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韫玉刚出城门不久,顾澜亭受罢一轮新刑,气息奄奄伏于地上。
狱卒巡经时发觉不对,立马开门走进探他鼻息,发现竟已气绝,吓得连滚带爬锁牢门,奔出欲报。
刚转过墙角,狱卒便撞上一人,抬眼是北镇抚使孟阶。
“大、大人,顾澜亭没气了!”
孟阶面色一沉,疾步入内探过,旋即冷声吩咐:“封锁消息,看好尸身,本官即刻面禀公主。”
狱卒害怕自己担责,白着脸忙不迭应下,看着孟阶大步离去,又转头看了眼牢房里的尸体,暗骂一句“晦气”,不安地来回踱步。
皇宫,乾清宫后殿。
龙涎香袅袅,静乐公主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坐在龙榻边沿,舀起一勺,细细吹凉递到皇帝唇边。
皇帝口眼歪斜,肢体僵直,唯有一双眼睛还能转动,此刻正死死盯着她,浑浊的瞳孔里交织着愤恨不甘与恐惧。
静乐恍若未见那欲噬人的目光,只耐心地将药汁一点点喂进去,又用丝帕轻轻拭去他嘴角溢出的痕迹。
“殿下,北镇抚使孟阶有急事求见。”
心腹太监突然压着嗓子禀报。
静乐动作未停,直到最后一勺药喂完,才将瓷碗递给身旁垂手侍立的宫女,慢条斯理擦了擦手指,起身道:“好生伺候陛下。”
说罢,她款步转至相连的暖阁偏殿。
孟阶已候在那里,见她进来,立刻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面色凝重。
“何事如此匆忙?”
静乐在铺着软垫的圈椅上坐下,端起热茶,用杯盖撇了撇浮沫。
孟阶头低声道:“启禀殿下,顾澜亭他……殁了。”
“咔哒”一声轻响,静乐将茶盏不轻不重搁在了身旁的紫檀小几上。
她眸光锐利:“怎么回事?!前日回报,不是说他还能撑些时日吗?”
“回殿下,诏狱阴寒,他伤势本就极重,加之……今日晌午又过了些刑,不久前狱卒查看,便发觉他已气绝。”
静乐气得骂了句废物。
孟阶立刻双膝跪地,额头伏贴在手背上,恭敬道:“殿下息怒。仵作初验,顾澜亭确是伤重不治。”
静乐站起身,蹙着眉头在偏殿内来回踱步。
窗外暮色渐沉,将殿内陈设勾勒出浓重的阴影。
“伤重不治……”
她停下脚步,望向窗外的天色,声音沉冷:“内阁那边这几日正盯着诏狱,不少折子夹枪带棒,说陛下病重,更需体恤上天好生之德,不宜多动刑狱。若此时传出顾澜亭未到刑期便毙于狱中……”
她冷笑一声,“那帮酸儒,怕是立刻就要叩阙哭谏,说本宫残虐,更会借题发挥,质疑顾澜亭的罪证是否扎实。”
首辅那老东西现在正琢磨怎么分她的权,此事一出岂不是让对方有了发作的由头?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孟阶头顶:“你素来机敏,此事你觉得该如何处置,方能不留后患?”
孟阶保持着跪姿,闻言略一沉吟,方低声回道:“殿下明鉴。顾澜亭乃钦定死囚,于元月十六问斩,天下皆知,如今他既已意外病故,只需十六日有‘顾澜亭’伏法便可。”
静乐眉梢微挑:“你的意思是?”
“诏狱中,最不缺的便是待死之人。”
孟阶低眉顺眼,“寻一个身形年纪与顾澜亭相仿的死囚,易容修饰,替了那日刑场之罪。至于顾澜亭本人的尸身……”
“京城外荒山野岭,不乏豺狼出没的乱葬岗,若是被野狗豺狼啃食,莫说面目,便是骸骨也难以齐全,届时便是死无对证。”
静乐眯了眯眼,垂眼注视着孟阶,并未应答。
暖阁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寒风渐起之声。
良久,她缓缓坐回椅中,重新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后淡淡道:“你倒想得周全。只是……你如何能肯定,顾澜亭是真的死了,而非诈死或他人设计?”
孟阶心头一凛,立刻道:“臣不敢妄断,恳请殿下遣可靠之人,携太医秘密再验。”
静乐颔首,唤来贴身宫女,低声吩咐几句。
那宫女领命,悄无声息退下。
约莫半个时辰后,宫女返回,在静乐耳边低语片刻,又递上一份太医画押的验状。
静乐扫了一眼,随手将那张纸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她懒懒靠到椅背上,睨着孟阶道:“起来罢。”
孟阶谢恩起身。
静乐打量着他的神情,慢悠悠开口:“便依你所言。”
“还有,做得干净些,须得你亲自安排可靠之人,万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孟阶拱手领命:“臣遵旨。”
静乐摆了摆手,看着他躬身退出,搁下茶盏揉了揉眉心。
既然死了,把他丢乱葬岗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毕竟她原本也不乐意看见,顾澜亭死了还能入祖坟享后人香火。
他这样薄情的人,合该曝尸荒野,被野狗啃食殆尽。
入夜后,原本细碎的雪粒骤然转急,不多时便将京城覆上一层素白。
一辆堆满麦秆的破旧板车,在守城士卒含糊的盘问后,吱呀呀驶出了寂静的城门,碾着积雪飞快向山野而行。
赶车的是两名外罩破旧羊皮袄的汉子,正是孟阶指派的亲信狱卒,特意装扮成了乡汉模样。
板车载满饲草,麦秆之下隐约露出一角粗糙的草席,里头正卷着顾澜亭的尸身。
“这鬼天气!”
寒风卷着雪沫子直往人领口里钻,年轻些的狱卒啐了一口:“孟大人也是,丢哪里不是丢,偏要指定去那鬼地方。”
年长些的狱卒瞪了他一眼,压低嗓音呵斥:“你懂什么!正因为远,又是个连本地樵夫都绕道走的乱葬岗,才绝不会被人发觉。闭上嘴,赶紧办完差事,回去烫壶酒暖暖身子才是正经!”
年轻狱卒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却也不敢再多言,只将一股无名火泄在拉车的骡子身上,狠狠抽了一鞭。
按照孟阶给的地点,板车路过长辛镇,离开官道后拐进一条被积雪掩盖大半的荒僻小径,又艰难前行了数里,终于在一处山坳停下。
此处风雪之势稍弱,四周悄寂。
借着雪光,可见四周枯木覆着积雪,树枝张牙舞爪。
地上积雪皑皑,却掩不住数不尽的起伏土包,细细看去,有些雪堆中露出森然支棱的惨白骨头,不知是人还是兽的。
远处不知是乌鸦还是别的什么鸟,发出断续凄厉的啼嚎,在山林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就、就是这儿了吧?”年轻狱卒声音有些发颤。
年长狱卒应了一声:“就是这。”
两人不敢耽搁,跳下车,手忙脚乱地扒开表层的麦秆,拖出那卷草席。
草席散开,露出顾澜亭的尸身。
第86章 幽隔
年长狱卒借着微光看了一眼, 见顾澜亭面色青白,囚衣褴褛满是血污,不由得低低“啧”了一声, 心中升起一股复杂的唏嘘。
昔日顾澜亭的名号, 在京城中可谓是如雷贯耳。
他还记得许多年前, 顾澜亭状元及第骑马游街的场景。
那时他不过是街头攒动的人群里一个仰着头的影子, 艳羡看着身着绯红官袍、披戴红花的年轻状元郎, 骑着高头大马,在漫天彩绸与欢呼声中缓缓而过。
面如冠玉, 风流蕴藉,温笑若春风拂花。
何等的惊才绝艳,何等的意气风发。
谁能想到不过数年光景,这位名动京华、平步青云的顾大人, 还未到而立之年, 便落得个草席一卷, 被抛至乱葬岗的凄惨下场。
宦海浮沉,当真是一步踏错, 便是万丈深渊。
他忽然觉得, 自己虽只是个微末狱卒, 庸碌半生, 却能混一口安稳饭吃, 在无常世道里苟全一份平淡,或许反倒是福气。
“愣着做什么?快些!”年轻狱卒冻得跺脚,心烦气躁地催促。
两人合力抬起那具冰冷僵硬的躯体, 正要往不远处一个被风雪掩去大半的浅坑拖去,年轻狱卒眼尖,忽然“咦”了一声。
“等等!”他蹲下身, 用力去掰顾澜亭死死攥着的右手,想着说不定有能立功的东西。
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被强行掰开,掌心一件小物随之掉落雪地。
定睛一看,是个分辨不出颜色的手绳,已经断裂了。
年轻狱卒愣了一下,旋即大失所望,正嘀咕着“什么破玩意儿”,伸手想去拾起那绳子细看,一声隐约的狼嚎就突然自远处山林深处传来。
紧接着又是几声应和的嚎叫。
虽说声音很微弱,似乎离得不近,但在这死寂的乱葬岗还是显得格外瘆人。
“是狼群!”年长狱卒脸色煞白,一把将同伴拽起,“还要那破烂作甚,快,快把人丢下去,赶紧走!”
年轻狱卒也吓得魂飞魄散,再顾不得其他。
两人手忙脚乱地抬起顾澜亭,踉跄着奔到坑边使劲一抛,也看不清落处,便连滚爬回板车旁,跳上车,扬鞭抽打骡子。
骡子受惊,拖着板车在山林小径狂奔起来,迅速消失在茫茫风雪与黑暗之中。
死寂重新笼罩乱葬岗,只有风掠过枯枝的呜咽,和雪落簌簌的微响。
不到一刻钟,那被抛入浅坑,覆着薄雪的“尸身”,手指忽然轻微动了动。
顾澜亭睫上凝霜,唇瓣苍白干裂,面颊冻得青紫。
片刻后,他覆满霜花的眼睫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掀起一线。他目光有些涣散,好半晌,才勉强聚起一点焦距。
刺骨的寒冷和伤口麻木的痛楚袭来,他第一反应感受右手,却发现掌心空荡荡的,攥着的东西不见了。
顾澜亭思绪昏沉,潜意识里,那是唯一和她有牵绊的东西了。
他强撑着抬头,透过眼睫的霜雪往前看去,涣散的目光在雪泥中艰难搜寻。
片刻后,他视线一顿。
坑沿的积雪下,隐约露出一截暗红的手绳。
顾澜亭挣扎着,试图抬起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右臂,向前伸去。
指尖与手绳之间,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宛如天堑。
他急促喘息了一下,冰冷的空气瞬间灌入肺腑,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却也让他昏沉的神智被激得清醒了半分。
他试图挪动身体去够。
轻轻一动,便牵动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凝结的血痂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渗出,浸透了单薄的囚衣,又迅速洇红在身下的白雪,慢慢凝结成暗红的冰。
顾澜亭却似不知痛楚,目光死死盯着那截手绳,一寸寸向前挪去。
雪泥沾染了脸颊,混合着血污。呼吸越来越微弱,眼前阵阵发黑。
分明只是一掌距离,他却挣扎了许久。
他浑身几乎失去知觉,眼皮阵阵发沉,指尖终于触及绳结。
勾回,手指蜷缩,死死攥入掌心。
顾澜亭无力再动,趴在雪窝中,强撑着等待事先安排好的人。
“咳……咳咳……”
冷气入肺,他低低呛咳几声,咳出几口瘀血。
风雪呼啸,顾澜亭五感濒临涣散,耳中唯有自己微弱的心跳与风鸣,眼前的光影渐渐黯淡下去。
恍惚中,他突然听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声响。
像是车轮碾过积雪的沉闷滚动,其间……似乎还夹杂着隐约的人语。
那声音……
同一时刻,山林外的小径上,一辆马车正缓缓驶过。
乱葬岗与此路,不过相隔十数步。
从长辛镇出来后,雪势加大,许臬在石韫玉的劝说下,将马匹暂存客栈,与她一同乘车避寒。
不料天黑雪深,马车行出一段后,不慎陷入一个被雪掩盖的坑洼,费了好一番周折才重新上路。
车厢内炭炉烧得很旺,石韫玉靠着车壁假寐,半睡半醒间心头忽然莫名一阵悸动,随后猝然惊醒过来。
那感觉十分突兀,像被什么冰凉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心尖,寒意浸人。
她蹙眉掀开厚重的车帘,望向道旁那片漆黑的林地。
夜色如墨,雪光映出林木狰狞的剪影。
除了风声,似乎还有……别的?
“怎么了?”许臬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关切。
石韫玉借着微弱雪光,目光在林间梭巡,不确定道:“方才……仿佛听见人的咳声,很轻,很短促,一下子就没了。”
许臬凝神,侧耳细听了半晌,除了风声雪声与马车本身的响动,并无其他。
他道:“许是风穿林隙,或是雪压断了枯枝。”
见她神色犹疑,又道,“此路邻近乱葬岗,夜间常有野狗豺狼出没,发出些似人非人的声响,也是常事。”
“乱葬岗?”石韫玉闻言背脊一寒,仿佛漆黑的林间出现无数眼睛窥视着她。
她立刻缩回身子,撂下车帘,“怪不得感觉阴森森的……”
许臬见她有些害怕,放缓声线宽慰:“很快就过了这一带,你若心不安,不妨默念几句静心经文。”
石韫玉心说那倒也不至于念这些。
她随手拿起本书册翻看,试图驱散那古怪的不适。
许臬则摩挲着刀柄,垂眼想起方才石韫玉的话,心中总有几分莫名的不安。
马车渐行渐远,终没入风雪深处。
浅坑之中,顾澜亭趴在冰冷的雪窝里,残存的意识在彻底涣散的边缘漂浮。
那隐约飘来的话音……他分辨出了。
是她。
绝不会错。
顾澜亭没想到老天竟这般戏弄人,让他在如此生死不明的狼狈时刻,听到她离去的声音。
擦肩而过。
她和谁同车?许臬吗。
这个认知令他心脏一阵紧缩,思绪忽而清明,忽而混沌。
他眼前如同走马灯一般,浮现出曾经和她相处的点点滴滴,最后定格在不久前和她在诏狱相见的场景。
她和许臬并肩而立,姿态亲昵。
在他记忆里,凝雪哪怕对他笑对他撒娇,也总是隐隐紧绷着的。而在许臬面前,她却放松自在。
顾澜亭不免想,此刻在这样的风雪夜里,她和别的男人同乘一辆马车,车厢内炭火温暖,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难保不会暗生情愫。
思及此处,他的手指再次收紧,指节发出一声轻响,手绳陷入掌心开裂的伤口中。
夜空如墨,大地雪色戚戚。
马车声和她的声音很快消失了,耳畔只剩下肆虐的风雪,像是对他永不止息的嘲笑。
顾澜亭眼底的怒恨翻涌着,却又带着几分自嘲般的苦涩悲寂。
恍惚中,他终究撑不住,最后一点神智被无边的黑暗吞噬,眼帘沉沉合拢。
风更急了,卷起地上的浮雪,一层又一层,轻柔又无情地覆盖下来,渐渐掩去了他大半身躯。
万籁俱寂,雪落山河。
石韫玉不知怎的,鬼使神差般再次掀开车帘,扭头向后望去。
寒风裹挟着雪沫立刻扑打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凉意。
来路已隐没在夜色与雪雾之后,方才经过的那片山林,此刻只剩下一团模糊,什么也辨不清,什么也看不见。
她方才好像……又听到了一声模糊的叹息?
石韫玉蹙紧眉头,几片雪花沾上她的眼睫,很快融化成冰凉的水渍。
许臬见她脸色不大好看,问道:“可是身子不适?”
石韫玉回过神搁下帘子,揉了揉眉心,疲惫道:“并非不适。”
“或许只是有些倦乏了。”
或许是她太过困倦听错了,也或许是天寒地冻有野狗野狼濒死,发出了几声残喘。
第87章 道观
两日后, 天寿山。
雪后初晴,冬日浅淡的阳光洒在覆雪的山峦上,映得满目莹然澄澈。
山路经人清扫, 仍有些湿滑, 石韫玉与许臬踏着残雪, 终于望见了半山腰处那座小小的道观。
道观依山而建, 观门匾额上书“清微观”三字, 观前几株青松负雪而立,苍翠与洁白相映。一条清浅溪流自观旁蜿蜒而过, 水面结了冰,厚冰下隐约可见流水淙淙。
两人上前叩门。
片刻后门被拉开,一名梳着双髻,约莫七八岁的小道童探出脑袋, 看清来人后立刻把门开大, 笑着躬身一礼, 引他们入内。
道观不大,因近日雪多, 并未有香客。
前殿供奉三清, 香火袅袅, 气氛肃穆。穿过一道月亮门便是后院, 庭中植有翠竹, 风一吹竹叶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偶有身着青灰道袍的乾道坤道安静走过,彼此颔首示意,神态平和。
小道童引着二人来到后院东侧一处独立的小院落, 门扉虚掩,院门悬着块小木牌,上书“守静居”三字。
“师祖便在院中。”小道童清脆说完, 便蹦跳离开。
许臬推开院门,只见庭院中积雪已扫至花池,东边墙角有颗梅树疏疏落落开花,枝上积着白雪,红白相间十分惹眼。
一位身着灰蓝色棉布道袍的女子,正在院中缓缓行拳。她身量高瘦,动作舒展流畅,招式行云流水。
听到门响,她缓缓收势,转过身来。
观主约莫四十上下年纪,身形清瘦,双目明亮,眉宇间带着种疏朗沉静的气度。
她随手用搭在石凳上的布巾擦了擦额角的汗,目光先在许臬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石韫玉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
“你便是许家小子吧?老头儿提过。”
说着又转向石韫玉,笑道:“这位想必就是信中所言的玉娘了。”
许臬抱拳行礼,“晚辈许臬,见过守静真人。”
石韫玉也连忙跟着行礼,“见过真人。”
“不必多礼。”守静真人摆摆手,笑容随意,“外头冷,进屋说话。”
屋内陈设简朴,一榻一桌,几个蒲团,墙上悬着一幅笔意悠远的水墨画。
炭火暖意融融,三人围炉坐下,守静真人提壶斟了两杯热茶递过。
“老头儿一早入山采药去了,算算时辰,约莫半个时辰便能回来,二位稍候。”
许臬与石韫玉点头应下。
守静真人目光落在石韫玉身上,好奇打量了几眼,忽然问道:“玉娘,你为何想学这天象之学?此道于寻常人而言并非易事,亦非必需。”
许臬闻言心中微动,忍不住看向石韫玉。
自几年前她请他调阅钦天监历年天象和地动记录,他便知她藏有秘密。
彼时他为报恩,恪守本分从不探问,后来相处日久,那份好奇与关切日益深重,却又总觉自己并无立场身份去深究,只怕唐突冒犯,反惹她疏远避忌。
这份心思便一直压在心底。
石韫玉对上守静真人的眸子,只觉得那双明亮深邃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一切。
她心头一凛,斟酌片刻后垂下眼帘,半真半假道:“回真人,说来或许有些荒诞,自八岁起,我便时常陷入一个重复的梦境。梦中天色异象频生,还有一个……我从未见过、难以言喻的奇异地界。”
顿了顿,她抬眼看向观主,叹了口气道:“我冥冥中总觉得,或许能从天象中寻得一丝半缕的缘由。”
守静真人闻言并未露出讶色,只轻轻颔首,缓声道:“梦者,神游之兆,魂涉大虚。或为前尘余影,或属未来先机,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你与此法有缘。”
石韫玉大致听懂了这话,同观主又探讨了几句。
许臬听着石韫玉和观主的话,目光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心中突然浮现出“她似乎不属于此世”的荒谬感。
他想问是怎样的梦境,梦中又是何等景象,可话语在喉头滚了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 没有立场去追问她的梦境。
石韫玉感觉到身侧许臬的目光,她只作不知,低头慢慢啜饮着微烫的茶水,借氤氲的热气掩去眸中情绪。
约莫半个时辰后,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中气十足的老者声音正与道童说笑着什么。
守静真人莞尔:“喏,老头儿回来了。”
三人起身,守静真人上前开门,石韫玉与许臬跟在她身后。
只见门外站着个白发白须的瘦小老头,身上的棉道袍很旧,还沾着些泥点草屑,腰间晃荡着个酒葫芦,手里还提着一只扑腾着的肥硕野鸡。
他脸上笑呵呵的,乍一看就是个邋遢老农,唯有一双眼睛宁静淡然,带着超凡脱俗的玄奥意味。
许臬忙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弟子拜见师父。”
玄虚子老道瞥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臭小子,还知道来看师父?”
随即目光便越过他,落在石韫玉身上,顿时眉开眼笑:“这就是小玉吧?走走走,进屋说话!今晚老道请你吃叫花鸡!”
许臬:“……”
他默默退后半步,对此等对待早已习惯。
石韫玉有些忍俊不禁,亦上前见礼,乖巧道:“晚辈石韫玉,见过玄虚子前辈,有劳前辈了。”
守静真人在旁看着玄虚子这副模样,无奈摇头,嫌弃道:“你不是说入山采药么?怎地拎回只鸡来?”
玄虚子将野鸡塞给旁边抿嘴笑的小道童,背着手大摇大摆进屋,振振有词:“野鸡怎就不算药材了?《本草》有云,雉肉补中益气,最宜冬令进补,老头子我采的是活药材,懂不懂?”
守静真人懒得与他辩,翻了个白眼,跟着进屋。
几人重新在屋内围坐。
玄虚子灌了半杯热茶,咂咂嘴,也不绕弯子,看向石韫玉道:“丫头,是你要学老夫那点推演天象的微末本事?”
石韫玉正色点头:“是,恳请前辈指点。”
玄虚子捋了捋胡子,颔首道:“可以。”
石韫玉一怔,连事先想好的以酿酒古法投其所好都未来得及说出口。
许臬也愣住了。
守静真人适时轻咳一声,将一杯新沏的茶推到石韫玉面前。
石韫玉立刻会意,起身双手捧起那杯茶,走到玄虚子面前屈膝跪下,将茶盏高举过顶,恳切道:“师父请用茶,弟子石韫玉恳请拜入门下,习天象之学。”
玄虚子接过茶盏,呷了一口,却道:“茶我喝了,但这师父老道我却不能做。”
石韫玉不解抬头。
许臬视线落在石韫玉身上,见她面色隐有不安,忍不住望向玄虚子问:“师父,这是为何?”
玄虚子意味深长瞥了徒弟一眼,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回石韫玉脸上,神色变得有些悠远。
石韫玉被看得心头发虚,才听得对方缓缓开口:“云鹤游天,萍水逢渊。迹有可追,根不可联。师徒名分,需因果牵绊,你我之间有传道授业之缘,却无承嗣接脉之分。”
他话语玄奥,似有所指。
许臬听得似懂非懂,眉头微蹙,沉默下来。
石韫玉心头一震,明白了玄虚子话中深意。
她定了定神,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诚恳道:“前辈传道授业解惑,恩同再造,不论您认不认这名分,在晚辈心中您便是师,晚辈自当以师礼敬重,尊您一声师父。”
玄虚子看着她清澈坚定的眼眸,呵呵一笑,虚扶了一下:“起来罢,称呼不过是个虚号,你随守静这臭丫头叫声老头儿也无妨。”
石韫玉顺势起身,重重点头,真挚笑道:“是,师父。”
玄虚子眨眨眼:“既然如此,那老道我可就不客气喽?我这里功课可是很重的。”
石韫玉笑着利落回答:“弟子不怕。”
许臬在一旁看着,见石韫玉终是得偿所愿,心中也跟着松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傍晚,玄虚子亲手炮制了那只野鸡,还做了些素菜。
饭毕,玄虚子便抱来一摞颇书堆在石韫玉面前。
她大致翻看了一下,有《开元占经》《乙巳占》《甘石星经》等名目。
“这些你先拿去看,多是前人所著,亦有老夫的一些批注心得。”
玄虚子拍了拍书册,“给你两天工夫,先通读一遍,有个大概印象。若有不解之处,可先问守静,她于此道根基也颇为扎实。”
石韫玉看着那摞书,并未畏难,恭敬应下:“是,弟子定当用心。”
玄虚子满意颔首,交代了她几句,便被个青年道长叫走了。
入夜,石韫玉被安置在客院厢房。
房间不大,窗外正对着覆雪的后山竹林。
她洗漱完毕,点燃桌上的油灯,翻开《开元占经》凝神细读起来。
书中尽是晦涩的古文与星图,但她看得极为专注,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提笔在备好的纸上记下疑问。
夜深人静,山风拂过竹林,发出沙沙轻响。
两个时辰后,石韫玉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合上书本,走到窗边。
她推开窗扇,清寒的空气涌入,令她困倦的神志霎时清明几分。
眺目远望,只见夜空如墨,一轮将圆的月亮斜挂天边,清辉洒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朦朦的银光。
她轻轻吁了口气,心说总算是迈出了新的一步。
站了一会,回忆巩固了一遍方才看的东西,石韫玉便吹熄灯火,躺上床榻。
躺了一会,白日里的兴奋逐渐平复,思绪不由自主地飘散开来。
她默默计算着日子,再过两日便是元月十六,顾澜亭的问斩之期。
许臬明日便要动身快马加鞭赶回京城,应能赶上监刑,届时具体情况他会传信于她。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最后一次在诏狱刑房中,顾澜亭凝视她的那双眼睛。
乌沉沉的,仿佛燃烧的阴云。
还有那夜在乱葬岗附近,风雪中隐约听到的一声短促的咳音。
想着想着,一种莫名的寒意爬上脊背。
她将被子裹紧了些,暗自啐了自己一口,在这道观有三清庇护,怕个什么?
强迫自己放空思绪,不知过了多久,才沉沉睡去。
元月二十,午后。
石韫玉刚在守静真人的指导下,初步理解了二十八宿运行大致规律,正自咀嚼回味,便见引他们入观的那名小道童急匆匆跑来。
“石居士,有您的信,是许大人遣人从山下驿站送来的。”
道童说罢,递来一封信。
石韫玉道谢接过,走到廊下僻静处拆开。
一目十行看过去,她捏信的手指缓缓收紧,神色也沉了下去。
第88章 休想
信上说, 许臬发现刑场上的人并非顾澜亭,而后静乐秘密宣他入宫,同他坦言, 顾澜亭早在元月十一, 也就是他们离京那日, 便已因伤势过重死于诏狱。
静乐为堵内阁悠悠众口, 命孟阶将其尸身秘密处置, 弃于长辛镇数十里外山林中的乱葬岗。
许臬心有不安,正欲动作时, 静乐便命他暗中带可靠人手,快马前往查证,务须确认顾澜亭尸身所在。
到了那处,他在一积骨坑中发现一具被野兽啃食得面目全非的男尸, 身着残破囚衣, 心口有烙印, 其余伤口特征亦与刑录吻合。
许臬在信中道,男尸确系顾澜亭无疑, 嘱她不必再为此人挂怀忧心。
信的末尾许臬还写到, 他已留下几名得力心腹在清微观暗中护卫, 以防静乐公主或顾澜亭残余势力生事, 让她安心习天象之学, 不必担忧自身安危。
石韫玉将信纸来回看了数遍,指尖微微发凉。
顾澜亭死在他们离开的那一天?还被丢在乱葬岗……
此事太过巧合,让她心底颇为不安。
但许臬办事向来稳妥周密, 他既亲自去核验过,尸体特征又都对得上……
或许真的是自己多虑了?
顾澜亭重伤之下,被弃于那等酷寒凶险之地, 绝不可能有活路。
她握着信纸,于廊下伫立,山风拂过带着雪后清冽的寒气,令她思绪愈发清明。
良久,她终是定了心神,将信仔细折起收好,决意待此间天象之学略有小成,便尽快离开,用早已备好的户籍路引,隐姓埋名远走他乡。
无论顾澜亭是真死还是……为保身家性命,她此后行事都必须慎之又慎。
长辛镇以北群山中一处山谷里,几户人家零零散散坐落其间,屋顶上积雪未化,炊烟袅袅,一片静谧安宁。
山谷东头一户破落小院,里头有土坯房三间,窗棂上糊着泛黄的纸。
正中主屋陈设简陋,最里头的炕上躺着个人,旁边凳子上坐着顾风和阿泰。
顾澜亭觉得自己在无边黑暗与寒冷中浮沉了许久,四面八方皆是虚无,寻不到出路。
忽地前方迸出一道刺目白光,他本能闭眼,再睁时,周遭竟已彻底变换。
天色晦暗,春寒料峭。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杭州顾府西园角落的赏雨亭中,身上是青色直裰。
亭外池塘水光潋滟,视线越过附近的高墙,能望见远处保俶塔朦胧的塔影。
身侧有人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带着浓重的酒气:“少游你说你,回府也不得清闲,那扬州毒师案有甚查头”
他微微一愣,侧过脸,便看到好友沈晏那张醉醺醺的脸。
对方正攀着自己肩膀,嘴里不住嘟囔着。
此情此景……为何如此熟悉?
顾澜亭眉头紧锁,盯着沈晏看了片刻,耳边是对方喋喋不休声音。
他心生烦躁,鬼使神差抬腿。
“噗通!”
沈晏毫无防备,被他一脚踹出了亭子栏杆,惊叫着跌入下方冰冷的池水中,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做完这个动作,顾澜亭自己也是一怔,但随即他的视线便不受控制投向不远处一颗柳树。
春风犹带寒意,他的心跳莫名开始狂跳,越来越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来不及细想,匆匆交代随从把沈晏捞起来送去客房,便大步流星朝那柳树走去。
离得越近,心头那份莫名的悸动与期待便越是强烈,仿佛树后藏着什么至关重要之物。
到了近前,他脚步微顿,随即毫不犹豫转到树后。
空空如也。
晚风拂过面颊,柳枝轻摆。
他怔怔站在原地,一股失落感席卷而来。
不对……不该如此,树后应该有什么才对。
是什么?
“爷,已经让人把沈公子送回客房了,也请了府医去看。”
身后传来随从小心翼翼的声音。
顾澜亭回过神,压下心头烦乱,淡淡“嗯”了一声,又深深看了眼那空荡的树后,方才转身离去。
夜深人静,月明星稀。
顾澜亭回到院落后沐浴更衣,熄灯上榻。
他闭着眼,翻来覆去难以成眠。
今日亭中之事反复在他脑中浮现。
他总觉自己遗忘了什么极紧要的事。
睁眼望着昏暗帐顶,思绪纷乱如麻,直至半夜,方沉入梦境。
三日后,府中起了风波。
顾澜亭父亲的某个姨娘小产,查来查去,线索指向厨房一个姓张的厨娘,说她用了不妥的食材。
那厨娘连喊冤枉。
容氏见厨娘这般模样,便心软派人细查,最终揪出是另一名妾室因妒生恨,买通了一个扫地的婆子下手,张厨娘只是被利用顶罪。
顾澜亭本对此等内宅阴私毫无兴致,却鬼迷心窍般去了母亲那。
他坐在圈椅上,看着跪在下方正感激涕零磕头谢恩的张厨娘,心头那股违和感再次涌现。
仿佛……此刻跪地谢恩的,不该仅她一人。
他将手中的折扇合拢,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掌心,目光沉沉,若有所思。
正当他凝神思索时,母亲身边一个得脸的丫鬟悄悄进来,附在她耳边低声禀报了什么。
顾澜亭耳力极佳,隐约捕捉到了“小翠”两个字。
小……翠?
脑海一阵刺痛,记忆随之如同海浪卷来。
顾澜亭脸色微微发白,他蓦地捏紧折扇,目光凌厉地扫向正获准预起身的张厨娘,咬牙道:“你身边可有个叫翠翠的烧火丫头?年约十八,籍贯杏花村。”
张厨娘被他骇人的目光盯得浑身一哆嗦,立马重新跪回去,结结巴巴茫然回道:“回、回大爷的话,没、没有,厨房的烧火丫头,并无叫翠翠的。”
没有?
顾澜亭呼吸一窒,心口传来剜裂般的剧痛,手中折扇“啪嗒”掉落在地。
怎会没有?!
他面色难看至极,正欲再问,一阵眩晕猛然袭来,眼前所有人的面孔和周遭景物开始扭曲旋转,化作一片混沌的光影,最终归于黑暗。
土炕上,顾澜亭倏地睁开眼,呼吸急促,随之身上传来剧烈的疼痛。
窗外晴光映雪,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顾澜亭视线模糊,混沌的思绪缓缓清明,耳畔的呼唤声也变得清晰。
“爷,您醒了!”
“爷?”
他费力地侧过头,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辨清炕边两张惊喜交加、胡子拉碴的脸,是顾风与阿泰。
“爷,您感觉怎样?要喝水吗?”
顾风在一旁咋呼,被阿泰拍了一巴掌,“小声些,爷刚醒!”
这俩人包括其他亲卫,都是四五岁时就被顾澜亭从各处买回府签了死契的,大多承了他的救命之恩。
顾澜亭供他们读书习武,给予厚饷,再加上这些人自幼跟在他身边,故而忠心耿耿。
那日得了孟阶和刘太医两方密信,顾风与阿泰便火速赶往乱葬岗,将奄奄一息的顾澜亭救出,转移至这处事先寻好的隐蔽村落,又将一具伪造好伤口的替身男尸抛回原处。
亲卫中通晓医术的宋序,在查验顾澜亭伤势后脸色极其难看,言其身负重伤加受冻,五脏俱损,能否活命全看天意。
几人忧心如焚,轮番守了整整十个昼夜,顾澜亭方有转醒之象。
见主子只怔怔望着虚空不语,顾风与阿泰心中忐忑,又低声唤道:“爷?”
顾澜亭思绪昏沉,脑海里还是方才诡异的梦。
闻声他回过神,干涸的唇瓣动了动,正欲开口,喉咙就涌上一股腥甜,他侧身伏向炕沿,猛地咳出一口血。
顾风与阿泰大惊失色,不敢贸然碰触他。
一人扭头朝外急喊:“宋序呢?快叫他来!”
另一人则声音发颤:“爷,您这是怎么了?!”
顾澜亭咽下口中残余的血沫,虚弱无力地躺了回去。
眼前景物像是隔了层纱般朦胧,什么都看不真切。
他胸口起伏剧烈,五脏六腑仿佛被千万根针扎透,痛得几乎不能呼吸。
缓了半晌,非但未见好转,胸腔里那口气却越发稀薄短促,令他喘不上气,耳中也传来阵阵嗡鸣声。
他听不清身旁的人在说什么,思绪再度开始涣散,眼皮也变得沉重。
闭上眼喘了口气,他喉中溢出几个沙哑的气音:“近……前。”
顾风与阿泰一怔,心中不祥之感骤升,忙依言俯身凑近。
顾澜亭面容病弱苍白,带着浓重的死气。
他喉咙轻微滚动着,好半晌才吐出断断续续的话音:“若我死了……变卖我六成产业,你们…分二成,剩下的……”
话未说完,便感觉浑身剧痛难当,似乎连灵魂都痛到战栗。
顾澜亭眉头紧锁,喘息良久,方得以续道:“剩下的,找到凝雪后……若能杀了她,便用那四成于…杭州修陵……”
说到最后,他费力睁开眼,好似在看帐顶,又似乎在看别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几乎叫人听不清,眸光虚无而冰冷。
“……将她…与我合葬。”
顾风与阿泰看着自家主子这般气息奄奄、犹自交代身后事的模样,悲从中来,眼眶渐渐变得通红。
两人哽咽着,连连点头应下:“是,属下记下了。”
顾澜亭感觉自己大抵是难熬过这关了。
顾风与阿泰应承了什么,他已听不真切。
唇齿间又弥漫出腥甜,他咽下去,苍白干裂的唇轻微开合,断断续续交代。
“倘若……杀不了她,那便将我,埋在她院中。”
“再用那四成,收买她所在之地的江湖人士、衙役打手,务必盯着她……逼迫她,日日月月年年……”
“给我的牌位…上香。”
凝雪机敏聪慧,又有许臬保驾护航,顾风他们或许很难杀得了她。
但无论她是生是死,是人是鬼,都休想摆脱他。
他要她无时无刻不记得他、念着他。
哪怕是恨。
第89章 皆是缘
阳春三月, 天寿山草木蔓发,山花烂漫,莺鸟穿飞其间, 一派生机盎然。
道观内外, 翠竹随风簌簌作响, 较之冬日, 往来香客多了不少。
这日夕阳西下, 漫天云霞。
石韫玉独自站在道观后山竹林外的一处断崖边。
她身着一袭道袍,身姿挺拔, 乌发用木簪束起,宽大的袖袍随风鼓动,如同一只展翅的青鸟。
被山间清气滋养两月有余,石韫玉脸上的苍白倦意尽数褪去。此刻她临风而立, 眉目舒展, 肌肤透出健康莹润的光泽, 浑身上下洋溢着勃勃生机。
她正仰头凝望天际。
西边日轮半隐,余晖泼洒, 将层层叠叠的鱼鳞状卷积云映照得边缘透亮, 宛若熔金。云体高而薄, 排列紧密有序。
她仔细观察着云块的形态, 移动方向, 以及落日周围的光晕。
正凝神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苍老含笑的嗓音:“看出什么门道了?”
石韫玉收回视线,转头看去, 随即微微一愣。
只见玄虚子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身后,臂弯搭着一柄拂尘,一袭道袍衣袂飘飘, 仙风道骨,与平日里那不修边幅的邋遢模样截然不同。
“师父。”
她拱手一礼,随即指向西天那一片鱼鳞云,“您看那积云状若鱼鳞,排列有序,云体透光,边缘明晰,此乃卷积云。弟子曾阅《田家五行》等书,另有古谚云‘鱼鳞天,不雨也风颠’。且此刻日落之处,光晕略显模糊,日光穿透云层时略有散射之感。”
她顿了顿,继续道:“依此我推断,未来四五日内,方圆数百里内恐有风雨天气,且雨势可能不小。”
玄虚子抚须颔首,眼中掠过赞许:“观云识天,已得三分真味,很不错。”
石韫玉被夸后露出个浅笑:“是师父教得好。”
玄虚子哈哈一笑:“那是自然,在大胤,老道我的天象之术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石韫玉忍俊不禁,顺着夸这小老头。
玄虚子最爱听人夸,对眼前的姑娘满意的不得了,觉得她好学又嘴甜,颇为惋惜不能真正收做徒弟。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他抬眼望了望天色,笑道:“许臬那臭小子估摸着也该到了,回观里等吧。”
石韫玉点头,跟在玄虚子身后,穿过竹林往道观后门行去。
竹影斑驳洒在小径上,她看着地面,心中默默梳理着这两个多月来的所学。
玄虚子传授的天象观测与推演之术十分深奥。
每三日,她必于子夜黎明或黄昏,观测星宿位置、日月行度、云气形态。
因为没有浑仪简仪等仪器,她只能通过双目辨认主要星官、观察星辰亮度与颜色变化、留意异常星芒,并结合《甘石星经》《开元占经》等典籍中记载的星象分野、吉凶等进行推断。
这其中涉及大量繁杂枯燥的知识,以及需要有一定悟性。
幸而她之前在顾府书楼翻阅过不少相关杂书,算有些粗浅底子,学起来虽觉艰深晦涩,常常为了搞懂某个知识彻夜研读,却也凭着心志坚韧,一步步啃了下来。
从最初观测十次,只能懵懂猜中三四分天象变化,到如今已能有六七成把握预判晴雨风雪。
时日虽短,她自问已得了玄虚子约莫三成真传,于观测特殊星象、辨识异常天候上,已足够独立进行,并做出大致判断。
总之这短短两个多月所学,已足够她用来观测推演回家的天象。
除了天象,她还跟着守静真人学了一套拳法。
拳法招式简洁,重在调理气息,锤炼筋骨。
守静真人言道,拳法是根基,练好了,气血畅通身轻体健。若遇险情,以此为基础,配合短棍、匕首乃至随手可得的物件,便可化出制敌护身的法门。
行至观后小门不远处,玄虚子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将拂尘轻轻一甩,搭在另一侧臂弯,笑看着石韫玉,缓缓开口:“小玉啊,你下山的日子,到了。”
石韫玉一怔,脱口道:“师父,您前几日不是说,还有最后一课未曾讲授?”
玄虚子呵呵一笑,目光飘向远处绵延起伏的青山,神情与语气皆变得缥缈高远:“这最后一课,为师不教你观星,不教你辨气,只送你几个字——”
他略略一顿,看向她的双眼:“道法自然,当行则行;天机幽渺,顺逆皆缘。”
闻言,石韫玉眉心微蹙,细细品味这话中之意。
前半句似在说行事不必过于纠结计划,该行动时便果断行动,后半句又透着万事万物自有其轨迹,无论顺境逆境,皆是缘法造就,人力有时需顺势而为的道理。
她隐隐觉得这话不仅关乎她下山后的行止,或许还暗指了更深的命理,一时似懂非懂,只能暗自琢磨。
玄虚子见她凝眉沉思,忽地又恢复了那副顽童神态,眨眨眼笑道:“哎呀,突然想起来,后山的春笋该挖了,再老就涩口啦!好徒儿,你既闲着,不如替为师走一趟?”
石韫玉回过神,想着正好独自好好琢磨这些话,于是点头道:“是,弟子这便去取工具。”
“乖徒儿!”
玄虚子哈哈一笑,甩着拂尘,优哉游哉先一步进了观门。
石韫玉去杂物房取了小锄头与背篓,重回后山竹林。
她寻着冒尖的笋头,蹲下身,小心刨开周围泥土。
春笋脆嫩,带着竹子特有的清香。
她一边专注着手上的动作,一边琢磨着玄虚子那几句话。
“当行则行”,是指面对危险不应一味退避?“顺逆皆缘”,是在暗示她此行前途未卜,福祸相依?想了半晌,仍觉如雾里看花,难以透彻。
天色渐暗,风一吹竹叶沙沙轻响。她轻轻摇头,决定回去再好好想。
她将竹笋放入背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背着东西返回道观。
是夜,观主守静真人亲自下厨,其他坤道乾道也纷纷帮手,在后院中摆开了两张拼起的大方桌。
桌上有观中自种的时蔬,新磨的豆腐,玄虚子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山菌和鱼,还有石韫玉酿制的果酒。
院子里灯火通明,言笑晏晏。
小道童们跑前跑后,年长的道士们也不再拘礼,围坐畅谈,一片和乐融融。
许臬也在席间,就坐在石韫玉身侧。
这两个多月,他公务之余常会抽空暗中前来天寿山。
每次来都不忘给观中众人捎带些米粮油盐、布料药材,给石韫玉的则更细致些,有春衫首饰、防身的匕首、新出的舆图,以及地方志怪游记。
时日久了,观中上下都心照不宣,那些给大家的不过是顺带,许大人千里奔波,心思全系在谁身上,不言而喻。
院中灯笼与天上明月繁星交相辉映。
许臬侧过头,目光落在石韫玉脸上。
她正与旁边一位坤道说笑,因吃了两盏酒,玉也似的面颊上透出浅浅红晕,一双眸子清亮亮的,仿佛两泓清泉,倒映着跃动灯火与天边星月。
与在京城时的郁郁寡欢心绪深沉不同,看起来灵动明媚。
他看得一时愣了神,眼神柔和。
坐在许臬另一边的小道童瞧见了,歪着脑袋,脆生生问道:“许大哥,你怎么老是看小玉姐呀?”
这一声童言无忌,顿时让席间微微一静,随之数道带着笑意的目光扫了过来。
许臬面皮“腾”一下红透,一时僵住,不知如何作答。
石韫玉也是耳根微热,轻咳一声,立刻掰了半块芝麻糖饼,塞进那还想说话的小道童嘴里,一本正经道:“这饼味道不错,你正在长身体,多吃点。”
守静真人立刻笑着打圆场:“就是就是,食不言寝不语,有好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快吃!”
众人也跟着哈哈笑起来转移话题。
许臬趁众人注意力转移,悄悄松了口气,抬眼看向石韫玉。
恰在此时,石韫玉也因方才的窘迫瞥了他一眼。
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触,旋即各自飞快移开,都有些尴尬。
半个时辰后,宴席尽欢而散。
石韫玉与许臬帮着众人一起收拾了碗盏,擦净桌椅,又将锅灶洗刷干净。
一切料理停当,许臬正想寻个由头同石韫玉再说几句话,却见玄虚子在不远处朝他招了招手。
“随我来。”
许臬一愣,只得对石韫玉低声道:“早些歇息。”
石韫玉点点头,许臬便跟着师父离去,一前一后到了他的屋子。
室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玄虚子示意许臬在棋盘对面坐下。
枰上黑白交错,是一局残棋。
玄虚子从棋罐中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反复摩挲,却久久不落。
“师父?”
许臬见他神色有异,不似平日插科打诨,心中有些不安。
玄虚子捏着棋子,抬眼看向这个素来沉稳的徒弟,不答反问:“你观此局,看出了什么?”
许臬依言细看棋局。
黑子攻势凌厉,白子被分割包围。
他如实道:“黑子势大,白子困守,若无意外,黑胜白负,乃是……死局。”
玄虚子摇头,“非也,非也。”
说着,将指间那枚白子“啪”一声点在棋盘边角一个闲位上。
这一子落下,棋盘上形势骤变,原本被分割的白棋因这一子遥相呼应,隐隐连成一片潜龙之势,而黑棋看似厚实的包围圈,却因此露出了破绽。
转眼间攻守易形,黑子大好局面竟有溃败之象。
许臬愕然,长眉微拧盯着棋盘,尚未理清其中关窍,便听玄虚子沉声道:
“你对玉丫头有意。”
第90章 痴儿
许臬猝不及防被点破心事, 耳根微热,有一瞬的无措,随即垂下眼帘, 低低应了一声:“嗯。”
玄虚子目露怜惜, 叹了一声:“季陵啊, 趁早想通断了这念头罢。如此, 于你是解脱, 于她亦是少一份尘缘牵绊。”
许臬愕然抬眼,撞上师父的视线。
玄虚子目光全无平日的戏谑随意, 是少见的认真凝重。
许臬喉头哽了哽,涩然追问:“师父……为何?”
“为何?”
玄虚子摇头一笑,指着棋盘,声音渺远, “你看, 这黑子是你, 白子是她。此局之初,看似黑强白弱, 气势汹汹, 你或以为只要步步为营, 温和谨慎落子, 终能围得一片天地, 有所收获。然则……”
他指尖轻点方才落下的那枚白子,“白棋自有其来路与归处,这一子不在局内算中, 却可定乾坤。”
“你与她,犹如黑子与这枚天外白子,看似同枰对弈, 实则云泥异路,星汉遥迢。她有她的来处与彼岸,那非此世樊笼所能拘囿。你纵以绥靖怀柔之策小心围困,百般呵护,亦如水中捞月,用力愈深,幻灭愈快,终是虚空一场。待得尘归尘,路归路,她自会循迹而去,得其所求,返其本真。而你……”
玄虚子收回手,拢入袖中,看向脸色微微发白的许臬,又叹一声:“而你只能固守原地,徒看星移斗转,月落日升,守着一段无根无果的念想,空掷年华。”
许臬唇瓣动了动,喉咙干涩发紧,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得心口被这些话刺得生疼。
玄虚子望着唯一的徒弟,重重一叹,语重心长:“痴儿,听为师一言,放弃罢。宦海浮沉,家国责任,许氏门楣,黎民百姓……那才是你的棋局。”
许臬放在膝上的手一点点收紧。
摇曳的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良久,他眼眶开始微微泛红,沉冷的眉眼难掩悲意。
窗外竹叶沙沙,月色浅淡。
沉寂半晌,玄虚子斟酌词句,正欲开口安慰,就见许臬忽然抬起手,轻轻拂过棋盘,将上面所有的棋子,无论黑白尽数扫回两个棋篓之中。
玉石棋子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凌乱的“哗啦啦”声,打破了沉寂。
他长睫低垂,看着空空如也的棋盘,嗓音平静轻缓:“这世间,从来没有谁,生来就该走哪条既定的路。”
棋子终于尽数归篓,撞击声渐息,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直视着玄虚子:“就像这局棋,无论过程如何,最终棋子都会回归棋篓,无人能永据枰上。而我……”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认真:“我不需要她的回应,亦不想忧虑遥不可及的日后。师父,我只想顺从本心,做好当下我能做之事,护她周全,让她平安喜乐。”
“如此,”他声音渐低,嗓音微哑:“于我而言,便是此生值得。”
玄虚子无声看着自己的徒弟。
一阵风吹入窗扇,橘红的灯火在许臬漆黑的瞳仁中摇曳跳跃,仿佛烧尽了他所有的犹豫退缩,只剩灼然的坚定。
最终,玄虚子又是重重一叹,摇头苦笑,那副高深模样垮了下来, 嘟囔道:“我真是前世欠了你们许家的……”
不等许臬接话,他已恢复那副不耐烦的神气,挥袖赶人:“滚滚滚,看见你就碍眼,赶紧走,别耽误老道我清修!”
许臬熟知师父脾性,明白对方此言一出,便是不会再强行干涉此事。
他心下微松,可方才那番话却依旧沉甸甸压着,令心头苦涩闷堵。
他起身恭敬行了一礼,默默退出了房间。
月亮洒下清辉,将竹影投在小径上,随风微微晃动。春风微凉,草木花香随之流转,远处隐约传来三两声鸟啼。
许臬心头纷乱,信步而行,穿过月色与灯影交织的路,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石韫玉所居的厢房窗下。
窗纸上透出朦胧的暖光,映出她偶尔走动的身影。
想着师父方才的话,心中波澜难平,各种情绪交织翻涌。
他在门口踟蹰半晌,终于鼓起勇气,抬手欲叩门扉。
指节尚未触及门板,门却“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许臬的手顿在半空,随即放下手,垂眼看去。
石韫玉应是刚刚沐浴毕,微潮的乌发披散在肩背,道袍前襟洇开几道深色的水痕。脸颊被热气熏出淡淡的粉,眼眸清澈明亮,唇色嫣然。
她眼中倒映着昏黄的灯火,以及他怔愣的模样。
石韫玉一手扶着门边,仰起脸打量许臬。
他一身玄衣,身形挺拔,眉眼在檐下阴影与屋内透出的光晕交织中,显得愈发深邃冷冽。
视线下移,他修长的手指正无意识搭在腰间刀柄上,柄环下垂着的朱红丝绦穗子随夜风轻轻飘摇,有几根缠绕到他的手指上。
他的手指随着她的视线微蜷了一下,似乎有些紧张。
石韫玉收回视线,温和道:“方才在窗里瞧见你呆呆站着,是有什么事吗?”
许臬的视线定定落在她脸上,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喉头,几乎将心中的想法脱口而出。
他想告诉她,这些年的倾力相助,并非全然只为报恩。还想告诉她,他心悦她,在意她。
他甚至想问她,可否……给他一个机会。
千言万语在唇齿间翻滚,呼之欲出。
然而目光触及她澄澈明净,并无半分旖旎的眼眸,想到师父那句“云泥异路”,所有的勇气瞬间消散。
况且他隐隐觉得,如果真说出口,或许他跟玉娘连朋友都没得做。
半晌,他将翻涌的心潮强行压下,摇了摇头,转而问道:“师父说,五日后你便要下山了,可想好去何处?”
石韫玉点了点头,并无隐瞒:“打算先去蜀地看看。”
蜀道艰难,山川阻隔,利于隐藏行迹。
闻言许臬心中一算,从北直隶京师到四川成都府,即便一路顺遂,官道畅通,车马不停疾驰,至少也需数月余之久,若再算上天气阻滞,山路难行,沿途盘查等意外耽搁……跋山涉水,路途何止遥远。
他眉头蹙了一下,担忧道:“蜀地遥远,山高水险,你可想好了?”
石韫玉颔首:“我已思虑周全,届时会扮作游学的书生或行商,再雇几位可靠的女镖师随行,一路只走官道驿站,尽量白日赶路,夜间歇息,行事低调谨慎些,想来应不至于有什么大碍。”
许臬见她神色决然,知她心意已定,再多劝阻也是徒劳,反而可能惹她厌烦,只好将满腹的忧虑与劝阻之词默默咽下。
他默了一瞬,又低声问:“那日后……还会回京吗?”
石韫玉对上他隐含希冀的目光,下意识微微错开了视线,望向庭院中随风摇曳的竹影,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世事难料,变数太多,或许会,或许……不会再回去了。”
她说不准日后会顺利回家,还是会至死都被困在此世。总之前路茫茫,她无法给出承诺。
许臬看着她躲避的姿态,感觉唇齿间弥漫出酸涩苦意,那涩意迅速蔓延至心口,带来一阵难受的闷痛。
他喉头滚动,强行将那涩意咽下,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往日办案审讯时的果决,在她面前,似乎全然失了效。
许臬突然觉得很是颓然。
微风吹过,天上的月亮不知何时已被薄云遮掩,光华黯淡,屋内透出的昏黄灯火穿过敞开的房门,静静铺洒在门口,将许臬伫立的身影拉得修长孤寂。
他默然片刻,最终只道:“下山那日,我送你。”
许臬在心中默想,他终究无法像顾澜亭那般,以爱为名行禁锢之实,将她强行圈养在方寸之地,满足一己私欲。
他只能多做一些事,只盼着千山万水,岁月迢迢,玉娘有朝一日能看到站在她身后的自己。
他已想好,除了目前已安排在清微观附近护卫的几名好手,这次回家还要将几名女护卫也调来。
蜀道艰险,沿途势力错综,唯有明暗结合,周密随行,方能稳妥。
石韫玉听他此言,心中五味杂陈。
她自觉已欠许臬太多,人情债堆积如山,不知何日能还。可朋友临别相送乃人之常情,她确实没有理由拒绝。
只能在离开前,给许臬、玄虚子以及道观留下些力所能及的谢礼。
她抬起眼,对上许臬沉静的目光,温言道:“好,我等你来。”
许臬看着她灯下明丽的脸,还有许多叮嘱想要细细交代,可望着她温和疏离的目光,千言万语被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夜深了,早些安置吧。”
“好,你也早些休息。”石韫玉轻声应道。
许臬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身影渐渐融入夜色。
石韫玉在门边立了片刻,直到许臬的身影消失不见,才轻叹一声,缓缓掩上房门。
她不是没看出许臬的心思。
只是她终究不属于这个时空,满心只有回家这个执念。
更遑论前路是吉是凶,能否找到归途,尚是未知之数。
在此等境况下,男女情爱,风月纠缠,从来就不在她考虑的范畴之内。
剪不断,理还乱。既然察觉到对方的情感,那就莫要再让那线头有进一步缠绕的机会。
另一边,天津卫附近,层峦叠嶂的深山之中。
青山连绵,如起伏的屏风横亘于天地之间。
天际被阴云遮盖,细密雨丝被料峭山风挟裹着斜斜飘洒,远山田野,村落农舍,万物都浸润在蒙蒙的水烟里,轮廓模糊。
雨水冲刷草木泥土,带起清凉潮湿的气味。
阳春三月,城镇中并不是太冷,而这山中却是寒意浸人。
位于山脚的农家院落前,悄然出现了几道身影。
为首之人坐在轮椅上,身着天青绸衫,外罩月白披风,面容俊美斯文,却带着几分病气。
他身后跟着六七名身着窄袖劲装的护卫,其中一人推轮椅,另一人则举着一柄宽大的油纸伞。
一名护卫撑伞踏着泥泞上前,叩响了院门。
片刻后,门内传来一道年轻女子悦耳的嗓音:“谁啊?”
随之脚步声靠近,停在门后。
那女子并未立刻开门,而是隔门警惕问道:“外头是哪位?”
护卫道:“打扰了,我们是过路的行人,不想遇上这场急雨,衣衫尽湿,再加春日山中寒凉,便想向您讨碗热茶热水,驱驱寒气,稍作歇息,烦请行个方便。”
门内女子顿了顿,迟疑道:“那你稍等等。”
脚步声随即离去,隐约传来她在与什么人交谈。
不多时,脚步声返回,门闩被抽动的“咔哒”声响起,木门向内打开。
一个穿着灰色粗布衫,身形高大,相貌俊朗的青年男子出现在门内。
他手中握着一把镰刀,身后护着个年轻女子,望向护卫的目光带着审视与戒备。
而那女子从男子肩后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门外的不速之客。她约莫十八九岁,面容清秀,一双微圆的杏眼黑白分明,姿态灵动,像是只山间的小鹿。
青年皱了皱眉,语调不善:“你们是什么人,有何贵干?”
护卫侧身一步让开视线,客气道:“二位莫要紧张,实在是雨势太急,山路难行,我们只想借贵处暂避片刻,待雨势稍歇便走,绝无恶意。”
青年男子顺着护卫示意的方向望去。
蒙蒙雨幕中,几人撑伞静立,为首之人坐着轮椅,衣着华贵,面容温润病弱。
这人生得极好,尤其是那双桃花眼,即便不言不笑,也自带三分温和笑意,通身透着矜贵气度,与周遭山野农舍格格不入。
一看便知绝非寻常商贾,更非等闲乡绅,必是出自高门大户。
青年心中疑虑与不安更甚,身后的女子似乎感觉到异常,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摆,小声道:“夫君,他们看着不像普通人。”
他回过神,先是安抚地摸了摸少女的脑袋,随即眯了眯眼,和那病弱公子无声对视。
面对他的审视,对方苍白的脸上缓缓露出个友善浅淡的笑,随即目光掠过他,在他身后停留了一瞬,礼貌颔首示意。
不等他开口询问,对方突然侧过脸掩唇咳嗽起来,一声比一声急促。
青年冷漠看着,并未心生怜悯,也无主动邀请入内的意思,反倒是身后的女子又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道:“夫君……那公子好像病了。”
闻言,青年不悦地回头扫了少女一眼,“怎么,救我一个不够,你还想再救一个?”
那少女立马摆手急声解释:“不,不是的,夫君你不要生气……”
青年这才缓和了神色,低声说:“茵娘,春雨天寒,你先回屋去,听话。”
茵娘知他素来说一不二,只好乖乖点头,一步三回头地撑着伞回了屋。
青年静静打量门外的几人,莫名觉得轮椅上的男子有种熟悉感。
片刻后,那人才平息咳嗽,转回脸重新看向他,清润的嗓音随之穿过雨声传来。
“雨急风骤,山路泥泞难行,在下与随从冒昧打扰,实非得已。不知您可否行个方便,容我等入内稍避片刻?一碗热水即可,绝不多作叨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