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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2 / 2)

他迈步走进内室。

守在床头正用温帕子给她擦拭额头冷汗的丫鬟见主子进来,连忙无声退到一旁。

顾澜亭走到床前,低头看去。

厚厚的锦被将她整个人几乎埋住,只露出一张憔悴的小脸。

乌发散乱铺在枕上,脸因高热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唇瓣也干裂而鲜红,睫毛湿漉漉黏在一起,不住地轻颤。

她双目紧闭,眉心蹙着,时不时模糊呓语,看起来很是难受。

顾澜亭静立在床边看着,心里头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只觉心口滞闷难当。

他不由得反思,今日是否罚得太过了些?可她所作所为,若是换到旁人府上,哪一桩都是够得上赐死的罪过。

更不用说她胆大包天算计到静乐头上。若非有他暗中庇佑,替她抹去痕迹,迟早要被静乐的人捉住,到那时才是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沉默了一会,他问丫鬟要过温帕子,坐在床沿,轻轻擦拭着她额间颈侧不断沁出的冷汗。

不一会儿,药煎好了,丫鬟端着碗进来。

顾澜亭放下帕子,俯身将她连人带被半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他接过药碗,舀了一勺递到她唇边,低声道:“喝药。”

然而她牙关紧闭,药汁顺着嘴角滑落,染脏了她衣襟,也沾湿了顾澜亭的手。

他皱了皱眉,又试了几次,皆是如此。

默然片刻,他忽然仰头将碗中的药汁喝了一口,随即俯下身,覆上了她那两片干燥滚烫的唇瓣。

用舌尖撬开她紧闭的牙关,将苦涩的药汁一点点渡了过去。

药汁极苦,令人恐惧的熟悉檀香无孔不入。

昏沉中的石韫玉被刺激惊醒,难受地半睁开眼。头脑昏昧,意识模糊,却还是依稀察觉出是谁。

她面露惊恐,随即剧烈挣扎起来,胡乱挥打。

顾澜亭手中的药碗被打翻,药汁泼洒在锦被上,瓷碗滚落床榻,摔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紧接着乱挥间,重重一巴掌拍在了顾澜亭的脸上,清脆的一声。

白皙的脸颊上,很快浮现出几道红指印。

整个内室瞬间陷入死寂。

顾澜亭一时愕然。

随即他阴沉下脸,一言不发,只弯腰将碗捡起来,重重搁在了旁边的矮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旁边静侍的丫鬟吓得魂飞魄散,紧紧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顾澜亭强压怒火,拿起帕子,想去擦拭她脖颈间的褐色药汁。

他手刚伸过去,就见怀中原本尚且迷糊的人,像是被他的动作彻底惊醒,猛地挣脱他的怀抱,强撑着滚烫虚软的身体,踉跄着翻下了床榻,跪倒在地。

她垂着头,浑身发抖,发丝垂落遮住面容,带着哭腔一遍遍重复:

“爷,我错了……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反复说着,声音越来越闷,哭腔越来越浓,仿佛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迎来更可怕的惩罚。

顾澜亭拿着帕子的手,生生僵在半空。

第46章 变了个人(二合一章)……

他垂着眼, 眸色深沉难辨,攥着帕子的手缓缓收回,放在膝上。

静默了几息, 他才淡淡开口:“起来。”

她被吓得肩膀一抖, 连声道:“是, 是……”

她试图撑着床沿站起来, 然而高烧未退, 又跪了这片刻,眼前骤然发黑, 双腿虚软无力,刚起到一半便向一旁栽去。

顾澜亭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小臂,随即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身, 把人轻轻带进怀里。

石韫玉头晕目眩, 等回过神, 已然侧坐在了顾澜亭的腿上,被他圈在怀中。

一股恐惧混杂着厌恶直冲心头, 她慌忙挣扎着欲要起身。

“别动。”

顾澜亭按在她腰背和后颈的手微微用力, 将她的脑袋轻轻按向自己的肩膀。

她的下巴被迫搁在他肩窝处, 两人身体紧密相贴, 他甚至能感受到她单薄衣衫下, 那颗急速跳动的心脏。

他侧过头,对旁边噤若寒蝉的丫鬟淡声道:“都出去,再煎一碗药来。”

“是。”丫鬟们慌忙低头退了出去, 掩上了门。

内室里只剩他们两人,烛火摇曳,映得一室静谧, 窗外偶有寒风掠过,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石韫玉僵硬靠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

顾澜亭掌心之下,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单薄脊背传来的细微颤栗。

他沉默着,一手按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一下下抚过她的脊背,带着试图安抚的意味。

石韫玉只觉得喉咙间的呕意阵阵上涌,她紧抿着失了血色的唇瓣,手指死死抠着衣摆。

顾澜亭微微侧低头,唇瓣贴着她的耳廓,缓缓道:“既然知错了,日后就乖觉一点,嗯”

只听她呐呐应声:“是……”

掌下的脊背还在轻颤,顾澜亭心底升起一股烦闷。

他忽然轻轻推开她一些,抬手捏住她那小巧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那张病弱泛红,我见犹怜的脸。

不等她反应,他便低头吻住了她那干燥的唇瓣。

她唇齿间还残留着苦涩药味,唇舌因高热而灼烫。

他急切地吻着,吮吸着,按在她后颈的手移到她后脑,把她紧紧按向自己,两唇严丝合缝,紧密相贴。

她被动地承受着,眼角不断溢出泪花,身体僵硬得像木头。

良久,顾澜亭才松开她,气息微促。

她的唇不再干燥,上面蒙着一层水光,色泽变得鲜红欲滴。他伸出拇指,带着些许怜惜,轻轻摩挲了一下她那微肿的下唇。

他将脸埋到她纤细的颈侧,嗅着那淡淡药气混杂着的体香,哑声道:“只要你日后乖乖听话,我不会再那般对你。”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森然警告:“但若你胆敢再犯,无论是逃跑,还是勾结外人,抑或是阳奉阴违……下一次,就不是这般简单。知道了吗?”

他温热的呼吸喷在她颈间,石韫玉汗毛倒竖,恐惧之余是更深的憎恨。

她闭上眼,掩去眸中所有情绪,轻声应道:“是,爷。”

顾澜亭满意她的乖顺,松开她揉了揉她的发顶。

过了一会,新的汤药煎好送了进来。

顾澜亭亲手接过药碗,一勺一勺,极有耐心喂她喝下,又捻了颗蜜饯塞入她口中,去了苦味,再拿了温水给她细细漱口,举止温柔体贴,与方才判若两人。

“睡吧。”

他将她轻轻放回床榻,拉过锦被,仔细盖好。

只见凝雪顺从躺下,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她紧紧闭着眼睛,长睫不安地颤动,手指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顾澜亭站在床边,看着她这副听之任之,万分恐惧的模样,眉头蹙起。

经此一事,她是真吓破胆了?

他一面觉得,这样也好,吃了这般大的教训,才能彻底磨掉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安安分分留在他身边。

可另一面,心底又没由来的隐隐发闷。

顾澜亭坐在床边,时不时探手试她额头的温度,洗帕子给她敷额头降温。

石韫玉最初心神不宁,难以安枕,后来药性上来,加上高热耗神,便沉沉昏睡过去。

她又梦到了在现代的生活,梦到与闺蜜从青葱年少时便形影不离,一同逛街看电影,一同吐槽课业,抱怨工作的日常琐碎。

一桩桩,一幕幕,那些她曾喜爱的人,钟情的事,如今都像是破碎的镜面,倒映着她荒谬的过去与现在,棱角锋利,每回忆一遍,都把她一颗心割得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就连那昔日令人厌烦的学业和工作,如今都成了遥不可及、触碰不到的奢望。

长夜漫漫,窗外风声呜咽。

直到天际泛起了鱼肚白,晨光熹微,石韫玉身上的高热方才渐渐退去,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

顾澜亭守了半宿,这才揉了揉疲惫的眉心,起身悄然离去,收拾整齐朝服,径直往宫中上朝去了。

石韫玉再次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明媚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床前投下斑驳的光影,细小尘埃在光柱中浮动。

她拥被坐起,茫然眨了眨眼,浑身酸痛无力,思绪有片刻的空白。

片刻后,昨日发生的种种,如潮水般汹涌而至,瞬间将她淹没。

逃跑,被他捉回,暖亭中的折辱与威胁……

她的脸色蓦地惨白,搭在锦被上的手指抑制不住地轻颤起来,呼吸急促。

“姑娘,您醒了?”

小禾听到内间动静,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见她面色不佳,小心翼翼探问道,“姑娘可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石韫玉回过神,愣愣看了眼小禾,随后摇了摇头,垂下眼睫,掩去所有情绪。

小禾忙倒了杯温水递上,她接过低声道了谢,小口小口喝着。

温热的水流划过干燥疼痛的喉咙,稍稍抚平了那刀割般的不适。

又怔怔坐了一会,她方起身穿衣洗漱。

病体未愈,她动作缓慢,脸色苍白虚弱,举止却异乎寻常的平静,仿佛一潭死水。

小禾在一旁看着,心里很是难受,出言软语安慰了几句,愈发细心地伺候着。

待到晚霞满天,顾澜亭回府,一面大步往潇湘院走,一面问身旁随从:“潇湘院那边,今日如何?”

随从犹豫了一下,躬身回道:“回爷的话,姑娘今日未曾再发热,按时用了饭食和汤药,不吵不闹,也未曾流泪。只是……只是在窗边的软榻上静静坐了一整天,望着窗外的残雪枯枝,一动不动,跟尊玉雕似的。”

顾澜亭闻言,眉头不由一皱,心中那点莫名的滞闷感又浮现出来。

他未再多言,脚下步伐加快,径直往潇湘院去了。

刚跨进门槛,抬眼便见原本坐在窗边出神的凝雪,像是被脚步声惊扰,猛地转过头来。

见到是他,她脸色唰一下白了,随后慌忙站起身,垂下眼睫,规规矩矩福身行礼,声音细弱:“爷回来了。”

顾澜亭脚步微顿。

他本以为,她清醒后,见到他或许会怨恨,会恐惧地躲避,甚至会再次崩溃哭泣,却独独没料到,会是这般……近乎卑微的恭顺。

他嗯了一声往里走,却见她突然趋步上前,伸出手来,欲要替他解下氅衣领口的系带,姿态柔顺谦卑,俨然一副尽心伺候夫君的妾室本分模样。

顾澜亭彻底愣住。

从前她虽名义上是妾,但在他面前,大多时候都是自顾自做事,连个多余的眼风都很少给他,表面恭敬,眼神却总是 清澈坦荡,脊背挺得笔直,骨子里带着一股不肯屈就的执拗劲儿。

何曾像现在这般,主动来履行这些俗礼本分。

他低头,看着她解系带的手。

手指纤细白皙,微微颤抖。视线再上移,落在她脸上,只见她紧抿着唇瓣,长睫低垂,不敢与他对视。

一副畏他如虎的模样。

他心头隐隐窜起股无名火。

他抬手,按住了她微凉的手背,低声道:“不必,我自己来。”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手,低眉顺眼应了声“是”,然后安静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顾澜亭自己解下氅衣,挂在旁边的梨花木架子上,走到软榻边坐下。

一抬眼,见她还垂头站在原地。

他压下心中的烦躁,尽量放缓了声音:“杵在那作甚?过来。”

石韫玉依言,小步挪到他面前。

顾澜亭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侧坐下,随即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仔细打量着她的脸。

因着生病,她脸色苍白虚弱,眼睫低垂着,没有像从前那般不躲不闪的和他对视,甚至瞪他。

太乖了。

乖的像是换了个人。

他心底生出几分怜惜,松开手,转而轻轻摸了摸她如云的发丝,柔声道:“身上可还有哪里不适?”

“若有,或是缺了什么,尽管吩咐丫鬟,或直接来告诉我。”

只见她敛目垂容,摇了摇头,声音细细的,极是柔顺:“我……妾身省得了,谢爷关怀。”

“妾身”二字入耳,顾澜亭抚弄她乌发的手微微一顿。

她一向是自称“我”的。

哪怕最初她还是奴籍,被他强占时,急了、怒了,也会脱口而出一个“我”字。

他从未在意,甚至觉得她那副理直气壮自称“我”的模样,别有一番鲜活气。

如今,她却开始用这规规矩矩,代表着身份与尊卑的自称。

他应该高兴的。

毕竟天下女子皆如此,面对丈夫大多时候要自称妾。唯有正妻,在日常相处时,方可坦然以“我”自称。

妾室理当是恭顺谦卑,谨守本分的。

可实实在在听到她从口中吐出这两个字,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他心底升起不适。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你不必如此自称,照旧即可。”

石韫玉垂着眼,心中微哂,面上不显,只故意轻轻应道:“是。妾……我省得了。”

顾澜亭看着她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他将她从身边轻轻推开些,起身道:“安寝吧。”

说罢,便转身去了隔间沐浴。

待他沐浴回来,踏入内间,屋内只留了一盏灯,光晕昏黄柔和。

凝雪已经平躺在床榻内侧,身上盖着锦被,静静望着帐顶,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澜亭打量了一会,熄了灯走过去。

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他掀开被子躺进去,放下幔帐,将她纤柔的身子揽入怀中。

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感受到一个模糊温软的轮廓。

他掰过她的肩膀,寻到那两片柔软微凉的唇瓣,吻了上去。

怀里的人明显僵硬了一下,却没有任何反抗,只是乖顺地任由他亲吻,甚至那两条柔软的手臂,犹犹豫豫,迟疑小心地主动环上了他的脖颈。

顾澜亭颇爱她这难得的乖顺与主动,心中颇为受用。

他加深了这个吻,唇舌交缠,直到感觉她呼吸微促,快要透不过气,才松开她,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好一会才哑声道:“睡吧。”

石韫玉感觉到他有了反应,正心慌憎恶,就听到他叹息的一声。

确定他不会碰自己,她微微放松,在黑暗中低低回了声:“是。”

顾澜亭皱了皱眉,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将人翻了个过,从后背把她搂在怀里,脸埋在她后颈微凉的发丝里,闭上了眼睛。

罢了,不管她是真乖还是装乖,都不打紧,总之如今她人在府中,在他掌心里,也翻不出多大的浪花来。

此后的日子,凝雪的病慢慢好了起来。

她不再闹着要出府,甚至很少踏出潇湘院的大门,变得异常安静柔顺。

每次顾澜亭到潇湘院,她都会提前候在门边迎接,主动替他解下外袍,吃饭时会安静地布菜,他说话时她会认真聆听,偶尔回应也是轻声细语,谨守分寸。

她仿佛彻底想通了,认命了,变成了标准的妾。

顾澜亭觉得自己应该对此感到满意。

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一个完全属于他,不会反抗不会逃离的侍妾。

可不知为何,看着这样沉寂如水的她,他并没有预期中那般畅快与得意。

他鲜少有想不通的事,最后只能归结于是她之前性子太过鲜活骄纵,如今突然转变,他一时不适应罢了,或许日子久了,习惯了就好。

无论如何,只要她听话,安安分分待在他身边,便好。

院中几株梅花开了又谢,暗香残留。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二月。

春寒料峭,冻杀年少。

就在这寒意未消的时节,皇帝突然下旨,为静乐公主与卫国公嫡孙邓享赐婚,且婚期定得极为仓促,就在三月二十。

外人只道天家恩宠,仓促完婚是为着早日成全佳话,顾澜亭却晓得内里乾坤。

静乐公主,竟珠胎暗结,有了身孕。

起初静乐宁死不愿,哭闹着想要打掉胎儿。但二皇子却认为,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不如将错就错。

既然父皇已经疑心他们兄妹与卫国公府过从甚密,借此机会干脆与卫国公府绑在一起,将其彻底拉上己方战车,未尝不是一股强大的助力。

在高贵妃和二皇子的联手施压与劝说下,崩溃无助的静乐最终妥协,向皇帝哭诉了自己有孕的实情。

皇帝闻讯,震怒异常,但终究是疼爱多年的女儿,最初还想挽回,言说打掉胎儿,日后再为她另择佳婿,遮掩过去。

静乐却哭诉道,太医私下诊断,此胎若强行堕去,她身子受损,此生将再无生育可能。

皇帝气得险些厥过去,指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最终只能颓然摆手,长叹一声:“也罢!既如此,你就嫁过去吧!望你日后莫要后悔!”

同时,为了维护皇家颜面,所有知晓静乐怀孕一事的太医、宫女、太监,皆被寻了由头,秘密处决,一个不留。

三月二十,公主大婚。

顾澜亭身为朝中新贵,自然在受邀之列。

思忖片刻后,他决定带凝雪一同前往。

夜里回到潇湘院,他提出此事。

石韫玉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发白,小声道:“爷……我可否不去?”

顾澜亭看着她,轻笑道:“静乐当初派人掳你,逼迫你对我下药,险些酿成大祸。如今她自食恶果,嫁给邓享那样一个混不吝的纨绔,余生可想而知。仇人落得这般下场,你不想亲眼去看看?”

这段时日,他隐隐觉得,若非静乐逼迫,凝雪或许不会给他下药逃跑。

石韫玉心中冷笑。

恨一个人,就是看她嫁给一个废物?这想法何其可笑低劣。

她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垂下眼睫,轻声应下:“是,我明白了。”

顾澜亭盯着她看了一会,把人推入榻中,拂下幔帐。

现在的她变得很柔顺,不论是平时还是在榻上。

不论他提出什么要求,她都会乖乖答应,任由他折腾,直到双颊涨红,浑身发颤,低泣着弱声求饶。

顾澜亭拨过她腮边微潮的发丝,俯身吻她柔润的唇,喘息着低哄她:“乖,再来一次。”

直至最后,她眼睫上都沾着晶莹泪珠,额头鼻尖皆是细密汗珠,手臂软软搭在他宽阔肩膀上,难受地闭着眼,显然已是承受不住。

他这才心满意足地了事,唤水沐浴后,拥着她沉沉睡去。

婚宴当日,两人一同乘车前往公主府。

府邸内外张灯结彩,宾客盈门,仪式极尽奢华,处处彰显着皇家威严与体面。

石韫玉安静跟在顾澜亭身侧,看着身着繁复华丽嫁衣的静乐公主,在宫人搀扶下,完成一道道繁琐仪式,身形似乎比往日略显丰腴。

看到对面一身大红喜服,在这种隆重场合依旧站没站相,笑嘻嘻混不吝的邓享,眉头微微蹙起。

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她心生厌烦,不愿再看,垂下了眼,盯着自己裙摆下微露的鞋尖。

许臬亦在观礼人群之中,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皇室联姻。

目光随意扫过人群,忽然一顿,落在了顾澜亭身侧那抹纤细身影上。

她怎么还在这里?居然没能成功逃脱吗?

他之前被村民所救,养了几日伤便匆忙回宫复命,之后又奉命外出办差,直至近日方归。

许家世代效忠皇权,是天子手中利刃,从不参与党派之争,只对皇帝一人负责,加之他性子向来冷峻孤僻,很少关注朝臣后宅之私事,故而并不知晓顾澜亭府中这位妾室的近况。

他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没能成功逃脱。

顾澜亭敏锐察觉到了许臬投来的视线,眸光一冷,不着痕迹侧身,将她完全挡在自己侧后,阻隔了那道目光。

他垂眸看向身侧的人,见她始终低着头,似乎并未注意到许臬,脸色稍霁。

隆重的仪式过后,盛大的宴席开始,男女分席而坐。

珍馐美馔,觥筹交错,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宴席一直持续到夜幕低垂,华灯初上方才散去。

回府的马车上,两人并肩而坐,一路无话。

行至半途,另一辆马车赶上,车内是顾澜亭的一位同僚,隔着车窗笑道:“顾大人,时辰尚早,不如一起去聆音阁坐坐?听说新来了几位妙人,曲子弹得极妙,歌喉亦美。”

顾澜亭闻言,本欲推拒,不知想到什么,侧目看了眼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人。

他话头一转,问道:“我同僚相邀,可能去一趟?”

石韫玉抬起头,面露疑惑。

爱去就去,关她啥事?

她温顺点头,声音平和:“爷去便是,我自己回府就好,不必挂心。”

见她这般毫不介意,甚至堪称贤惠大度的态度,顾澜亭反而心生不悦。

他定定看了她一眼,面上却温和笑笑:“好,那你路上小心,早些歇息,不必等我。”

说罢,便吩咐车夫先送她回府,自己则下了马车,登上了同僚的车。

石韫玉独自坐在回府的马车里,听着外面街市尚未散尽的热闹喧嚣,心中一片冰冷死寂。

她轻轻掀开车窗帘子的一角,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市景象。

路过一处馄饨摊子时,她视线一顿。

她看到了许臬。

他坐在馄饨摊前,正低头安静地吃着馄饨。

她心跳骤然加速,对车外的仆从道:“停车,我有点闷,想在街上逛逛,走回去。”

车夫和随行的丫鬟婆子面露难色:“姑娘,这……爷吩咐直接回府……”

石韫玉平静道:“我只是在街上走走,透透气。此处离府邸已不远,你们这么多人跟着,我还能去哪里?”

丫鬟婆子相互看了一眼,窃窃私语几句,觉得她说的也在情理之中。

主子只是让回府,并未明令禁止途中下车散步,且确实离府不远了,这么多人看着,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便勉强同意了。

石韫玉下了马车,丫鬟和婆子紧随其后,不敢松懈。

她状似随意地逛着,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下,买了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

她小口吃着,渐渐靠近馄饨摊。

在走到离许臬桌子只有几步远时,她脚下似乎被一块松动石板绊了一下,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前踉跄,手中吃剩三个山楂糖葫芦脱手飞出,“啪”地一下,不偏不倚先砸在许臬头顶,继而滚落在地,沾满尘土。

她的人也收势不住,眼看就要撞翻那简陋的桌椅。

许臬反应极快,一手稳稳端住自己那碗快要见底的馄饨汤,另一只手已迅疾伸出,扶住了石韫玉的手臂,助她稳住身形。

他皱眉低头,正欲看看是哪个冒失之人,却见面前女子抬起脸,容色娇美苍白,惊魂未定,不是旁人,正是他方才在公主府见过的凝雪。

他微微一愣,刚要开口询问,就见她趁身后丫鬟婆子尚未完全围拢,视线被遮挡的瞬间,飞快朝他眨了一下眼睛,眼中充满了急切求助,绝非无意冲撞。

她随即站直身体,脸上迅速换上惊慌和歉意,看着地上那串脏污的糖葫芦,语带惋惜道:“哎呀,我的糖葫芦!”

那摊主也大叫起来,心疼他的桌椅碗筷:“我的桌子!我的碗!”

跟在后面的丫鬟婆子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连忙上前,一边扶住自家姑娘,连声问“姑娘没事吧?”,一边赶紧掏钱赔偿摊主,连声道歉,息事宁人。

石韫玉也转向许臬,福了福身,惶恐道:“许大人,对不住,是小女子不慎,脚下打滑,冲撞了您用饭,还弄脏了您的衣裳,实在罪过。”

许臬深深看了她一眼。

方才那瞬间的眼神交汇绝非错觉。

他面色如常,摇了摇头,声音冷淡:“无妨。”

石韫玉不再多言,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没入熙攘的人群。

另一边,聆音阁内。

雅间里熏香袅袅,丝竹悦耳,歌喉婉转,笑语喧哗,一派靡靡之音。

顾澜亭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只独自坐在一旁雅座,漫不经心握着酒杯,目光游离于窗外夜色,对眼前的软玉温香,轻歌曼舞似乎提不起多少兴致。

有貌美窈窕的歌妓见他生着一双多情桃花眼,看起来风流蕴藉,气度不凡,试图靠近斟酒献媚,却被他一个冰冷的眼风扫过,顿时吓得噤若寒蝉,不敢再上前半步。

他皱了皱眉,忽然觉得这满室喧嚣,眼前歌舞都变得索然无味,甚至有些聒噪。

霍然起身,对正在兴头上的同僚道:“诸位尽兴,顾某府中还有些琐事未理,先告辞了。”

众人皆是一愣,有人放下酒杯,笑着打趣道:“顾大人,这才刚来,酒未过三巡,怎么就要走了?莫非是家中如花美眷等得心急,派人来催了?”

顾澜亭顺势笑了笑,面露些许无奈,拱手道:“让诸位见笑了,家里那位年纪小,醋性不免大些,得回去看着点,免得闹脾气。”

众人闻言,发出一阵暧昧的了然笑声,这才不再挽留,放他离开。

一回府,早已候在门房的贴身随从便将晚上街上发生的事,巨细无遗禀报给了顾澜亭,尤其重点提到了意外遇到许臬。

顾澜亭一听“许臬”二字,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神情骤然阴沉。

他脚步不停,径直回到潇湘院,沐浴更衣后,踏入内间。

人似乎已经睡了,床帐低垂。

他走到床边,掀开帐子坐下。

轻微的动静惊醒了浅眠的石韫玉,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的朦胧月光与廊下灯笼微光看清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挣扎着就要起身伺候。

顾澜亭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他半垂着眼,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审视着她的表情,眸色乌沉,声线温柔得近乎诡异:“听下人说,今晚回来路上,你在街上逛了?”

石韫玉心中一惊,睡意全无,低声应道:“是,觉得气闷,便走了一段。”

顾澜亭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脸颊,嗓音愈发柔和:“哦?那可有买到什么喜欢的玩意儿?或者……遇到什么有趣的人,经历了什么有趣的事?”

他语气越是温和,石韫玉心中越是冰凉。

她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发白,在昏暗中也能看出那惊惧之色。

慌忙坐起身,也顾不得衣衫不整,便跪坐在床上,垂着头,声音带着颤意:“爷……我,我碰到了许镇抚使。”

顾澜亭倒是没料到她竟会如此干脆承认,他脸上的笑意更深,眼底却结冰霜,慢条斯理追问:

“哦?是有意碰到的,还是无意间撞上的?”

第47章 就这么来了?

石韫玉惊惶仰起脸, 泪水涟涟,用力摇头,急切辩解:“爷, 我真的是无意的。当时街上人多, 我只是想透透气, 买串糖葫芦, 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 才不小心冲撞了许大人。”

说着,她举起三根手指, “我对天发誓,绝无半点刻意之心。若有一句虚言假话,便叫天打雷劈,此生大胤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永世不得超生!”

若这发誓当真灵验, 老天有眼, 顾澜亭这般心狠手辣之人,早该被雷劈死一万回了, 岂能容他逍遥至今?

顾澜亭垂眼, 静静看着她发誓。

石韫玉见他毫无反应, 心说还真是个心肠歹毒的, 这都不信。

她啜泣着, 拉住顾澜亭的袖子,“爷,我真的是无意的, 您不要恼。”

顾澜亭看她哭得梨花带雨,再配上那重誓,心中的疑云其实已散了大半。

他早已查明, 许臬前番回京途中,确实遭遇不明身份的刺客,身受重伤,此事千真万确,做不得假。

方才的质问,不过是想试探她的反应,瞧瞧她这些时日是否真学乖了。

他看着她惊恐万状的样子,心头那点因许臬而起的戾气稍缓,伸手想替她擦去眼泪。

手刚抬到半空,还未触碰到脸颊,她就像被烫到一般,向后瑟缩了一下,双手抬起护在身前,往床里侧躲去,惊恐哀求:“爷,我错了……我不该私自下马车,我不该去逛街。您别罚我,求求您别罚我…我再也不敢了……”

顾澜亭手僵住,眸色沉了沉。

看她那副畏惧模样,心底升起一股烦躁。

探身过去,将瑟缩在床榻最里侧的人一把拽了过来,强硬圈进怀里。

他用手指轻轻拭去她腮上的泪珠,放缓了声线,似笑非笑:“无意便无意,我只是随口一问,怎就怕成这般模样?”

石韫玉被他禁锢在怀里,垂着头小声啜泣,肩膀仍旧微微发抖。

顾澜亭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连哭泣都不敢大声的模样,登时心情有些复杂。

他叹了口气,抬起她的下巴,凝视着她那双潮湿如蒙烟雨的眸子,低头吻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动作缱绻。

泪水咸涩,令他心底微软。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低声哄道:“莫哭了,哭坏了眼睛,爷可是会心疼的。”

石韫玉心中冷笑连连,暗骂这狗官惯会做戏,前一刻还在疑心试探,下一刻就能装出这般深情款款的模样,当真虚伪至极。

她点了点头,小声应了。

见她止了哭泣,顾澜亭眸光微闪,指尖摩挲着她的下颌,笑吟吟道:“不过,虽说你是无意,但终究是碰到了他,惹得爷心里不太痛快。凝雪,你说这该如何是好?”

石韫玉心一沉,面上不敢显露分毫,抬起犹带泪光的眸子,望着他紧张道:“爷想如何处置?”

顾澜亭看着她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忽然轻笑一声,眼角眉梢扬起风流邪气。

他凑近她,咬了咬她柔软的耳尖,悠悠吐了一句极其露骨狎昵的话来。

石韫玉的脸颊瞬间爆红,如同晕开胭脂,一路蔓延到耳根颈后。

她羞愤交加,却不敢发作,只能咬着下唇,在心里将这混蛋下流胚咒骂了千百遍。

这色中饿鬼,怎地不去死?

顾澜亭见她这又羞又怒,却偏要强装镇定的情态,与方才那惊弓之鸟的模样截然不同,总算多了几分鲜活气儿,心中那点烦闷也随之散去,心气顺了不少。

他低笑一声,不再多言,手臂用力,便将怀中柔软馨香的身子,推入在锦被之间。

顾澜亭拿出一条红绸,覆上了她的双眼。

石韫玉只觉眼前陷入一片朦胧的绯红,只余模糊的光影,其余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花枝润泽。

不知过了多久,顾澜亭亲了亲她疲倦微阖的眼皮,抽身将她抱起,缓步走到妆台旁那面光可鉴人的菱花铜镜前。

“去,去哪里?”

顾澜亭没有回答,自身后拥住她,把她抵在镜面上,下颌轻抵在她颈侧,伸手解开绸带,迫使她抬头望向镜中。

“乖,睁眼看看。”

石韫玉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镜中两人交叠的身影,猝不及防闯入眼中。

“???”

“!!!”

这个死变/态!

石韫玉羞愤难当,欲要侧头躲避,却被他牢牢禁锢在怀中与镜面之间,无处可逃。

顾澜亭时轻时重,凑在她耳畔低声说话,言辞下流。

春宵帐暖。

此后三日,一切如常。

已是暮春,窗外几株晚开的玉兰,花瓣边缘已见萎黄,风一过,便簌簌落下几片,有种繁华将尽的寥落。

倒是院角那几树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朵密密簇拥在枝头,如云似霞,映着渐暖的日光,香气馥郁袭人。

石韫玉斜斜倚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却有些游离,并未落在书页之上。

自那次逃跑失败,被顾澜亭捉回府中后,他对她的看管便严苛到了极致。莫说是随意踏出府门半步,便是与府中仆役多言语几句都不行。

每日里,除了必要的起居饮食,她便只能靠着看书、临帖、或是兀自发呆,来打发这漫长寂寥的时光。

顾府藏书丰赡,经史子集、杂记志异,林林总总,她几乎已翻阅了大半。但凡那些史书杂记、地理志异之中,有可能寻到一丝线索的,她都未曾放过。

然而关于十一年前,杭州一带是否曾有特殊的天象或地象记载,她却始终一无所获,不免令人心焦。

她悠悠叹了口气,将书卷合上,望向窗外那四四方方的蓝天,神情一片怅惘。

如今她将一部分希望,寄托在了那日仓促之间对许臬的暗示之上。

只不知他是否看懂了她的暗示?

再过两日,皇帝按例要去京郊行春蒐之礼,顾澜亭身为太子属官近臣,定然是要随驾同行的。

经了上次偶遇许臬之事,他多半不放心将她独自留在府中,很可能会将她带在身边,一同前往。

届时,无论她是否随行,只要许臬有心,凭借锦衣卫的手段,总能寻到机会与她接触。

自然了,这一切的前提,是许臬愿意前来,并且当真看懂了她的求助之意。

若他不来……石韫玉眼神暗了暗,那她便只能继续隐忍蛰伏,等待下一个契机。

那次被抓回来后,她确实消沉了很长一段时日,只觉尊严尽碎,自由全无,恍若置身无间地狱,不见天日。

但求生的本能,以及对回家的深切渴望,让她从泥沼之中挣扎了出来。

她开始冷静复盘上次逃跑失败的原因。

细细思索之后,她意识到失败的关键,大抵在于她对这个朝代官场运作的规则认知过于浅薄,严重低估了顾澜亭手中掌握的权柄,以及各部衙官僚之间盘根错节、互为援引的密切关系。

下一次若想成功,务须更加小心谨慎,谋定而后动,对沿途可能遇到的关卡、盘查、乃至追捕手段,都要有更充分的预估和应对之策。

若再失败一次,以顾澜亭那般凉薄狠厉的性子,等待她的,恐怕就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万劫不复之境了。

她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看了看天色,估算着顾澜亭差不多该下值回府了。

遂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颊,努力将脑海中纷杂的思绪暂且压下,重新做出一副温婉柔顺的模样,预备着应付他。

她把书放一旁,起来活动了几圈,一直过了平日顾澜亭回府的时辰,他人却未出现。

她正坐在榻边喝茶等候,却见顾澜亭的随从疾步而来,在门外躬身禀道:“姑娘,爷让奴才来禀告一声,衙署还有些紧急公务需要处理,晚些才能回府,请您先行用膳,不必等候了。”

石韫玉闻言,心中先是一松,随即又升起警惕。

她面上浮现出失望,柔声关切道:“爷忙于公务,怕是顾不上用饭吧?可需要我准备些清淡爽口的吃食,让人送过去?”

随从恭敬回道:“姑娘放心,奴才一会儿就去厨房取了食盒,亲自给爷送去。爷特意吩咐了,让您安心在院里歇着便是,不必挂心。”

石韫玉点了点头,知道这“安心在院里歇着”便是再次强调不许她出门的意思。

她没再说什么,表示知道了。

轻轻松松独自用了晚膳,她在院子里慢慢踱了两圈。

春夜微风,带着海棠香气与泥土湿润的气息。

石韫玉仰头望着檐角悬着的一弯新月,轻轻舒出一口浊气。

真是难得,他今夜不过来纠缠。

自打来了这京城,入了顾府,顾澜亭几乎是夜夜留宿她房中,与她同食共寝,无一例外。

每日都要强打精神,与他虚与委蛇,陪着演戏,她实在是身心俱疲,厌烦至极。

踱了一会儿步,她停下脚步,随口问侍立在一旁的丫鬟小禾:“爷此刻还在衙署忙碌么?可知具体何时能回?”

小禾摇了摇头:“奴婢不知。要不……奴婢去前头找管事问问?”

石韫玉点了点头:“去问问也好,也免得心里总惦记着。”

小禾应声去了。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小禾回来,低声叹道:“姑娘,问过管事了,说是邓享大人的随从拦了爷的马车,死活请爷去酒楼小坐,恐怕还得晚些才能回来。爷特意又吩咐了一遍,让您不必等他,自行歇息便是。”

邓享?

石韫玉心中微微一动。

静乐公主新近才招了驸马,邓家与顾澜亭之间,怕是各怀心思。今夜这场邀约,多半是场鸿门宴。

她不由得暗自高兴起来。

太好了!今夜总算不必再面对那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疯狗了。

她面上不露分毫,失落轻叹一声,低声道:“既然爷有正事要忙,那我便先歇下了。”

说罢,便吩咐下人准备热水沐浴。

沐浴更衣后,她遣退了丫鬟,只在内室留了一盏灯,随手拿起之前未看完的书卷,靠在床头,就着灯光翻看。

夜色渐深,月光黯淡。

她刚觉有些困倦,准备熄灯安寝,院子里却突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低沉的呼喝与兵刃碰撞的轻微声响。

紧接着,便听得李妈妈在门外焦急喊道:“姑娘,您锁好门千万别出来!府里好像进了盗匪了,侍卫们正在全力搜查!”

石韫玉心中一惊。

盗匪?何方贼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闯入朝廷大员的府邸行窃?这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她想唤小禾进来问问具体情况,刚张开口,还未发出声音,却见床尾后头那扇虚掩着的窗子,被人从外打开,随即一道黑色身影轻捷跃入室内。

石韫玉刚要喊人,那人扑了过来,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那人另一只手迅速扯下面巾和兜帽,露出张冷俊的脸。

正是许臬。

石韫玉愣了一下,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下来。

许臬确认她冷静下来后,这才缓缓松开了捂着她嘴的手。

他下意识打量了她一眼。

她靠坐在床头,只着一件单薄的湖水绿罗衣,肤光胜雪,乌发披散在胸前,露出一点锁骨和一隙若有若无的雪白曲线。

她正看着他,双颊因受了惊吓,染上桃花似的薄粉,眼底倒映着跳动的灯焰,有种摄人心魄的美。

一向冷肃沉稳的许臬,后背一僵,眼底浮现出些许慌乱,耳根漫上红晕。

他立刻移开视线,不动声色向后退了半步,与她拉开了距离。

石韫玉惊疑不定,压低了声音道:“你怎么来了?”

她心脏还在砰砰直跳,既惊且喜。

许臬的目光落在一旁的烛台上,言简意赅:“你不是掉了三颗糖葫芦?”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解释不够,又补充道:“我以为是暗指三日后相见,今夜恰有任务在身,便过来寻你。”

石韫玉: “……”

糖葫芦是她随便掉的。

谁能想到恶名在外的镇抚使竟然误会了,还用这种粗暴直接的方式闯了进来。

她紧张看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急急问道:“那你怎么进来的?外面的动静……”

许臬神色不变,淡声道:“我让手下弟兄故意制造了些混乱,引开了府里大部分侍卫的注意,趁机摸了过来。”

石韫玉瞳孔微震。

不是吧,竟是这般简单粗暴?一点周密谋划,技术含量都无。

这跟她想象中锦衣卫那等神出鬼没、算无遗策的秘密接头方式,实在相差甚远。

此刻也顾不得纠结这些,她定了定神,直奔主题,语速飞快:“许大人,长话短说。上次我没能跑掉,你给的那块腰牌也未能用上,等于你的恩情并未还清,是也不是?”

许臬点了点头,目光沉静:“是。你要我做什么?”

见他承认,石韫玉稍微松了口气,立刻说道:“第一件事,我想请你帮忙,去皇宫的藏书阁,还有钦天监,查找十一年前,也就是承华十一年腊月前后,全国各地是否有特殊的天象或地象记录,尤其是杭州一带,务必要仔细。”

“我记得你们锦衣卫有自己的特殊渠道传递消息,你找到任何相关的记录,就想办法传信给我,可以吗?”

此时此刻,让许臬立刻带她离开,根本不现实。

一来许臬未必肯应承,二来时机不对,极易被顾澜亭察觉并擒回。

不若趁此机会,先查清归家的线索,再从长计议。

许臬听完,觉得此事并非难办,也不涉及朝堂党争,便点了点头:“可。”

见他答应得爽快,石韫玉心中一喜,立刻趁热打铁,“第二件事,我上次没能逃脱,很大程度上是因在路上为了救你,延误了时辰。我回来之后……受了极重的惩罚。”

说着,她眼圈发红,嗓音微微哽咽:“待时机成熟,我需要你再助我一次,帮我离开这龙潭虎穴,可以吗?”

闻言,许臬眉头皱了起来,毫不犹豫冷声吐出两个字:“不可。”

他许家世代锦衣卫,只效忠陛下,从不参与党派之争与储位倾轧。

顾澜亭是太子近臣,若他私自放走了对方的妾室,无异于公然与太子一党对立,这违背了他的立场和原则。

石韫玉一听,心顿时凉了半截。

她还想再争辩几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用自己因救他耽误时辰而遭受苦难,来道德绑架于他。

“你……”

“笃笃笃”

刚说出一个字,房门突然被轻轻叩响。

第48章 助力

门外传来了小禾焦急的声音:“姑娘可睡下了么?管事差人来传话, 说一半侍卫追贼去了,余下的说怕有同党藏匿,要往各院细细搜查, 转眼就到咱们潇湘院了。奴婢入内服侍姑娘更衣可好?”

石韫玉心一紧, 赶忙扬声道:“知道了。我自披件外衫便是。小禾, 你且去前头替我问问, 爷究竟几时回府?我这心里慌得紧。”

门外的小禾不疑有他, 听得姑娘声带颤意,忙不迭应道:“姑娘莫怕, 奴婢这便去问,侍卫们都在院外守着,断不会教贼人惊扰姑娘。”

话音未落,脚步声已匆匆远去。

石韫玉松了口气。

时间紧迫, 再容不得迂回周旋了。

她仰起脸, 泪水在眸中盈盈欲坠, 抬起手掀起左边衣袖,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小臂。

手腕上赫然是一圈淡淡的红痕。

她低泣道:“许大人, 你若不肯帮我, 我就真唯有死路一条了……”

许臬视线一直看着烛台。

石韫玉见他迟迟不肯看自己, 先是疑惑随即恍然明白了其中缘故。

她心说这还是个纯情哥, 差点没忍住笑。

她整理好表情, 赤足下了床榻,走到许臬面前,作势要跪下去。

许臬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 下意识一把攥住了她裸/露的小臂,阻止她下跪。

石韫玉借着他的力道,假意没站稳, 顺势往他怀里一跌。

温香软玉撞了满怀,他下意识搂住她的腰,帮她稳住身影。

柔滑的发丝扫过他的手背,左掌中手腕肌肤滑腻微凉,右手中腰肢盈盈一握。

许臬低头看去,跌入她水光潋滟的眼睛,浑身微僵,呼吸都凝滞了。

正欲一把推开,就听得她轻轻痛呼一声。

他赶忙松开了手,后退两步,“对不住,我并非有意捏疼你。”

石韫玉站好,摇头道:“无妨,我手腕本就有伤。”

闻言,许臬目光下意识投了过去。

皓腕凝霜雪,偏偏上面有一圈刺目的淡红痕迹。

他又瞥了眼她的手腕,别开视线后,看着她落泪的脸,眉头微蹙:“他动手打你?”

这三字问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实在过于唐突了。

在北镇抚司审问犯人时,比这惨烈百倍的伤势他也司空见惯。可她腕上这伤,意味却截然不同。

许臬父母恩爱,家中和睦,在他眼里,对女子动手的俱非良人。

不过转念一想,那顾少游本也算不得什么好东西。

石韫玉被他问得一噎。

嗯……怎么能不算呢?

她面上哭得更加凄楚,用力点了点头,泪珠滚滚而落:“对,他不高兴了就会……”

“许大人,我不需要你帮我太多,只求你在关键时候,能稍稍助我一臂之力,给我行个方便就好,我保证绝不会连累到你。”

许臬抿唇,捏着面具的手微微收紧。

她见许臬神色有所松动,声音哀婉欲绝,字字泣血:“许大人,你想想,当初若不是为了救你,耽误了逃命时间,我何至于被他抓住?又何至于受这些折磨?你若袖手旁观,眼睁睁看我在此间煎熬至死,难道你日后想起,就不会有丝毫良心不安吗?!”

许臬忍不住垂眸看她。

此时这女子仰着一张芙蓉泣露般的脸,哀哀切切地望着他,端的可怜。

和之前见到的狡黠模样格外不同,似是在顾府过得很不好。

听她声声泣诉,尤其是那句“良心不安”,确确实实触动了他。

他为人虽冷峻,却非毫无是非之念。救命之恩是实,因救他而受了苦难也是他亲眼所见。

只要不是直接助她逃脱,仅行个方便,倒也无不可。

许臬沉默了一瞬,最终缓缓点头,冷声道:“好,我可助你,仅此一次。”

石韫玉闻言,破涕为笑,软声道:“许大人,谢谢你,你真好。”

许臬嗯了一声,听着那软语的“你真好”,心里莫名泛起酥酥麻麻的异样感。

他望着她尚带着泪光的眼睛,好似跌进了个潮湿柔软的湖泊。

许臬素来冷淡,更快回过神,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他看了眼窗外,沉声道:“我该走了。”

石韫玉连忙点头,柔声道:“许大人千万小心,我等您的消息。”

许臬听着她关怀的话语,又看了她一眼,才身形一动,敏捷翻过后窗,身影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石韫玉赶忙检视屋内可有异常,仔细查看了窗框与窗下泥土,确认并无脚印之类的痕迹。

确定无虞后,她长长舒了口气,细细思量起今夜的情状。

许臬好歹是北镇抚司的镇抚使,能坐到这个位置,绝不可能是个只知横冲直撞的莽夫。

他今夜如此行事,看似鲁莽,但细细琢磨,未必没有深意。

北镇抚司直属于天子,他这般几乎不加掩饰地闯入顾府,当真只是为了她这点私事?

断无可能。

她仍记得初次相见时,许臬为取账册,险些将她掐死。

这人是皇帝的鹰犬,为达成使命自是出手狠辣,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个心思诡谲的恶徒。

相反这样的人反倒有单纯之处,属于外冷内热的性子。

今夜许臬前来,多半是奉了皇命,前来顾府查探什么。

想到这一层,她心下稍安。

她盘算好待会儿应对顾澜亭的说辞,起身将衣裙理好,披上外衫,定了定神,这才推门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负责搜查的侍卫到了潇湘院。

领头的小队长见到她,恭敬地行礼,解释了缘由。

石韫玉配合的让他们简单查看了一圈院子内外,神情余悸未消。

侍卫们见无异状,很快便拱手告退。

另一边,顾澜亭应付完邓享,得了府中出事的消息,便立刻匆匆赶回。

刚进府门,负责追捕的侍卫首领便一脸愧色地迎上来,拱手请罪:“爷,属下无能,没能抓住那些人,让他们走脱了。”

顾澜亭面色平静,一面大步流星地往内院走,一面问道:“可看出是什么来路?”

侍卫首领压低声音道:“回爷,那些人皆穿着夜行衣,戴兜帽和面具,身手矫健,配合默契,行事风格……”

他顿了顿,有点不敢确定:“属下瞧着,倒有七八分像是……锦衣卫的路数。”

“锦衣卫?”

顾澜亭脚步一顿,侧头看向侍卫首领,神色莫测:“有几分把握?”

侍卫首领头垂得更低,谨慎道:“七八成把握。他们虽刻意掩饰,但格斗和撤退的习惯,与锦衣卫极为相似。”

顾澜亭心下了然。

今夜邓享突然邀他赴宴,席间言语多有试探牵扯,他本就觉得蹊跷。紧接着府里就遭了贼,还是不加伪装锦衣卫。

这绝非寻常盗窃或刺探。

这是皇帝的敲打和警告。

静乐公主与邓享那桩丑事,皇帝何等精明,岂会真的相信两人是醉酒误入暖阁那么简单?

恐怕早就怀疑到了他这个东道主头上。

之前隐忍不发,大抵是觉得他尚对太子有用,对朝堂有用,还不好轻易问罪。

如今二皇子党和卫国公府为了消减皇帝的忌惮,缩起尾巴做人,格外低调。

反倒是太子,近日因几件差事办得漂亮,又得了些朝臣拥护,一时风头过盛,怕是引起了陛下的猜忌。

身为帝王,哪怕再爱儿子,也不会放任其太早掌握过多权势,以防不测。

皇帝为了制衡,先是召太子入宫训诫,转头就派了锦衣卫来他这里“敲山震虎”。

锦衣卫是皇帝的刀,是悬在所有朝臣头顶的利剑,专司监察百官,收集罪证,直达天听。

皇帝此举,意在告诉他,锦衣卫无处不在,没有其不知道的事。一来警告他安分守己,莫要仗着太子之势妄为。二来皇帝估摸是怕太子日后拿捏不住他这心腹近臣,故而进行敲打,让他一心一意辅佐太子,莫要太过狂妄。

顾澜亭心中冷笑,帝王心术,无非如此。

他理清了思路,面上不露分毫,只淡淡道:“既然没抓住,那就不必再追了。传令下去,今夜之事,严禁外传。”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让你的人暗中将府里各处再仔细搜查一遍,尤其是书房重地,看看有没有丢失什么物件,或有无多出来的东西。”

为保谨慎,他得确定锦衣卫此行,真的只是警告,而非栽赃。

侍卫首领应下,立刻转身去安排。

顾澜亭这才转向一直跟在身旁的管事,问道:“凝雪那边如何了,可有受惊?”

管事忙躬身回道:“回爷的话,方才侍卫已经去潇湘院排查过了,并无异样。姑娘还特意派了丫鬟小禾到前头来问,说想知道爷何时回去,她有些害怕。”

闻言,顾澜亭心情好了些许。

“知道了。”

他大步朝着潇湘院走去。

院子里已经恢复平静,只有主屋还亮着灯火。

他推门进去,转到内室,就看到石韫玉抱膝蜷缩在床榻上,只露出一张小脸,神情惶惶不安。

顾澜亭走到床边,垂眸端详她,温声道:“吓到了?”

石韫玉点头,小声道:“有点,外面声音好乱……”

顾澜亭目光绕过她的脸,环顾了一下室内。

目光扫过紧闭的后窗,整齐的梳妆台,以及角落里的灯。

他转过脸,关切道:“那些不长眼的东西,没闯进这里来吧?”

石韫玉摇头:“没有人闯进来,我一听到动静就赶紧锁死了门窗,一直缩在床上,动都不敢动……”

她说着,似乎回想起当时的恐惧,眼圈又微微泛红。

顾澜亭哦了一声,未再多问。

石韫玉正犹豫要不要起身替他宽衣,就见他突然面露困惑:“你可有闻到什么异样的气味?”

石韫玉呼吸一滞,随后神情疑惑地耸动鼻尖闻了闻,末了摇摇头:“爷闻到什么了?我只闻到熏香的气味。”

顾澜亭凝视着她的脸,笑了笑:“没什么,许是我的错觉。”

说罢,他径直去隔间沐浴。

石韫玉细细有嗅了嗅,确定没什么气味,才放松下来。

这狗东西,又诈她。

片刻后,顾澜亭沐浴罢回来,站在床边看了会她恬静的睡颜,无声轻笑,才熄灭灯盏,拂下幔帐。

他伸手将她温软的身子揽入怀中,手臂横在她腰腹上。

石韫玉后背贴在他怀中,鼻息间全是他身上的檀香。

她不想和他交流,紧闭着眼,一副熟睡的模样。

一片沉寂中,顾澜亭突然握住她的手腕,低头凑近她后颈,埋在柔软的发丝中,轻轻嗅了嗅,又拨开她的发丝去亲。

温热的呼吸洒在皮肤上,柔软微润的唇一路亲至耳畔。

不等她作出反应,身后那人贴着她耳廓,轻笑着悠悠开口:“凝雪,你身上……何以会有雪松香。”

石韫玉心跳骤然失序。

他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腕,停在了跳动的地方。

“屋里来过生人,你又欺瞒于我,是也不是?”

第49章 “谁教你的?”

石韫玉先是一慌, 随即脑中飞快回溯。

先前与许臬接触,她记得这人身上基本是没什么气味的,只在故意跌他怀里时, 方嗅得一丝极淡的草木清气, 若有还无, 倒像是打花丛树影里走过, 偶然沾染上的。

断非熏香所致。

顾澜亭这厮又在诈她!

心思百转千回, 也不过两息。

她心下稍安,故作惊慌状拥被坐起, 惶急道:“爷这话从何说起,我怎敢欺瞒爷?”

说着拈起一缕发丝凑近鼻尖,细细嗅了片刻,颦眉道:“我实在闻不见什么雪松香, 莫不是澡豆换了方子, 带了些许松木清香?”

顾澜亭侧卧在暗影里, 单肘支颐,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轻笑, 语调玩味:“哦?不曾骗我?”

说着手已伸过去, 指尖不轻不重地点在她薄衫下跳动的心口, “那这儿……为何跳地如此迅疾?”

石韫玉悄悄咽了口唾沫, 飞快思索应对之法。

死脑子快想死脑子快想。

她额头冒汗, 就听他幽幽道:“怎地不言语了?”

电光火石间,石韫玉灵光一闪。

她垂着头,小声道:“是, 是不好启齿。”

顾澜亭并不接话。

纵使帐内昏暗,她亦能觉出他那两道目光,正牢牢锁在自己身上。

她佯装羞赧, 细声道:“方才爷贴着我后颈,那般亲昵,我自然……”

话至尾处已细不可闻。

“原来如此。”他漫应一声。

“爷若不信……” 她似是忽然鼓足了勇气,纤手抵住他肌理分明的胸膛,用力一推。

趁着他猝不及防仰倒的刹那,一个翻身,轻盈跨坐而上。

顾澜亭微微一怔,随即好整以暇,倒要看她如何施为。

石韫玉捉住他的手腕,随之俯身而下。

发丝流水般滑落,遮住了她的面容。她先是以朱唇轻触其唇,宛若蜻蜓点水,随即吻便落到了下巴上。

顾澜亭伸手,将她散落的发丝撩至耳后,目光透过昏昧,自那乌黑的发顶,移至她轻轻颤动的睫羽,眸色渐深,幽暗难测。

石韫玉感受着指下平稳的脉搏,心说这都不行?

她想了想,用手指轻轻抬起他的下巴,用唇蹭了蹭他喉结旁边的肌肤。

她感觉到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不等他动作,便吻上了他的喉结,亲啄舔舐了一下。

身下的身体骤然紧绷,呼吸也浓重起来。

她心说可算有效了,坐着身子,一手贴着他怦然震动的胸膛,另一手执起他腕脉,将温软唇瓣印在那突突跳动处。

她抬起脸,眉眼弯弯,嫣然笑道:“爷,你看,你的心跳也好快。”

昏暗中,美人杏眼波光流转,似两颗摄人心魂的黑琉璃。

顾澜亭呼吸急促,下腹一紧。

他静默了良久,久到石韫玉几乎以为他已看穿所有把戏。

她正欲继续,忽然被反手攥住了手腕,紧接着天旋地转,等反应过来,已被他严严实实罩在身下。

顾澜亭单手把她双腕压在头顶,俯身靠近,嗓音低哑,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问话:“这些撩拨人的手段是谁教与你的,嗯?”

“手段?”

石韫玉在他的禁锢中微微挣扎,仰起一张素白的脸,疑惑眨了眨眼,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我不过是想仿着爷方才的样子,证明不曾撒谎……”

顾澜亭凝视着她清澈漂亮的眼睛片刻,忽然伸手遮住了她的眼睛,就着她软糯的唇瓣吻了上去。

“这样的证明,还不够。”

帐内温度渐升,呼吸交错。

窗外吹来一阵风,花香流转,钻入被卷开一隙的幔帐。

顾澜亭难耐喘息着,双目半眯,玉面桃花熏。

他感觉到她在她怀里战栗,动作稍缓,抬手摸了摸她微潮的鬓发,俯身将耳朵贴在她剧烈起伏的心口。

听到急促的跳动,带着惩罚般的意味,在起伏处落下细密的吻。

直至她泣音点点,香汗微微,方捉住她雪白纤细的手腕,轻轻啮咬,紧盯着她潮/红的面容,哑声笑道:“现下这般,我信了。”

石韫玉闭着眼,满身满心疲惫无力。

这狗东西。

第二日,府中一切如常。

侍卫向顾澜亭禀报,暗中仔细搜查后,府内并未发现任何物品丢失,也未找到多出来的可疑之物。

这个结果印证了顾澜亭的判断,他面上不显,只吩咐加强戒备。

第三日,春蒐之期。

本该在二月进行的春蒐,因上月皇帝被静乐公主之事气病了一场,故而推迟到了这暮春时节。

天气已然回暖,风中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顾澜亭不放心将她独自留在府中,提出让她扮作婢女跟在身边。

按礼制,他未曾娶妻,带个妾室出席这等皇家狩猎场合确实不大妥当,易惹非议。

但将她扮作婢女带在身边,既全了规矩,又能将她置于眼皮子底下。

石韫玉早有预料,便老老实实应了。

当日清晨,顾澜亭按制换了身利落的玄色胡服,窄袖收腰,更衬得他肩宽腿长。

与平日的斯文温雅比,多了几分冷峻凌厉。

石韫玉则按吩咐,换上了一套淡粉色的丫鬟服饰。

到了府门口,许久未见的顾慈音也出现了。

自静乐公主出嫁后,她便从宫中回了府,只是大多时间都闷在自己院中,与石韫玉没什么交流。

今日她穿着一身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比甲,举止柔和端方。

见到顾澜亭和石韫玉,她微微颔首见礼,目光在石韫玉的丫鬟打扮上停留了一瞬,并未多问,安静登上了自己的马车。

石韫玉则跟着顾澜亭上了他的马车。

车厢宽敞,陈设精致。

顾澜亭上车后便闭目养神,手指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不知在思索什么。

石韫玉靠在车壁一角,随着马车规律的摇晃,加之昨夜未曾安眠,不消多时,便沉沉睡去。

过了一个多时辰,马车抵达南苑。

此处是皇家苑囿,地域广阔,草木葱茏,远处林莽苍苍,近处已搭起无数营帐,旌旗招展,侍卫林立。

石韫玉垂着头,亦步亦趋跟在顾澜亭身后,谨慎打量着四周。

只见远处高台之上,皇帝身着戎装,虽面带病容,却依旧威仪不凡。

太子立于其身侧,面容儒雅,气质温润。二皇子则站在稍远些的位置,生着一双阴鸷的丹凤眼,周身气息沉郁。静乐公主与驸马邓享也在一旁,静乐脸色依旧不好,邓享则显得有些百无聊赖,眼神乱瞟。

许臬一身飞鱼服,按刀侍立在皇帝仪仗不远处,目光平视前方,并未看向她这个方向。

一番繁复的仪式后,皇帝简短训话,无非是勉励臣子,彰显武功,随后便宣布狩猎开始。

号角长鸣,鼓声震天。

顾澜亭临上马前,温声交代:“我去去就回,你老实待在帐子里,莫要乱跑。林中狩猎,刀箭无眼,若是撞上,可不是闹着玩的。”

石韫玉连忙应下:“是,爷放心,我绝不乱走。”

看着顾澜亭翻身上马,带着亲随汇入那些王公贵族的狩猎队伍,身影消失在密林之中,石韫玉才暗暗松了口气,转身回到了分配给顾澜亭的营帐内。

帐内布置简单,一桌几椅,一张软榻。

她坐在榻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声响,喝茶思索后续的计划。

时光悄然流逝,帐内渐觉气闷。

盏中茶水已凉,她欲换壶热的,便唤小禾进来。

“去换壶热茶来罢,春日里饮冷的,恐伤了肠胃。”

小禾挠了挠头,小声道:“姑娘,石头和元福两个,不知溜达到何处去了。奴婢不放心让您独个儿留在帐里。”

石韫玉心下无奈,知晓这定是顾澜亭的吩咐,便道:“那我同你一道去,这般总可行了?”

小禾一想,厨房离得也不太远,两个人一起走总不会出什么事。

她心里头埋怨这两个随从躲懒,朝姑娘点头道:“好,姑娘可要跟紧奴婢,莫要乱走。”

石韫玉应下,两人便一同出了帐子。

岂料行未数步,忽见一个宫女神色慌张,左顾右盼,瞧见她与小禾,眼前蓦地一亮,急匆匆奔将过来,不由分说一把攥住石韫玉手腕,急声道:“快!二皇子殿下狩猎时不慎受了伤,那边人手短缺,你两个随我前去侍奉!”

石韫玉吃了一惊,用力欲挣脱其手:“这位姐姐认错人了,我等并非宫人,乃是顾大人府上的婢女。”

那宫女却抓得更紧,语速极快:“顾大人尚未归来,眼下用不上你二人。二殿下那边火烧眉毛,你们且去搭把手,帮个忙!”

石韫玉心中警铃大作。

这分明是抓壮丁去顶缸!她听顾澜亭提过,二皇子脾性暴躁。如今受伤之下定然更危险,这宫女自己不敢前去,便欲拉她这面生的充作出气筒。

她奋力甩脱宫女之手,拉着小禾连连后退:“使不得,我家大人吩咐了,命我在帐中等候,不得离开。”

小禾也回过神,白着脸急声道:“是啊这位姐姐,你去找旁人吧,我家爷不让我们乱跑。”

那宫女还要上前拉扯,一个温和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她们是我的婢女,我还要用,你去寻旁人吧。”

石韫玉回头,只见顾慈音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温和看着那宫女。

宫女一看是顾家大小姐,悻悻地住了手,不敢再多言,福了福身,赶紧另寻目标去了。

石韫玉松了口气,真心实意向顾慈音道谢:“多谢解围。”

小禾也躬身道:“谢大小姐解围!”

顾慈音温和一笑,摇了摇头:“举手之劳。”

“二皇子性子急,受伤后火气更大,那宫女是怕过去伺候会受迁怒,才想着拉人垫背。这宫里很多时候便是如此。”

她语气平和,有种看透世情的淡然。

三人一同回到了顾澜亭的营帐。

坐下后,一时相顾无言,帐内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过了好一会儿,顾慈音忽然开口:“小禾,去重新沏壶热茶来。”

小禾想着大小姐在,怎么都不会出问题,于是点头道:“是,小姐、姑娘稍等。”

说罢便掀帐出去了。

顾慈音打量着眼前容貌娇媚的女子,柔声道:“我听说,你上次从大哥身边逃走,惹得他大发雷霆。”

她目光温柔,语调缓和,不似好奇,也并无指责之意,“你是不喜欢大哥吗?为何要逃跑?”

石韫玉沉默了一瞬。

她斟酌着言辞,垂下眼,轻声道:“以前我很畏惧他……所以,我跑了。”

顾慈音没有追问她为何害怕,只是顺着她的话,轻声问道:“那现在呢?”

石韫玉心跳微快,抬眼看向顾慈音。

四目相对,她看到顾慈音眼中的试探。

她再次缓缓垂眼,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低声道:“他是高高在上的顾大人,而我只是个出身卑微的农女。如今既然已经是他的妾室,虽说心里还是害怕,但也不敢再跑了。”

这话半真半假,恐惧是真的,不敢明着跑也是真的,但放弃逃跑的念头?绝无可能。

顾慈音看着她低垂的脖颈,轻轻叹息。

窗外透出一束阳光,打在她温婉又清冷的眉眼上,如镀金粉,衬得她好似一尊悲天悯人的菩萨。

她道:“我可以帮你。”

石韫玉愕然抬眼,看到对方真诚明净的眼睛。

她面色发白,“您说笑了,我已是爷的妾。”

顾慈音轻轻摇头,“你不用怕,我帮你,是有条件的。”

她顿了顿,面上浮现淡淡愁绪:“太子有意纳我做侧妃,我不愿。”

石韫玉谨慎道:“为何不愿?待太子登基,您便是娘娘。”

顾慈音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在宫里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早对情爱断了念想。”

“我不愿做谁的妻谁的妾,我只想专心完成自己的理想。”

说到最后,她语气变得有些激动,眼角冒出泪花。

石韫玉心下讶异,未料这一向以温婉端方著称,被誉为贵女典范的顾慈音,竟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语。

虽不知此话几分真心几分假意,然此时此刻,她心中仍不免生出几分同类相惜之感。

她道:“可你大哥……”

顾慈音平息了一会情绪,抬手抹去眼角泪花,回道:“大哥问过我的意思,言道若不愿便可不去。奈何后来爹娘来信,言辞间逼迫甚紧,定要我嫁过去。”

“他们说,为了 顾府,此事绝无转圜余地,便是绑也要将我绑上花轿。”

“对此,大哥虽暂且设法延后了赐婚,却也只让我自己想法子解决,若到期仍无法解决,便只得认命出嫁。”

石韫玉没想到顾澜亭对自己的妹妹竟还算开明。

转念一想,毕竟是从小疼到大的妹妹,这也正常。

只是顾慈音不是他,手中无权,在家中说话没有分量,如何对抗的了家族?

她道:“我不会离开你大哥,但你可以说说,要我如何帮你。”

顾慈音转头看了眼窗子,倾身凑近石韫玉,低声道:“四月十五这日,你帮我把大哥引到玉慧庵去。”

石韫玉疑惑道:“为何?”

顾慈音轻咳一声,双颊泛红,凑近石韫玉耳畔耳语了几句。

听完,石韫玉一脸震惊。

言毕,顾慈音又补上一句:“大哥疑心最重,我若径直告知,不这般迂回一番,他断不会轻信。故而须得让他‘主动’发觉才好。”

石韫玉:“……”

果真是兄妹啊,一个赛一个狠。

她为难道:“这……若你大哥知晓是我引他前去,定会责罚于我。”

顾慈音坐回原处,面上红晕渐褪,笑道:“世间万事,岂有无风险之理?只要你此番助我,待你欲走之时,我定助你一臂之力。”

见其仍有犹豫,她又道,“我可写下一封威胁你的书信,届时若生变故,你尽可出示于大哥,便说是我胁迫于你。”

话都到这份上了,石韫玉难免有些心动。

她道:“待我收到信,会尝试引你大哥去。”

“只是成与不成,不好说。”

顾慈音松了口气,笑道:“若是旁人相约,他定然不去。但若是你,他必定肯的。”

从小到大,她这大哥总是一副温文尔雅模样,原先她也这般以为。

直至九岁那年,她亲眼见他命属下,将一背叛自己的好友的手指,一根根剁下,随后温言浅笑“既然手不干净,身为好友,自当帮你清理清理”。

那人的妹妹与大哥一同长大,她一直以为那姐姐与大哥是青梅竹马。可那日那姐姐哭得那般凄惨,跪地扯着他衣摆哀求,也未换得大哥一丝慈悲眼风。

不久这家人便被贬谪出京,再无音讯。

她吓得做了半月噩梦,方认清大哥骨子里的薄情狠厉。

唯有凝雪。

唯有她做了这般触碰大哥底线之事,仍好端端活着,依旧受宠。

这也是她思前想后,终来找凝雪之故。

二人又叙谈片刻,那被顾慈音派人绊住的小禾方始回转。

小禾连声解释,为二人斟上热茶,便退至一旁伺候。

石韫玉与顾慈音再说些闲话,饮了半盏茶,对方便起身告辞。

约莫过了一盏茶工夫,帐外传来狩猎结束的隆隆鼓声,旋即马蹄声由远及近,纷至沓来。

她正自琢磨顾慈音所言,帐帘便被掀开。

顾澜亭带着一身林间的草木清气迈步进来,尚未坐定,便从怀中掏出一只毛茸茸的白团子,递到她面前,笑吟吟道:“狩猎时顺手捉的兔儿,瞧瞧可喜欢?”

第50章 天象

因着方才狩猎归来, 他面上犹带红晕,双目炯炯若晓星,高束的墨发垂落背后, 浑身上下透着意气风发的潇洒气。

石韫玉下意识伸手接过, 待那毛茸茸的一团落进怀里, 才恍然回神。

她低头瞧了瞧怀中温驯的兔儿, 轻抚过它背脊, 心中暗叹,顾澜亭真是可惜了他这副好皮囊。

但凡他做点人事, 她都能好好欣赏他的脸。

她顺着兔毛抚了两把,才仰起脸望他,莞尔一笑:“谢爷赏,我很喜欢。”

顾澜亭见她眼眸亮晶晶的, 倒像怀里那兔儿一般惹人怜爱, 心下一动, 便想伸手揉揉她的发顶。

手刚抬至半空,却想起自己还未净手, 遂转身至盆边洗净, 方回身坐到她身旁的椅上, 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喜欢便好。”

石韫玉点点头。

这兔儿确实乖巧, 也不怕生, 着实讨人喜欢。

兔毛柔软,她专心低头逗弄,一时也未与顾澜亭搭话。

不多时, 一只修长的手伸来,将她怀里的兔儿轻轻抱走。

她不解抬眼,就见顾澜亭单手托着兔儿, 含笑道:“待查过它身上无病无灾,你再逗它玩儿也不迟。”

石韫玉眨了眨眼,乖顺应道:“好,还求爷催他们快些查验,我着实喜爱这兔儿。”

顾澜亭挑眉,慢悠悠哦了一声,突然话头一转:“那我呢?”

石韫玉:“……”

大哥您没事吧没事吧没事吧。

她面上却漾开浅笑,软声道:“爷怎能跟个兔子比?”

他这般恶劣的人,可没兔子可爱。

顾澜亭笑瞥她一眼,倒也未再追问,起身道:“二皇子受了伤,只怕还有得闹腾,你且安心待在帐中,饮食自有仆役送来。”

石韫玉点头应下,起身送他出帐子。

顾澜亭揣着兔儿,步履从容朝篝火台方向行去。

随从元福紧跟在他身侧,低声将凝雪之前遭遇宫女拉扯,顾慈音出面解围,以及二人随后在帐内待了一阵的事,简明扼要禀报。

“爷,大小姐与凝雪姑娘接触渐多,可需奴才暗中……” 元福小心翼翼询问,意思不言而喻。

顾澜亭脚步未停,目光掠过远处喧闹的人群,随口道:“阿音行事向来有分寸,性子也温婉。凝雪与她多相处,学些规矩仪态也是好事。不必过多干预,只需留意着,若有异常再报与我知晓便是。”

在他眼中,妹妹是京中贵女的典范,言行无可指摘,让凝雪与之接触,利大于弊。

元福躬身应下:“是,奴才明白。”

片刻后,到了篝火台附近临时搭建的营帐区。

二皇子正被人搀扶着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左腿裹着厚厚的纱布,面色苍白。

皇帝坐在上首,眉头微蹙,正询问着受伤的经过。

太子立于皇帝身侧,面露关切,二皇子一派的几位官员则围在稍远处,神色各异。

顾澜亭将兔子交给一旁的侍从,嘱咐找兽医仔细检查,自己则不动声色站到了同僚身旁,静观其变。

少顷,侍卫统领匆匆而来,单膝跪地禀报:“陛下,臣等查验二殿下所乘马匹,见那马鞍肚带被人动了手脚,若非纵马疾驰本不易察觉。二殿下追猎公鹿之际,肚带骤然断裂,以致坠马。”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给朕彻查!朕倒要瞧瞧,是谁如此大胆,竟敢在春蒐上行此龌龊之事!”

天子一怒,气氛顿时肃杀。

不多时,负责照料二皇子马匹的内侍被揪了出来。

这内侍吓得面无人色,抖如筛糠,在严厉的盘问和恐吓下,他哆哆嗦嗦指认,说是曾见东宫一个负责浆洗的宫女,前几日在马厩附近鬼鬼祟祟出现过。

众人目光或明或暗,皆投向太子。

太子脸上露出惊愕,随即转为愧疚与自责。

他立刻向前一步,对着皇帝深深一揖,声音沉痛:“父皇,儿臣御下不严,竟出了此等包藏祸心之徒,害得二弟受伤。儿臣难辞其咎,请父皇责罚!”

他姿态放得极低,将责任全然揽下,丝毫不替自己辩解。

皇帝的目光在太子诚恳愧疚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了一眼脸色难看的二皇子,心中那点因近日太子风头过盛而起的疑云,反而散去了些许。

若真是太子指使,手段岂会如此拙劣,留下如此明显的指向?

更像是有人故意嫁祸,意图离间天家兄弟。

皇帝挥了挥手,淡声道:“这狗奴才构陷东宫,拖下去杖毙。”

说着,略一停顿,垂目扫视下首众臣,“此事到此为止,不得再议。”

众人连连称是。

那内侍连哭喊求饶都未能发出,便被侍卫迅速拖走。

二皇子脸色更加难看,却也不敢再多言。

太子转向二皇子,言辞恳切:“二弟受苦了,孤库中还有两支上好的老山参,回头便差人送去,你好生将养。”

二皇子勉强挤出一丝笑,嗓音干涩:“多谢大哥关怀。”

风波平息。

不远处的静乐公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看了一眼自己那不成器的二哥,唇瓣微动,无声骂了句蠢货。

她一转头,又瞥见身旁的邓享,正眼神飘忽盯着不远处一个容貌清秀的宫女,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心中不免暗恨,若她为男儿身,胸有丘壑,何须看太子与二哥这般蠢钝之人争来斗去。

还被迫嫁给这么个草包纨绔!

皇帝又问了几句话,侍从便清点各人猎获,随后皇帝依例赏赐了猎获颇丰者。

之后侍从将处理好的猎物架上篝火炙烤,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香气四溢,气氛渐转热烈。

顾澜亭亲手烤了几块鹿肉,细细切好,放入食盒,命元福去厨帐取些菜肴汤羹,一并送往帐中给凝雪。

他则与几位同僚围坐一处,手执青玉杯,谈笑风生。

直至夜深,月明星稀,篝火渐熄,顾澜亭才回到营帐。

帐内只留了一盏小灯,石韫玉已然睡下,呼吸均匀绵长。

他放轻动作,自行去沐浴更衣后,才掀被上榻,将那温软的身子揽入怀中。

石韫玉迷迷糊糊醒来,鼻尖嗅到他身上的酒意与清冽皂角香,含糊道:“爷…你回来了。”

顾澜亭低低应了一声,手臂收紧。

石韫玉意识昏沉,正要再次沉入梦乡,就听到头顶传来他慵懒低哑的问话:“今日让人送来的鹿肉,滋味如何?”

她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含混应道:“唔…挺好的……”

自然是比不得现代五花八门的烧烤炸串。

顾澜亭垂眸,借着帐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着她恬静的睡颜,低笑一声,轻骂了句:“小没良心的。”

言罢,亲了亲她的额头,拥着她入梦。

春蒐过后,顾澜亭愈发忙碌,常是晨光微露便出门上朝,整日待在衙署,埋头案牍,直至深夜方归。

虽夜夜回潇湘院歇息,两人却连照面都难得打上几回,更莫提叙话。

石韫玉乐得清静,每日里不是看书,便是逗那只小白兔玩。

过了两日,顾慈音依约寻了个机会,将胁迫协助的信,偷偷交给了她。

石韫玉回到潇湘院,趁无人时,用烛火融了些蜡油,小心翼翼将那薄薄的信笺黏在了自己妆台抽屉最内侧,有木棱遮挡的隐蔽角落,以防被人发现。

日子一天天过去,到了四月初七,许臬却迟迟不来信。

她不免心焦,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按捺性子,继续等待。

直到四月十三这日,天色尚未大亮,窗外仍是灰蒙蒙一片。

石韫玉睡得并不沉,隐约听到一声鸟喙轻啄窗棂的“叩叩”声。

她迷蒙睁开眼,下意识摸了摸身旁,床榻另一侧已然空荡冰凉,顾澜亭应是已起身去上早朝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正准备唤小禾进来伺候洗漱,无意间扫过后窗,眸光登时一顿。

原本半开的窗扇,此刻彻底大开。

晨风微凉,卷入草木清香。

她瞬间清醒过来,朝外间探头。

丫鬟尚未到来,内室只有她一人。

她赤着脚,悄无声息走到窗边,警惕地四下查看。

窗台、窗框、窗外的泥土……

最终目光定格在窗台上的白瓷花瓶上。

她迅速回头确认丫鬟未至,随即伸手取出瓶中花束,将花瓶斜过,凑近细看,果然瞧见里头有个模糊的小小物事。

用手指中摸索了几下,便用两指顺利夹出来。

是一卷折得极小的信笺,不知何种材质,竟未被水渍濡湿。

石韫玉心中暗叹,许臬不亏是锦衣卫镇抚使,悄无声息就把信送来了。

她强抑激动,指尖微颤,缓缓展开那卷信笺,就着窗外渐亮的天光,一字一句,细细读来。

[经查,钦天监密档确有记载,十一年前,腊月十三夜,杭州府于三更时分,曾天现七星连珠与白虹贯月两种异象同现之奇景。因其发生在深夜,且转瞬即逝,目睹者极少。

当时杭州府阴阳学值夜的正术观测到后记录上报,旋即被钦天监以“恐引民间讹言,惊扰圣驾”为由,下令封口所有知情者,将此事压下,秘而不宣。至于两种特殊天象同时发生之情状,目下尚未发现第二处记录,尚需继续查探。]

石韫玉反复确认着信上的日期。

十一年前,腊月十三。

正是她莫名穿越而来的那日。

巨大的喜悦冲击心扉,令她心跳如擂鼓,四肢发软。

待心绪稍平,又不免生出几分失落。

且不论她穿越是否真与这天象相关,即便有关,这天象如此罕见,意味着回去之机着实渺茫。

她轻叹一声,宽慰自己,好歹如今寻着了线索,证明她的穿越并非全然无迹可寻。

余下之事,只能静候许臬下次传信。在此期间,她须得寻找时机,细细谋划脱身之法。

正思量间,门外隐约传来小禾哼唱小曲的声音。

石韫玉立马将花瓶恢复原状,回到床沿坐下,把信笺团起塞入被褥底下,装作才醒模样。

小禾推门进来,见她睡眼惺忪坐着,笑盈盈上前伺候:“姑娘今儿醒得真早。”

石韫玉浅笑:“今朝外头鸟儿叫得有些吵,便醒了。”

小禾回想片刻,点头道:“确是,今儿不知怎的,院里鸟雀多了些。”

石韫玉随口道:“许是夏日天热,庭院花草繁盛,引得鸟雀来聚。”

小禾深以为然。

更衣洗漱毕,石韫玉寻个由头支开小禾,迅速取出信笺,点燃烛火,将其焚为灰烬,又执扇轻扇,将气味快快散出窗外。

当天夜里,顾澜亭难得早早回府。

潇湘院灯火昏黄,花草香气宜人。

他步入内室,就见凝雪着一身月白中衣,乌发如流水泻于肩背,靠坐床头,捧着卷书读得入神,连他进来都未察觉。

放轻脚步走近,俯身看了眼她手中书卷的封面,竟是《华严经》。

他挑眉轻笑:“怎么忽然对佛法起了兴致?”

石韫玉这才仿佛被惊动,抬起眼,见到是他,忙放下书卷,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软声道:“爷回来了。”

随后指腹摸了摸手里的书页,笑回道:“也算不得突然,这些时日得空,便翻些杂书,偶然读到佛经,觉其中义理深奥,颇有些意趣,就多看了几眼。”

顾澜亭在她身旁坐下,顺手拿起那本《华严经》翻了翻,笑道:“都看了哪些?说来听听。”

石韫玉便依言数了几部佛经,如《心经》《楞严经》《六祖坛经》等,皆是常见流传的佛教典籍。

她道:“不止我觉得有趣,院里丫鬟们闲暇也爱听我讲讲里头的小故事,都说比话本子还有趣些。”

顾澜亭闻言,轻笑道:“看这许多佛经,知道的当你寻趣解闷,不知道的,还当你勘破红尘,要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他语带调侃,笑吟吟端详她神情。

石韫玉心中微凛,连忙摇头否认:“爷,我不会的!”

“我……我不想当尼姑,我只想留在府里,留在爷身边。”

她垂下眼睫,声音渐低,带着小心翼翼的惶恐。

顾澜亭看着她这副胆怯畏惧的模样,目光柔和了些许。

他早从仆役口中知她近来常看佛经,起初也疑她是否另有所图,但观察多日,未见其它异常,此刻又见她如此反应,那点疑虑便也散了。

毕竟时下上到皇室宗亲、高官士人,下到平民百姓,信佛道者数不胜数。

尤其士大夫,最喜禅悦。这些人学禅,大多分三类。第一种人学禅,是想让人说他志韵高远,便于做官;第二种人学禅,那是真埋头苦学;第三种学禅,口里说我学禅,也真只是说说罢了。

顾澜亭野心勃勃,擅沽名钓誉,自然是第一种。

他轻叹一声,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缓和:“罢了,你喜欢看便看罢,我去沐浴。”

说罢,他起身去了隔间。

待他沐浴归来,她已放下经卷,缩进锦衾之中。

顾澜亭熄了灯,上榻将她搂进怀里。

黑暗中,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道:“可是这些时日总待在府里,觉得憋闷无趣了?”

石韫玉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才低低应了一声:“嗯,是有些。”

顾澜亭道:“那你为何不去多寻音娘说说话?她性子温和,见识也广,你们应能聊到一处去。”

石韫玉将脸埋在他胸前,片刻后才闷闷回道:“我从前是婢子,虽说大小姐性子温婉随和,可我……总觉着与大小姐那般真正的贵女相处,浑身不自在,相形见绌。”

顾澜亭觉她声线有异,伸手抚她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濡湿。

他一怔,随即柔声:“怎的哭了?”

见怀里的人不吭气,他给她擦拭眼泪,叹道:“不愿去便不去,没人逼你。”

“还有,你不必总觉得低人一等,你很好。”

凝雪不过出身差些,论起聪慧心性,却胜却许多人。

石韫玉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顾澜亭感受到怀中人的闷闷不乐,心中升起无奈的怜惜。

他翻身坐起,重新点亮了灯盏,去盆架边拧了块温帕子,回到床边。

灯光下,她眼睛微红,长睫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湿漉漉的,楚楚可怜。

顾澜亭心生怜意,轻柔替她擦脸,低声道:“好了,莫哭了,多大点事。”

石韫玉任由他擦拭,温顺点了点头。

顾澜亭帮她擦干净脸,将帕子丢到一旁,再次熄灯躺下。

“我十五那日休沐,带你出府去转转,散散心,可好?”

石韫玉心中一喜,乖巧应道:“但凭爷吩咐。”

顾澜亭摸了摸她的头发,语气温和:“你不必如此畏惧我,只要你不生外心,不忤逆于我,我自会好好待你,不会再那般对你。”

石韫玉偷偷撇嘴,嘴上乖乖应下:“是,我记住了。”

顾澜亭满意于她的顺从,问道:“可有想去之处?”

石韫玉故作沉吟,小声提了几处京中常去的所在,如绸缎庄、银楼、茶楼听曲之类,又说了些园林湖泊,但每说一处,又寻由头否定,显得十分踌躇。

顾澜亭哑然失笑,捏了捏她脸颊,亲昵道:“挑个去处也这般为难?这也不成那也不妥,莫非想去天宫?”

石韫玉似乎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嘟囔道:“不过想拣个最可心的地方。”

顾澜亭低笑道:“好,那你细细想,我不笑你便是。”

石韫玉静默思忖片刻,颇觉苦恼,终道:“要不……咱们去寺庙罢?”

顾澜亭指尖绕着她的一缕发丝,透过黑暗静静盯着她的脸,散漫道:“哦?为何?”

石韫玉回道:“我昨日看经书,上面提到鹿女的故事,说是有处壁画绘得极好,我依稀记得好像莲溪寺里就有那幅壁画。”

“爷,我想去莲溪寺看壁画,可好?”

她前阵与府中丫鬟闲谈,将京城几处寺庙有意无意聊了个遍,隐晦婉转探得莲溪寺近日修缮,山门须到四月底方开。

若顾澜亭允许去看壁画,便只能择另一处有鹿女壁画的寺庙——玉慧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