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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2 / 2)

若失败,则万年内,此世将无进阶之希望。

所以,楼观鹤,曾也是天命之人吗?也曾像他那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吗?

每方世界,都有属于它的天命成神之人,宛如平行时空般。

在这片记忆的汪洋中。

谢折衣看见了属于楼观鹤成神前的经历。

那是条极端残酷的成神之路。

不同于谢折衣这个世界,是选定谢折衣一人,让其体验亲友背叛,举世皆敌,心魔丛生的考验。

楼观鹤所在的那方世界,并未选定确切的天命成神之人,而是将天命分成无数碎片投入人世,要所有承载天命的人互相厮杀,直至从鲜血与白骨中,迎来唯一的胜者,在厮杀中,夺得完整的天命,登上神明的尊位。

在这个过程中,无数天骄为争取成神的契机,毫不留情地杀戮,而最终,踏过血泊,银发蓝瞳的少年,提着一柄滴着鲜血的剑,在终结掉最后一个对手,在无尽风雪中,他走上山巅,仰望天穹。

谢折衣怔怔地看着这个画面,是最开始他在楼观鹤魂海中看见的少年,原来那是……成神前的楼观鹤。

谢折衣只能像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灵,跟在楼观鹤身边,看着他无动于衷的杀人,直至最后,站在这里抬头望着虚空中的一点。

是……那方世界的天道。

是个程序化毫无感情遵循大道规则运转的天道。

祂对楼观鹤说:“你失败了。”

失败,怎么会失败?谢折衣完全没能理解,楼观鹤杀掉了所有天命人,只剩下他一个,这怎么会失败?

而后就听天道接着道,“你有情。你证不了无情杀戮道,你不能成神。”

此世成神之道,便是无情杀戮道。

于无尽枯骨血肉中,锻炼出一颗无情之心。

而楼观鹤虽然杀死了其余竞争者,但他本身却未能拥有无情之心。

谢折衣听见天道的话,总觉祂只是单纯不想楼观鹤成神,否则,以他所见楼观鹤面无表情杀人的样子,怎么可能有情?

此世的楼观鹤,无父无母,无门无派,无根无凭,自年幼起因天命成神之争卷入血腥的厮杀,根本没有机会和别人产生羁绊,只有杀与被杀,怎么会有情?

可出乎谢折衣意外的,楼观鹤居然并没有反驳。

但他也不可能会是坐以待毙之人,拥有全部天命的楼观鹤,成神之势已成,即便是天道也不能阻止,只是这样成就的神位,并不能如同真正的神明一般不朽不灭。

楼观鹤以神明之尊,脱离原本那方世界,游离在寰宇万千位面之外,步入混沌之中,直至千百万年的时间,如白玉有瑕,因成神时的不完美,寂灭之劫来临。

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遁去其一,终有一丝生机。

楼观鹤感应到他的生劫,也感应到他的死劫,全都系于谢折衣所在的这方世界。

他步入这方世界,与此世天道缔结了一个约定。

他助此世天道进阶,而天道助他化解寂灭之劫,助他成为真正的神明。

天道进阶,与此世生灵万物息息相关,万万年前,那方世界只有灵气,却无修炼法门,无修炼之路,只是最低阶的小世界。

于是有了《神历》记载,万万年前,神明降于此世,高居昆仑山无妄海之上,传道万法,教化众生。

无数修士前仆后继横渡无妄海,求道昆仑山,昔年最强大的七名人类修士曾得以侍奉神前,而后回到凡俗,因其无可比拟的实力,七大世家诞生。

尊神明为此世唯一真神,创《神历》记载神明之恩泽,修七脉神阙,供奉香火不绝。

以七大世家为尊,修真界迎来一段繁荣时代,但盛极必衰,随着世家统治愈久,门阀制度冷酷森严,垄断修真界的功法资源,但其世族子弟却又故步自封,修真界再度沉寂。

但这方世界想要晋阶。

于是,天命成神之人应运诞生。

云阳谢氏,谢折衣,天生神骨,三清神瞳,千古有望登神第一人。

天道对这个突如其来,超脱它掌控的天命成神之人的态度十分复杂。

一方面,若谢折衣可以如它期望那般顺利成神,可以在它的掌控之下,此方世界可以在最快的速度之下晋阶。

可另一方面,天命成神之人若成神,则超脱于天道,不受天道掌控,另一方面,更重要的原因,若天命成神之人失败堕魔,则是天命不容的浩劫,会对此世之后的晋阶造成无可挽回的打击。

所以,在谢折衣堕魔之后,应那个约定,神本该直接除掉堕魔的天命之人,以免造成后来更大的灾劫。

但是神没有,祂没有按照约定除去谢折衣这个堕魔的天命人,甚至违逆天命,擅自更改了天命成神之人必死的命运,为道不容。

谢折衣睁开眼,第一次,站在神明的身后,以神明的视角观看此方天地。

天命成神之人,关系此世晋升与毁灭。

应与天道的约定,神明在谢折衣诞生之初便投注而下目光。

高居九天,冷眼看那少年囚于高台,看那少年逐渐展露锋芒,意气风流,扬名万里,看那少年众叛亲离,诛神阵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生死狱中,谢折衣本是该彻底入魔的,若他入魔,那就彻底无回头之路,一条死路,但神明于无尽黑暗中降临,本是为杀他而来,却化为一句,“来无妄海寻吾。”

生死狱约定一诺。

无妄海幽幽一见,九天之上以血渡真魂。

后,谢折衣为复仇,入世。

血洗七大世家,踩在无尽尸骨之上,提剑只觉无路可去,无一归处,重伤浑浑噩噩间,昏迷于山间小道,那是座荒山,没有人烟,也不存在什么无名破败的神殿。

谢折衣倒在荒野,他蜷缩成一团,过度的失血让他意识不清,大雨一直在下,淅淅沥沥都雨声中,少年泥泞的睫羽微颤,不住地轻念,“神。”

似唯一的信念,似唯一的归处。

而后无形力量掠过,一座山间无名神殿凭空屹立荒野,将重伤的少年庇佑于神前,冰冷的神力悄无声息修复重伤的躯体。

“若无路归去,那便以此处为归处。”

那是祂为少年所建立的归处。

若谢折衣当时选择留在那处神殿,那就是神对他最好的安排。

可他最终选择与青莲一同前往神域,发现了神明将陨的真相。

选择了彻底堕魔,屠城,掀起人间战乱,创修罗道,世间灾劫起,其罪孽缠身,再无回头之路。

神于虚弱中苏醒。

祂看见了堕魔的谢折衣。

在谢折衣堕魔后,前往中州遇见闻岐之前,曾路过一座神殿。

青年一袭黑衣,戴着帷帽,浑身气质冰冷渗人,在周围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他慢步踏进神殿,抬头,露出苍白俊美的眉眼。

他是来供神的,每经过一座神殿,谢折衣都会折来一株梅枝,供奉神前,即便神明兴许早已厌恶他这个不知悔改的罪人。

自离开昆仑山后,谢折衣再也未能见神,而如今堕魔后,就更不奢求神明的回应。

但那次,神明回应了他。

在他离开昆仑山后,在他堕魔之后,在他犯下大错之后,神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

“来昆仑山见吾。”

谢折衣愣住,他没想到神明会在此时此刻说出让他回昆仑山的话。

生死狱中,神说,“来无妄海见吾。”

昆仑山时,神最经常说的也是,“过来。”

那时,无论谢折衣在何处,何时何地在干何事,只要听见这句话,天上地下,万水千山,他都会不惜一切代价过去。

直到这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谢折衣抬头,漆黑的眸倒映出冰冷无情的神像。

“我不会回去了。”

他拒绝了,他再也回不去了。

那时他想,那位尊神,多半是毫不在意吧。

但此时此刻,在楼观鹤的回忆中。

那时的神明未尽的意思是:

“来吾这里,吾将庇佑你,免去你一切的不幸。”——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还记不得,在楼观鹤想要谢折衣跟他一起御剑的时候,说了句“过来”,但谢折衣没动,楼观鹤主动过去了。这里其实是前世谢折衣最后一次的拒绝教会他,要自己过去[狗头叼玫瑰]

第87章

谢折衣掀起战乱, 以杀证道。

此世成神之道是,历经万劫不改初心的济世之道。

而谢折衣成不了圣人,他放不下执念, 没有善恶是非观念。

在天道第一次见到这个天命人, 在神明第一次见到谢折衣时, 就已经预想到他的失败。

谢折衣知道自己不可能走上这条正统成神之路,所以他干脆剑走极端, 入魔, 证道,凝练神格。

开辟此世不存在的以杀证道之路,注定是条死路。

最后, 在无尽杀劫中,他在某一刻踏入凡俗与神明的界限, 神格在魂窍中渐渐凝练而成,分明是杀戮中诞生的神格,却是耀眼的金红色。

此神格诞生天地的瞬间,红莲业火由下下天一路烧到上上天,天地震荡, 诸天雷罚降世, 誓要将这个为道不容的邪神除去。

谢折衣活不下来的。

但他本就不准备活下来。

他生生剥去新生的神格, 比之抽筋拔骨还要痛苦百倍千倍万倍,神格凝聚道的源, 神格碎, 则神陨, 是神明的立身之本。

在重伤濒死之际,谢折衣踉踉跄跄走到天外天山外山,这里是神域与凡俗的交界, 是离神最近的地方,他一步一个血脚印,走到无妄海岸边。

将生剥下来的神格化作一株梅枝,放在翻涌不息的无妄海中,看着那株梅枝顺着无尽无妄海,逆流而上,将这株神格化作的梅枝送达到神明的眼前。

神明陨落,唯一可以阻止这一切的方法,就是另一个神明愿意以神格为代价,献祭供奉陨落的神。

谢折衣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此刻。

他跪在地上,抬头看天,想要隔着无尽九重天望向上上天的昆仑山。

最后一眼。

神格献祭。

神骨在此之前,已经被他自己剖出来,化为四根天柱去往东南西北四座最高的山峰镇压倾天之劫,是他为成神不择手段而造成的浩劫。

而逐渐溃散的真灵,谢折衣想到化为一片鬼蜮的中州九城,他罪孽深重,魂飞魄散是咎由自取,不过能补救一点便补救一点,手指一点,残存的真灵被他送往中州九城行渡化之力。

死的干干净净,连一丝魂魄都没剩,天道也不可能还允许他有复活的机会。

所以谢折衣在重生之初才会那般惊讶。

直到此时此刻,随着沉浸在记忆之海,谢折衣窥见了他死之后的事情。

那株梅枝顺着无妄海逆流而上,承载主人的意志,飘到昆仑山,落到神宫之主的发侧,很轻,却将重伤沉睡中的神明唤醒。

真神睁眼,伸手,将头上凭空出现的花枝取下,祂低眸,娇艳欲滴的花枝蕴藏着无与伦比精纯至极的神力,颤巍巍立在指尖,花瓣轻抚而过,仿佛一个不知名的轻吻。

而后下一秒,散作无数星光尽数汇入神明体内,如枯木逢春,身体的衰落霎时终止。

神站起身,消失原地转瞬出现在天外天山外山。

祂来到青年身陨之地,一丛新生的梅枝迎着神域的方向肆意生长,风一吹,飘飘摇摇,仿佛感应到神明的到来,每一朵花都在尽情地摇曳,想要争抢神明的目光。

神走近,看着那簇梅枝,冰蓝的眸如最深沉的海水,什么话也没说,沉默地站在原地。

沉浸在记忆之中,谢折衣以看不见摸不着的魂灵状态,就站在真神的旁侧,看着在他死之后,神明静静地在他身死之地前,沉默地站了整整三日。

神明站了多久,谢折衣就在旁边看了多久,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看着这样的神,胸口蓦地一紧,感到疼痛,比之生剥神格的痛还要让他难以忍受。

他想要走上前,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是想走过去,但记忆的结界让他只能站在旁侧,走不过去,什么也做不了。

而下一秒,谢折衣在看清眼前的画面时,整个人僵在原地,似乎看见了什么极其不敢置信之事。

一滴,血色的泪。

从冰蓝的眸,乌黑的睫羽,眼角处。

落下。

滴在那丛梅枝上。

如汲取到最精纯的养分,那丛梅枝迅速生长蔓延,眨眼间,天外天山外山似笼罩一层永垂不朽的结界,方圆万里梅枝四时绽放,千年不萎,隔绝其余所有人的窥伺。

谢折衣怔怔看着这一幕,心脏在胸腔剧烈跳动,血液凝滞,浑身久久未能动弹。

神,落泪了。

为他而流的泪。

可他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站在这里,静静看着。

看着神,再度降临凡俗。

做了三个交易。

第一个交易,与青莲,为截真灵。

神问:“汝所愿,为济世救人?”

青莲:“是。”

神:“吾予你济世救人之力,给你五年的时间,五年内,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你想要做的。”

青莲没有第一时间答应,而是问,“五年之后呢?”

神:“你的命。以你的命魂去渡化九城恶鬼,那本也是你所希望的不是吗?”

青莲抬头,看着冰冷无情的神,这样道,“我不能答应这个交易,这对您不公平。九城恶鬼与我一位友人有关,我承了他的情,渡化九城,本就是我该为他做的。”

神沉默片刻,冰蓝的眸定定看他一眼,“以你目前的修为,你做不到。”

青莲抿唇,大概也想到了这一点。

而后却听神继续道,“吾也是为他而来,所以,这个交易对吾来说,很公平。”

青莲惊诧抬头,没曾想会听见神明这番话,喃喃自语道,“您,他,原来如此,竟是如此……若我那位友人能听见尊神您的这番话,怕是死也瞑目了。”

一人一神,因谢折衣达成了合意。

青莲得神赐,修为突飞猛进,经谢折衣血洗七大世家后,世家势力衰微,青莲便是在这种情况下异军突起。

世人皆传,青莲得神昔年之遗泽,以一介散修身份,登顶修真界,于西岭十万大山深处创立青莲宗,不拘一格降人才,广招天下仁义之士,不问出身,不问根骨,与世家分庭相抗。

至此,修真界兴门派而世家衰。

五年之后,青莲正在给九莲花浇水。

在朦胧晨光中,神像异动,尚且灵智微弱的九莲花懵懵懂懂地看着青莲朝那个人行礼。

而后回来,对它温柔道,“小九,我要走了。如果有机会的话,千年之后,替我看一眼故人。”

九莲花听见了青莲和那个人的谈话,即便不是特别清楚前因后果,但不妨碍它知道青莲是去送死,它苦苦哀求道,“青莲,不要去,不要留我一朵花。”

青莲一向纵容它,但这次却格外的坚定。

九莲花目送着青莲的离去,而后,一天两天,三年四年,百年千年过去,青莲再也没有回来,在无边寂静的三清殿中,它逐渐明白了青莲当初的意思,于是它在漫长的孤寂中等待。

等待一个故人的归来。

第二个交易,与谢别枝,载神骨。

回应祈愿,降临凡俗。

分善恶两魂,恶魂镇压云阳神阙,善魂承载神骨,生生世世不得好死,直至最后一世,再遇故人,终得安息。

第三个交易,与闻岐。

其实不算交易,是利用了那让祂为之心烦的恶心心思,不止一次,祂想杀了闻岐。

那次在神殿,看着谢折衣心魔发作,神志不清,祂记起谢折衣毫不留情地拒绝回昆仑山,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神都毫无意识陷入沉睡,可在谢折衣一声声辗转反侧的轻唤中,一丝神识仍艰难地降临人世,附身神像之上,然后就看见闻岐小心翼翼地,怀揣着那恶心的心思贴近神智全无的青年。

一瞬间,连祂自己也说不清楚,一股前所未有的杀意充斥,可惜没死。

不过,还好没死。

“神,你之前做什么去了?你明知道他爱你,你为什么不去见他?你为什么要看着他死?”

闻岐冰冷的讥讽,在谢折衣死之后,神再也不能无动于衷。

祂垂眸。

感受到陌生的痛苦。

无情杀戮成神之道,祂本该没有感情,也不会感受到痛苦,但或许是证神之时的不完整,连带着在这一方面也不完整。

为什么,不带他回昆仑山?

为什么,不回应他?

为什么,不把他关起来,让他再也不能离开?

神在问自己。

冰冷无情的神性与无尽轮回中那缕摸不着看不见的红线交织碰撞。

没有答案。

但神早已做出选择。

逆此间天命,欲复活孽债缠身的天命成神之人,违背大道,忤逆命轨,本是不可能之事。

天道震惊地看着神几乎是自毁的献祭,“你不能这么做?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会死。”

神勾起一抹笑,让祂看上去极端冰冷危险。

天道立刻意识到,作为神明,祂当然知道后果。

同时,天道察觉出异样。

神自毁的神格,其中无可比拟的力量朝它袭来,将它困住。

想要复活一个天道不容之人,就不能让天道这么正常的运转下去,天道的意念随祂而卷入凡俗,堕入轮回。

碎神格,堕轮回,困天道,求千百年之后的一个可能。

天道在卷入轮回的最后诅咒道,“你会忘记对他的感情,他也会忘记你,你们相见之时,会厌恶对方,杀意会从你们的骨子里渗出,你们会不死不休。”

神并不在意天道的诅咒,甚至于,祂亲手封印了自己的全部记忆。

祂不相信转世后的自己。

祂没有给自己留活路,转世之身是祂留给谢折衣重生后的一条后路。

残缺的净莲圣体,祂的血,祂的骨,祂的肉,祂的一切全都是为谢折衣再次登神而准备的祭品。

祂本性冷酷,若转世之身知晓他的存在只是一个祭品,兴许会不择手段地提前扼杀谢折衣,所以,才会有封印所有的记忆。

只是,谁也没想到。

无尽轮回之后,谢折衣重生睁眼的一瞬间,第一眼所见便是神明转世之身。

诅咒而起的杀意,本能而起的杀意,最终却又在一次次模棱两可的烦躁中消散。

而天道的诅咒,也没能让谢折衣失去记忆,只是让谢折衣与楼观鹤相见不相识,相看两生厌。

天道没能让谢折衣失忆。

所以天道也知道他无法让谢折衣失忆。

在楼观鹤提出借天道之力让谢折衣失忆时,天道犹豫了会儿,道,“我做不到。”

楼观鹤:“不需要你做,你只需要借给我力量,我来做。”

天道可耻地心动了。

却没曾想,楼观鹤竟是借这个契机,将它关入体内。

楼观鹤确实要借天道的力量,但他想借的是完完全全的天道之力。

他不仅要抹去谢折衣所有关于他的记忆,还要改变此方成神之道,济世之道不可能了,至于到底改成什么,楼观鹤想,那就让谢折衣自己选吧。

以他最后的力量,以此方天道的力量。

予谢折衣一个重启成神之道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小小推荐专栏预收《饲魔》,越接近完结,脑洞越多,太神奇了[化了]

第88章

沿着记忆的海洋, 谢折衣逆流而上。

最终来到回忆的彼岸,是……楼观鹤站在梅树下的画面。

少年漆黑的发如绸缎般落在身后,身姿如翩然的鹤, 衣袂随风飘飘, 似仙人欲乘风归去般。

他最开始是背对着谢折衣, 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他微微抬头, 仰视着枝头落下的梅花。

谢折衣走近几步, 忽然,那处的少年猛地咳嗽,捂嘴, 血从指缝间渗出,滴答滴答, 落在地里,染在梅瓣上,衬得血红的花瓣愈发奇诡艳丽。

“楼观鹤!”谢折衣见状,完全忘记了自己正处在记忆里,本应是跟之前一样看不见摸不着的状态, 但这次他焦急地上前呼唤, 那处的少年却似乎听见了, 转过身。

冰蓝的眸,如最华丽的玉石, 漂亮到不可思议。

他静静看着谢折衣朝自己走来, 忽而, 露出一个笑,他性情一贯冰冷,以往哪怕是笑, 也总带着几分冷意,但这次,他看着谢折衣,周身散去萦绕不去的冷,添上几分暖色。

“你没事吧?”谢折衣整个人六神无主地为少年擦拭唇角的血迹,即便是前世天诛雷罚魂飞魄时,也坦然得宛如无所畏惧般,此刻却感到满心的茫然无措。

这一路记忆的长河,沿途走来,谢折衣早已明白楼观鹤做了什么,也明白,这个人把他的全部,他的情感,他的记忆,他的心,一寸寸,剖给他看。

但谢折衣也同样看见,这个人根本没给他自己留活路。

眼前的一切渐渐变的朦胧,如一层水润的雾气,乌黑睫羽轻颤,水珠滚动,是难以抑制的泪,一滴滴沿着眼角落下。

一声叹息响起,冰凉的手指抚去眼角的泪,“我若说无事,能让你不哭吗?”

楼观鹤的声音冰冷悦耳,如玉石碰撞,听起来总有几分冰雪的寒意,此刻却难得有些束手无措,让他整个人显出不同寻常的柔和。

谢折衣很少很少落泪,几乎是屈指可数。

这次却完全不受控制,难以抑制,连谢折衣也难以想象,原来眼泪这个东西,居然也可以这么多,多到仿佛下了场小雨。

他抓住少年为他擦拭眼泪的手,漆黑的眸经泪水打湿,如洗炼的黑曜石,紧紧地盯着眼前的少年,一字一句道,“不可以。”

“你要是真想让我别哭,就和我一起出去。要不然,我天天哭,夜夜哭,哭的你心烦。”

少年唇角微弯,似乎被想象中的那副场景逗笑,“那确实还挺可怕的。”

一切都温柔到不可思议。

居住在楼观鹤魂海中的灵居然这么温柔,完全与他本人截然相反。

魂海的灵,最真实的自我,最纯粹的本我。

似乎感受到谢折衣的疑惑,那少年道:

“不用怀疑,我就是他,他就是我,我是他内心最真实的本我,只想对你笑,只对你一个人笑。你别这样看我,现在的我,完全拿你没有任何办法。”

最真实的内心,完全不加掩饰的爱,谢折衣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克制住心口不断涌出的酸涩,“我要出去,你能帮我吗?”

“不行。”

谢折衣咬牙,才说拿他没有任何办法,现如今拒绝倒毫不留情面,心中那股焦躁逐渐暴涨。

但少年却在这一点上格外坚持,感受到谢折衣愈来愈暴躁的情绪,少年的神情也渐渐变得平静深沉。

“谢折衣。”他轻轻唤住谢折衣的名字时,带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认真。

谢折衣霎时所有注意力被他吸去,而后听见他道,“对不起。”

“我实在做不来什么圣人。”

圣人?什么意思?

少年伸手,将他抵在树上,遮住他的眼睛,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冰凉的手指触在眼角,如刻上一层烙印,一朵血染的艳丽梅瓣绽放其上。

“你会忘了我,但你永远不可能爱上别人,生生世世,永生永世,你都只能属于我。”

一个冰凉的吻落在唇角。

“谢小花,再见。”

话落瞬间,周身溃散,在谢折衣徒劳无功的挽留中,化作一片片花瓣随风飘去。

无情杀戮之道的神,本应不通情爱,冰冷无心,此刻哪怕近乎诅咒的神谏,都似乎在诉说着爱意,每一片花瓣纷飞之际,都绕过谢折衣的发梢,似轻吻,似道别。

谢折衣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少年已经消散的无影无踪,当他意识到少年最后那番话是什么意思时,霎时心中惊惧。

忘记?不,他绝对,绝对不能忘记他。

但就在这样想的下一秒,记忆的长河卷起翻天覆地的浪潮。

所有的记忆碎片中的场景发生变化。

一股磅礴浩瀚的力量降临,如无穷的伟力不容抗拒地抹去所有谢折衣与神明的交集。

谢折衣出生时,崇明殿,再也没有未知的存在与他对话。

云阳神阙,谢折衣规规矩矩供奉九莲花,毫无异常。

生死狱中,无尽的黑暗中,九天的神明没有投下注视,更没有什么承诺,他是因谢别枝一丝善念而逃脱,为复仇而堕魔,最终死于天诛雷罚魂飞魄散。

不可思议的重生后,他为恢复失去的力量,去往云阳谢氏,中州,三清神殿,最终收回真灵,神瞳,神骨,离成神指差一步之遥。

没有在最开始重生时,遇见与那名月下执剑的少年惊魂一剑,也没有在天元阁禁闭三月中,因净莲圣血与某个不知名少年达成合作。

所有与那个人相关的记忆碎片,全都被一双无形的手抹去另一半的身影。

至此,记忆的长河倒灌,所有的记忆破碎,化作无尽的黑暗,幽蓝的识海寂静如死水,再没了最开始那无边无际的星光-

谢折衣睁开眼,坐起身。

入目是燃至底部的龙凤烛,蜡油积成厚厚一堆蜡块,摇摇欲灭,他有些疑惑地扫视一圈,红绸高挂,喜字高悬,再低头一看,盖在身上的还是喜被,桌上饮尽的合卺酒,全都在昭示着一个事实。

今晚应该是谁的大喜日子,而且如果他没猜错的话,新郎官还是他自己。

但是,他怎么可能会成亲?

谢折衣翻来覆去地回忆,都没记起来自己是怎么成亲的,他就记得他从中州拿回了神骨,然后回青莲宗……诶,他为什么要回青莲宗?

难不成是假扮谢玹的时候,对这里有了感情?想在成神之前看看?貌似也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但问题来了,青莲宗的什么人和他成亲了?

思索了阵,实在没有头绪,谢折衣抿唇,感到喉咙一阵干涩,似乎做了场极度费心神的剧烈运动般,身体有些无力,想下床去倒杯水喝。

但才掀开被子,他突然整个人愣住,他……居然没穿衣服,全身遍布痕迹,即便没吃过猪肉,但也见过猪跑。

这这这,他这是已经被人吃干抹净了?是那个要和他成亲的人?

但人呢?吃干抹净不认账?

不对,等等,跑偏了。

问题关键的是,他居然真和别人睡了??!!

不应该啊?他是这种会跟别人随便睡的人吗??

谢折衣对那个未知的成亲对象越发好奇了。

床前两根龙凤烛彻底熄灭,窗外的天光透过窗棂倾洒在地面上,屋内明亮而宁静,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现如今天亮了,一切都该醒了。

谢折衣穿好衣服下床,桌上没有水,只有一壶合卺酒和两个空杯子,杯子底部还留着一些酒水的残留,一看就是昨晚用过。

直到现在,谢折衣还没从他成亲这个震惊的事情回过神来,他给自己倒了杯酒,饮下的时候,他摩挲着杯子上的花纹,总觉得,不应该自己一个人喝。

合卺,合卺,总得两个人才是合卺。

心中忽地一刺痛,极微弱,仿佛是错觉,谢折衣下意识捂住胸口。

奇怪,太奇怪了,从他睁开眼就感觉哪里无处不奇怪,胸口仿佛空落落的。

“谢折衣,你起了吗?”

是凤朝辞过来了,自从知道谢折衣身份后,这小公子就肉眼可见地变得拘谨起来,有些小心翼翼,但却是唯一一个敢主动接近谢折衣的人。

谢折衣对他没有恶感,正好,他也想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于是直接道,“进来吧。”

谁知凤朝辞一进来,看见屋内的情形,却表现得比谢折衣还要惊讶,“你,你这是什么样子?”?

谢折衣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看样子竟然对他成亲这件事毫不知情,挑眉,“我什么样子?”

凤朝辞回过神来,环视四周一圈,看着红绸喜被,喜气洋洋一片,完全是成亲的样子,眼睛都睁大了一圈,“你,自己和自己成亲啊?”

“你不知道?我难道不是和人成亲?”

凤朝辞诧异道,“成亲?和谁成亲?你有喜欢的人?你还会喜欢人?”

谢折衣这下真不知道说什么了。

两个人相顾无言,都从对方的眼里看见一种茫然荒诞的神情。

但同时,在说到谢折衣喜欢的人时,两个人动作都一顿。

有那么一个人吗?

第89章

下山, 途经莲山与青山交界的十里梅林。

“你,真不是你自己心血来潮想跟自己结婚?”

凤朝辞走在前面,花瓣簌簌而落, 两个人漫无目的走下山, 一时都有些心神不定。

谢折衣:“你觉得我像是那么无聊的人吗?”

他神色不太好, 任谁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吃干抹净还凭空少了段记忆都不太高兴,更何况是谢折衣。

只是比起被吃干抹净, 他似乎更在意忘记的那个人, 他不觉得他是被强迫的,怎么说呢,谢折衣不觉得有人能够强迫他, 只是若是心甘情愿,心甘情愿这四个字, 已经能够说明问题了。

前面的凤朝辞看不见他沉思的神情,听见他那么说,兴许是如此正身处青莲宗,一时忘记他不再是那个二世祖,下意识回道, “你还不无聊啊?你要是真不无聊, 当初就不会在天元阁暗算……”

暗算?暗算谁?

卡壳了下。

谢折衣确实曾被关在天元阁三月, 但原因是因为他私自下山,一个人被关在里面, 没有别人。

一个人在里面, 能暗算谁?

而谢折衣闻言, 却是下意识喉咙吞咽了一下,身体下意识给出了反应,仿佛冰凉清香的液体滚入喉咙, 曾经,有尝过。

“你在说谁?”他追问。

“不知道。”凤朝辞也很茫然的样子。

谢折衣看见他那副模样,心下那股奇怪的感觉愈来愈深,想要深想下去,又似乎冥冥中有股力量阻止他继续深究。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谢折衣垂眸看着脚下的路,没有目的,按道理来说,他应该没有留在青莲宗的理由了,他现在该去哪里?

“你,”凤朝辞回头,看着他,脸上露出犹豫,“你还要走吗?”

这是什么问题,谢折衣有些好笑,他肯定是要走的,他又不是谢玹,青莲宗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他肯定是要回……回,回哪儿?

记忆又出现断层,一股晦涩的情绪在胸间流窜,他有可以回去的归处吗?

“也是,你已经没有留在这里的意义了,等五天之后的大典结束,你就再也不用留在这里了。”凤朝辞踢了踢脚下的石子,低着头,语气兴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有些低落。

“……大典?”

谢折衣捉住这个词语,翻了翻记忆,然后想起这个大典是以青莲宗为主持一方,召集其余四域仙宗齐聚,商讨东南神域梅花结界一昔间全部枯萎一事。

此世是有神的,只是不知从何时起,神隐于神域,再也没有于人世降临,而千年前,世间所有神像忽然一夕之间全部崩塌粉碎,世人全都冥冥中得到一条讯息,神明陨落了。

而在神陨之后,曾有无数人想去东南神域查清神明是否真的陨落,又是为什么陨落,但还没待靠近,就发现凡俗与神域的交界,方圆万里绽放梅花,形成一道特殊强大的结界,连靠近都做不到。

如今,梅花结界逐渐消失,这代表着他们可以再次去往神域,这个诱惑相信对于这些修士的诱惑太过巨大。

但是,这个跟谢折衣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为了这个留下来?他现如今神骨神瞳全都取回,甚至,谢折衣感受到识海中金红光芒璀璨的无数碎片,正在逐渐凝练成形……

他能够感受到,他距离成神只差一步之遥,他现在只需要随便找个地方闭关个几年,不出意外就可以真正凝聚神格成神。

那个从来只在传闻中听过的已经陨落的神,对于谢折衣来说,根本就不需要再去分多余都心神。

他现在最需要做的,应该是,成神。

对,他要成神。他一直以来想要的,不就是成神吗?掌握自己的命运,摆脱天道的控制。

……是这个吗?

他想要的,是成神?

无数修真者前仆后继,心心念念,一生所追寻的,成神。

按道理来说,谢折衣也该是如此,但冥冥中有道声音却似乎又在心中反问。

“真的是这样吗?”

“你真的想不起来了吗?”

“你忘记了什么?”

“诶诶诶,你,你怎么……”凤朝辞的神情忽然变得十分惊吓,眼睛和嘴巴都睁的老大,仿佛看见十分之可怕的场景,磕磕绊绊半天,都没把话说利索。

他怎么了?

谢折衣微愣,手背忽然感受到滚烫的不明液体滴下。

诶,他这是……

少年的神情有些茫然,在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这具身体已经本能的,不受控制的落泪,乌黑睫羽挂上晶莹的水珠,如水雾蔓延,顺着面颊流淌。

谢折衣茫然地用指尖接下一滴水珠,他看着,不敢置信,他这是……哭了?

仿佛是这具身体最后的挣扎,这些泪珠前仆后继地滚落,凤朝辞手足无措地想上前帮忙又不知道从何下手,着急地在旁边走来走去,不知道在瞎嚷嚷些什么。

风大了,梅林如海一样潮起潮涌,似乎要卷起最后的记忆。

“忘了我,但你只能爱我。”

有道声音在风声中响起,记忆随之淡去,唯有晦涩难明的情感烙印其上。

半响之后,无名风安静下来,谢折衣与凤朝辞两个人茫然地看向对方。

“你在干嘛?”

居然连早上的记忆都一并抹去了。

同时,原本清晨那个居所,那些龙凤花烛,红绸被浪全都湮灭,属于楼观鹤的居所也从这个世界的存在彻底消失。

那个洞房花烛夜,彻底消失。

谢折衣感受到似乎他正在彻底失去某样东西,忽然朝回跑,他不知道他在跑什么。

但一路跑过去,只有无尽的风雪,莲山是座雪山,沿途莲山弟子纳闷地看着他,但顾忌他的身份,谁也没上前拦,等跑到原来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谢道友,敢问你在找什么?”宋山主听见谢折衣似乎在发疯的消息,急忙赶了过来。

谢折衣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雪地:“这里,一直是这样吗?”

宋山主不明所以:“对啊。”

谢折衣:“哦。”

他转身走了。

宋山主见状,忙问:“谢道友,你这是要去哪里?”

谢折衣:“成神。”

“什么?”

没有再回答。

谢折衣在路上狂奔随着流逝的每一秒,那股在胸腔处涌动的晦涩难测情绪便每淡一分,直至在风雪中漫步走到这里,当听见宋山主说这里从始至终都是一片什么也没有的雪地时,已经彻底归于一片平静。

仿佛耗尽了最后的情绪,什么也没有,平静到可怕。

他为什么会来这里?他为什么会在青莲宗?他现在要去哪?

成神,对,成神,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成神,其余的,都不重要。

自那日谢折衣离开青莲宗之后,再也没人看见他的踪迹。

十年过后,一处山巅忽然风起云涌电闪雷鸣。

万里劫云遍布,上至化神,下至才将将踏入道途的小弟子全都感受到了天地的震动,所有人全都出来看着天上那般惊天动地的雷劫,连化神的雷劫都比不上其万分之一。

“这这这这这是……”有人似乎看出来几分不对劲。

“这是成神之劫?!!!”

随着其话音落下,足足九千九百九十九道雷劫天花聚顶,一道渺小的人影立于雷劫之下,毫无所惧,迎身而上。

天问在手,此一问,问天高几分。

天机红线铺天盖地蔓延,织罗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劫雷落下,被其吞噬。

终于,最后一道劫雷散尽,漫天金云翻涌,凝作三千金莲悬于谢折衣头顶。甘霖天降,涤尽凡尘,一道亘古之门于九天之上轰然洞开。白玉长阶自云端垂落,阶身刻满太古神纹,九千级台阶尽头,天门流光,神威如狱。

谢折衣踏出第一步,脚下石阶绽出万道霞光。

随着他踏着天阶走到半空,有人识出他的身份。

“谢折衣?是谢折衣?!”

“什么?他不是早就死了吗?在千年前?”

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不可思议的场景,千万年来,无数人前仆后继寻求成神之路,而如今,这成神之境丘却是切切实实,真真切切在他们眼前展开。

这十年里,东南神域的结界消散,无数人去往神域,但没想到,什么也没有,万万年翻涌不息的无妄海干涸,逆流而上高不可攀的昆仑山风雪停息,冰雪融化,寸草不生,失去主人的昆仑山也沦为了一座毫无声息的死山。

所有人大失所望,甚至对神的存在产生怀疑,而如今,看着眼前新生神明的诞生,所有人再度燃起希望,当差距过大,甚至连嫉恨都无,只有对道的追寻

而所有人瞩目的中心,谢折衣踏在成神之阶上,往前一步是成神,是超脱,是证道。

但他迟迟没有迈出那一步,成神,证道,他要证的,是什么道?

眼中再度显现迷茫,随着修为的提升,消失的疑惑再度浮现。

天道呢?他要成神,天道为什么没有出现,为什么没有阻止他?

“后退。”

有道声音忽然在脑海中急声响起,仿佛十万火急一般。

“不要再往前了。否则,你再也见不到他了。”那道声音继续道。

谢折衣:“你是谁?”

“我就是你。”

“是你自己亲手切割下来的一缕魂念。”

第90章

他的魂念?

谢折衣漆黑的眸子微动, 唇角微微勾起一分冷漠的笑,“没想到你已经无聊到了这种地步,天道。”

“怎么, 一千年不见, 你怎么沦落到这种下场?”

谢折衣从熟悉的气息认出这道声音的主人是天道, 他之前度雷劫还在疑惑天道为什么没有阻止他,没想到天道的意志居然已经虚弱到依附他的神力而存, 躲在他识海里, 什么时候的事?他居然完全没有察觉。

不过谢折衣并不担心,眼下这天道意志依附他神力而存,只需要他信念一动就可将这抹残存的意志湮灭, 因此,他倒也有闲心多问几句。

“你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后悔?有什么能值得我后悔?”

“他?他是谁?”

天道语气幽幽, “看来你还真是忘的一干二净,也是,差点让我的意志彻底湮灭,也难怪这道记忆封印这么牢靠。”

记忆封印?

谢折衣神色微沉,他确实感受到记忆似乎有损, 但随着离神境欲近, 那股想要探究的心思反而愈浅, 所有的记忆,总归成神之后总能找回来。

所以, 他原本应该毫不犹豫成神的, 成神之后, 彻底跳脱此方天命。而天道刚才的话很有可能是为了阻止他而随意编的谎言,虽说是这般想,但谢折衣还是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再也迈不动一步。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的耐心有限。”谢折衣语气不耐。

天道:“那个人为了救你,自愿献祭自己,还在最后坑了我,差点让我的意志彻底湮灭,那个疯子想让你忘记他,然后无忧无虑地成神,不过你,”

天道说到这里时,顿了顿,“你也是个疯子,我当时意志快要彻底消散,但你为了不忘记和他的记忆,把自己的魂魄切了一半和我融为一体,把记忆潜藏在我这里,等到你成神之时,我吸取你的神力渐渐壮大,才勉强可以从你的识海中出来,所以若严格来说,我现在也可以称得上是你的分魂。”

谢折衣闻言,神色一沉,连忙探向那抹分魂,感受到其中蕴含着的熟悉神力,沉默。

天道幸灾乐祸道:“谢折衣,你再也没有自由了。”

将分魂与天道意志融合,谢折衣从今往后,只能永永远远和此世天道绑定,和此方世界绑定,他会逐渐与天道融为一体,化作一抹无形的意志,维持着世界的运转。

所以他现在不能成神,只要他现在踏上这成神之阶,他就会彻底以神身化天道,失去自我。

而能够让他做到这种地步,谢折衣漆黑的瞳孔一片晦暗,“所以,那个人是谁?”

那个,让他做到这种地步的人是谁?-

昆仑山在上上天。

想要前往昆仑,需向东南走,跨过无尽的山,越过无尽的海,去往凡俗与神域的交界,天外天山外山,而后逆流着无尽无妄海去往万万里之上的昆仑山。

可那是曾经。

当楼观鹤彻底消亡的那日,绽放在天外天山外山的无尽梅林一瞬随之枯萎,没有了这层结界,凡俗修士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无数人前往东南神域。

然后就见,海水枯,风雪尽。

无妄海干涸,昆仑山坠落。

无数的记忆从天道那片潜藏的分魂源源不断地涌入脑海。

“他,他怎么不走了?走啊!往前走啊!”

“后退干嘛?他是在朝后走?”

成神之阶上,万众瞩目中,青年忽然开始一步一步朝后走。

惊诧声此起彼伏,恨不得自己上前取而代之,那可是成神之路啊!成神!古往今来多少求道人苦心竭力所求之终点。

随着谢折衣消失,天穹的金色大门关闭,流光溢彩自九天而下的成神之阶渐渐消散,所有人眼睁睁看着千万年好不容易出现的成神之路再度消散眼前。

而被所有人扼腕的谢折衣此时,时隔千年,终于再度踏足天外天山外山。

这里的人不少,虽然已经有无数人失望而归,但还是有更多的人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渴望能够在这里得到神明的遗泽,就比如像千年前那位青莲道人一般,一步登天。

这些人俱是小心翼翼打量着这块陌生荒芜的土地,寸草不生,光秃秃一片,而曾在《仙史》中所记载永不停息的无妄海,此时里面的海水早已干涸,只剩一个巨大空旷的海沟,深不见底,幽深恐怖。

没人敢轻易涉足。

谢折衣与所有人格格不入。

青年不紧不慢,徐徐前行,与周遭紧张各怀心思的人截然不同,不带一丝目的,不带一丝犹豫,只是轻轻地垂眸,漆黑的眸静静地将这片与记忆中完全不一样的景致映入眼帘。

终于,来到深不见底幽深一片的无妄海。

周遭有不少人聚在岸边朝下打量,但没一人敢轻举妄动。

这里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不能飞,要想继续朝前走,只能跳入这深不见底的海沟,跳进去之后能出来的人十不存一,每一个回来的人都会咬牙切齿地说,前面只有一座光秃秃的山,什么也没有。

神呀,早就死了。

不过,他们是这么说,总有人不信邪。

又有人下去了。

谢折衣看着那些人跳下去。

神情一瞬冰冷。

“诶,你也想下去吗?”有个人看出谢折衣的不简单,想要来组个伴,小心翼翼凑过来问道,“我们一起下去怎么样,一个人再厉害要是发生点什么意外总顾不周全,两个人互相有个照应也好,你说是不是?”

谢折衣看他一眼。

那人倏然哑声,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让他十分从心地闭上嘴。

谢折衣唇角轻扯,虽笑却没多少温度,“你也想下去?”

“不不不不,我不想,一点也不想。”那个人看见谢折衣露出的那抹笑容,不知怎的,背后寒意涔涔,求生欲极强地连忙摆头。

谢折衣没搭理他,转过头,垂眸,静静盯着像下饺子一样,从这里跳下去的修士,轻声仿佛自言自语道,“神……喜欢安静。最讨厌别人烦他。”

曾经有神域结界,有无穷无尽的无妄海,而现在,所有的屏障消失,总有人能从无妄海底爬出去,去到昆仑山。

去到独属于神,和他的昆仑山。

“你,你说什么?”旁边那人听见谢折衣似乎说了什么,但没听清,刚小心翼翼问出声,却瞬间被下一刻的画面震惊到睁大眼,宛如失语般看着眼前仿若奇迹的出现。

青年周身气息节节暴涨,金红的神力冲天而起,仿若神明临世般,缠着红线的手轻挥,无穷无尽的金红神力如波浪般以青年为中心翻涌。

寸草不生的土地重新焕发生机,无边无际的梅花绽放,而干涸的无妄海……

“哗啦啦……”

仿佛神迹一般,翻涌不息地浪潮拍打在岸,泛起滔天水花将岸边的所有修士拍飞数丈,唯有一人站在岸边。

在所有人震惊呆滞的目光中,谢折衣踏在波涛汹涌的浪花上,随之逆流而上,去往远处,山崩地裂,地脉层层崩塌,坠落凡俗的昆仑山在磅礴神力的依托之下,再度悬在万万里之上的九重天。

风雪再度覆盖的昆仑,谢折衣所过之地,全都化为与千年之前一般无二。

只是,再如何想要回到与从前一般无二的模样,也再不可能出现那个人的身影。

天道看着他从恢复记忆后就一言不发,有些不安,“祂已经死了,彻彻底底的,比千年前的你死的还干净。”

谢折衣来到山巅,垂眸,盯着融化在掌心的雪花,神色不分明,“别废话,我既然能答应以身化天道,就不可能只是让你帮我保存记忆,把最后我们合作的记忆还回来。”

天道无语,“你真是个疯子。”-

在楼观鹤魂海中,除却谢折衣存在以外的所有一切都在飞速的湮灭,包括他困在识海中的天道。

天道在最后看着即将被吞噬记忆的谢折衣,诞生的意志不甘心就此湮灭,它道,“你想就这样忘记他吗?你想就这样看着他死吗?和我合作,我可以救他!”

谢折衣漆黑的眸一瞬紧紧盯着他。

“好。”

寰宇大道,其下三千天道,大道之下,天道之上,有一命书,记载众生命运,又称命轨,三千大道之中,有一条河,为光阴的长河,曾有人凭借足以抗拒天命的意志摆脱了命书的操纵,跳下光阴长河,逆转三千大道而上,去往时光的彼岸改变原定的命运。

“谢折衣,你若真有那个本事,去吧。失败了,回来,和我融为一体,完善此间法则,这个世界可以真正从小世界进阶为大世界。如果成功了……你的意志会迷失在时空的长河中,不过,你的灵魄躯体还是会被我吞噬,与我融为一体。”

反正,它也不亏就是了。

天道被这两个疯子折腾了千年,因与谢折衣的一半分魂融合,导致它逐渐多了几分人性的思考,它突然也想看看,是否真有人可以改变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