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萋摇摇头,抬手替周王姬擦去泪痕,安慰笑道:“王姬身为王女,一向要强,何时变得如此多愁善感起来了?”
周王姬叹气接道:“你不知,我在这深宫之中向来孤寂,也不曾有过一亲半友,自从与你相识,才算有了个能交心说话的人。”
“你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只叫我这心里……心里……空落落的,狸儿抓过似的难受。”
周王姬攥紧了手,眼中洇满湿润。
不等素萋再出言宽慰,她又想起什么似的打断道:“哦,对了。我这里有上好的创药,是此前就命医师研磨好的。”
她从怀中摸出一个油润的玉瓶,放进素萋手中。
“此药对刀枪一类的外伤颇见成效,是我们周人在战场上常用的秘方,轻易从不外露。你把它带在路上,突遇危急或许可救性命。”
素萋握着玉瓶,指尖感受着瓶身的微凉、光滑和细腻。
她不禁含泪道:“多谢王姬。”
“还有你这手上的伤。”
周王姬抚着素萋手上缠紧的布条,嘱咐道:“春日一过,暑气便会逐渐炎热,路上浮尘肮脏,你定要记得每日按时清洗换药,万不可轻视大意,以免伤情恶化。”
素萋低下头,顺着周王姬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双手,在那层层叠叠的白色丝布下,是一条条被荆棘利刺划出的伤口,细小狭窄,却又深刻而疼痛。
若不是周王姬特地提起,她险些都要将这伤给忘了。
比起手上的伤,那一道道锐利的刺更像是扎进了她的心里,碰不得、拔不得。
一碰就疼得她腐心蚀骨,一拔就会血流横飞。
只能仍由它狂妄地扎根在心头,与血肉融成一体,肆虐生长。
她摊开双掌,看着白布上透出的淡红,怔怔地点了点头。
此时,旁观许久的芈仪陡然吭声道:“小家子气。”
她一把拉过素萋,一脸嘲讽地望向周王姬。
“亏你还是个王室女,出手竟如此小气,只是一瓶子伤药,也好意思拿得出来,谁还差你那一星半点儿。”
周王姬湿红的眼眸登时瞪得老大,气急败坏地骂道:“好你一个蛮子,休要胡言乱语,此药来之不易,像你这般的深山野蛮,怎知其中厉害。”
“素萋姐姐,你别听她的,会说两句漂亮话罢了,像她这样巧舌如簧之人,口中所说的一个字都不可相信。”
芈仪突地拔高声量,倒像是故意说给周王姬听的。
“我虽是蛮人,但也知真金无价的道理。”
她从头髻上摸出一支金珠凤钗,想也不想地塞给素萋。
“这个你拿上吧。”
芈仪意有所指地睃了周王姬一眼,清了清嗓门道:“都给我睁大眼睛看好了,这可是由九百九十九颗金珠串成的金凤钗,由我大楚十八位能人巧匠耗时数月,历经千辛万苦方才制成。”
“其上金珠每颗都分量一致,粒粒饱满,光彩照人,放眼全天下也只有这一支,是父王亲赠于我的陪嫁礼,纵然王姬见了,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素萋都没来得及看清那金凤钗长什么样,便听芈仪又道:“今日我就将它转赠于你,我的素萋姐姐,有了它,你这一路准吃不了苦头。”
由金珠打造的凤钗,于平头百姓而言,或许是终其一生都难得一见的无价之宝。
纵是宫廷显贵,也不是人人都戴得起,就算有足够的财力制造,又上哪儿去找那十八位能人巧匠呢?
凤凰,乃南楚自古以来信奉的神鸟,是楚国王室的象征。
芈仪所言不虚,这金珠凤钗不仅全天下就只有这一支,更只有她这个楚国公主才配戴得。
“这……使不得……”
素萋连忙退拒,却又不敢用蛮力,生怕一个不小心,便会将那金钗碰散,金珠落成一地。
芈仪道:“有什么使不得?我们楚国强盛富庶,这样的玩意儿我多到数不完,就是一天换上几支,我也只有一个脑袋,哪里插得了这么些死沉的东西。”
素萋忙道:“不可,这是凤钗,是公主专用的器物,我身份不合,拿了便不成礼数。”
芈仪指桑骂槐道:“什么礼数不礼数的,我是楚人,不讲周人那套。”
“公主好意,素萋心领。只是此等贵重之物,实在是授受不得。”
素萋指了指身上的朴素行头,婉拒道:“况且此行紧急,难免风餐露宿,我一路骑装狂奔,哪里用得上如此名贵的钗饰。”
“你呀,还真是傻。”
芈仪无奈笑道:“这东西哪是给你穿戴用的,此物由真金锻造,遇火不化。”
“你出门在外,倘若遇上什么意外,穷了或是没饭吃了,随时随地卸下一颗金珠,左右总能换顿饱饭。”
“这里一共九百九十九颗,足够你一路的吃穿用度,愿你早日找到蓬莱求得仙药。”
芈仪说完,眼中盈出亮光,有些抽噎道:“你一定要早些回来,不!一定要平安回来。”
素萋用力地点头:“好,我一定回来,一定……”
如此潸然泪下送别场面,本该感人至深,就连远处静静站着的几位钢铁般的死侍,也都不由地低下了头。
偏在这时,被芈仪压过一头的周王姬仍是咽不下胸中那口气,暗戳戳地嘲道:“不过有两个臭钱,瞧把你给能的。”
“臭钱怎么了?”
“你连这两个臭钱还拿不出呢!”
“你!”
周王姬气上心头,不经脑子驳道:“笑话!我堂堂王室之女,怎会拿不出钱财?”
“那你就是吝啬小气!”
芈仪翻着眼皮,撅着鬼脸。
“你自己倒好,一身锦衣华服,穿金戴银。嘴上说着好妹妹、好妹妹,临了只送了瓶伤药就想打发人走,这种伤药哪里买不到?光会说些好听的,却是半个钱币也见不着。”
“哼!我可不像你,一毛不拔。”
“你……满口污蔑,我这伤药乃是着人特制,可起死回生,救人于水火,怎是一般伤药能比的?”
“倒是你这钗子,又金又黄,俗气死了,关键时刻能救命吗?”
芈仪道:“你怎知不能?”
“缺什么也不能缺钱,这便是世道。”
“有钱可遍访名医,用尽好药,敢问有什么药是钱买不来的吗?”
周王姬道:“净是些歪理,你这么有本事,怎么不代素萋去蓬莱向仙人买药?”
芈仪道:“那我不得留下来替素萋看着你吗?”
“就凭你这般惺惺作态,哪是舍不得她走,你那是怕没了她,公子路过华居都懒得进门。”
“说什么姐妹情深,素萋一走,你定要想方设法蛊惑公子。”
周王姬道:“胡说!我看想要蛊惑公子的人是你。”
芈仪道:“明明是你!”
周王姬:“就是你!”
芈仪:“是你!是你!”
周王姬:“你!血口喷人!”
芈仪:“你!虚伪做作!”
“你!!”
“你你你……”
这头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多亏了几个有点眼力劲儿的寺人拦挡在中间,不然早掐到一起去。
什么贵族礼教,王室体统,此刻竟全都抛诸脑后,只剩两个争来争去,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寻常女子。
素萋怎么想也想不通,明明前后脚连娶t两位“贤妻”的人是公子,为何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人却是她。
这人呐,还是不能太贪心。
素萋面露苦笑,拍着额头打着圆场。
“好了好了,二位夫人快别吵了,二位的良苦用心我都已然知晓,不论孰高孰低。”
她边说边将玉瓶和金钗包进帛布,收入怀中贴身安放,随后躬身一敬。
“二位所赠之物,我也不客气,这就全都收下了,二位要不暂歇一下?”
她话音刚落,就茫然听见身后传来温柔的话语声。
“既然都收了,那夫人可否连我的也一并收下?”
素萋转过身,只见一道清丽俊雅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他缓缓拨过人群,踏着松快的步子,不疾不徐。
“长倾大人。”
素萋矮身行礼。
“夫人。”
长倾拱手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柔蓝色的锦囊,递到素萋身前。
“相识一场,长倾也特意为夫人备下了一份送别之礼,礼轻寒酸,还望夫人莫要嫌弃。”
长倾话虽这么说,但素萋并未往心里去。
她只将扫过一眼,便瞧见了那锦缎上闪过的浮光,湛蓝透亮,如海平面上闪烁的光泽,非名贵缎料不可多得。
“这是?”
“小小锦囊,愿上天垂怜,庇佑夫人一路顺遂,一生安康。”
长倾脸上的微笑简单、真挚……
素萋好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笑容了。
上次,对她露出这样微笑的人是谁呢?
子晏。
是子晏吧。
没了公子。
这世上,也只有子晏会真诚待她了。
素萋接过锦囊,挑起两根长长的系带,细心绑在腰上。
“礼轻情重,长倾大人的祝愿,素萋感念在心。”
长倾欣慰地笑了笑,忽而面色端正,压低声线道:“这锦囊的妙处在于内含乾坤,此乃救计,并非祝愿。”
“什么?”
素萋不明所以,蹙眉问道:“这里面可是装了什么东西?”
长倾慢条斯理地点点头,却绝口不提装得是什么。
见长倾一副故弄玄虚似的模样,素萋再耐不住性子多问,急手又摘了下来。
她正欲打开一看究竟,又听长倾慢悠悠道:“这囊中之物可助夫人一臂之力,现在就打开,只怕到时便不灵了。”
素萋动作微滞,抬头看向长倾。
“大人此话何解?”
长倾挺直腰背,趁机卖起了关子。
“我可以告诉夫人,这囊中所藏何物,只是不知夫人能否也应下长倾的一个请求?”
“大人请说。”
“这个锦囊……”
长倾刻意放慢语速,说道:“不到夜邑,不可打开。”
“为何?”
“还有……就是不问为何。”
素萋面容一沉,打量着长倾认真的神情,思索再三后重重点头。
“好,我答应你。”
长倾忽地松下肩膀,轻快一笑。
“那里面装的是……”
“寻往蓬莱仙岛的舆图。”
第77章
跨身上马,马声嘶鸣,举起前蹄原地怒踏了几步,风一般向前冲去。
素萋骑在马背上,逆风转头,高大雄伟的宫门前,周王姬和芈仪的两道影子变得越来越小,长倾立在她们身旁,脸上始终挂着若有似无的笑。
回过头,她目光凛冽,追随着身前十二道视死如归的身影,一往无前。
疾奔的马蹄扬起尘烟,日头不知何时躲进了云里,阳光不再闪耀。
天阴了。
“轰——”
平地炸出一道惊雷,几声巨响过后,天空下起了瓢泼大雨,雨点如同石子一般重重地砸进泥土里,砸出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泥坑。
“吁——”
一号拉长声调勒紧马绳,冲素萋抱拳道:“首队,眼见天色已晚,又遇暴雨突袭,我等不如停下休整一番,只待雨过天晴再行赶路。”
素萋放眼往前看去,曲折泥泞的小路不见尽头,雨幕之下,前路仿佛正被未知的黑暗逐渐吞噬,视线愈发模糊。
“此地距离夜邑,还有多远?”
一号从背囊中抽出羊皮卷摊开,擦了把迷眼的水珠,回道:“估摸还有百余里路,倘若脚程快些,明日即可到达。”
“明日……”
素萋在心中暗暗琢磨,自他们一行从临淄出发,昼夜兼程半个多月,马都累死了几匹,如今眼看就快到夜邑了,可不知怎的,她的心里却愈渐惴惴不安起来。
越靠近夜邑,这份不安也就越浓。
连日来,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每每一闭上眼,就感觉自己即将被拖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无处可逃……
说话间,密集的雨水连成一片灰色的帷帘,彻底遮去了前路。
此刻,纠缠了她好几日的黑色噩梦,竟在睁眼时也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不行,不能再走了。
夜雨狂澜,人困马乏。
摸不清前路冒然疾行,不亚于是去送死。
再急,她也不能拿人命做赌注。
她还要去蓬莱求药,她赌不起。
于是,她高声呼道:“所有人听着,就地休整,不可走远。”
“是!”
十二名死侍分分跳下马背,从行囊中翻出蓑衣,各自穿戴,又将马匹栓在树上,几人就地蹲坐在马肚下,凑合着躲避风雨。
素萋压低笠沿,不知不觉握紧了腰间的锦囊。
莫急莫急,明日便可到了夜邑,明日、明日……
“报——”
正当她沉思之际,一声响亮的呼喊打破了思绪。
“出什么事了?”
她立即下马问询。
三号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地冒了出来,脱下头上的竹笠,露出一张略显老成的脸,跪地兴奋道:“首队,前方不远有一处洞穴,属下已前去探明过了,洞中无人,只有生火留下的痕迹,想来是附近猎户的歇脚地。”
素萋还未发话,一号抢先一步应道:“那可太好了!还等什么,快带着弟兄们一同进去避避。”
看着一号咧着大嘴,喜笑颜开,素萋眉间一皱,心中涌出些许困惑。
奇怪,这个一号近日来,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刚出临淄那阵,他成天板着一张锅底脸,又黑又硬,不苟言笑。
如今,愈靠近夜邑,他愈明朗起来,眼下更是从未有过的开怀。
心下犯嘀咕,眼神如鹰隼。
素萋紧紧地盯着一号,一刻也不肯放过。
似是感受到了灼人的目光,或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一号迅速收敛了神情,尴尬地清清喉咙,低头道:“属下僭越,请首队责罚。”
她没搭腔,不说走,也不说不走,视线半寸不移,像是铁了心要把一号盯出洞似的。
三号见素萋也没给个准信,更是不敢起身,仍旧老老实实地跪着。
良久,二人的神经都崩到了极点,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在一个女子凌厉的注视下,愣是给吓出了一身冷汗。
雨水冲刷着他们的后背,脊背上陡然升起阵阵阴寒。
忽地,素萋噗嗤笑出了声,掩嘴别过头去,笑得浑身发颤。
“首、首……首队……”
一号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弄得不知所措,坑坑巴巴地问道:“在笑、笑什么?”
“可是属下脸上长了什么招笑的玩意儿?”
他说着,懊恼地摸了摸自己的大脸盘子,可除了扎手的胡渣和麻麻赖赖的糙皮,什么也没摸到。
素萋笑弯了腰,抽气回道:“这一路来,我从未见过你笑着的样子,没想到你这一笑,竟是……竟是如此憨厚滑稽。”
“嘿嘿……”
一号老脸一红,不好意思地搔着头说:“从前我家婆娘也说,我一笑起来就像个傻人,还是不笑为好,不笑看上去正常多了。”
“如今我身在公卒效力,大小也有个一官半职,若是常常在笑,只怕失了威信,不好管服下面,因而从未笑过,如此吓着首队,都是属下的过错。”
素萋摇头道:“没有,这本也不怪你,长相模样都是打娘胎里带来的,能像你这般自我约束,已是十分难得。”
一号道:“这都是属下的分内之职。”
素萋道:“对了,不知为何,近日总看你面带笑意,可是有了什么喜事?”
“嗐,哪儿有什么喜事。”
一号叹道:“不过是看夜邑将近,再过不久便可改乘水路去寻仙岛。若能早日取得仙药,也可早日回去与家人团聚,一想到这,难免有些欣喜。”
素萋点头附和:“思家心切,可以理解。”
“首队……”
三号可怜巴巴地出了声。
素萋这才想起他还一直跪在雨里,忙搀他起身。
“那个洞穴在哪儿?领我们去吧。”
雨水稠密,噼里啪啦地落在林间的叶稍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十几个人挤进狭窄的洞中,又都是些魁梧的粗汉,饶是褪去了宽大的蓑衣,仍是满满当当地塞了个严t实,一旦俯身坐下,每人之间至多也就隔出半步。
素萋道:“人多都挤在此处,环境闭塞不通,容易引起昏厥,还是去几个人在洞外轮番守着,每个时辰换岗,直至明早启程。”
话刚说完,就有几个自告奋勇的站了出来,拱拳自请值守。
她没吭声,摆手示意。
一号见状,马不停蹄接道:“首队,这雨下得急,属下方才打开行囊时发现所带干粮都湿透了,饼张全糊成了沫子,泡了汤似的,恐怕是吃不得了。”
他为难地瞅了素萋一眼,又道:“弟兄们赶了一天路,都是些粗狂壮实的,总也不能饿着肚子,这可怎办……”
素萋道:“只饿一顿死不了人,你看这暴雨连天,纵是林中有兽可猎,大多也都躲回了窝里,就算派上几人特意去寻,也不见得就有所获。”
“外头地势险峻,凶险未知,与其冒险,不如就待在此地存续体力,等明日到了夜邑城,想怎么胡吃海塞,都随你们去。”
少倾,余下几人用剩下的干柴在洞中燃起了火,火光扑闪,照着一号宽厚的侧脸,显得他朴实憨诚。
“首队不知,属下是穷苦人家出身,从小跟着双亲在山间地头长大。深山丛林对常人来说是危机四伏,可对我来说,却是到了林子里就如回了老家一般自在。”
“像这种雷雨天气,我打小不知见过多少回,不会有什么危险。”
他屈身一拜,恳求道:“请首队准允我一人出去,假若运气好,纵使碰不上小兽,也可采摘些野菜野果回来,给弟兄们垫垫肚子。”
素萋闻言也不再阻拦,便道:“罢了,你去吧。”
“路上多加小心,若寻不到什么就及时回来,切莫孤身犯险。”
“好嘞。”
一号扬起嘴角,一阵风似的扭头冲出洞去。
果然不出半个时辰,他就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回来了。
解开勒绳,从袋里倒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青绿色的果子还未熟透,张牙舞爪似的野菜看得人头皮发紧。
倒是那几个五颜六色的菌子瞧着颇为新鲜,歪七扭八的盘在一起,冠上还结着毛茸茸的白霜,看着小巧玲珑,娇俏可爱。
“这是什么菌子,竟如此好看?”
旁人听素萋这么一问,都好奇地围上来看,个个探头打眼,窃窃私议。
一号笑道:“还是咱们首队有眼光,这一堆草果里呀,就属这几个菌子最是难得。”
“野菌大多生长在偏南地域的山林中,而北地少有,纵有也都集中在夏秋过后的雨季,如今才值春末夏初,能寻得这般品相的菌子实属交了好运。”
素萋又问:“哦?那这菌子该如何食用?”
一号回道:“菌子鲜美,乃一般草果之味不可比拟,自然是用来烹煮热汤为佳。只要小火多炖上片刻,待鲜味都融进汤里,每个人足足喝上一大碗,既能饱腹,又享口服,岂不美哉。”
“若是火候拿捏得地道,再嚼几口菌子,还能吃出一股肉味儿呢!”
“哎呀,是真的吗?”
“当真有如此美味?”
“我都好久没吃肉了……”
一号一顿眉飞色舞,吹得那叫个天花乱坠,声情并茂,直把围上来的那些馋虫们勾得眼冒红光,垂涎三尺。
众人止不住纷纷喟叹,迫不及待地看向素萋,只等她一声令下,即刻架锅烧水,好好饱餐一顿。
就在这时,素萋余光瞥到洞口的墙根处,十到十二他们三人,正抱腿蜷缩在原地,不曾围看过来。
而他们脸上,依旧覆盖着厚厚的头巾与面纱。
第78章
接了些雨水烧开,再折了些鲜嫩的野菜叶子,和菌子一同丢入锅中,用木棍搅上几圈,直到热腾腾的白烟熏得人睁不开眼,看样子也就差不多了。
一号招呼大家伙儿取碗候着,守好规矩等素萋先下手。众人望眼欲穿地看向她,若不是有一号拦着,恐怕早就扑到锅上去了。
素萋看着铜锅中咕噜冒泡的蓝绿色汤汁,咽了口唾沫嘀咕道:“这东西当真能吃?”
一号觍脸卖笑道:“能吃、能吃……不仅能吃,还很好吃。”
“可这汤水的颜色,未免也太古怪了些,我从未见过。”
素萋捏紧木碗的边缘,奈何怎么都下不去手。
一号见她不甚放心,大手一挥道:“哎,好吃的东西千千万,这山林子里多得是珍馐美味,首队又多在宫里待着,自然不曾见过。”
“这等稀罕物,若非属下知晓,就凭身后的几位弟兄,又有谁人知道?”
一号的口气虽有些夸张,但听上去倒不像是在夸海口。
他此话一出,身后站着的那些人全都噤了声,大家纷纷左顾右盼,相互打量,仍是无一人敢站出来说道几句。
想他从小便在林子里摸爬滚打长大,所见所闻自然要比寻常人多些。
“既如此,那你们先吃吧。”
素萋往后让出一步,道:“你们都是些精壮男子,体力消耗大,饭量也不小。”
“这一路来食不果腹,真是辛苦大家了。”
“你们先盛,能吃多少盛多少。不必顾及我,留下点汤底我便足够。”
“这……”
一号局促地抓了抓腮帮子,俩眼珠子一转,忙道:“那好,那属下们就不客气了。”
说完,他率先拿起碗,往沸腾的锅里舀出半碗,转身去了墙边坐着,自顾自地吹凉,小心翼翼抿了一口。
“啧——啊——”
一号咂摸两下嘴,发出满足的长叹。
旁人见他都喝上了,登时心里的疑虑也打消得一干二净,他们争先恐后地围上去,生怕晚了就少分一滴。
人多食少,只一锅汤必然是不够分的。
但连日来的朝夕相处,让多数人对素萋这个首队也有了几分崇敬。
公卒之中向来讲个义气,因而也都想着要留她一碗,不敢多盛,每人只添上半碗就乖乖走开了。
偏轮到十号那三人时,却全然变了番模样。
如同饿了三天三夜的狼,三人都盛了冒尖的一大碗,特别是那个十二,就连使的碗都比别人的更大些。
待他们都盛完,素萋这才凑脸一看。
嚯!锅底都刮得干干净净,哪还有什么汤水,竟连口渣也不剩。
别看三人平日里默不吭声,到头来却是个胆大的。
也罢,只看他们到现在也摘不下脸上的面巾,想是所中蜂毒至今仍未痊愈,多吃多补也是应当。
素萋叹了口气,转头从野菜堆里扒拉出了两个野果,往身上蹭了蹭,埋头啃了起来。
洞内都是呼哧呼哧的嗦汤声,洞外是稀里哗啦的落雨声。
她寻了块儿靠近洞里的空地坐下,背靠在洞壁上,视线凝着熊熊燃烧的火光,光影在她明亮的瞳孔中跃动。
伴随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声响,不知不觉中眼皮沉重,而后渐渐睡了过去。
依旧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就像坠入了一个密封的瓮中,沉闷、窒息……什么都没有。
忽然,一道明丽的女声从耳边响起,没有任何情绪,只带着淡淡的回音——“快走。”
“你是谁?”
她在黑暗中迷茫,紧张地转动身子东张西望,分不清声音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快走。”
那声音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速稍加急促。
“你到底是谁?”
她握紧双拳,咬牙怒斥:“休要装神弄鬼!你躲在哪里?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快走、快走……”
一声声催促不断回响,阴魂不散,愈演愈烈。
她捂住耳朵蹲下身,拼命摇头,想把那扰人心智的声音赶出去。
可那声音好似挥之不去的梦魇或诅咒,从昏暗的三面八方传来,久久萦绕在耳。
“快走啊,快走……”
一声叠过一声,音量越来越大,音调越来越高,最后竟带着哭腔,陡然汇成一句哀嚎。
“不要回头,快走!”
犹如泣血,嘶吼悲鸣。
霎时间,四周黑暗越聚越拢,将她从头到脚包裹起来。久违的恐惧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去推去撞,却毫无作用。
像被装进一个束紧的麻袋里,伸手只能触碰到无形的绵软。随着她不停地挣扎,袋子的束口越缩越紧,直至如绳索一般牢牢将她捆缚。
她喘不上气几乎快要昏过去,就在这时,双眼一阵刺痛,倏然一道亮光穿透眼底。
像在瞬间被揭去了蒙眼的布,无从适应的她用力地眨了眨眼,这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一条不宽t不窄的溪流蜿蜒绵长,溪边遍地野花,蝴蝶在风中穿梭,青草吐出绿芽。
溪水边有一个身穿明黄裙袍的小女孩,六七岁的模样,小脸上粉扑扑的,笑起来宛如太阳下盛开的花儿。
“姐姐!”
小女孩看见她,笑盈盈地跑了过来,摊开娇小的手掌,那里放着一朵洁白的杏花。
“这是我摘的,送给你。”
她稀里糊涂地接过小女孩手中的花,稀里糊涂地将花戴在头上。身体好像不再受自己控制,她不由自主地弯起嘴角,对女孩温柔地笑了笑。
“姐姐长得美,和杏花最配了。”
小女孩围在她身边又蹦又跳,拍着手,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她宠溺地抚摩了一下女孩的额头,光洁柔暖的触感令她指尖颤抖。
“我长大了,也要和姐姐长得一样……”
“和姐姐一样,成为这天底下最美的人。”
她温和地笑着,点了点头。
“姐姐你来。”
女孩拖起她的手,将她往溪边拉去。
“姐姐,你把手伸进去。”
女孩扑闪着珍珠般的眼睛,满脸天真地望着她。
她随即伸出手,浸入透明的溪水中。
想象中的清凉并没有出现,相反,手心里只感到一股浓稠的黏腻,还有温热……温热到近乎滚烫。
仿佛将手浸没在滚沸的热水里,恍惚间她眨了个眼,再看,眼前的溪水竟变成了一条血红色的河。
她心下一颤,如坠深渊。
火光再度燃动,寒光闪过侧脸。
迷蒙的视线中刀锋逐渐逼近,一阵阵血瀑喷薄而出,飞溅在崎岖不平的洞壁上,绘成一幅幅泼墨画。
撑在地面的手掌中依旧黏湿,低头一看,身下已然是一片血泊。
只这怔愣的转瞬,一号又一次举起铜刀,不声不响地抹掉了一人的脖子。
血流顺着刀身往下滑,凝成刀尖的血珠一滴滴落下。
那些方才还在为半碗热汤相互争抢的鲜活生命,此刻竟毫无生气地横陈在狭隘的洞穴中,恍如被人丢弃的破衣敝履。
满地的鲜血和尸身,强烈的血腥味袭入肺腑,差点让她干呕。
一号一脚踢开拦住去路的尸体,将手中刀柄又攥紧了几分,放慢脚步,往歪在洞口边熟睡的十二走去。
洞外的雨已经停了,周围静谧得可怕。
一号半弯下腰,一把揪住十二裹在黑巾下的头发,铆足了劲向后拖拽,好使他仰出脆弱的脖颈。
手起刀落,冷光一闪。
“住手!”
素萋大喊一声,随手抓起身边的一块碎石,运力飞掷出去。
石头精准地击中了一号的手背,锋利的棱角划破皮肤,他出刀的动作微顿,却迟迟没有放下。很快又像什么都听不见似的,不带一丝迟疑地举起刀来。
素萋慌忙起身,忽然发觉双腿麻木毫无知觉,踉跄一下又跌了回去。
“噌——”
千钧一发之际,随着一声尖锐的刺响,十二猝然睁大双眼,抽出腰间利剑挡下即将劈下的致命一击。
与此同时,十号和十一也像受到感应苏醒过来,各自拿出防身武器,从两方共同夹击一号。
三人迅速缠斗在一起,在这狭窄逼仄的洞里,剑指要害,招招夺命。
素萋强撑起酸软的身躯,蹭着墙壁好不容易站直身,正想出手制止,试了半天才发现居然使不出半点力气。
“你们……别打了!”
一支由十二名死侍组成的英勇小队,眨眼只剩下他们四个活口。
她还没找到蓬莱,甚至连夜邑都没到。
如此死伤过半,还怎么寻得仙药。
不能再打了,不管是何缘由,都得先想办法让他们停下来。
“别打!停下!”
可不管她怎么喊,那几人都像聋了似的充耳不闻。
四人你来我往,一号纵然武艺高强,到底也双拳难敌四手,逐渐落了下风。
眼看就要被其余三人逼入绝境,一号边打边退,抓准时机扭头向素萋的位置飞扑过去。
凌冽的刀光在跳动,而她的双脚却似被钉住了,半步也挪动不得。万分惊恐的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把脸面向墙里。
下一瞬,身子猛然一轻,脚下悬空,视线横移。
十二在紧要关头捞住她的腰身,用足力道往怀中一带,直接将她整个掳了去。
十和十一奋勇上前,两人默契地排兵布阵,一前一后把一号团团围住,不留一丝逃脱的缝隙。
十二抱着她,跨过堆积成山的死尸,快步出了洞穴。
刚走到洞口,她便看到值守的三号已然满身血污趴在泥水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她睡一觉的工夫,人都死光了。
难不成这些人,竟都死在了一号的刀下?
十二解开最壮的一匹马,抬手将她推了上去,随后跃身上马,甩响马鞭往夜幕下的前路奔逃。
凛冽的夜风搔着她的脸,簌簌风声在耳后鼓噪。
“十二,你要带我去哪里?”
月光下,十二望向幽暗的双眸显得格外透亮。
前方是夜邑。
第79章
在一条昏暗的泥泞小路上,骏马狂奔,乌黑色的鬃毛急速地摇晃着,几乎和黑夜融为一体。
月光阴沉,萧条地洒向晦暗不明的前方。
女孩低趴在马背上,双手紧攥缰绳,身体僵成了石塑。
寒风冻住了她的脸,她艰难地撑开乌紫的嘴唇,哽咽着道:“我们、我们要去哪里?”
身后的蒙面人并不言语,粗重的呼吸喷过她的头顶。
月色越来越深,前路慢慢地再也看不清晰。
女孩聚起眸光,紧张到喉头发颤。
“去哪儿?到底去哪儿啊!”
她几近咆哮地大声哭了出来,脆嫩的嗓音在幽寂的丛林中回荡。
“逃命。”
蒙面人冷峻地吐出两个字,双眼如同夜中黑豹紧盯前路,埋头策马飞奔。
马蹄踏碎泥石,污秽的泥点溅湿了她鹅黄色的小靴。
“咴——”
突然间,马儿嘶叫着往前一栽,前蹄被一块巨大的碎石绊倒,登时翻滚倒地。
女孩身材娇小,又因腰间捆着一根束带,这才惊险躲过一劫。
可身后的蒙面人就没那么好运了,他一时失控被甩下马背,连滚三圈后额头撞上一根粗糙的树桩停了下来。
鲜血喷涌,淹没了他的眼眶。
他刚想起身,却发现下肢已然陷进了一片绵软的淤泥中。
女孩见状,急得满头大汗,一边放声痛哭,一边抖着手去解腰上的绳带。
“不要下来!”
蒙面人惊吼一声,女孩瞬间怔住了。
“千万不要下来!”
“快跑!快跑啊!”
女孩崩溃大哭,一个劲地摇头,说什么也不肯转身离开。
蒙面人用尽全力丢出手中马鞭,长鞭在空中画出一个圈,重重地摔在马身上。
“嘶——”
又是一阵嘶鸣,受了惊的马儿撂起四蹄,疯了似的往林中疾跑。
树影快速往身后两侧瞬移,背后蒙面人的呼喊愈发微弱。
“十二!十二!”
素萋惊叫着猛然睁开眼睛,身后空无一人,身下的马儿踩着悠闲的碎步,正在原地打转。
雨过天晴,明晃晃的阳光扎得人刺眼生疼,周围净是一片破败的茅屋。
棕褐色的泥墙上斑驳点点,墙根处爬满了枯藤和龟裂,屋脊歪斜,房梁尽数坍塌,枯黄的杂草散落一地。
这里是一户村庄。从破损的房屋来看,应是荒废了许久无人居住。
素萋纵身下马,随意走进一处小巷四处打探。
“十二、十二?”
“你听得见吗?”
奇怪,昨夜明明是两个人一同逃出来的,怎么一睁开眼,竟只剩她一个人了。
鞋底碾过细碎的砂砾,摩擦出滋滋咋咋的声音。
四下寂无声息,仅有心跳在胸中怦然作响。
“哐嘡——”
忽然身后发出一声巨响,像有什么坚硬的东西相互碰撞。
“谁?”
素萋握紧袖中的短剑,闻声拧过头,朝着发出奇怪动静的方向缓缓摸去。
一步两步,双脚穿过长满野草的草丛,直到走近一扇缺角的木门前。
木门陈旧,年久失修,歪歪地吊挂在门框上,四个门角上结出不少蛛网,看上去有些骇人。
一阵风吹过,单薄的木门里外晃了晃,应景地咯吱了几下。
素萋一手扶上门边,轻轻往里推了推,却见那门纹丝不动,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牢牢抵住了似的。
她深呼吸一口气,攒足力气再推了一把,就在此时,木门哗啦一声轰然倒塌。
“咳、咳咳——”
终于,呛人的尘烟散去,素萋看见一个人,一个穿着黑衣、蒙着头巾和面纱的人。
那人就呆呆地站在裂成两瓣的门旁,一只脚悬空抬起,用膝盖顶住即将接连倒t下的门框,仅余另一只脚,以金鸡独立的姿势站着,双手圈在胸前,臂中捧着一个破了口的泥坛子。
“十二!”
素萋一把扔下手中的短剑,火急火燎地凑上前。
“你上哪儿去了?快急死我了。”
十二本就单支着一条腿,被她突如其来地这么一推搡,险些趔趄地栽在地上。
他踮脚原地蹦跶了几下,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下巴颏指了指膝盖上的破门框。
“哎呀……”
素萋急忙替他挪开门框,有些歉疚道:“对不住,是我下手太重。”
十二摇摇头,表示没关系,又用下巴颏往脑后撇了撇,弯起眼角笑了起来。
素萋随着十二的视线往院中一看,那里竟有一口水井,旁边还放着几个七零八落的破坛子。
看看井边的坛子,再看看十二捧在手里的坛子。她双眼一亮,不可置信地问道:“有水?”
十二点点头,又一次笑眯了眼。
这不笑不要紧,只笑一次也没什么。
一旦多笑了几回,这笑便怎么看都不大对劲,直看得素萋心里疑惑。
这人的眼睛为何如此熟悉,就连笑起来时的弧度也都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素萋心下一沉,当即绞尽脑汁地回忆起这一路的情形。可纵是搜肠刮肚想了半天,也什么都没记起。
她对这个十二实在没什么印象。只约摸记得,他总与十和十一他们二人抱作一团,走到哪里都形影不离,甚是古怪。
不仅如此,他们三人也总是神头鬼脑的,不仅一路上把自己的脸包裹得严严实实,还时常缩头缩颈地避开她走。平日里更是一声都没吭过,也不知是不是都哑了。
如今再看,未免也太蹊跷了些。
思及至此,她不得不有了一丝提防。
昨夜一号大开杀戒,顷刻间将所有的死侍屠杀殆尽,和白日里的憨厚实诚完全判若两人。
眼前的十二虽对她笑脸相迎,可又怎知他就不是个心狠手辣的,说不定此刻心里正盘算着更狠、更歹毒的计策。
素萋掩下心中忐忑,换上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佯装不经意地问:“都这么长的时日了,你脸上的蜂毒可曾好些?”
十二先是点了点头,而后又反应过来什么似的,飞快地摇了摇头。
“怎么?不是早就服过药了吗?为何迟迟也不见好?”
素萋随口边问边往院中空地走去,双手背在身后,摆出毫无防备且随性自在的样子。
果然,十二没有一丝停顿,毫不犹豫就跟了上去。
这时,素萋瞅准时机闪身回头,趁着十二不注意,咻地一下,干脆利落地扯下了他脸上的面巾。
挺立的鼻梁,俊气的脸颊……微扬的唇角上笑容逐渐凝固,一双凤眸却始终炯炯有神。
“果然是你!”
素萋不由地惊呼。
“素、素萋,我……”
那人急得直打磕巴,断断续续接不上话,俊俏的脸上泛起羞愧的酡红,吃醉了酒似的胡言乱语。
“我是故意……哦不,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想一路护你安危,绝对不是为了跟踪你。”
“夜邑也好,那个、那个什么……从没听过的蓬莱也好,我都会护着你去。”
素萋叹了口气:“你不是一早就回去了吗?怎么还一直跟着我?”
“本是回去了的,可想想还是跟来了。”
素萋责怪道:“子晏,楚国才是你的家。你不能总与我一同漂泊吧?”
“为何不能?你不去郢都找我,那我来找你总行?”
素萋道:“我此去一行,是有要事在身,并非游山玩水。你跟着我,只会冒险吃苦,弄不好还会丢了性命。”
“可昨夜若不是有我在,丢了性命的人就会是你!”
子晏的声量陡然抬高,这是他头一回用这般严肃的语气同她说话。
印象中的子晏总是嬉皮笑脸的,与几个年纪相仿的同族混在一起,常常也没个正行。
他如此雷厉的话一出,把素萋惊得愣住了。
许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他很快又软下语气道:“算了,不让我跟你也行,除非你答应我,不去找那个什么鬼仙岛了。”
素萋咬牙,笃定道:“不行!蓬莱,非去不可!”
“有什么好去的?”
子晏一再追问:“是你要起死回生吗?是你想长生不老吗?”
“既然都不是你。那你为何要赌上自己的性命,去寻一个只在书里记过寥寥几笔,连是否存在都无法确定的地方?”
素萋坚定道:“不管存不存在,我都要去寻!”
“不去寻怎知就不存在,不去试如何能救信儿的命?”
“一个小孩的命,哪有那么重要!”
子晏几乎瞬间脱口而出,拔高的声调如雷贯耳,不停地撼动着她的神经。
“这世上,唯有你自己的命才最重要。”
一个小孩的命不重要……
唯有自己的命才重要……
这是她以前从未思考过的问题,更是如今犹如当头一棒将她敲醒的问题。
她一心想救信儿。
到底是因了什么?
是因了她同那孩子的情分,还是因了那孩子在公子心中的分量?
她想救的是那孩子,还是在公子心中,已然死去的自己?
只这混乱的片刻,从前那个刻在心头无比清晰的答案,竟在此时变得模糊了起来。
直到现在她才恍然意识到,只此一生,她都在为了一个人而活着,为了他忙碌奔走,为了他迷失自己。
事到如今,尽管她付出一切,也从未得过他的半分垂怜。
得到的只有环台阴寒的风,和一个见不得光的姬妾之名。
子晏的话将她彻底惊醒。
她全然一无所有,她只有自己的一条命,一条可怜兮兮、如野狗草芥一般的命。
第80章
子晏把从井里打出的清水生火烧开,掏出怀里私藏一个布包递给素萋,道:“拿去吃吧。”
素萋解开布包一看,里头竟是一张薄饼。
“你哪儿弄来的?”
子晏挑起眉梢,嘿嘿一笑:“藏了一路,放心吧,没毒。”
素萋把饼撕成两半,将大的那半还给子晏,说道:“我不饿,吃不下那么多。”
子晏道:“怎会不饿?你昨夜明明什么也没吃。”
素萋埋怨道:“还不是因为你,最后一个把锅底都掏空了,一滴汤也没给我剩下。”
子晏讪笑着耸耸肩,什么也没说,把饼包好又塞了回去,顺势道:“那不如等你饿了再吃。”
素萋本想劝他把饼吃了别饿着自己,但一想起昨夜他端走的那满满一大碗汤,就又把话给咽了回去。
算了,像他这样的人,怎会饿着自己。
素萋咬下一口饼,连嚼了几下,只觉得嘴里干干巴巴的,像是石渣刮过喉咙似的难以下咽。
“咳——”
她用拳头捶了捶胸口,再睁开眼,半碗热水呈在面前。
“慢点吃,当心噎着。”
子晏撅嘴将碗中热水吹凉,仍不大放心道:“好像还有点烫。”
看着子晏真挚的神情,素萋蓦地双颊一红。
这是她头一回与除公子以外的男子如此密切,也是头一回感受到来自男子的关切。
这份关切,在公子身上鲜少有过,抑或,从不曾有过。
这让她有了一丝莫名其妙的恐慌。
她飞快转过脸,用发凉的手背贴上面颊,为了不被发现,她有些没话找话似的说:“嗯……你是如何知道那些宫中之事的?”
“什么?”
子晏冷不防轻笑道:“素萋,你是不是傻了?”
“还能怎么知道?必然是公主告诉我的。”
完了,这回真是傻了。
看似随口一问,但这么浅显的问题,显然像是不打自招。
子晏补充道:“我等离开临淄后,一直和公主保有书信往来。”
“差不多七日便有一简,大多由旁人代笔,净写些她寻常发的牢骚。毕竟头回离家,人生地不熟,难免心生怨言。”
“就在我们快要走出齐国地界时,突然收到了一简与众不同的书信。此书竟是由公主亲笔,从齐宫发出八百里加急,七八名信使日夜不歇地接替,不到三日便送到了我手上。”
“其中始末,公主均在书中诉明,我当即带人调转马头,一路奔回临淄。”
素萋问:“此事与公主无关,你为何要来?”
子晏答:“我来本也不是为了公主,而是为了……”
说到这,他猛然顿住,眼神有了些许闪躲。
“总之,事情就是如此,剩下的你也都看见了。”
素萋道:“你是楚国送嫁的随臣,当是有归国之期设限。你这般莽撞,随意离开,若误了回国的期限,就不怕楚王怪罪于你?”
子晏嬉笑道:“素萋,你非楚人,不知我楚人的行t事作风。”
“我楚人向来敢爱敢恨、敢作敢为,只要是认定的人和事,便会全力以赴,赴汤蹈火。”
“公主特意派人将书信传于我,便是希望我能出上一份力。只是事关齐国内闱,我等楚人也不好大张旗鼓地横加干涉。”
“思前想后,就只能带上两名亲信,掩人耳目地混进死侍当中,再暗中另做打算。”
素萋掩紧胸前,那里放着芈仪送她的金珠凤钗。
她很感激,若不是芈仪的通风报信,子晏便不会跟来。再昨夜的那般情形,她恐怕早就一命呜呼了。
素萋眨眨眼,掩去眼角微湿,问道:“那你们三人是如何混进死侍之中的?”
“如我没记错,这十二名死侍皆是由公子亲自从公卒中挑选而出,个个身怀绝技,功力高强,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是不大好对付。”
子晏仰头一笑,得意道:“但我也不是什么吃素的。”
他挑起落在地上的面纱,扬扬灰,重新覆在脸上比划。
“我趁着他们夜训,学了声兽叫引开三人,再捅破个蜂窝,攻其不备,把他们盯得个满头包。此种蜂毒最是凶狠,要不了多久,那三人便在林中毒发生亡了。”
楚人先祖幽居深山,贫穷落后,世代皆为山民。在条件艰苦的野外求生,让每个楚人都练就了一身狩猎丛林的本事,饶是几百年后的楚人后代们也不例外。纵然早已走出大山,建立了属于自己的王朝,但楚人们对于山川森林、飞禽走兽也从不陌生。
“而后我们三人换上了那三人的衣物,再以身中蜂毒为托词,成功混了进来。”
素萋惊诧道:“难怪自打宫门前启程那日你们就不说话,怎么叫也不应,竟然是……”
子晏含笑点头。
“不错,从那时起留下的便是我们三人了。倘若搭了腔,就以我们楚人的口音,一准早露馅了。”
素萋沉吟道:“如此说来,那剩下的两个……”
她这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噔噔咚咚的脚步声,步履飞快,却井然有序。
素萋转头看去,两个身长健壮的男子先后挤进门来,二人都遮着脸,肩上一前一后地架着一支竹竿,竿上四脚朝天地捆着另一男子。
那男子被绑住手脚,悬空吊起,面上几块青紫,肿得和猪脑一般大。没走几步,就被颠得连连哀嚎,抹了脖子的野豕似的苟延残喘。
二人慢慢悠悠走到院中,把肩上竹竿往脚边一抛。
走前男子踹了一脚被捆男子的后背,叉腰炫耀道:“人叫我们抓住了,嘿,活捉!”
话才说完,猛然发现自己露了马脚,赶忙捂嘴噤声,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倒是后头那个还有几分头脑,看见子晏已然脱去了面巾,适才打趣道:“别装了,已经露了。”
走前男子俩眼泡一瞪,不可置信地“啊”了一声,接着麻溜地摘下脸上面巾,连呸几声道:“呼,总算露了。这一路,好险闷死爷爷。”
“子项?”
素萋蹙眉,意料之中。
这时,后头男子也摘下面巾,露出真实面目。
素萋只觉眼熟,想来也该在子晏身边见过,却怎么也叫不上名字。
男子看出了她的困扰,抬手拱拳,自报家门。
“在下,子章。”
“见过,有礼。”
素萋施身回礼。
子项一股脑儿凑上来,腆脸道:“喂,小妻妇,你还记得我呀?”
素萋冷着脸,没好气道:“记得。”
子项厚着脸皮笑了笑:“甚好,不枉我们哥几个为了保护你,吃得那些苦,你……”
“子项,闭嘴。”
子晏沉声呵斥。
子项挠挠头,撇了撇嘴嘟囔道:“好吧好吧,闭嘴就闭嘴。”
“死要面子活受罪。”
为了化解尴尬的气氛,同时也是为了安抚一下傲娇的子项,素萋毫不介意地朗声道:“子项、子章二位兄弟,昨夜真是多谢了。”
子项摆摆手,道:“不必谢。都是这死家伙罪有应得,一夜之间杀害那么多人,爷爷我是在替天行道。”
说罢,他又狠狠踹了地上人两脚,直踹得那人咳喘不断,鬼哭狼嚎。
素萋这才想起方才抬进来的大活人,低头注目半晌,愣是没认出来是谁。
“这是?”
“丧尽天良的老一。”
子项回道。
“一号?”
素萋惊叫着蹲下身,只看到一张鼻青脸肿、面目全非的脸,哪里还有一号的老实模样。
“就是他。”
“那些人全都是他杀的。”
子项愤愤不平道:“我与子章已经严刑拷打过了,一顿拳打脚踢,他什么都招了。”
素萋正色问道:“一号,当真是你?”
一号扬起带血的下巴,吭哧瘪肚地憋出半句话:“首队,属下冤……”
“还敢胡扯!”
不等一号说完,子项照着他的下巴就飞去一脚。
“想清楚再说,否则爷爷活扒了你的皮。”
“呜呜——”
别看一号蛮大个汉子,此时竟俩眼一眯恬不知耻地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还边嚷:“你们这些个南蛮楚人,不讲德行,不尊礼法。”
“你们只会……只会……咳咳,以多欺少,屈打成招,我要、我要告发你们!”
“好呀,你去告啊!”
子项捏紧手腕,摩拳擦掌,锉着牙恶狠狠道:“我倒要看看你能告给谁听,更要看看你还有没有命告。”
“子项,先别冲动。”
素萋倏然制止。
“让我来问问他。”
“行吧,你问。”
子项松开脚,后退一步。
“就凭他一个将死之人,还能编出个什么花样来。”
素萋在一号身边盘腿坐下,正经问:“昨夜,我分明看见你举刀杀人,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一号哭丧着脸道:“首队,属下敢作敢当,绝不狡辩,那些弟兄们确实都是死在了属下之手……”
“你看!我说什么了!”
子项激动得差点跳脚,子晏沉脸比了个手势,子项立马蔫菜瓜似的熄了火。
素萋道:“别管他,你接着说。”
一号哭哭啼啼了有一会儿,终于扯开嗓门放声大叫。
“首队,属下冤枉啊!属下当真冤枉!”
“人是属下杀的不错,可诛杀公卒此等重罪,兹事体大,非同小可。纵是借属下一百个胆子,也断然不敢擅自为之。”
素萋接问:“你的意思是……”
“下令之人,另有隐情。”
“属下实在受人胁迫,逼不得已,还请首队明察!”
“受制何人?从实招来!”
一号吼道:“临淄,长倾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