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五清看着李夷走了出去。
他的眼睛往门外墙右侧扫了一眼,随后径直朝外走,衣摆被穿过殿宇的风微微拂起,直至再看不见他的任何。
门开着,长曦却许久没有进来。
李夷方才所看向的那一边门框处,有一片绛紫色的衣角偶尔随风会飘出来。
可叶五清等了又等,人始终不出现,到后来,那隔一阵总飘出来的一角也忽而的再没在门框里出现过。
是不再有风吹来了?
叶五清这么猜着,又等了好一会儿。
终于有响动声传来,做好着看见长曦的准备,抬眼映入眼帘的却是海月。海月扶着门框,笑得腼腆,压低着声音:“人都走了,你可以出来了。”
叶五清走到门口向右望去。
天色将黑,霞光斜照进庄严的殿宇里。静室重新又被关上,空旷庄严的殿宇里哪还有长曦的影子,连本该和她一起在此思过的念白也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叶五清望着空荡荡的静室恍惚不已。
所以,这静室里本该只剩下她一个人被关在这里的,可是……
叶五清塌着肩膀坐在静室的蒲团上,转头视线看向仍是离她远远的冷脸圣侍和默默正想搬动蒲团到她身侧,坐一起的海月。
虽不知道在她和洛水他们谈话期间,这两人有没有避出去过。但此刻这两人会出现在这里肯定又是偷摸潜进来的。
“你总粘着我干嘛?”
叶五清转头问海月道。脑子里很乱,她想静一静。
蒲团才被他掳着神袍宽大的袖子,艰难地挪动分寸。听见这话,海月的身形一顿,回过头看向她僵在原地,无措和委屈在他精致的脸上轮番交替。
这时候圣侍走了过来,他动作麻利,修长的手指拽着蒲团一拖,直接就将那有些沉重的蒲团甩来了叶五清坐着的蒲团旁边,两个蒲团碰撞一瞬,带起微微飞尘。
叶五清好容易等飞尘落下,一睁眼,就对上圣侍不善的寒冷目光。
他在瞪她,就像是护崽的老鸡一样护着海月,用目光锐利地在剜她,就好像那日在书室里和她贩运浮云的男人不是他一样。
“我……”
海月的声音局促不安,却还是不再敢坐过来,只是站在原地小心地瞧着她脸上的神色。叶五清一看向他,他就立即将视线小鹿似的逃开。
于是,叶五清又将视线看回那圣侍……好嘛,这头这位的眼神都能吃人了。
“我不是不让你坐的意思,我意思是……”
她话还只说到了一半,海月已经端端正正地挨着她跪坐了下来,随后轻轻侧头,安静地听她讲话。
“呃……”叶五清想了想,便道:“我的意思是,现在没其她人了,可你将那份卷……呃,婚书……能借你的婚书给我看看了吗?上次我没能看清楚。”
可能她到底也算是在君嘉意手里救过他一回,海月这次也不像念白在的时候那般小气了,直接从袖里将那份又被重新修修补补好了的卷宗拿了出来,并且还主动弯身在她跟前,动作轻轻的展了开来。
他的手指细白,轻轻抚过卷宗上的字迹时,小心翼翼又温柔眷念。
圣侍像想起了什么,神色有些怪异地抬眸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也凑过头来看。
细看时,叶五清这才恍然发现,那卷宗表面有些地方早被磨平了,显得字迹很浅,就像是曾经被海月的那双手千百次地展开一遍又一遍地念读、抚摸,随后又不得不合上。
于是叶五清不得不也对这小小的卷宗慎重起来,她先是轻轻将卷宗翻了过来仔细的查看,随后又看正面,最后又重新将卷宗上所有的字默读一遍了后,她缓缓坐正,又品味了一遍,在两个男子的注视之下,她皱了眉。
这上面的文字不管怎么变化,它就是一份完完全全的贬官诏书啊!
上头可没半个字能关于定亲立约的内容。
“怎么了?”
海月的声音莫名有些紧张。
“我……”叶五清想了想,便道:“来,你们过来看……”
于是圣侍和海月一左一右地都凑近那份卷宗,视线追随着叶五清的食指所指着的那一列列字,她见识过海月对这份“婚书”的看重,于是委婉道:“这些怎么我看着更像是贬官文书的内容呢?你看这……”说着她将手指划向“叶沧”这个名字,试图提醒着什么。
可谁知,海月的视线停留在那里,却没有任何试图解释的意思,只低着脑袋紧紧地瞧着那里。
而一旁的圣侍像是发现了什么,就念了出来:
“叶!”他抬头,高兴地问叶五清道:“读‘叶’字是不是?”
“哈?”叶五清:“……嗯。”
听见圣侍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海月倏然抬头,望向圣侍的眼里流露出惊愕。
“不是……”叶五清见状一愣,忙问海月:“你也不识字?!”
也对……别说识字了,他连天凤教的大门都未迈出去过,他能懂什么?每天一身隆重的白色神袍加身,看起来圣洁不已不可高攀地获得着南嘉国所有人的神往。实则神袍之下,脆弱得和一只断了半边翅膀的白蝶一样,永远飞不出这座金丝笼。
被这样说,海月两肩一缩地垂下去了视线,可很快他又抬脸,脸上神色不卑不亢:“男子何须识字!”
叶五清只觉得这事好像变得更麻烦了,下意识反问道:“那男子该如何?”
“自有我们男子该做的事!”说罢,海月一双眸子认真地看向她,就好像在进行着什么宣誓一般。
等等……
这事情好像更不对劲了……
望着海月这双澄澈的金眸,回想起进宫之初,他在祭台上远远地望过来,再到回廊上他忽而地问自己是否认识他,得到否定答案之后更是跟来书室主动将异瞳展现给她看,发现自己确实不认识他后,又连忙对眼睛的遮掩。
且他口口声声说的婚书内容却是母亲贬官文书,这一切,该不会……
“我……”突然地,叶五清又重新回答起来回廊上他第一次问自己的那个问题:“我是不是……该认识你?”
随着她迟疑不已的声音落下,海月那双金色眸子缓缓睁大,绽放出欣喜。
他深深地点头,两只手抓着她的手臂,高兴得有些言语无措:“小时候,讨人厌的尾巴……”
“什么?”叶五清没听懂。
“我追在你身后,你不喜欢我,也不喜欢的我眼睛,可我喜欢和你待在一起,一直跟着你,你说我是讨人厌的尾巴,你还向叶大人告状,要她拦住我,不准我挨近你。”
这……
小时候她原来是个这么直接的小孩吗?
“所以……”叶五清指指卷宗:“那这‘婚书’又是谁给你的?”
“我父亲。”
海月回答得没有犹豫。
叶五清登时就懵了,视线望向海月的右眼……
当听见他唤君嘉意哥哥,却被君嘉意骂杂种时,叶五清便觉得有哪里不对。
若海月身体里流淌着的是陛下的血缘,那无论他的父亲是谁,哪怕是最低微的下人,都不至于不被皇室认同到不管不顾的程度,海月对外的公布的身份是神司捡来养育在身边的孤儿。
唯一能解释这个现象的便只有他的眼睛了……那样的一双眼睛,就好像是在向世人试图昭告着什么一样……
天凤教内的男子是不能成婚的,不可被女子触碰的,而上任神司听说也是有着一双漂亮透彻的金眸。
“你的父亲是?”叶五清轻声问道。
“上任神司。”
圣侍代替海月回答了这个问题。
海月在一旁跟着轻轻地点了点头,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脸上,似乎在小心地观察她对这一系列旧事的反应。
“等等……”
天凤教男子不可被女子触碰,但上任神司和陛下有着一个被皇室所有成员视作为耻辱的孩子,而这孩子又和当时的左都御史的二女儿有着婚约?
不不不……这所谓“婚约”这事到底是否属实可能还是不好说,怎么跟碰瓷似的,指鹿为马毫无证据。
“我捋一捋……”叶五清下意识开始怀疑所有时。
“这些都是真的。”
圣侍的声音沉沉,莫名给人一种重量感:“还有一些真相,既然海月认定是你,那我将神司大人所交付给我的事都告诉你。”话音停了停,他犹豫了片刻,视线闪烁着扫过一旁的海月,继续道:“有些事,海月也不知情。”
说着他站了起来,“走罢,前任神司大人还留下了一样东西,他提前交给了我保管,所以没有被她们发现,存留了下来。”
原来静室这座巍峨的神像后面竟有一道暗门,狭窄的阶梯径直往下,暗道幽黑,走进去冷气飕飕。
圣侍走在最前抬手护着灯烛,海月跟在他身后,时不时还要转头往后看看她,生怕她能跟丢似的。
不过叶五清确实走得很慢,她试图暗暗将这四通八达的暗道的通向捋清楚,总觉得或许有用。
说到底,自己和念白的那事还没有定论,既然这天凤教底下是这样的,要不然直接……
“不用记路,”
圣侍突然的出声,叶五清恍然回神。只见前方不远处,圣侍侧身而立,而海月紧牵着他的袖子似乎试图将圣侍拉着一起能走慢些,等一等她。
“你若想走的话……”圣侍彻底转身,面向叶五清,声音清凛而坚定:“带上海月,我给你这暗道的地图,我帮你们。”
叶五清一愣,视线移向海月,海月也在看她。他似乎更震惊,眼里也并没有很多的欣喜,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茫然和无措。
“为什么……”他朝圣侍低声问着。
什么为什么?
抱着“婚书”不撒手,想嫁她的人不就是他自己吗?圣侍这不就是在帮他如愿?
叶五清默默注视着这一幕。
“海月,你不能一直被困在这里。”圣侍分明并未比海月大多少,看海月的目光却总用一种怜爱的目光,“这也是神司大人的意思。”
提及前任神司,海月便沉默了,转回头地重新打量起了叶五清好一会儿,随后,他朝她伸出了手。
圣侍也抬眸看她,叶五清便只好走了上去,又不太习惯的被海月像小朋友手牵手一样地跟在圣侍身后最后从地道走了出来,进入后殿其中的一个房间里。
这个房间很宽敞,应该久未有人居住,没有点儿人气,所有的物品摆在那里,静得人发凉。
叶五清猜,这里应该就是前任神司生前所住的寝殿了。
紧接着叶五清眼睁睁看着圣侍冷着脸却十分努力地想往极窄的床缝里钻,好容易探进去半个身子才从不知道床底下哪块位置摸出一团锦布包着的东西出来。
他拍了拍灰,轻手轻脚地将之打开,竟又是一本书……
封面陈旧,封线几乎都要散开了,苟延残喘地艰难地连合着纸张。
反正他们两个都不识字,书一拿出来,两双眼睛都直直望向她。
海月似乎也并不能经常见到这本书,探着头陌生又紧张地瞧着。
翻开第一页,只有一行字:我是神司了,定不负凤君期望。
呃!?
这不是书,是本手札。
叶五清又重新仔细看了看手札的外面,这还是本伴着主人跨越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手札。
字迹清秀又不失力量,都说见字如见人,看了这字,便不由得联想这字迹的主人当时应该正翩翩年少,活泼开朗。
也果然,后面的几页,虽都只是寥寥数语,且还都是抱怨着天凤教建立之初,总有意想不到的困难一桩接着一桩发生等待处理,但也总能在后面的几页如愿看到少年满怀开心地写下自己成功解决了这些困难,并帮助了哪些男子,又收了什么样的男子入教。
不用想,这些一笔一笔架构出来的字,一字一字所记载下来当时时空之人,便是海月的父亲了。
叶五清快速地扫过前小半部分,发现一个令人无法忽视的情况。她余光扫过身旁一直保持着安静,目光时而看向那些他们看不懂的字,时而又抬眼打量她脸上的神色,试图以此来判断这页可能写了些什么的圣侍和海月。
根据手札来看,前任神司掌管天凤教之初明明一开始并无这么多教条。天凤教最初是以凤君的名义兴建的,而海月的父亲也是凤君亲自挑选出来的神司。甚至这天凤教比起“神”,海月父亲当时更在乎“人”,也不强调所谓的洁净和污浊。不论年纪,不管是有妇之夫的成熟男子甚至是老人,他都愿意收留救助,更也不讲究他们的相貌。虽教众确实只有男子,也更多的帮助着男子。但看记载里,他也曾收留过女子。更别说给自己的教众定下终身不能嫁人接近女子这样的规矩了。
而现在的天凤教与最开始前任教司所坚持的理念竟有几分相悖的味道。
于是叶五清看得更仔细了,却渐渐的眉头不自觉紧锁了起来。
手札每页都写了日期,或许因天凤教名声的日益壮大,他日渐忙碌,前后一页中间相隔的天数越来越多。
然后叶五清发现,人,原来真的会因为一件事,或者说一个人的出现而发生一些从内到外的变化:
对于已经熟悉独自打点天凤教上下的他来说,日子从一开始的忙碌和每回的有惊无险、欣慰、无数的感慨这些的情绪最后都归为了平淡,他的手札内容也开始记录起路边的花花草草,天上的浮云和天凤教里哪个教众带来的小孩的调皮。
而这样每页只有三两句记录偶尔的心情的平淡在突然映入眼帘的满满一页的记载前戛然而止,这满满的一页不止是在他这手札里、更是在他的人生里仿佛划下一条分割线。
初看这一页时,叶五清其实有些不耐烦,他写的太详细了。关于陛下亲临天凤教这件事,从里到外,事物不分巨细他都考虑得十分周全,该如何接待,如何展示天凤教的教义,获得皇室的认同,证明自己的能力。
粗略看完这一页,叶五清的手指翻开下一页,凑着头的三人皆豁然一愣。
下一页的纸张是破的,破开的裂痕刺目,纸张也变得皱皱巴巴,像是被人曾经崩溃又隐忍地抓皱过,且上面有些地方触感不一样,像是泪水一滴一滴曾经将这些地方打湿过。随后这些都被捋平,带着手札主人当时那样浓烈的情绪一起被关进在这本手札里。
而这一页只写了三个字:她走了。
叶五清又核对了前后两页的日期,相当于就是陛下亲临天凤教的第二日写的这三个字。
叶五清望着这三个字沉默了片刻。
圣侍和海月似乎也看出手札内容到这里的不寻常,都上抬着眼睛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出这画风突变的缘由。
可既然海月是陛下的孩子,且前面无一字提起过陛下,反倒是偶尔会提及凤君的亲和和大度。
难道在陛下亲临的这短短一天竟发生了此等刻苦铭心的虐恋?
叶五清带着这个问题往后翻。
再一次记录时相隔三天:她又来了。
再往后翻,隔两天:她又来。
隔一天:她来了。
……
隔十天:她来了。
隔十一天:她来了。
隔一月:她来了。
叶五清赫然发现,后来的几年时间中,手札里除了这三个字,再无花无云,更无关于管理天凤教的点滴。
且分明一开始那般潇洒好看的字迹,逐渐变得刻板,甚至到后来的锋利。
等终于翻到有内容的记录时,若不是亲眼见证了字迹的变化,叶五清绝对要认为是换了个人在写这手札,更会认为是换了个人在治理这天凤教。
手札主人变得刻薄,偏执,冷漠;变得一心求神,强调男子的洁净与污浊的划分,不可接近女子,更愿意收养男孩,排斥女人,甚至将教内原本收养下来、甚至都已经在教内几乎是安家立命的女性都驱逐了出去。
而这一段的记载中仍是时常夹杂着“她来了”这三个字。
到此叶五清便知道,自己方才对于“虐恋”的猜测应是错了的,且应该错得离谱……
察觉到这一点,叶五清有些局促地扫一眼海月,他正紧紧盯着正在看的这一页中,笔画最简单的一个字,吃力地试图辨认着。
不自觉的叶五清加快了翻页的速度,内心莫名地突然有些害怕他能看懂什么,又庆幸起来这两男子的不识字。
思及此,叶五清也朝圣侍瞥去一眼,却发现她这样隐秘的情绪却似乎被圣侍读懂了。他在默默地盯看着她,又扫了一眼海月,几不可察地对她摇了摇头……
是了……叶五清想起来了,在进来这个房间之前,圣侍曾经说过有些真相海月也不知道。
而手札里也有提过一笔,天凤教新收养来一个男孩,他觉得很是聪慧。这个男孩来天凤教没过多久,皇宫里秘密送来了一个异瞳男婴。这个男婴在手札也有详细的记载——被他有理有据地用了整整三页,以神学分析成“灾难”以及“污浊”的象征……
“……”
“你怎么了?”海月忽而握住叶五清夹着纸页的手,低声问道:“你的手指突然抖了一下。”
叶五清摇了摇头,继续看着。
后来的内容又开始慢慢变多,但关于这两个孩子的记载只有偶尔的三言两语,皇宫送来的孩子他交给了年纪稍大些的一个教众带,收养的那个孩子会走路了他就带在自己身边。
原来这些就是圣侍所说的真相?
这时,圣侍突然出声问道:“那日你在书室里要找的是这本书吗?”
当然不是这本。她要找的卷宗已经找到了,就是海月怀里那本。
可圣侍不知道这其中关节,圣侍继续说道:“我问过常在天凤教门口经过的宫男,他说婚约是两家都很看重之事。想来那天你去书室要找的书便是这本对罢?你是来赴两家之约,来娶海月的是不是?”
你要这么认为,那就大错特错了。
说来,这本手札上看到这里,还是没看出来母亲与这天凤教有着什么牵连。
看见叶五清凝着眉缓缓摇头。
圣侍又道:“我一开始没想到你是……所以……”圣侍似乎还不知道海月那天就在书室里,他吞吞吐吐地隔着海月向叶五清模糊解释着自己那天的行径:“后来海月认出了你,我才联想到这本书可能就是你那天要我帮你找的书,于是我认得‘叶’字后,将这本书又重头到尾翻了几次,我在频繁出现‘叶’字的那页前做了标记,你还没有读到那里。”
闻言,叶五清便将手札合上,往底面看,果然看到了几根长长的头发夹在比较靠后半部分的其中一页前。
翻开那页,果然看见了母亲的名字,但这页只写了一句话:我知道了,她的名字叫叶沧——
作者有话说:存稿完了,在写番外了
第109章 约定
看到这个名字叶五清急迫起来,先往后翻了翻了,果然从这一页开始,几乎每页都有了这个名字出现在这本手札里。
再往前找,叶五清的目光终于定格在这页的前几页所写的内容,从这里开始读。
便发现前任教司渐渐开始拢权,且常以讨论天凤教神学的名义邀来各路官员见面试图拉拢。
一次,他邀温御史赴天凤教相谈。御史来时,还带了一年轻女子相伴同来。在无人注意的时候,他发现那女子总在看地上的一株花,待两人走时,那株花也不见了,被那女子小心地藏进袖袍,连土也挖走了一块。
那花别的地方没有,是曾经一教众不知从哪里移植到进天凤教的。后来教众走了,无人打理,那花就在墙角被杂草夹击,便活成了野花的模样,但其实那花整个天凤教也只有一株。
那次的闲谈,向来声名清廉的温御史也果然婉言拒绝了所有与天凤教的所有谋和,再邀就怎么也不来了。可他却还是一直以各种理由求见,理由他在手札上没具体写。但其中有一句他原话写的是:墙角光秃秃了,没了花,很难看,希望那女子能把花还回来。
可温御史总不来,左都御史竟不请自来了。教司那日事忙,并未亲自相接。
他那时正待在墙角看那个渐渐又要被杂草掩盖的土坑,却一着官服的女子匆匆走进了他的视线。正是那日偷他花的女子,也是左都御史叶沧。两人见到对方都很意外。
相谈之下,他才知道,果然叶沧以为那只是无人照管的野花,原来她夫人喜欢花,可却又不太懂得养花,花养了几日就快要枯萎了,见夫人总对着枯黄的叶子蹙眉,于是叶沧又匆匆来了这,想再挖一株回去,将那几江枯黄的花替换了去。听说那可能是京城唯一的一株的花,叶沧很是失落。又听见教司说那墙角不好看了,叶沧脸上出现惭愧之色。最后听说那花特殊,需天凤教的水土供养,要她移回来亲自照顾便罢了。叶沧抬头看了看他,似乎发现了什么,默默地点了下头。
第二日叶沧却故意带来了自己的夫人一起把这花移回了墙角。说要她把花养回往日的样子,叶沧虽不食言,有空便来浇浇水,却总要带着她的一对女儿一起来,而前任教司为这个气了好几页都在写这个事。后来他就把皇宫送来的那个孩子以及收养在身边的那个孩子也总唤来,去陪她的一对女儿玩,将她的女儿们支开。可两人似乎仍是只能止步到朋友的层面。
正是天凤教最得势时,那时候南嘉国前有楚氏只手遮天,外有将军拥兵自重,更有天凤教动乱人心,皇室多疑猜忌。一次北国压境,边关爆发战役,皇室趁机想要削弱将军之权,被左都御史死柬阻拦。从此关于左都御史早有异心的传言四起,由于这将军本为楚氏一党,所以叶沧此举自然便被众人归为了楚氏一派,更也有因她时常出入天凤教也被质疑与天凤教神司有染。那次仗虽赢了,却发现原来社稷之危难时也不过是那几人权利的角逐。最后,叶沧却三方势力都未选择,自请贬至云州边境尽一份残力。
可皇帝君颖河不会放过叶沧,叶沧递上去的折子一直不得允准,于是终于有一夜,他主动踏进了皇帝夜宿的金銮殿,直至凌晨才终于亲手从皇帝手里拿到了这份将叶沧贬官的诏书。在两个孩子中,他最终还是选了那个被他视作“灾难”的孩子在天光将亮时去了叶府,却只看见了一场大火……
他站在火前以为君颖河无耻到了这个地步。
不想叶沧终是不忍,出来与他相见了。
相见是为道别,原来一切都只是他自己多此一举,原来叶沧早想好了用一场大火假死脱身的办法。可当叶沧布置好一切正要潜离京城时,看见他来了,看见他独自一人牵着孩子站在漫漫火光前,悲哭不止,叶沧还是从掩身的地方走了出来。
叶沧看了看他手中的诏书,又看了看自己那忽而又不怕海月的异瞳、还主动主动摸了摸被火吓哭了的海月脸的小女儿,叶沧选择承下了这份人情,真的诏书她领了下来,又寻了纸笔将诏书抄录了一份交给他。并亲口说道,你我的孩子,待长大成人,当成一段良缘。
再之后的手札里所记载的都是等待。
也是仿佛自从那一天起,他像是失去了所有心气,天凤教的权利逐渐被皇室侵噬,他的视线也从天凤教全都转移到了海月身上。他开始希望孩子能快些长大,希望时间能过得再快些,直到迟来的远在云州叶沧一家的消息终于有一天传进了天凤教:叶沧一家仅剩的小女儿也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无从查起。
至此,手札上再无任何记载。
叶五清默然合上手札,转头看向海月。
所以……我娘时常遥望京城,是在给我看夫婿??
“怎样?是你要找的那本书罢?”圣侍将手札又仔细包好,期望着地问道。
叶五清许久没有回答,直到从这房间里出来,几人又穿过暗道回到静室,阳光刺目。
在神像的注视下,叶五清坐在蒲团上沉默了许久,也想了很多。
想起自己来京城的那份执着,回忆起自己对母亲所遥望着的方向而产生的神往,又忽而想起李夷说的自由,和叶兆玉的再次不知所踪。
站在人生此刻的位置上,往前看仍是一片迷茫,回头看,却只看到当年那个迷茫的自己。
当年父亲死后,母亲送葬回来的路上再未能回来,叶兆玉扛下了纵火的罪名也消失不见了,怎么也找不到,可她觉得叶兆玉把官府甩了之后,肯定会回来,甚至觉得,叶兆玉可能是出去寻找母亲了才耽搁这些时日,他和母亲说不定会在某一天晴朗时,一起回来。
所以她就在那被自己放的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曾经被称为家的废墟前,站在本该是门口的位置,等了一天又一天。
其实也不是很记得那样一段时光是怎么过来的了,自己潜意识似乎也在有意的把那段记忆模糊、封存起来。
最后在一次饥寒交迫以及一群本就与她有旧怨的人的围堵下,她终于还是翻进了李氏的高墙。那时候恰好是李夷腿伤不久,李夷甚至还做不到从榻上下来,她爬了李夷的床,与他和好。自此,李氏便将叶五清这个人的所有一切保护了下来。别说是从京城原来的探子了,就算是本人来了云州当地,想要找她,应该也难于登天。
“海月,我教你识字罢,”叶五清突然说道。
出于每日的习惯,正站在神像前双手合十祈祷的海月闻言受宠若惊,他立马端正坐来了她跟前,却随之又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办。于是他悄悄往圣侍的方向求助望去。
“我去拿纸笔来?”圣侍问道。
“不用,”叶五清对海月道:“我们就认‘婚书’上的字,你总要知道那上面具体写了什么,不是吗?”
那份陈旧的卷宗再次被缓缓展开,叶五清的指尖在那些字迹上轻轻划过,原来这些字是母亲写下的……
她些微颤动,随后逐字念道:“叶氏之女五清,诚慕天凤教下海月淑德。星月为怀,自生光华。今斗柄回寅,天河可渡,敢以赤诚之心,敬求白首之约。窃以为……”
叶五清的声音在静室里格外清晰。
圣侍微怔,终是听出来了,她口中念的分明是婚书上才会出现的证词,可卷宗上的第一个字并非是他唯一识得的那个‘叶’字,她这哪是在教海月识字,她分明是在向海月许诺。
当年两人母父之间在那场大火前的约定,于这一刻,终以实现。
圣侍听着自古以来流传下来的那些婚词证言,嘴角轻弯,看了看视线认真追随着叶五清指尖的海月,他也依傍在海月的身边坐了下来,安静地听着,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就好像在参与什么十分正式严肃的场合。
“当以余生为契,山海为凭。春煦秋霜,并肩而度;词章茶饭,携手相参……”
叶五清的声音忽停,海月一愣抬头,眨着眼继续期待的看她。
“呃……这……”
她指尖的后面还有着许多字,可她实在再编不出来了,只好笑了笑:“今天就学到这罢,别的以后我慢慢教你,好吗?”
君嘉意:“好啊。”
低哑的声音从静室旁侧房间的门后传出,紧接着几声掌声响起。
君嘉意一面缓慢地为方才他所听见这段婚词的誓言鼓着掌,一面从门后绕了出来,走进几人的视线里,“你愿意吗?海月。”
君嘉意的出现,海月脸上颜色迅速凋零,变得苍白脆弱:“哥……”
“她在向你请亲,你愿意嫁给她吗?”君嘉意暗红色的眸子落在地上那本摊开的卷宗上,眸光微眯:“嫁人了,你就要离开我了,离开这里,她会带你永远离开这里,再不能回来……”
君嘉意垂低着眸子,将实现居高临下地投下,笑吟吟地再次问道:“如何啊海月?……愿意吗?”
闻言,海月视线立即看向叶五清,目光里噙满守得云开的欣喜却又复杂着带着一层令叶五清无法忽视的担忧之色。
“阿萤……”没得到叶五清的肯定,海月又慌乱地朝圣侍看去,像是想通过圣侍的反应来确定自己的处境。
第110章 妻主
“叶五清你看,我也没那么坏不是吗?是他离不开我。”君嘉意弯腰捡起卷宗,借着月光,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一面继续道:“你以为前任教司死后是谁庇护他在这宮里存活下来的?”
确实,昨天君嘉意逼问海月的时候,手里明明有匕首,却最后用的是手指按压威吓。
“我们换个地方说话罢,”卷宗被君嘉意的手指紧握,他的脸上露出疲惫:“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了,我以前都错了,我认错……你也给我点希望罢?”
静室的小房间内,君嘉意将那份卷宗看了一遍又一遍,正面看完,他翻过去看看反面,最后他叹了一口气,眉头皱了起来,抬手突然捂住脸捂住眼睛,双肩轻抖了片刻才将手放下:“你编的真动听,那些誓词……那些誓词……”他声音有些发抖,喃喃反复地轻念,神色掩在黑暗里看不分明。
顿了顿,他像是终于抚平了心里的什么情绪,终于再次出声问道:“你其实在逗海月玩儿?”他轻笑了一声,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来讲这个笑话:“哈……你别欺负他,虽然我平时并不算疼他,但他是我弟弟,你应该知道了这个罢?你听到了他喊我哥,应该就猜到什么了。他喊我哥,所以我能欺负他,但别人不能。”
“我没欺负他,我认真的。”叶五清朝君嘉意伸手,向他索要卷宗。
君嘉意的手却垂了取下,广袖立马落下将那卷宗连同他的手一起掩盖住:“这不是欺负是什么?这卷宗我早看过了,方才我又看了几遍,这就是份贬官的文书,他不认字却当个宝贝似的藏着……你在欺负他不识字。”
“不管上面是什么字,这就是婚书。”
“这算什么婚书?”君嘉意嘴角勾起的弧度僵硬,语气开始变的急切:“这是什么婚书??这上面的每一个字分明——”
“双方母父之约不算婚书,那什么是婚书?”
“母父之约?”君嘉意一怔,“不……”
他不愿意相信地愣了愣,声音骤然拔高:“我费尽心机,差点死在你面前,我做这一切我不是要你来宫里娶他的!”
怒完,君嘉意凑过来拉住叶五清的手,声音又放柔了下来:“我呢?你看不见我吗?我们同床共枕这么多天,你就当真从来没对我动过一丝真心?甚至……连怜悯都没有?习惯都没有?”
“……你别这样对我,你身上还担着罪名,你让我颜面尽失,我都没说你一句,你只要退一步,半步就好。你现在既然愿意娶夫了,你别娶他,你娶我,我什么都可以依你的。”
“什么都可以依我?”叶五清便道:“那我要带海月走。”
君嘉意望着她,笑得很难看,“你想带他走?这没什么……可你为什么不能带我也一起走?”
叶五清的目光落在他那遮住卷宗的袖子上,理由不言而喻。
“不行。”君嘉意后退着摇着头:“我不懂你和海月之间怎么就突然有了婚约,我不懂你们这些空口无凭地就蹦出来什么母父之约!你们这和耍赖有什么区别?我在外面和谢氏、南氏她们争锋相对,你和他这就有了婚约?!”
“离开了这里他失去了我的庇护,你以为他能好过?他是皇室的耻辱,他有着那样的一只眼睛,他就永远也得不到解脱!这样……你我各退一步怎么样?”君嘉意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把海月给你,你要了他,然后你留下来,留在我身边。你有了海月,天凤教也是你的了。”
闻言,叶五清一震。
这是什么意思,要她要了海月,然后海月就成了像他父亲当年那一样的存在了吗?
很突然地,她就想到了海月父亲的那本记录了前任神司短暂一生中从辉煌到落幕一段时光的手札。
难道罪恶的种子果然只能盛开出一生背负罪恶的花吗?海月果然也要像他的父亲一样,身为男子,终生与天凤教以及皇权绑定,得到他的臣服就是象征得到了天凤教?
可不自觉的,叶五清的思绪又忽而追究起来。最后母亲离开京城的那夜,海月的父亲带着海月和诏书一起去寻找母亲的路上,其实是不是在期待母亲的一个伸手,期待母亲能将他拉出这充满淤泥难以自拔的沼泽。
最后他到底有没有将这样的心事说出口,又或者两人之间就是隔着那样一层模糊不清也推倒不下的一道隔阂。一个到了最后却忽而要强起来,害怕被拒绝更害怕看见心上人嫌弃自己的表情而强自镇定故作潇洒地道别;而另一个仍只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温柔却又沉默固执,从始至终体面至极,立下约定之后当真转身离开……但这样的细节,那手札上并没有记载。
君嘉意的声音在继续:“你和谢念白的事交由我处理,我会安排你再和南洛水见面,你让顺阳王府别再掺合进来,我本来都已经快要把这事压下去了,南氏突然不依了。南氏主张你应戴罪立功,她们南氏麾下正缺人手,想把你要过去管辖。”
原来洛水果真开始“争”了,并且南氏的突然加入,竟是让君嘉意一时也没了办法,这才有了这次的谈话。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叶五清问道。
“有。”君嘉意缓缓道:“‘今夜,叶五清意图劫持天凤教神司,被就地正法于宫中’。这样,你就独属我一个人了的。但我不想这样,我想和你平淡点,像所有民间正常的妻夫那样,我都快想好你我的孩子的小名了。”
说到这,君嘉意的声音停了停,目光在她脸上急切地寻找着什么。
见他这样,叶五清愣了愣。她知道,于情于理,她应该要为他方才那句话给出哪怕片刻的反应。可她最终却只来得及把皱着的眉好容易捋平,将泄漏了不耐心情的表情收了起来。
君嘉意一怔,像是心里的那根弦终于溃断,卷宗被一把掷在了地上,他的声音逐渐浸满了恨意:“叶五清,有时候我真恨不得将你淹死在天凤教背后崖壁的河里。”
“你这不叫选择,你这叫做威胁。”
她抬眸看进君嘉意的眼底。
他当真要用海月来维持两人之间的关系吗?他君嘉意从前那般高傲自负,又当真能甘心吗?
君嘉意却将睫毛微微垂下,避开了她这样眼神的摸索,忽而转了个身,默然抬起手背揩了一把眼侧的位置,声音轻得像叹息,最终以:“海月在外面等你了。”结束了这场对话。
叶五清只能越过他朝门口走去,顺手将地上的卷宗捡起放进袖中。打开门,果然静室殿里已经变了情况。
一群低眉垂目的宫男早已等候在殿中。
见叶五清来了,他们径直朝站在中间的海月走去,将无辜无措的神司压着两肩两脚的按在了地上。
“你们干什么!”
圣侍冲了过来却被两人架住。他跟随过前任神司,他对这样的场景似乎有了身体本能一般的排斥以及敏感。几乎从叶五清出来的那刻,她身上的沉默就足以让圣侍察觉到什么而紧绷到全身几乎颤抖。
海月脸上的神色也从困惑,到看见圣侍如此惊慌的反应后也开始变得惊恐,这才终于想起挣扎。可身上那件宽大的神袍却让他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弱蝶,他在宫男们的合力钳制下,毫无能与之对抗的力量。
“你和大殿下做了什么交换?你们之间聊了什么?”圣侍声音顿时就变得嘶哑,朝叶五清发出质问:“你要对海月做什么?”
“净化啊……”叶五清拨开宫男正在解海月腰带的手,一面说道:“我喜欢自己来,你们摁着他就行。”
“净化……”海月似乎这才彻底反应过来自己将要面临什么样的耻辱,他金色的瞳孔转动扫过这里所有他熟悉的脸,最后落在正好整以暇单膝及地地蹲在他身旁的叶五清的脸上。
他浑身忍不住恶寒到发抖,咬牙诅咒:“神会惩罚你的,我——唔……”
叶五清骤然吻下,像是怕人跑了一般,手缓缓在他脆弱纤白的脖颈间摩擦,然后滑进衣领。
能感觉到她手抚摸着的这具躯体,正在可怜地发着抖。眼泪一颗接着一颗滑进他的额发,眼里的光芒仿若天空的星子正在逐渐失去光芒。
可她继续吻着,缠绵的吻着。
即使他闭紧着唇,摇着头。她便将吻落在他嘴角、脸上……她钳制住海月的下巴,将他的脸按向一侧,随后将着连绵的吻延续到他的耳朵,含吮着耳垂,舌尖也会舔进他的耳廓……
缓缓睁开眼,余光看见一旁的圣侍正无望地瘫坐在地,双手捂着脸在哭:“他本来就是你夫人了啊……为什么要现在对他这样……为什么、为什么……”
将视线收回,她垂下眼睫,一口叼住海月脖间的白肉。
“嗯……”顿时,海月徒劳地想要蹬着脚,疼痛使他难受的喘息声不自觉从嘴中发出。
他朝圣侍颤抖着伸长了手,就像是想要获得神的救赎的信徒那样,想要摆脱什么一样的,手指都在用力。
叶五清也伸手,手像游蛇,沿着海月的手臂,将自己的手指插进了他的指缝,紧紧握住他像圣侍求救的手,与之十指相扣。然后餍足般终于抬起了埋在海月脖间的头,撑起另一只手的垂眸凝看着他。
海月也在无助地看向她,泪光楚楚,眼睛里似乎有清冽的泉,一圈圈的透着涟漪。
“妖孽……”这两个字应该是海月唯一能想得到的骂人的词汇了。
骂完这两个字后他发抖地怔怔看她,就好像他已经做好了接受骂出如此严重的两个字后所要面临的惩罚。
叶五清抿着唇,抬手捋了捋海月的额发,抬腿跨坐在他腰上。海月身上宽大神袍的腰带方才只被宫男半解开,此刻松松垮垮着有些难看。
她一面低头摆弄着,一面鼓励问道:“还有呢?”
海月喉咙抽咽了一声,随后皱眉,恶狠狠又骂:“杂种!”
这是他受到过的最多的骂语。
“嗯,不错,多学了一个词了,可是……”
叶五清一抬眸,海月立即出于本能地侧头闭紧了眼睛,等待一个巴掌的落下。
叶五清却只是一把捏住他的下巴,掰着脸逼迫他看向自己:“是你千方百计告诉我你是谁,是你心心念念身为神司却想嫁人,想嫁给我。你既要嫁给我,早晚是要如此的,你现在装什么?”
海月一愣,张了张嘴,却反驳不了。
又或者,他这个人,其实根本不知道嫁娶这个羁绊背后真正的含义。
她早发现了。海月这个人灵魂是无比空茫着的。他整个人虽驾驭着一副活生生漂亮的血肉皮囊。但他从小就不被正视、甚至被全然地否定、排斥。他从未能主宰过他自己,甚至是一根头发丝的摆布似乎都由不得他自己。
他是一个有着如此之多空白的人。谁给过他温暖他就依恋谁,像是永远向火烛靠近的苍白蝴蝶,可他甚至连翅膀都仿佛断了一只,他飞不起来,盘旋眷念着一方狭小的天地,他是个废的。
每日浸淫在天凤教的神学中,海月甚至可能不知道妻主到底代表什么,作为她人的夫人更应该需要做些什么。他只以为,妻主是一个每天无条件陪在他身边,不会骂他“杂种”,更不会向他灌输神学,逼迫他装模作样地学着前任神司的模样高高站在天凤教的阶梯上,站在祭台中央傩舞的人,或许会是一个比圣侍更懂他的人。
于是他每日抱着陈旧的卷宗幻想,伴随着小时候被他美化过的儿时一起玩耍的记忆,日复一日地将记忆和对“妻主”的憧憬,揉碎了反复咀嚼,逐渐将这样的关系在脑海中神化。
“妻主就是每日都会欺负你,你还不能吭声让旁人知道的人,现在知道了吗?”叶五清趁着这孩子还是一张白纸之际,如此教道:“妻主说一,你不能想二,妻主在外有人了,你也不许吃醋发疯,你要乖,你要听妻主的话……”
一旁的圣侍似有所觉,愣然地抬头,精致的脸上全是泪水,不自觉屏住呼吸地看着被一群宫男围绕着的两人。
海月不知所措地懵懂听着,即使他可能并不能听得很懂,但对于新接触到的知识,他似乎当真在下意识地去记忆。
“但妻主有一样好,”叶五清拍了怕他的腰,激起身下的人腰腹一阵畏惧的绷紧,漂亮雪白的脸上立即恢复成一副随时攻击人的警惕模样。
却听她继续道:“妻主是会好好帮你系好腰带的人。”
脸上的紧绷骤然溃散,海月脸上再次浮现茫然。
“不信起来看看?”说着,叶五清“啧”了按着海月两边肩膀的宫男一声,骂道:“情趣呢,你不懂?你别弄疼了他,我这人从来不强迫男人的,那多孬啊!”
宫男只好松手,又往后退开了些。海月也当真抬头来看,却忽而额间一痛。
好容易睁眼,叶五清冲他狡黠地笑:“玩去?”
海月望着叶五清眼睛缓慢睁大。
下一刻,在他身后的宫男被叶五清猛然起身推开,又一个身影从海月的视线里一掠而过,舍身将按住他两条腿的人扑倒。圣侍往常冷淡自持的声线隐隐发着抖,却坚定未有一丝迟疑:“海月!跑!”
叶五清扣紧海月的手腕扫开最先反应过来的几个宫男直像神像的背面跑去,却豁然身后传来沉重拖拽感。
她往后看去,一个倒地的宫男双手死死攥绞着海月洁白的神袍,两人脚步的停滞让更多宫男有了机会。那象征圣洁的袍子被越来越多双手攀岩而上,仿佛卷噬而上的火焰,要将海月整个人吞噬。
另一侧,君嘉意所在的门传来愈来愈近的脚步,紧接着代表着门将被打开的转动轻响声。而不远处,圣侍的身影也被人多势众的宫男推倒摔下……
这一切,就像铺天盖度要将两人淹没的巨涛,令人大脑瞬间发出一声嗡鸣,不再能思考。
“铮”地一声,叶五清从腰间拔出长刀,刀刃掠起一道耀眼的白光划过神袍,在海月与一拥而上的宫男们之间划出一道沟壑。
手腕一转,叶五清将刀架在又一个要扑上来的宫男脖间:“我一般是不会对男子动手的,除非像现在这种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