我再自欺欺人,但凭对上你那双眼睛,我便毫无办法。”
“你不会骗人。”
“尤其骗不了我。”
“子晏,这么多年,真的……”
“对不起。”
她目光落在地上,落在脚尖,落在盈白松软的雪上,落在这举目的任何一处,却唯独不敢落进他眼里,只怕再看一眼,她便会愧疚得恨不得一死了之。
“有什么对不起的?”
子晏耸了耸肩,轻松笑道:“我也有我的私心。”
“你做了我七年的妻子。”
“这可是那个人,想求也求不来的。”
“再说,我起初也没打算放手。”
“我来鲁国,也是因这里距离齐国更近,因而入了大夫府上做个门客。只想有朝一日,能够再见你们母女一回。”
“大夫将我安插去鲁君身边做条暗线,怎料阴差阳错,竟还真见到了你。”
“如此,我心满意足,了无遗憾。”
但他永远不会告诉素萋,他便是在那一刻决定放下的。
当他看见,有一个人会为了她,抛下一生中所有的荣光、身份、地位、尊崇、以及穷极无尽的权势。
他便知道,这份纯粹的深情,绝不容许玷污半分。
那一刻,他从一双即将阖上的眼眸中,看到了一丝别样的从容。
不同以往,他见过的,那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
而是一份温柔祥和、脚踏实地的从容。
平静,且安逸。
似乎能因她而死,死在她的面前,是对他莫大的恩泽。
似乎死在自己手上,对他,亦是最好的结局。
他真的放弃了。
也想就此,还清欠下的债。
子晏深受触动,难得地面对一个从前鄙夷的人,从心底升起一股油然敬意。
不禁扪心自问,他能做到的,为何自己不能?
故此,他也能虔诚地放下楚国的荣辱过往,放下曾经所眷恋、执迷的一切。
正当人心中有了信念。
天涯海角,一往无前。
素萋亦是心下释然,沉默片刻,又忐忑地问:“你会恨他吗?”
子晏笑了笑,道:“这话,你须过问你自己。”
“你还恨他吗?”
素萋摇摇头,却没有接上话来。
“我本也没打算真要他的命,不过是为了吓唬他而已。”
子晏眯了眯眼,状似使坏地道:“好叫他也尝尝,被人陷害算计是种什么滋味。”
“人,只有在临死之际,才会后知后觉这一生,最遗憾、最后悔的是什么。”
“我也是死过一回,方知这其中道理。”
“只不过大多数人,不如我这般幸运,没有重头再来的机会。”
“难得他有这机遇,我怎能不加以利用,好好点拨他一番。”
“也好让他涨点教训,往后再不敢苛待t于你。”
他说着,嘴角微勾,眉宇间竟浮现出一抹公报私仇的快意。
素萋蹙眉,忍不住嗔了一句。
“你倒是痛快了,可把我骇得不轻。”
“还以为真要交代在那。”
她这话并非埋怨子晏,实乃在埋怨自己。
若非子晏行此一举,她也不知何时才能直面自己的心意。
或许,庸庸碌碌。
或许,汲汲营营。
终此一生,她都会与之错过。
错过,又何止七年。
一朝失去。
也让她尝尽了无可挽回的悔悟与沉痛。
子晏煞有介事地挺直腰板,双手抱臂,眯起凤眸,斜睨了她一眼。
“他险些将我害死,我只吓一吓他,还不行?”
“素萋,你可真够偏心的。”
“到底谁才是伴你七年的丈夫?”
素萋止不住掩嘴发笑,无可奈何地道:“是你。”
子晏这才松了紧绷的神情,眼底荡开得逞的笑意。
“看在他认了一回命的份上,就当他尝过我一命了。”
“所以,素萋……”
“我是心甘情愿放手的,并非败于较量,输给了他。”
素萋仍是笑着,边笑还边频频点头,只作认同。
子晏收敛了笑,格外郑重地道:“能和你朝夕相伴,有一段夫妻之缘,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
“若有机会,我会去探望你们。”
“替我转告紫珠,我很想她。”
她低下头,低吟道:“她也很想你。”
“每天都会念叨你起来。”
子晏又勾起笑,轻轻将她带入怀中,下颌轻抵着她的头顶。
“去吧。”
“素萋。”
“大胆往前。”
他垂头,在她额上印下轻浅一吻。
“你不再是我的妻子。”
“但我永远会是紫珠的父亲。”
第200章
不日,鲁国国君暴毙于宫中。
祭礼之上,几位年纪相当的鲁国公子皆因哀恸过甚,相继引疾而亡。
国不可一日无君。
万般无奈之下,只得仓促从公族旁支中遴选一位幼子继位新君,由大夫支武摄政辅佐。自此鲁国权柄,彻底沦落他人之手。
周遭诸国纷纷引以为戒,闻风而动,或肃清内庭,或贬黜权臣,均以雷霆之势制衡卿族势力。
却仅有一人除外。
从前一向深谋远虑的齐君,不知因何缘由,竟反其道而行之。
先是令先君之子公子信协理朝政,再赦卿族长倾官复原职,予以辅政。加之周王姬善能,坐镇内宫,兼引王室,齐国朝局日渐安固。
至春,齐合诸国联军再度征讨赤狄,大张挞伐,破军杀将。
侥幸残存的赤狄遗部尽数北逃,溃散荒原之外,百年不敢窥近中原。
而后,终日沉疴难起的齐君拖着残惫之躯,去了远郊离宫休养。
临行前日,有人伏于金殿外长跪不起。
素萋本想视而不见,但见殿外春寒逼人,雨雪纷飞,终究是于心不忍。
命人取来一件厚氅,搭在臂上,缓步走了出去。
两个小寺人埋头挪开殿门,忽地一阵冷风兜头袭来,她拢紧了衣襟,往风雪中那道碧翠的身影走去。
片晌,沾着斑驳雪渍的丝履停至眼前,青衣仰起头,抖了抖被雪染白的眼睫,怔怔望向来人。
素萋与那双暗含忧隐的眸子相顾无言,有顷,抖开氅袍,轻轻覆在她身上。
青衣往雪面上重重叩了一道,颤着声道:“青衣求见君上。”
素萋长叹一声,道:“君上染疾,不便见人。”
青衣咬了咬牙,似是狠下决心,开口说道:“夫人可是在记恨我?”
素萋冷嘁一声,笑道:“记恨你,便叫你冻死在这好了。”
“偌大的金台,也不缺你一个侍婢。”
青衣绷紧了脸,紧攥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闷了半晌,到底是不情不愿地说了句。
“婢……谢夫人恩典。”
素萋便问:“为何要见君上?”
青衣哽咽地道:“婢……想出宫。”
“归家。”
素萋俯下身,垂眼望向那双盛满哀戚的双眸,郑重地道:“要走容易,只这一去,再回不来了。”
“你可想清楚了?”
这样的话,曾是青衣对她说过的,如今,也算原封不动地还回去了。
青衣顿了顿,笃定道:“不会再回来。”
素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行。你去吧。”
“余下的,我会寻个时机同君上说。”
青衣以额触雪。
“多谢夫人。”
素萋不作停留,径直转身离去,适才迈出几步,忽起一阵疾风,卷着雪沫迷了眼睛。
“夫人!”
青衣在身后,扬声喊她。
她驻了步伐,却没有回头。
“那日,青衣都是骗夫人的。”
她仍旧没有回头,踩着脚下细碎的雪,渐行渐远。
穿过积雪的廊檐,步入殿中,燎炉暖融,三足金鼎内,烟痕缕缕,焚香袅袅。
她轻挽纱幔,为榻上沉睡之人点上一盏孤灯。
火光微曳,拉长了他的侧影,落在飘拂的薄纱上,映下山峦般的轮廓。
她伸手,抚上那微皱的眉间,抚平一道道崎岖的沟壑。
“郁容。”
唤他。
宁静而又轻柔。
窗外,檐角的冰凝随雪水一同淌下。
春。
真的来了。
遥远的楚地送来一卷帛书,才展一角,幽然的兰草香裹着南边独有的潮气,扑鼻而来。
帛上的墨痕微微晕染,却掩藏不住熟悉的字迹。
芈仪在书中写道——
将春末嫁于令尹子章,等帛书传至临淄时,只怕早已结缡成礼。
只可惜,不能邀她与周王姬前去郢都观礼,细思下来,委实有些憾然。
至于两族纷争,日前已在子章运筹之下,尘埃落定。
若敖族平冤昭雪,势头再起,蚡冒族声势受挫,居于下风。
一直流落在外的子项也携妻儿回了郢都,一同回去的,还有从前伴在令尹府的卫人贵宝。
倘若子晏愿意,随时都能回去,只是四处遣人打听,依旧寻不到半点下落。
特传这封帛书,为的还不止这些。
芈仪说,她与子章商议过了,打算日后生个壮实小儿。
若头次生的不是,那便再生一次,若再生的仍不是,那便还生一次,若次次生的都不是,那便生到是为止。
总之,她得千方百计、拼尽全力也要生个小子,方能把远在齐国的儿媳给骗回去。
怎料,这夫妻之间的一番盘算。
她认了,子章也认了。
却有一人死活不肯。
便是子项。
他振振有词,说是已为人父,曾有诺于稚子,不得食言。
原是他早就应允了遂儿,将来要许紫珠为妻。
于是乎,他与子章二人,但凡相见,必要争个面红颈粗。
二人均是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子项直言不讳,道:“指腹为婚,好歹有腹,这腹中空空,指来给谁?”
“何况,两小儿自幼青梅竹马的情意,后来者岂可相比。”
子章不甘示弱,道:“姻缘之情,哪来的先来后到,又不是市井买卖,还轮个迟早次序。”
芈仪旁观一回两回,只觉头痛脑热,旁观三回四回,突感胸堵气短,待到五六七八回……险些命去半条。
故此修书,来问问素萋的主意,也托她辗转探探紫珠的心思,尽快给个准信,也好叫那整日争强斗胜的两人,趁早歇了这口气。
一个是两小无猜的玩伴,一个是素未谋面的佳配。
若换作她是紫珠,也着实有些发愁。
再看那处在风暴中心的人呐,却是一脸的春风得意。
在离宫广袤青芜的草地上,迎着阡陌吹来的风,没心没肺地大笑,无拘无束地奔跑。
曳在风中的紫金纸鸢,越飞越远,越飞越高。
檐上雪渐缓消融,煦风吹皱积水的洼面,廊角檐铃随风和鸣。
廊下长椅上的人,在春暮碎金的光影下,颤开软茸的睫羽。
“若我哪日不济,你便带紫珠离开这里。”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微风捎过他的发丝,掩去了若隐若现的神情。
“去哪里?”
她故作沉吟,明知故问。
他道:“去哪都好。”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里。”
她却笑了。
回他。
“我不走。”
“这一回,不管你是死是活,我都要陪着你。”
“我不会走。”
“纵是你赶我。”
“我也不会走。”
“傻……”
他说她傻,唇畔却微微牵起。
轻轻地,也笑了。
又一阵柔风拂动,荡来清冽的青草香。
他轻阖双眼,渐渐睡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参考文献:
[1]《春秋:争霸300年》/任超著——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22.10(2024.5重印)ISBN978-7-5104-7525-2
[2]《燕燕于飞:美得窒息的诗经:英汉对照》/闫红著;许t渊冲译——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2020.4(2022.6重印)ISBN978-7-5702-1449-5
[3]《青楼文化》/孔庆东著——北京:中国经济出版社,1995.3ISBN7-5017-3251-5
[4]《中国历代流行色》/黄仁达著——南京:江苏凤凰美术出版社,2024.1ISBN978-7-5580-9744-7
[5]《中国传统色:故宫里的色彩美学》/郭浩、李建明著——北京:中信出版社,2020.10(2022.11重印)ISBN978-7-5217-1605-4
[6]《中国历代流行服饰》/吴鸿宇著——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24.6ISBN978-7-214-29121-9
[7]《国粹图典:纹样》/古月著——北京:中国画报出版社,2016.9(2018.2重印)ISBN978-7-5146-1365-9
[8]《古人的日常生活:茶饮》/施袁喜著——北京: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2022.5(2024.3重印)ISBN978-7-5763-0947-8
[9]《中国古代车马》/王俊著——北京:中国商业出版社,2022.1ISBN978-7-5028-1946-6
[10]《中国古代床文化》/王俊著——北京:中国商业出版社,2022.1ISBN978-7-5208-187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