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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1 / 2)

第31章 惩戒(二合一章)

石韫玉心里一突, 飞快镇定下来,垂眸凝视奔流的江水,轻轻摇头:“正因生于赵家, 才觉得无处为家。”

她声音渐低, “漂泊如浮萍, 只盼将来能在远方寻得归处。”

顾澜亭见她神情寥落, 不由心生怜惜, 展臂将她揽入怀中,在她光洁的额间落下一吻:“怎会漂泊无依?你既跟了我, 我便是你的倚仗。”

石韫玉挣脱他的怀抱,仰头看着他,唇角含笑,目光泠泠:“爷莫忘了半年之约。”

顾澜亭见她这般不识好歹, 冷笑一声:“既如此, 我倒要瞧瞧, 日后离了我,你要寻得怎样一个归宿。”

石韫玉佯装思索了一番顾澜亭的话, 认真道:“或许是一个懂得尊重我, 无条件爱我纵容我的人。”

这世界上, 只有妈妈能做到这一步。

听到顾澜亭耳朵里, 却变了味道, 他难得沉了脸色,轻蔑睨了眼她天真的脸:“这世上哪有这等痴人?更何况……”

他意有所指哂笑,“你已是我的人, 谁还敢染指?”

石韫玉却不恼,趴在栏杆上,望着江景漫不经心道:“爷何必当真, 方才不过随口一说罢了。”

顾澜亭心头火起,她倒轻飘飘一句“随口一说”,自顾自赏景作乐。

愈想愈气,终是冷哼一声,拂袖进了舱室。

石韫玉只当看不见,静望着远方。

运河两岸芦花正盛,如雪如絮,随风飘向渺远的天际。

官船沿运河一路北上,初离杭州时,尚是盛夏光景,待船过淮安,暑气渐消。

石韫玉无聊的紧,成日不是睡觉就是发呆赏景。

每天晚上,都是最难熬的时候。

顾澜亭这人看着自持,实际上十分沉溺此事。

无论他如何折腾,石韫玉都不肯出声,似乎想以这种方式,捍卫那点为数不多能自我决定的尊严。

有时候被逼狠了,也只是发出两声细微的泣声,或者抓破他的背以此反抗。

顾澜亭也不恼,似乎喜欢极了她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尤其爱她睁着一双水光弥漫的眼睛看他,嬉笑嗔怒,皆独属他一人。

有时石韫玉思及还有五个多月光景,只觉度日如年,甚至萌生退意。

可她有的选么?既已踏入这步,便无半途而废之理,况且如今早已由不得她反悔了。

她只在心底默默祈愿,盼着京城能寻得回家的线索,最不济也要在半年后摆脱此人。

半年。

权当大梦一场。

总有醒转之时。

人活一世,总要历经坎坷,不过她的劫难比旁人更深重些。但咬咬牙,总能熬过去的。

这日恰逢阴雨,风急浪涌,行船速度缓了许多。

窗外乌云四合,斜风细雨迷蒙如纱,漕船乌篷皆隐在雨幕之后。

顾澜亭坐在窗边湘竹摇椅上,穿着月白直身,袖口松松挽着,露出半截润白手腕。

他手中拿着本《眉庵集》,神情专注,就忽听得窸窸窣窣声响。

抬眼见不远处矮案旁,石韫玉正趴在那儿剥瓜子。

她穿着藕荷色比甲,云鬓松散,露出一段雪白的颈子,百无聊赖跪坐半趴在案边,葱白的手指忙的不得了。

面前青瓷碟中已堆起小山似的瓜子仁。

“咔嚓咔嚓声”不绝于耳,顾澜亭蹙眉放下书卷。

这般雨打芭蕉的雅致,偏教这不解风情的搅了。

遂踱至她身后,俯身看着那碟瓜子仁:“怎的?闲得发慌?”

石韫玉正专心致志剥着瓜子,盘算进京后的事,冷不防身后传来声音,吓了一跳,手中刚捏起的瓜子“啪嗒”地落回碟中。

她扭过头去,云鬓间插的珍珠步摇随之轻晃,恰撞进顾澜亭含笑的眼眸里。

他垂首看来,半束的发丝垂落,桃花眼在雨色里愈发显得氤氲生情。

石韫玉眨了眨眼,回过头去,继续剥瓜子,随口道:“是闲得发慌。”

他撩袍跪坐到她身旁,指尖轻点瓷碟:“这是给我剥的?”

石韫玉腹诽道想得美,自恋狂,嘴上却乖顺:“爷若想吃便用些。”

顾澜亭却不回答,目光她脸上流转了半晌。

窗外雨声渐密,打在船篷上沙沙作响,衬得舱内愈发静了。

他忽然轻笑一声,嗓音慵懒:“既这般乖巧殷勤,我教你识字可好?”

石韫玉讶异抬眼,正对上他含笑的眸子。

那眼里似有星子闪烁,在晦暗的雨日里格外明亮。

顾澜亭见她不言,以为是担忧学不会,温声宽慰:“识字不难,待你略通文墨,我书架上的书尽可翻看。”

“入京约莫还需半月余,你也好有事打发时辰。”

石韫玉琢磨不透他又打什么主意,略作思忖后,缓缓颔首:“但凭爷安排。”

这个时代的文字,与现代的繁体字大抵相类,只个别字较为难认。

只因怕暴露身份引人猜疑,故而一直佯装不识。顾澜亭今日既提起,倒是个契机。

这人太聪明了,她怕相处久了,哪日若是不小心暴露,被他怀疑成细作,定会被毫不留情杀死。

不如趁此机会假意识字。

顾澜亭不紧不慢起身,走到博古架前,修长的手指在书册间流连片刻,抽出一本《三字经》。

他坐回摇椅,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石韫玉搬来绣墩挨着他膝边坐下。

顾澜亭翻开书:“此书名《三字经》,是蒙童开蒙的玩意儿,虽浅白,却是根基。先教你识,再教你写,如何?”

石韫玉心说这玩意她幼儿园小学就会背了……

只不过确实毛笔字不堪入目。

她点点头:“但凭爷教导。”

顾澜亭听到那句“教导”,目光落在她清淡的神情上,心说是要好好教导才是。

多学些圣贤道理,日后也能多懂些规矩。

京城权贵云集,楼上落下一片瓦,都能砸着个官身。她若再这般倔强脾性,少不得要开罪人。

既是他的人,在私室如何闹都无妨,在外头却不可失了体面。

顾澜亭指着开头几个字,“跟着我念。”

“人之初……”

他尾音拖得长长的,混着雨声很是散漫慵懒。

石韫玉努力装作懵懂,磕磕绊绊跟着认字,跟着念。

顾澜亭执书的右手偶尔会碰到她垂落的发丝,指尖无意识卷着那一缕青丝把/玩。

窗外雨声潇潇,天光浅淡,他口中念着,目光却越过书,落在她脸上。

纤长的睫毛,秀气的鼻尖,还有一张一合,乖巧念书的红润唇瓣。

朱唇榴齿,吐息如兰。

他看着她的唇,不免想到在扬州行辕时,院子里那株榴树,其上石榴花的色泽,正与她唇色一般娇艳。

不知这般樱唇,若是主动些,该是何等滋味。

石韫玉承着他灼灼视线,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将发丝抽回,“爷这般,扰我认字了。”

顾澜亭回过神,轻笑一声:“这般认真,要考个女状元不成?”

石韫玉抬眼看他,明眸澄澈如秋水:“我以为,凡事既做了,便当尽心竭力,有始有终。爷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胡说的,其实她在现代时,一点都不喜欢学习。只不过为了给妈妈个好生活,她还是努力学了。

现在说这番话,也不过是为了让顾澜亭闭嘴。

顾澜亭闻此言,颇觉意外地挑眉。

恰念至“教不严,师之惰”,他便笑道:“说得是。若不好生教你,日后丢的倒是我这为师的脸面。”

石韫玉点头称是。

雨声潺潺中,顾澜亭温热的掌心不经意覆上她执书的手,带着她在纸页间徐徐指点,低声诵念。

这般教了约莫半柱香工夫,他忽觉膝头一沉。

垂眸一看,她已伏在他腿上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睫羽随着雨声轻轻颤动。

顾澜亭:“……”

大道理说得头头是道,偷懒瞌睡倒不含糊。

“小没良心的……”

他失笑低骂,将书卷搁下,把她轻轻抱起来,缓步进了内间,安顿在锦衾里。

在床沿端详片刻,方才摇头离开。

听着没脚步声了,石韫玉悄悄睁了缝,确定他确实不在,才睁开眼。

困是不困,实在是太无聊了……

再不脱身,她要演不下去了。

当天夜里,不知为何顾澜亭突然格外热衷于吻她,导致翌日起来,舌根和嘴角都有点痛。

过了两日,石韫玉想着差不多了,待顾澜亭考校时,便故意念错几字,余下皆顺畅诵毕。

顾澜亭颇觉意外,赞她认字迅捷,讲解释义后,便开始教她习字。

石韫玉学得认真,心道若能习得一手好毛笔字,日后若一时寻不到回家的路,也算有个傍身之技。便是去做个账房,或代人书写信笺,皆可谋生。

初习字时,顾澜亭笑她字迹如狗爬。

说罢,便亲手制了描红本予她临摹。

石韫玉觉得这人除了不正常的时候还是挺正常的。

起码确实才学渊博,是个好老师。

顾澜亭其实不算个很有耐性的人,他是家中老大,亲弟顾澜楼年二十,已入军营,幼妹顾慈音年十五,现是公主伴读。

他都未亲自教导过。

如今船上闲来无事,心血来潮教石韫玉这个目不识丁的,却别有一番意趣。

有时深夜,他处理公务,她在旁习字,或为他红袖添香,氛围难得融洽。

他也算领略到古人所谓“红袖添香夜读书”的雅趣。

顾澜亭暗想,若她始终这般温顺,日后无论如何,定不教她受半分委屈。

八月朔日,船入直隶境内,凉风乍起,岸边层岭尽染,枫叶荻花秋瑟瑟。

再有七八日便到通州了。

石韫玉每日不是练字,便是览阅杂书。只每次读书,总要故意寻些字句,佯作不识不解,向顾澜亭请教。

顾澜亭倒极耐心,纵手头有公务,也会暂搁一旁,为她详解文义。

他还布置课业,每日晌午考校。

这日晌午,石韫玉习字完,按要求找顾澜亭品评,却见他不在舱室。这些时日,他若不在舱中,多半在甲板观景。

她便携字纸往甲板去。

哪知刚出舱,就看到顾澜亭旁边站着个人,一身飞鱼服,腰挂绣春刀,身形高大,俨然是锦衣卫。

她这才忆起,清早舟泊休整时,她睡得迷迷糊糊,确听到一阵喧哗。

想必是那时此人登舟。

这是要同行返京?

她正欲回避,转身回舱室,忽闻身后传来顾澜亭的嗓音。

“字写完了?”

石韫玉转过身应了声,就看到那锦衣卫也恰好看过来。

剑眉星目,气度冷肃。

她脸色微变。

这不是那日窃取账本时,在假山中遭遇的男子?!

四目相对,二人俱是一怔。

“许大人莫非与凝雪相识?”

听得顾澜亭轻飘飘的问话,石韫玉忙若无其事移开视线。

许臬亦收回目光,冷声道:“不曾识得。”

不待她动作,顾澜亭忽温笑一声:“来我这儿,凝雪。”

石韫玉只得硬着头皮近前。

距顾澜亭尚有两步之遥,他便伸手将她拽入怀中。

猝不及防跌入他怀抱,手中纸页拿捏不稳,飘落于地。

她想去捡,一只手臂已经紧紧箍住她腰身,力道极大。

顾澜亭搂着她,朝许臬笑道:“许指挥见笑,此乃本官爱妾。”

说着,他摩挲着石韫玉的腰肢,笑眯眯道:“来,凝雪,向许大人问好。”

青天白日,顾澜亭把她搂在怀中,笑吟吟看着对面脸色冷淡的许臬。

石韫玉尴尬不已,心头发慌,头也不抬,低低唤了句:“许大人好。”

许臬皱眉睨着顾澜亭怀中女子,忆起假山旧事。

他后来查明这凝雪原是顾澜亭宠妾,思及当日竟在此女手中吃亏,不免懊恼。

如今再看二人光天化日搂搂抱抱,更觉荒唐。

许臬淡淡嗯了一声,他乃习武之人,耳力极佳,忽的就听到蓦然紊乱的呼吸声。

垂眼一瞧,顾澜亭怀中之人满脸通红,神情羞愤。

他皱眉道:“顾大人既有事,下官便不叨扰了。”

顾澜亭笑着颔首。

待人走远了,石韫玉一把推开顾澜亭,冷了脸色:“何故戏弄我?”

方才他故意把手搭她后颈,手指像蛇一般游走抚摸。

顾澜亭笑意不减,眼神却冷冰冰的,“怎的,如今我竟碰不得你?”

石韫玉感觉出他不大高兴,觉得莫名其妙,懒得理睬他,俯身想把地上即将要被风卷下江面的纸张捡起来。

制造垃圾可不太好。

不等她伸手,一只手比她更快捡起了纸,紧接着腰间一紧,被顾澜亭捞起来,打横抱而起。

“你做什么!”

顾澜亭默然不语,步履不停直入舱室,将她轻放在紫檀书案上。在石韫玉惊恐的目光中,取出她今日所习字纸。

他扫了几眼,一本正经道:“笔力虚浮,结构松散,较昨日反倒退步了。”

“你今日可有偷懒?”

石韫玉:“???”

分明是进步好吧!这人信口雌黄,不可理喻。

不待她辩驳,顾澜亭随手将字纸掷在案上,双手撑住案沿俯身逼近,似笑非笑:“既如此,你说为师该如何惩戒?”

两人离得极近,温热的气息洒在她脸颊上。

石韫玉折腰向后躲,别过头道:“分明未曾退步。”

顾澜亭道:“错而不认,罪加一等。”

他略一停顿:“就罚打你戒尺,如何?”

石韫玉愣了一下,皱眉看向他:“什么?”

顾澜亭意味深长勾唇:“不想挨戒尺也成,那便用别的来抵了罢。”

不等她说话,对方便握住了她的脚踝。

石韫玉总算明白他想做什么了,脸色大变,急急缩腿道:“我愿领挨戒尺!”

顾澜亭松手,慢条斯理解下玉带,在她挣扎间缚住那双雪腕,方悠悠道:“迟了。”

她惊慌欲跃下书案,却被他牢牢按住。

他一手搂住她的腰,捉住小腿搭上肩,把人又往外带了带。

石韫玉心里狂骂他变/态下流胚,像鱼一样扭动挣扎,欲抬脚踹他肩膀,却被强硬按住。

往日他大多是斯文有风度的。

今日却格外粗暴。

她眼角立时沁出泪珠,面色倏白,不消片刻额间已渗出细汗,腰腿发软。

半晌后,顾澜亭突然把她翻了个过,掐着腰放下书案。

她背对着,赤足踩在他靴面上,没反应过来,就被按下脊背。

顾澜亭喘/息渐浓,玉面飞霞。

石韫玉撞到案沿,有些痛,她挣扎起来,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哼。

*

“安分点。”

男人低哑的嗓音在背后响起。

她浑身一僵,紧闭的眼睛蓦地瞪大,羞愤不已,旋即剧烈挣扎怒骂起来。

“你这张嘴,还真是不讨喜。”

“确实得好好惩戒一番,教你长长记性。”

舱外的侍从早已退远,却依旧能听到里头女子含糊的怒骂。

只是没多久,便一点声音都没了。

书案上搁笔的架子不知何时掉在地上,笔散落一地,案角位置,还放着一柄戒尺。

她仰卧案上,背下硌着的书本和纸张变得温热,被紧缚的手腕已经松绑,皮肤一圈红痕。

她闭着眼睛,手指紧紧攥着她写的字。

掌心的薄汗洇湿宣纸,墨迹晕染,沾到她手心指尖。

顾澜亭察觉她的不适,扶住肩膀将人揽起,挥袖扫落她背下的书和纸张,才把浑身发软的她重新放平。

他面无表情看着她含恨垂泪的神情,侧头轻啄脸侧柔嫩的肌肤,愈发凶狠。

书案轻晃起来。

石韫玉倍感屈辱,眼泪到最后流都流不出。

她咬着牙,口中弥漫出血腥味,侧过头睁眼,从泪水朦胧中,看到不远处随风晃悠的宫灯。

上面的仕女图,格着一层泪光,晃动时,好似成了扭曲怪诞的动画。

顾澜亭看到了她攥紧的手,捉住她手腕,掰开她的手指,扣出里头的纸,才发现她掌心沾了墨痕,有点脏。

他皱了皱眉,展开纸张来看,才发现是她写得那不太好看的字。

[时过于期,否终则泰。]

心里突然涌现出说不出的滋味。

他看着她木然流泪的模样,终止抽身。

石韫玉浑身发颤,鬓发凌乱松散黏在颊边,狼狈不堪。

而顾澜亭衣冠楚楚,连发都未乱。

他简单擦拭了一番,拂了拂衣襟,给她简单清理,套好中衣,淡淡睨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去。

过了一会,小禾跟琳琅进来,看到姑娘无力仰卧在书案上,脸色苍白。

两人对视一眼,走过去,小声唤道:“姑娘。”

石韫玉缓缓睁眼,涣散的眸光渐凝,二人忙搀她下案。

甫一落地,只觉浑身酸痛,双腿一软,险些跌倒。

二人急忙扶稳。

小禾正要开口,却见她眼角滚落珠泪,苍白的脸上强忍悲戚,却未漏半点哭声。

鼻尖发酸,头回觉得爷做得太过,大白日行此荒唐事,全然不顾姑娘颜面。

两人把她扶到浴房,她便低声道:“我自己来,你们下去罢。”

小禾与琳琅对视,终是垂首退至屏风外守候。

石韫玉褪下中衣,跨入浴桶,把自己没入温热的水中,身体的寒意却依旧在。

她抬起手,看着上面沾染的墨痕,想到那纸上的字,闭上眼用力搓洗,最后终究抑制不住,捂着脸无声痛哭起来。

泪水溢出掌心指缝,想起方才的事,她心头悲恨交加。

顾澜亭当真禽兽不如,自己心气不顺,便拿她作伐,用这般羞辱人的手段折辱她。

她不知自己错在何处,要受这等磋磨。

小禾跟琳琅听到里头的水声,而后便没了声响。

过了好一会,两人琢磨着水该凉了,想着进去劝一下。

哪知转过屏风,便看到自家姑娘仰靠桶壁,身子缓缓下滑,温水即将没至下颌。

二人大惊,急上前将人扶出,草草拭干更衣,安置在床榻中。

琳琅留守照看,小禾匆匆寻人报信。

过了一会,顾澜亭大步进来,一进内间,就见她静静躺着,一张苍白的小脸埋在乌黑的发丝里,唇色浅淡。

即便昏迷,依旧带着哀凄。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突然觉得这次是否过分?

可若不让她长长记性,难保又跟外人眉目传情,一身浮浪气。

况且……轻轻只是扇了几下,怎得就气晕了?

他知道她气性大,没曾想这般大。

船医战战兢兢请脉,片刻后躬身道:“回大人,姑娘此乃肝火郁结,情绪激荡所致晕厥。”

见上首不语,又将身子压低几分:“另有……”

医者仁心,该当直言,又恐触怒贵人。

顾澜亭淡扫一眼:“但说无妨。”

船医方道:“姑娘许是幼时贫苦,落下亏空,外强中干。”

“房帏之事…还宜节制。”

顾澜亭面色微僵,挥袖道:“知道了,去煎药。”

船医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一旁侍立的小禾跟琳琅,恨不得耳朵是聋的。

顾澜亭叹息一声:“你们也下去。”

两人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待人都走了,他才坐在床沿,拿帕子轻轻擦拭她额头的冷汗。

正琢磨给她补身子的事,突然听到痛苦的呻/吟。

他垂眸看去,就见眼前人神情痛楚,双唇轻颤,吐出一句嘶哑带着哭腔的呓语。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路呢?为什么找不见?”

最后一句极其绝望,闻者伤心。

他扶住她的肩,把人搂进怀中,抚拍着她的背,凑近她耳畔,低低唤:“凝雪,凝雪。”

石韫玉睁眼,似乎是还没完全从梦魇中脱身。

她伏在他肩上,浑身颤抖,如水发丝垂落,遮住了半张面容。

顾澜亭感觉到肩膀的布料渗入湿意,拍她后背的手一顿,又继续道:“好了,没事了,只是梦魇。”

听着耳边熟悉的嗓音,石韫玉胃里一阵翻涌,她彻底清醒过来,用力推开他,伏在床沿干呕起来。

顾澜亭被推得站起身,看她万分难受,皱眉道:“你何处不适?”

话音落下,伏在床边的人半撑着坐起来,仰起一张脆弱苍白的脸,用一双通红带泪的眸子,直直望着他。

她突然低低笑了,“何处不适?”

“只要看到顾大人,便浑身不适。”

第32章 入京

随着话音落下, 顾澜亭的脸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垂目打量着撑在床侧的女人。

她一双泛着水光的眸子含恨的望着他,似是憎恶到了极致。

他静静看了一会,突然笑了:“可是梦魇未醒?”

语调轻柔, 漆黑的瞳仁映着她的披头散发的狼狈模样, 明明在笑, 却令人脚底窜起一股凉气。

愤恨之余, 石韫玉心头升起几分恐惧来, 从梦里带出来愤恨绝望的情绪,被这声笑冲散了不少。

他在给她台阶下。

她咬牙瞪着他, 胸口起伏不定,半晌,心里默念了许多遍报仇十年不晚,才勉强压下情绪。

终是躺回软枕, 翻过身去不再看他。

顾澜亭看着她这副拧巴倔强的模样, 冷笑一声:“不过稍作惩戒, 就给我摆出这副姿态。不知情的人见了,还当你是皇亲国戚, 金枝玉叶。”

一番冷嘲热讽, 床上那人恍若未闻, 动也不动, 唯有搭在被上的指尖微微发颤。

石韫玉有心反唇相讥,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忍就是了,横竖不到半年光景。

顾澜亭站了几息,终是受不了冷落, 拂袖而去。

小禾与琳琅在门外垂手侍立,舱门忽地被拉开。

不待二人屈膝行礼,那雕花木门又“哐当”一声重重合拢。

二人慌忙屏息问安, 待顾澜亭身影走远,才敢抬头相视。

小禾压低声音道:“姑娘这是又惹爷动怒了?”

琳琅颔首:“看这情形,怕是比之前更甚。”

小禾轻叹:“我去小厨房端汤药来,姐姐进去劝劝姑娘罢。总这般倔强,最后吃苦的还是自己。”

琳琅深以为然,其实何止吃苦只有凝雪呢?若哪日彻底惹恼了爷,她们做奴婢的,也少不掉受挂落。

这话她没说,只略一颔首推门进去。

见姑娘面朝里躺着,她踌躇片刻,柔声唤道:“姑娘。”

石韫玉缓缓转身,面上已恢复平静,只是眼尾还残留着薄红。

她撑坐起身,见琳琅欲言又止,立时明白对方要说什么。

琳琅小心翼翼道:“奴婢知姑娘心里委屈,可有些事,只要低个头,说几句软和话,也就过去了,何苦非要拧着来,让自己受罪呢?”

石韫玉默然不语。

是啊,横竖结果并无二致,何必徒惹他不快。

道理她都懂,可今日之事,她至今不明自己错在何处。

他突然心绪不佳,便要折辱她。

哪怕他给个解释的机会呢?

她沉默良久,终是垂下眼睫轻声道:“我知道了。”

琳琅见她这般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姑娘,您且想开些罢。”

石韫玉扯出个浅淡的笑,“总会想开的。”

八年为婢的日子都熬过来了,如今还有什么不能忍?无非就是低眉顺眼的装乖,她装就是了。

小禾恰此时端了汤药进来,见琳琅微微颔首,心下稍安。

将青瓷碗奉上,她轻声道:“姑娘,这是避子汤。晚些时候,还有补身的汤药要送來。”

石韫玉点头接过,将褐色药汁一饮而尽,又就着琳琅递来的温水漱了口,便又面朝里躺下了。

是夜顾澜亭难得未至,随从石头在门外徘徊再三,终究硬着头皮禀报:“爷,姑娘傍晚用了半碗米粥,在窗边静坐约莫一个时辰,酉时三刻便歇下了。”

顾澜亭端坐书案后,手中把玩着枚白玉环,面色冷淡:“可曾哭闹?”

石头忙道:“爷放心,听小禾说姑娘只是望着江面出神,并未落泪,想来已无大碍。”

听闻她不哭不闹,顾澜亭反蹙起眉头,将玉环往案上一掷,冷声道:“日后不必再报她的事。”

不过一介农女,暂作消遣的玩意儿,也值得他费心?

石头心头一凛,躬身称是,悄声退下。

接连数日,眼看官船明日即将抵达通州石坝码头,顾澜亭再未踏入石韫玉的舱室。

众人皆暗忖这凝雪姑娘怕是失了宠,待船靠岸便要被打发出去。

岂料这夜顾澜亭与许臬小酌归来,沐洗后竟又转向西侧舱房。

小禾与琳琅暗暗松了口气,心道爷终究还是疼惜姑娘的。

若姑娘真失了宠,她们这些近身侍婢的下场,只怕也好不到哪去。

顾澜亭酒量不错,推门进去,舱室只外间留了盏油灯,光线昏黄。

他绕过紫檀木屏风,就见纱帐内侧卧着一道倩影,朦胧月光透过舷窗洒在她眉眼间,似笼着轻烟愁绪。

石韫玉难得安稳了几日,迷蒙间忽闻熟悉的檀香逼近。

她眠浅,缓缓睁眼,就见顾澜亭立在榻前,五官身形融在暗影里,惊得她心跳骤急。

心下暗恼这人深夜又来寻衅,转念思及后计,便半撑起身撩开纱帐,忍着厌恶,柔声细语道:“爷怎的来了?”

顾澜亭微讶。

本以为今日前来,少不得要看她冷脸,甚至重演那日不欢而散时的出言不逊。

不料竟这般温顺乖柔。

语调和软,神情柔婉,总算有了几分侍妾该有的模样。

他郁结数日的心绪,忽然就舒坦了。

顾澜亭掀帐上榻,将她揽入怀中,指尖穿过流云般的发丝,低声道:“吵醒你了?”

石韫玉靠在他怀里,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

她强压下不适,闷声应道:“原本也未深睡。”

顾澜亭松开手,捏着她下巴抬起,借着昏黄光线端详片刻,见她眼睫低垂,俨然还是闷闷不乐。

他失笑:“这又是怎么了?”

石韫玉恐他瞧出端倪,又另有目的,索性环住他脖颈,将脸埋进他衣襟,默不作声。

顾澜亭颇觉意外,往日即便她装得再温顺,也决计不肯主动亲近半分。

今日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他轻抚她如缎柔滑长发,似逗弄猫儿般调侃:“突然这般乖巧,莫不是换了魂儿?”

石韫玉闻言心头一紧,旋即明白是在打趣她。

强忍厌恶,将酝酿多时的说辞轻声吐出:“魂还在,只是有件事想不明白,难过好些天了。”

顾澜亭抚发的手微顿,语气莫测:“你且说说,是何疑问。”

石韫玉道:“那日我梦魇缠身,神思昏昧间出言不逊,冲撞了爷,确是我的不是。”

“可……我实在想不通,爷那日为何要罚我?”

顾澜亭心下冷笑。

原以为是转性了,却在这儿等着质问他。

正欲推开怀中人,忽觉胸前衣襟传来湿意。

他一怔,搂着人坐起,托起她脸颊细看。

只见她垂着眼,无声哭得委屈,睫毛被黏成一团,泪珠子不断往他虎口砸。

心头刚升起来的火气,一下就消散了。

他无奈,指腹揩去她腮边泪痕,声调不觉放柔:“哭什么?我还没责问,你倒先委屈上了。”

怀中美人依旧啜泣着,肩膀跟着轻颤起来,殷红的唇瓣卷在贝齿下,委屈极了。

他叹道:“你当真不知缘由?”

石韫玉泪眼婆娑地摇头。

顾澜亭倒未曾料到这一出。

他怎不知她竟是块不解风情的木头?

叹息一声,将人重新揽入怀中,轻轻抚拍她背,徐徐道:“在扬州时你从许臬手中脱身,那日又盯着他瞧个没完。我若不开口,你还不打算收回视线。”

“当众与外男眉目传情,我该不该罚你?嗯?”

石韫玉:“……”

爹的智障。

她原以为是那日脱身太过顺利,引得他疑心她与许臬有所勾结。

高看他了,这个神经病。

她挣脱开他的怀抱,脸上还挂着泪,却冷了神色。

“爷便是这般想我的?”

“我当时不过是惊见许大人竟是那日欲取我性命之人,心生惧意,这才愣神。”

“怎到了爷眼里,就成了眉来眼去?”

语罢倏然躺回榻内,锦被一掀背对着他,“爷既疑心,不如现在就回去。”

顾澜亭观她这番作态,初时狐疑,待瞥见她偷偷拭泪的小动作,反觉哭笑不得。

罢了,即便真有什么,经此一遭也该长记性了。

侧身揽住她单薄肩头,凑在耳畔软语哄道:“你平日待我总是不假辞色,突然盯着外男瞧个不停,教人如何不起疑?”

石韫玉暗骂这厮倒打一耙的功夫炉火纯青。

她紧抿唇瓣不语。

顾澜亭无奈,听到还有隐约的啜泣声,起身下床榻,起身取来温湿的帕子,坐在榻沿将人强揽过来,细细为她拭面。

“好了,莫再哭了。”

“这回算我错怪了你,想要什么补偿?”

石韫玉闻言,握住他执帕的那只手,将脸颊轻贴他温热掌心蹭了蹭。

掌中玉肌温软,顾澜亭一时怔住。

复垂眸望去,撞进一双秋水盈盈的眸子。

她仰着脸,面带恳求:“爷能否再教我多识些字?”

“待入京后,容我去府中书楼观书。”

顾澜亭原以为她会借机求去,最不济也要些珠钗锦缎。

未料只是读书习字,观览群书。

他沉默不语,石韫玉心头渐沉。

片刻后,顾澜亭方道:“准了。”

顿了顿,轻轻摩挲她脸颊,温声续道:“既这般好学,回府后为你专请位女先生,授你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可好?”

待学了这些风雅事,懂得其中趣味,应当就不会总想着离开了。

石韫玉未料还有意外之喜。

这些虽于归家大计无益,但博学的女先生,或许通晓天文历法。

届时说不定能问出什么。

她立马展开笑颜,朝顾澜亭道谢:“谢爷恩典!”

顾澜亭见她破涕为笑,眉眼弯弯,心绪莫名转好。

他拍了拍她发顶,把帕子丢旁边矮柜上,拥着她入榻。

又行数日,官船终抵通州石坝码头。

顾澜亭携石韫玉换乘青帷绸车,沿着官道迤逦向京城驶去。

及至入城,石韫玉轻掀车帘,好奇眺望

街巷车马如龙,人流如织。酒楼店肆林立,旌旗招摇。街道两旁大多为槐杨,另有银杏铺黄,秋菊竞放。

京城地处北方,和江南的粉墙黛瓦很是不同,四处朱楼画阁参差,青砖灰瓦连绵。

远远望去,紫禁城隐现于晴空之下,巍峨壮观。

到了小时雍坊,偶见官员乘轿往来。行了一段,马车停在一处门庭宏丽的府邸前。

顾澜亭率先下车,而后伸出手。

石韫玉把手放在他掌心,踩着脚凳下车,站在了他侧后方,略抬眼一打量。

门两侧早有数十仆从列队相迎。

最前站着两个妙龄少女,左边那位约莫十四五岁,身着浅粉缠枝莲纹缎面比甲,下系素白绫裙,鬓边只簪一支珍珠步摇。眉眼温婉如水,行止间带书香门第的端庄气度,正是顾澜亭的亲妹顾慈音。

另一个一身大红织金云锦通袖袍,头戴赤金点翠五凤冠,耳垂明月珰,腰间系着双鱼玉佩的杏色宫绦。观其容貌,正值豆蔻韶龄,一张鹅蛋脸莹润生光,凤眼微挑,七分矜贵三分娇纵。

看起来似是哪家贵女。

顾慈音莲步轻移,福身行礼,朝兄长浅笑:“大哥一路辛苦。”

顾澜亭笑着嗯了一声,摸了摸她的头。

那华服少女翩然近前,娇声抱怨:“少游哥哥可算回来了!教我们好等!”

顾澜亭朝公主拱手一揖:“劳殿下亲迎,臣愧不敢当。”

石韫玉垂着头琢磨。

原来是公主啊,观其年岁,又和顾慈音在一起,当是圣上宠爱的静乐公主。

顾慈音目光落在大哥身后那道窈窕身影上,好奇打量。

静乐公主顺着视线望去,见顾澜亭身后垂首立着个女子,目光骤冷。

只见这女子立在秋阳里,上着藕荷色立领对襟琵琶袖短袄,下系浅黄马面裙,云鬓玉簪挽就,新月笼眉,春桃拂脸,光容鉴物,艳丽惊人。

这哪是寻常丫鬟模样?

“少游哥哥,”静乐公主朱唇微启,面露不悦,“她是谁?”

第33章 纳妾文书

顾澜亭身形微动, 不着痕迹将静乐的视线隔开,语调温和似春风拂柳:“此乃微臣房中侍妾,粗鄙不识礼数, 殿下见笑了。”

石韫玉正欲上前行礼问安, 却听得静乐声线陡然转寒:“好没规矩的丫头, 见到本宫也不知下跪。”

石韫玉心道, 方才一下马车, 众人便互相见礼,她这“侍妾”身份卑微, 岂敢贸然插话?分明是欲加之罪。

虽这般想着,她却不敢显露分毫,要从顾澜亭身后转出屈膝下跪。

不料紧接着听到静乐声线一厉:“来人,取马鞭来!本宫今日便替少游哥哥好生教教她规矩。”

石韫玉:“……”

看出来了, 这公主是铁了心要寻她的错。

她欲跪下告罪, 却被顾澜亭攥住手腕, 轻轻一带又护在了身后。

眼看静乐的侍从马上递来马鞭,便见顾澜亭朝公主拱手一礼, “殿下容禀。此女虽微贱, 终究是臣房中人。殿下凤驾亲临, 若为训诫区区侍妾而动怒, 传扬出去, 恐污了殿下清誉。臣忝为朝臣,实不敢令殿下蒙尘。”

他略顿,继续从容陈词:“依《大胤会典》所载, 内外命妇觐见皆循定制。殿下乃天家明珠,万金之躯,若当街责罚卑末之身, 恐惹御史台非议,有损陛下仁德圣名。”

“臣斗胆恳请殿下三思,允臣将此女带回府中,依家法严加管教,必给殿下个妥当交代。”

这番话既抬高了静乐身份,又暗指利害,可谓滴水不漏。

静乐俏脸含霜,纤指紧攥马鞭,指节泛白。

她何尝不想几鞭抽落,叫那狐媚子容颜尽毁?可顾澜亭所言在理。

父皇最重声名,若被御史参上一本,连累皇兄遭斥,反倒不美。

思及此,她愤愤将马鞭掷回侍女怀中,冷眼睨向他身后之人:“既然少游哥哥求情,本宫便饶她这回。”

“不过……”她话音一转,“礼不可废,就让她行叩拜大礼罢。”

石韫玉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心说顾澜亭能言善辩,关键时候尚算有用。

虽觉屈膝受辱,可在这皇权至上的世道,天家要取她性命不过弹指间。

她趋步上前,垂首敛衽,依制行了大礼:“民女叩见公主殿下,愿殿下千岁金安。”

静乐见她姿态恭顺,这才稍霁颜色。

一旁顾慈音在宫中伴读六载,早将静乐心思看得分明。

恐她再生事端折损顾家颜面,遂轻移莲步上前,附耳细语:“殿下可记得?皇后娘娘吩咐未时考校课业,眼看时辰将至……”

每月初十,中宫必查公主学业。

静乐闻言色变。她乃高贵妃所出,素与皇后不睦。若误了时辰,不仅受罚,更要被那古板皇后在父皇面前参上一本。

父皇最重规矩,她多年来苦心经营,岂能因小失大?

当即挽住顾慈音急道:“阿檀快随我同去。”

登轿前犹回头冷睨石韫玉一眼,方才重重落下轿帘。

待轿舆远去,石韫玉方缓缓直身,暗舒口气。

她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方才这一番事,俨然是静乐对顾澜亭有情,故拿她作伐。

好在顾澜亭还算个人,没有袖手旁观。

只是令她意外的是,顾慈音竟也会出手解围。

当初在顾府,她听过些这五小姐的事。

顾澜亭比顾慈音大八岁,他十七入朝为官,九岁的顾慈音便随之进京,做了静乐的伴读。

整整六年,顾慈音只回过家三趟。每次回去,都会受到府里人的夸赞。

她行至端方,容貌婉丽,对所有人都很温柔,是很标准的大家闺秀。

顾慈音自十二三岁起,提亲者便络绎不绝,然顾家显然志在攀附更高门第,乃至皇室。

可直至今岁及笄,亲事仍未定夺,其中关窍,自然不是她这个婢子所能窥知。

顾澜亭见她依旧垂着眼睫,以为受了惊吓还未缓过劲来,温声询问:“可有吓着?”

石韫玉回过神来,刚想摇头,又转而点了点头,“多亏爷劝住了殿下。”

顾澜亭轻笑::“既如此,你待如何谢我?”

“爷想要什么?”她抬眸相询。

顾澜亭故作沉吟,眼底笑意更深:“尚未想妥,且先记着。”

说罢执起她的手往府内行去,“随我来。”

门口迎接的管事,姓甘,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圆脸白面,看着甚是讨喜。

甘管事颇有眼力见,见主子携手佳人,立时眼色示意众仆肃静随行。

他早得了主子纳妾的消息,特将离正院最近的潇湘院收拾停当。

一行人浩浩荡荡入府。

顾澜亭揉捏着掌心柔荑,引着她往里走。

这府邸乃圣上钦赐,五进院落,陈设风格与江南宅院殊异,更显开阔疏朗。

过了仪门便是外院,青石板路通向五间荣源堂,东西厢房各三间,专司接待宾客之用。

穿过荣源堂后的穿堂,便入了内院,抄手游廊环着几座院落蜿蜓,廊下悬着山水纱灯,另挂数架鸟笼,啼鸣清脆不绝于耳。

游廊末梢西侧通向花园。园内亭台错落,叠石映花,草木葳蕤奇芳竞放,曲水环塘,一步一景,移步换形,端的雅致非常。

顾澜亭一路带她到西侧一座名为“潇湘院”的院落外。

推门但见庭中桂子飘金,海棠垂丝,墙边翠竹扶疏。

正房窗明几净,陈设清雅,竟似正经主子的居所。

石韫玉暗忖这规格逾制,顾澜亭已牵她同坐湘竹榻。

丫鬟悄声奉茶,他打量她神色,含笑问道:“这院子可合心意?若不喜,另择他处亦可。”

他先前不近女色,府中院落多空置,如今既留她在侧,自然要她住得称心。

对住处本无苛求,见此处精心布置,便道:“极好。”

只是有些意外,顾澜亭这人除却性情喜怒难测,待倒算得大方。

顾澜亭颔首,“缺什么只管寻管事妈妈。”

他饮了茶便起身,道:“舟车劳顿月余,你早些安歇。我今夜进宫面圣,不必候着。”

说罢,他意有所指的点了点唇角。

石韫玉会意,无奈起身,凑前踮脚轻触他的唇。

刚要退开,却被他一把按住后颈,另一手揽住她的纤腰,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

他的吻并非浅尝辄止,而是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她只觉呼吸被尽数夺去,浑身发软,只得攀附着他的衣襟勉强站稳。

待他终于满足分唇,她已呼吸紊乱,双颊染绯,朱唇盈着水光,眼波含雾气。

顾澜亭凝视她这幅模样,眸光转深,喉结微动,到底是还记着正事,用拇指揉了揉她红润的下唇,声音暗哑:“且先放过你。”

说罢转身大步离去。

人方去,管事妈妈便领着几个丫鬟鱼贯而入,齐声唤她“奶奶万福”。

石韫玉闻之,顿觉称谓刺耳。

这世道虽称已婚妇人为奶奶,可她并非顾澜亭的姨娘侍妾。

未曾办理纳妾文书,她仍是良籍自由身。

顾澜亭在外这般说辞便罢,她实不愿府中众人也这般称呼,总觉得被如此唤着,好似要永世困在这深宅大院之中。

遂道:“唤我姑娘便可。”

管事妈妈一怔,众丫鬟亦面面相觑,一时噤声。

恰逢小禾与琳琅整理箱笼过来,琳琅忙打圆场:“妈妈莫怪,在杭州时便是这般称呼。”

李妈妈面露难色:“这………

见凝雪姑娘神色平静,只得暂且应承:“既如此,老奴但凭姑娘吩咐。”

石韫玉略认过仆从,草草用膳后便沐浴就寝。

舟车劳顿月余,将沾枕衾便沉入梦乡。

顾澜亭回到正院,沐浴更衣后,方踏出院子,甘管事便迎上前来。

他一面往外走,一面道:“何事?”

甘管事躬身道:“爷,潇湘院的李妈妈方才来报,说那位,不让称呼‘奶奶’,只准唤‘姑娘’。”

说罢,他额角沁汗,心下惶惶。

这凝雪,当真是个怪人。

旁人皆巴不得成为爷的人,她倒好,进府时爷温声引见,只换得她几句敷衍,爷竟也不恼。

现今又计较起称呼,瞧着留在这府里颇是不情不愿。

顾澜亭脚步微滞,随即摆手:“由她去。”

不过一个称呼罢了,她还真当能逃得掉?

迟早要办纳妾文书。

甘管事愣怔,偷眼觑见主子面色如常,并无愠色。

心下纳罕称奇,爷竟对她纵容至此,嘴上忙不迭应了,躬身退下。

石韫玉这一觉睡得昏沉,醒来已是夜幕低垂,屋内只留了一盏墙角灯,晕开一团朦胧的光。

她起来漱口,用了些清淡的晚膳,在院里转了两圈,瞧着天边一轮凉月,想起马上到中秋了。

脑海里浮现出在现代时,每年中秋都会买各色月饼,她特别讨厌吃五仁的,但是妈妈爱吃。两人还买过一些稀奇古怪的水果蔬菜月饼,有的好吃,有的难吃。

那时候嫌弃电视上中秋晚会无聊,现在却想看也看不到了。

想到这些,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叹息一声,便又吹灯睡下了。

刚躺下不久,神思尚且清明,就听得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丫鬟小厮压低了的问安声,料是顾澜亭回来了。

她心下不愿此时与他周旋,遂翻身向里,阖眼装睡。

半晌,屋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沉稳的脚步声渐近,最终停在了床侧。

北地秋夜寒凉,一股凉气隔着纱帐隐隐传来。

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是外袍被解下搭在屏风上的动静,随后,纱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角,她身侧的锦褥微微陷了下去。

男人带着夜凉的身体从背后贴近,将她搂进怀中。冰凉的绸缎寝衣料子贴着她后背,几缕带着湿意的墨发扫过她后颈,又凉又痒,她强自按捺,才未瑟缩。

她努力维持着平稳悠长的呼吸,装作酣眠正沉。

然而下一瞬,一只温热的大掌按上了她左侧心口。

掌心灼人,隔着一层薄薄寝衣,清晰感知其下骤然失序的心跳。

“凝雪。”

他气息喷洒在她耳畔,嗓音幽幽:“心擂如鼓,是在装睡,对不对?”

话音未落,那手指微微右移,隔着柔软衣料,收拢缓揉,意图昭然。

石韫玉头皮一麻,浑身的血仿佛都涌向了被他掌控的那处,呼吸霎时乱了节拍,再也伪装不下去。

她忙按住他作乱的手,自喉间逸出几声含糊软语,仿若刚被扰了清梦:“爷?您回来了……”

顾澜亭顺势松了力道,反手将她的手腕握在掌心,另一只手得寸进尺探去。

顺着腰间肌肤游移而上,最终停留于弹软,不轻不重握捏。

他嗓音含笑低哑:“嗯。今日说的谢礼,我想好了。”

石韫玉:“???

她含/胸蜷缩欲躲避,心下暗觉不妙。

她道:“是,是什么?”

顾澜亭听出她弦音紧绷,低笑道:“乔迁之喜,古来有之。你我既入新居,自当……行敦伦之礼,以贺佳期。”

石韫玉听完,一时无语凝噎。

谁家乔迁是这般贺法?这宅子他分明已住了数年!

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色中饿鬼,为了那档子事,连这般不要脸面的由头都扯得出来。

心下鄙夷,嘴上却软语推拒:“今日倦极,不若……”

“唔”

不等她说完,就被人掰过身子,含/住了唇瓣。

唇舌勾缠,津液相渡。

一吻毕,她从他怀中挣脱,翻过身去。

岂料才动了一下,揽在腰间的手臂便骤然收紧,将她从背后重新禁锢回怀中。

两片柔软贴上她后颈肩头。

吻细细密密,寸寸向上,末了轻轻啮咬她耳尖。

酥酥麻麻,她没忍住一个激灵。

顾澜亭的唇贴着她耳朵,嗓音低哑:“躲什么,嗯?”

吐息如兰,呼吸灼热。

石韫玉浑身僵硬,手指攥着被子,“下次,下次好吗?”

顾澜亭看她这抗拒的模样,想起白日里甘管事的禀报,登时心生不愉。

他一手解系带,一面悠悠笑道:“过几日便办纳妾文书,可好?”

“虽只半年相伴,该给你的名分,断不会亏待。”

第34章 “我信你”(二合一章)……

乍闻其言, 石韫玉只觉一股寒意窜起,浑身血液几近凝固。

她被牢牢箍在怀里,动弹不得, 惊怒交加之下, 用力掰他的手臂, “我不愿!你岂能强逼?你我之间有契书为证, 白纸黑字, 盖了官印,你若用强, 便是背信弃义!”

顾澜亭小臂被她指甲划破,他皱了皱眉,终是松开了她,褪衣的动作也随之停下。

石韫玉立刻缩到床角, 迅速将被拉至肩头的寝衣拢好, 紧紧拥着锦被, 一双美眸惊怒交加,死死盯着他, 仿佛他是什么避之不及的豺狼虎豹。

顾澜亭神情已恢复如常, 他慢条斯理坐起身, 整理着微乱的衣襟, 与方才的急切判若两人。

自那次船医言她身子亏空不宜频繁, 他怜她体弱,便多日未碰过她。此刻见她反应如此激烈,那点被勾起的兴致也淡了下去。

至于她口中振振有词的契书?

当真是天真得可笑, 竟以为那一纸文书能束缚得了他。

他侧过脸,垂眸看向蜷缩在里侧,浑身戒备的人儿。

见她脸色发白, 一双美眸怒火滔天,轻笑一声,俯身过去,轻轻拍了拍她温热的面颊,语气戏谑:“慌什么?不过是说笑罢了,瞧把你吓的。”

现在不识好歹,死活不愿意。

无妨,他有的是耐心。过不了多久,他自有手段让她心甘情愿,乃至求着要做他的妾。

石韫玉抿唇看着他,没有吭声,眼神里的戒备并未因他的话而减少。

他浑不在意,重新躺下,长臂一伸又把她搂回怀里,温和道:“既倦了,就安心睡吧。”

轻描淡写,仿佛方才那番话和强势举动,真的只是他一时兴起的玩笑。

石韫玉身体依旧紧绷,仰起脸,借着帐外朦胧的烛火,只见他已经闭上了眼,呼吸平稳,好似真的准备入睡。

她心有不安,觉得若真等到半年之期,顾澜亭决计不会轻易放人。

必须想办法提前离开才好。

过了几日,顾澜亭寻了几位女先生入府,皆是京城中博学多才、名声极好的闺塾师,说是让她挑两个合眼缘的留在身边教导。

石韫玉见了,简单问了些学问上的问题,最后才似不经意问及几人各自擅长的领域。

其中一位名为苗慧的女子,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清丽,气质沉静,言谈间提到自己于天文历法、地质农桑一道略有心得。

石韫玉心中一动,面上却未露分毫异样,最终斟酌着,选了一位面相敦厚温和,专讲女德女训的薛姓女子,以及这位苗慧先生留下。

晚间顾澜亭推门进来,解下外衫,随口问起择师之事。

听她报了这两人,他并无异议,只淡淡道:“既选了,便好好跟着学。府里书楼的藏书,你可尽数观阅。”

石韫玉心思百转,斟酌着开口,声音柔缓:“爷,能否将授课的地点定在书楼?”

查寻线索之事刻不容缓,在书楼授课,她便可借着请教温习的名头,整个白日都留在那,翻阅典籍,寻找线索。

顾澜亭似笑非笑看她:“为何?”

石韫玉面不改色,早已想好托词:“听闻书楼典籍浩如烟海,包罗万象。我想着每日课业完毕,便可直接在楼中翻阅印证,也省却了来回奔波,更能静心钻研。”

顾澜亭没想到她对此事如此上心,略一思索,觉得这要求也算合理。

只是他书楼里确有不少孤本珍本,放任外人进出总是不妥。

他道:“授课只可在一楼厢房。其余两层,只准你一人上去。”

石韫玉心下暗喜,面上恭敬应道:“是,谢爷恩典。”

顾澜亭瞧她这副乖巧模样,伸手将人拽进怀里,指尖抚过她雪润的脸颊,含笑道:“既要谢,便拿出些诚意来。”

不等她回应,便抬起她的下巴,碾上那两片娇润的唇,细细品了。

好一会,怀中人气喘吁吁,他把人推入榻中,褪衣后覆了上去。

幔帐摇晃,许久不曾停。

许多时日不曾亲近,顾澜亭颇有些不知餍足。

等事毕,他将人抱进浴桶清洗,见她眼角沁着泪珠,紧咬着唇瓣,那副可怜又倔强的模样,没忍住又把人翻过去,压/在桶壁上缠绵了一回。

到最后她仰靠在桶壁上,浑身发软发/抖,一双眼迷离失焦,润白的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沾的是水还是泪,嗓子里偶尔溢出几声轻泣,也是轻飘飘虚弱无力的。

顾澜亭见她这般情状,难得起了些许怜惜,草草了事。

他命人换了热水,重新为她沐浴擦干,换上干爽寝衣,将人抱上床榻搂在怀中,方才沉沉睡去。

翌日早朝后,之前关于顾澜亭在扬州断人手臂的风波,终于有了定论。

原先顾澜亭在都察院任左佥都御史,后为方便查案,才临时挂了按察使的职衔,前往扬州。

他虽查清了那桩牵扯甚广的大案,但动用私刑、断人手臂终究是触犯了律令。

经内阁商议,皇帝最终敲定,予以降职处分,并罚俸一年。

他从正四品的左佥都御史,被降为 詹事府左春坊的左庶子,品级为正五品。

詹事府专门为辅导侍奉太子而设立的机构,被称为东宫僚属。其下的左右春坊是太子的直接服务和处理文书谏言的核心部门,其官职设置与朝廷的中书省门下省功能相似,分为左、右两套基本对称的班子。

左庶子乃正五品,是左春坊长官,职责类似太子的“秘书长”。

故而此番处置,看似是贬官,实则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明降暗升,乃是皇帝为太子精心挑选、培植亲信近臣之举。

因此,尽管顾澜亭品级略降,顾府却依旧车马盈门,前来拜会的官员络绎不绝。

石韫玉得知消息后,细细思量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这朝代的官制大体与她所知历史上的宋明相仿。皇帝此举,意在为太子铺路。

只是她对如今皇室的具体关系尚不清楚,仅有的零星了解,还是从顾澜亭或两位女先生偶尔的言谈中拼凑而来。

中秋过后,她借着各种机会,旁敲侧击,总算对皇室成员有了个模糊的轮廓。

当今天子年方四十三,膝下共有四女两子。

嫡出的大公主与太子皆是中宫皇后所出;二皇子与二公主静乐乃高贵妃之子;三公主嘉善为淑妃所生;最小的寿宁公主方才七岁,生母是柳婕妤。

太子今年刚行过冠礼,民间传闻其性情温良,勤勉政务,颇得圣心。

而皇帝虽年岁不算太高,但因早年意外受过伤,龙体一直不算康健。

石韫玉暗自揣测,夺嫡之争恐怕早已暗流涌动。

顾澜亭此番任职东宫,要么本就是太子一党,要么……就是二皇子安插过去的棋子?

这些皇室关系虽与她一介女子看似无关,却能帮助她避开可能的言语忌讳,免得稀里糊涂惹来杀身之祸。

日子流水般过去,转眼到了九月十五立冬。

这段时日,石韫玉多半都泡在书楼里。

她一面跟着两位先生学习这个时代的礼仪规范、文史经典,一面借着温习功课的名义,悄悄寻找翻阅所有与天文历法相关的书籍记载,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半缕关于异常天象的线索。

那位苗慧先生确实学识渊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渐渐熟稔后,石韫玉看出她胸有沟壑,满腔抱负却因身为女子而难以施展。

有时薛先生讲授《女诫》《内训》时,苗慧总会不动声色地出言引导,或是在课后,言辞巧妙地给她讲述些不同于世俗规训的观念。

石韫玉佯装懵懂受教,内心却为苗慧深感惋惜。

若她是男儿身,以此才学,恐怕早已金榜题名,位列朝堂。

这日课毕,送走两位先生后,石韫玉径直上了书楼三楼,找到之前苗慧偶然提及的一部《五星占》,坐在临窗的书案前潜心翻阅。

此书主要记载通过五星的运行异常以及云气星象的变化来占卜吉凶。前半部分为占星术,观测太白、岁星、辰星、荧惑、镇星五星的运行轨迹,借以预言世事;后半部分则是详尽的星象行度表,记录了近百年间五星的位置及动态。

她聚精会神,重点查找在那些特殊星象出现的年份里,史册或杂记中是否记载了与之对应的、不寻常的民间事件或人物。

然而一页页翻过去,直至合上最后一页,书中记载大多与朝堂军事胜负相关,对于寻常百姓的生活以及异闻,却是只字未提。

一股难以言喻的颓丧感涌上心头,她合上书册,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幽幽叹了口气。

“怎么了这是?好端端的,看书竟看出愁绪来了?”

身后突兀地传来一道笑吟吟的清润嗓音,她吓了一跳,急急扭头,就见顾澜亭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她身后。

此时正值黄昏,窗外霞光潋滟,为天地万物镀上一层绯金。

他身着一袭槿紫道袍,外罩墨蓝色锦缎大氅,长身玉立,眼中倒映着天边残存的灼灼云光,愈发显得温雅清贵,气度不凡。

“爷何时来的?我竟未察觉。”

她心口微促,强自镇定。

顾澜亭伸手,修长的手指越过她耳畔,拿起书案上那本《五星占》,随意翻动了几页,漫不经心道:“刚来不久,见你看得入神,便未打扰。”

见他翻阅的是这本书,石韫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顾澜亭似乎只是随意看看,很快便合上书册,垂眸凝视着她乌黑的发顶,语气温和:“何时对这天文星象之学,起了如此浓厚的兴致?”

石韫玉心跳如擂,她强压下紧张,抬起脸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稳:“只是在书架上偶然看到,觉得新奇有趣,便取来翻阅一二,只当增长见闻。”

顾澜亭好似并未起疑,将书丢回案上,俯身捉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人从椅子上带起,语带调侃道:“我还当你如此用功,是打算来日离了府,要去江湖上做个能掐会算的女神棍呢。”

石韫玉心下腹诽,这人真是会说冷笑话。

“爷说笑了,我怎会有那般想法?不过是从未接触过此类学问,觉得甚为有趣罢了。”

顾澜亭闻言,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巧了,我对天文之术倒也略有涉猎。你若有疑,与其独自啃这些晦涩古籍,不若直接向我讨教。”

石韫玉心下不以为然,只敷衍着谢恩。

顾澜亭似未察觉她的敷衍,转而道:“太子殿下在城东别院精心培育一圃珍品昙花,今夜绽放。殿下特设赏花宴,你随我同去,可好?”

石韫玉记得昙花多在夏秋之际开放,如今已入立冬,怎会有昙花?

转念一想,便明白定是太子府中有能人,以特殊之法培育出了反季的珍稀品种。

暗暗咋舌于这些天潢贵胄的奢靡与风雅,但她仍是不愿前往。

这些日子她深居简出,就是怕再遇上静乐公主,徒惹麻烦。

她轻轻扯了扯顾澜亭的衣袖,柔声婉拒:“爷,我这般身份,出席太子殿下的宴会,怕是不太妥当,恐惹人非议……”

顾澜亭挑眉,笑道:“有何不妥?你既是我的人,便是随我入宫赴宴也使得。”

说着,他意会到她或许是担心再遭人为难,便放软了语气,宽慰道:“放心,有我在侧,绝不会教人欺负了你去,安心随我前往便是。”

石韫玉知他看似温雅,实则决定之事极少更改。

见他态度坚决,她只好点头应下。

顾澜亭见她温顺应允,面色愈柔,牵着她的手下了书楼,回到潇湘院换了身得体衣裙,略施粉黛,便一同乘马车前往太子别院。

太子别院名为昙园,坐落于城东。

马车抵达时,已是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园门外车马络绎,衣香鬓影,显然宾客已然来了不少。

昙园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宴会设在开阔的庭苑中,宾客按男女分席,男宾于外厅,由太子与顾澜亭等官员主持;女宾则在内苑暖阁,由太子妃及宫中高位女眷引领。

石韫玉随着引路侍女步入暖阁,原本言笑晏晏的场面有瞬间凝滞,众人神态各异,暗中端详。

她姿态从容,垂眸敛衽,依礼向主位上的太子妃及诸位贵人请安,姿态无可挑剔。

恰在此时,顾慈音伴着静乐公主也到了。

静乐很缠顾慈音,故而她大多住在宫中。

顾慈音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遍地金通袖袄,端庄温婉。静乐则是一袭赤色织金缠枝牡丹宫装,明艳逼人。

静乐目光扫过石韫玉,冷冷地哼了一声,下颌微抬,却出乎意料地并未发难,只挽着顾慈音的手,径直走向了上首位置,与太子妃见礼寒暄。

石韫玉总觉得心有不安。

她安然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只静静听着周遭贵女们轻声谈论着衣裳首饰诗词书画,只有别人问话,才滴水不漏回答,并不多言。

不多时,侍女奉上香茗及各色精巧茶食果点,随后是正式的酒筵。食器精美,烹调细致,极尽奢华。

席间,有教坊司乐工演奏雅乐,亦有舞姬献上轻柔曼妙的歌舞助兴。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有内侍前来禀报,昙花将开。

太子妃便含笑引领众女宾,移步至专为赏花布置的园囿。

为避男女之嫌,花园巧妙地被几丛茂密的翠竹隔开,男女宾客各占一侧,既能共赏美景,又互不干扰。

步入花园,只见月光轻柔洒落,映照着一大片相继绽放的昙花。

那些洁白如玉花朵,在墨绿色叶片的衬托下,于夜色中静静舒展着花瓣,一层层,一叠叠,晶莹剔透,冰肌玉骨。

花蕊颤巍巍吐露着幽香,香气清冷馥郁,沁人心脾。

月色与昙花交相辉映,美得如梦似幻,不似人间景象。

石韫玉亦被这极致的美震撼,她静静站在一株盛放的昙花前观赏。

月光勾勒出她姣好的侧颜,眼中倒映着皎洁的花影,仿佛她也成了这月下花景的一部分。

男宾那边,顾澜亭目光透过竹影树隙,落在她身上。

见她凝望昙花时眼中闪过的惊叹,他心中微动。

既然她喜欢,回府后便也在园中僻一处幽静之地,请专人来精心培育些珍品昙花,供她赏玩。

昙花盛景持续了一阵,花瓣便开始渐渐收拢。

赏花完毕,众人重返宴席,又饮了一轮酒,用了些汤品点心,宴会的气氛再次活络起来。

石韫玉觉得暖阁内有些闷,加之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始终萦绕不去,便寻了个更衣的借口,带着小禾悄然离席。

她信步走向园中更为僻静之处,寻到一处临近小湖的六角凉亭,打发小禾自寻地方去歇息,随之独坐亭中,望着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湖面,微微出神。

初冬,湖还未结冰,风一吹,带来微凉潮湿的清气。

正想事,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小孩哭声。

暮色沉沉,那哭声听得人心里发瘆。

石韫玉犹豫了一下,循着那哭声找了过去。

绕过几丛灌木,在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果然见一个衣着华贵,约莫六七岁的小姑娘正抹着眼泪,小声啜泣。

小姑娘穿着杏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袄,头上梳着双丫髻,各缀着一圈圆润的珍珠,一看便知身份不凡。

石韫玉心中猜测,这恐怕就是皇帝最小的女儿,寿宁公主了。

她心中盘算,上前蹲下身,柔声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呀?可是迷路了?”

寿宁公主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见是个面生的漂亮姐姐,抽噎着指了指树上:“母妃……母妃亲手给我做的竹绣球,不小心…不小心丢到上面去了……”

石韫玉抬头一看,果然见树杈上卡着一个精巧的彩色竹绣球。

她又温声问:“那您身边的侍女嬷嬷呢?怎么没跟着您?”

小姑娘闻言,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道:“我……我藏在贺礼的箱笼里,偷偷跑出来玩的,她们不知道……”

石韫玉一听,心下明了。

这小公主竟是偷溜出来的,恐怕太子和随行的侍从都还不知情,若是久了寻不见人,怕是要闹出大乱子。

她摸了摸小姑娘柔软的发顶,安抚道:“别哭了,民女帮您拿下来,好不好?”

说着,她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仔细裹在穿着略显单薄的小姑娘身上。

寿宁觉得这姐姐真好呀,又觉得这树这么高,爬上去很危险,于是扯了扯她的衣摆。

“姐姐,树太高了。”

石韫玉眨了眨眼,柔声道:“不要紧,民女爬树很厉害的。”

母妃身子不好,寿宁很珍惜那个绣球,闻言纠结一番,便小声道:“那姐姐小心些。”

石韫玉笑着应了,撩起裙摆打结,小心攀着粗糙的树干,爬了上去。

她在现代时经常去攀岩,也会爬树,只是穿越这么多年,到底有些生疏了。

费了些力气,终于够到了那个竹绣球,刚松了一口气,正准备下去,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低头一看,是顾澜亭寻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面色惶恐的内侍。

顾澜亭一眼先看到了树下裹着宽大披风,眼睛红红的小姑娘。

认出身份后,他躬身行礼,“微臣参见四公主殿下。”

随即,他抬头看向树上,当看到凝雪毫无闺秀形象地坐在树杈上,手里还拿着个竹绣球时,心顿时一紧。

他眉头紧蹙,面带薄怒:“胡闹,还不快下来!”

石韫玉见他恼怒,本想辩驳,却又怕言辞单薄,被怀疑她是为了攀附公主以求脱身。

顾澜亭疑心很重。

而且她好不容易搭上贵人,说不定能得分机遇,可不能浪费。

心思百转,也不过几息,望着树下脸愈发阴沉的男人,灵光一闪,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顾澜亭见她不动,正欲开口训斥她不知轻重,竟敢攀爬树木,却见树上的人突然对他嫣然一笑,然后将竹绣球轻轻抛给树下仰头看着她的寿宁公主。

紧接着,她直接从那不算矮的树杈上站了起来,在顾澜亭惊诧的目光中,纵身向下一跃。

月华清冷,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

月白衣裙在夜风中翩然展开,身后是枝叶枯败凋零的梧桐树,以及天边那一轮清辉冷冷的月。

宛如一只挣脱了束缚的玉色蝴蝶,又似一片被风吹落的玉兰花辦,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翩跹落向他所在的方向。

顾澜亭心跳几乎骤停,来不及思考,一个箭步冲上前,伸出双臂,稳稳将坠落的身影接了个满怀。

温香软玉撞入怀中,带着一丝凉意。

石韫玉顺势环住他的脖颈,在他怀里抬起脸,莞尔望着他,眼波流转间带着狡黠,仿佛刚才那危险的举动,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嬉戏。

顾澜亭抱着她温软的身子,对上她清凌凌含笑的杏眼,愣了一瞬,一时竟忘了斥责。

随即,他面色微沉,将人轻轻放下地,低声斥道:“简直是胡来!爬树就罢了,还敢直接往下跳,不怕掉下来摔断腿吗?”

顾澜亭素来不喜形于色,此时难得当众冷脸发怒。

石韫玉站稳身子,理了理微乱的鬓发,仰着脸看他,眉眼弯弯:“我不怕,我信爷定会接住我。”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月色,和他怔愣的面容。

第35章 生辰

顾澜亭被她这话噎了一下, 看着她全然信赖的模样,心头的恼意和怀疑散去,缓和了神色。

他屈指弹了她额头一下, “日后不可这般涉险。”

石韫玉嘴上乖乖应了声“是”, 心下却不以为然。

她早算计好了, 顾澜亭自幼习武, 反应迅捷, 定能接住她。

退一万步说,即便他一时不察未能接稳, 能将他砸伤垫背,于她而言也不算亏。

顾澜亭见她衣着单薄,在夜风里站了这一会儿,小脸已冻得透白, 便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 仔细为她披上, 系好领口的带子。

做好这些,他转身看向一旁抱着竹绣球, 睁着一双乌溜溜大眼睛, 满是好奇打量着他们二人的四公主。

他微微躬身, “太子殿下与太子妃殿下正在暖阁等候, 忧心不已。殿下, 请您随内侍过去罢,莫要让贵人久等。”

寿宁知道自己偷溜出来闯了祸,乖巧点点头。

随即, 她又仰起小脸看向一旁神色温柔的女子,嗓音清脆:“你帮本宫取回了绣球,可想要什么赏赐?”

虽只六七岁年纪, 言谈举止已初具天家风范。

石韫玉看向顾澜亭,见他轻轻颔首,这才大着胆子,福身行礼,声音柔婉:“能帮到殿下,是民女的荣幸,本不敢求赏,只是……”

她略作迟疑,“民女想斗胆,向公主讨要些金银之物。”

此言一出,顾澜亭皱起了眉头。

还真是小门小户出身,眼皮子太浅。转念一想,也怪自己平日忙于公务,疏忽了,竟忘了多带她见识些世面,开阔眼界。

寿宁闻言也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瞥了顾澜亭一眼,心里暗自嘀咕,莫非是这位看起来斯斯文文的顾大人,平日里竟苛待了这位好看的姐姐?

柳婕妤性情善良温和,寿宁在其耳濡目染之下,本性亦存良善。

只是寿宁年纪虽小,却并不单纯天真。皇宫这种地方,逼着她早熟,逼着她不得不为自己谋划。

她四五岁时,因母妃失宠,那些捧高踩低的宫人便敢克扣她们宫中的炭火膳食,致使母妃落下病根,至今身子孱弱。

若非她后来想方设法引得父皇怜惜,她们母女甚至熬不过那个寒冷的冬天。

眼前的姐姐帮她取了绣球,眼神温柔,让她想起了母妃,她觉得这是个好人。

她难得愿意多管闲事,朝对方招了招手。

石韫玉不解,上前蹲到她跟前。

寿宁突然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小声问道:“可是他苛待了你,不给你银钱花用?若是,你告诉本宫,本宫可为你做主。”

石韫玉心头一跳,这种诱惑险些让她脱口央求。

她眼角余光瞥见顾澜亭正站在不远处,神情莫辨,随之一个激灵冷静下来。

她面上不敢显露分毫,轻轻摇头,声音平稳:“多谢殿下垂怜,顾大人待我极好,并无苛待之处。”

寿宁稚嫩的小脸上露出一丝狐疑,但见她神色不似作伪,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既如此,一会儿本宫便让人将赏银送到顾府去。”

说罢,她又瞥了一眼静立树影中的顾澜亭。

虽说这位顾大人长得比她两位皇兄还要俊俏几分,可她总觉得,这人不像是个好人。

她犹豫了一番,单手抱住竹绣球,手伸/进石韫玉给她裹的斗篷,解下腰间挂着的玉佩,稚嫩的小脸上满是认真:“这玉佩给你,若有难处,可递到宫门,届时自会有人领你来见我。”

石韫玉愣愣双手接过。

触/手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玉,上面精巧地雕着凤凰纹样,还有寿宁的封号。

她心里清楚,收下这玉佩,顾澜亭必定会心生疑虑。

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可这乃是公主的一个承诺,日后说不定能救她一命。

她怎能经得起这样的诱惑?

捧着玉佩,跪地谢恩:“谢公主恩典。”

寿宁学着大人的模样,矜持嗯了一声,“起来罢,本宫要回去了。”

石韫玉站起来,和顾澜亭目送内侍领寿宁离开。

待人走远,她看向顾澜亭。

只见几步开外,男人立在枯败树木张牙舞爪的枝影中,斯文温润的五官陡然锋利,正神色不明端详着她。

她心口一跳,正要说话,顾澜亭便缓缓走了过来。

强忍着没后退,任由他的阴影把自己吞没。

待他在面前站定,石韫玉仰起头,主动摊开掌心,露出那枚玉佩,语气乖顺:“爷,这玉佩还是由您收着罢,或许对您更有用处。”

她心中笃定,以他的骄傲,绝不会收。

顾澜亭似笑非笑,捏起那枚玉佩的绳,放在月光下打量了几眼,平和道:“本事倒是不小,不过举手之劳,竟能让寿宁公主将贴身的玉佩都赏给了你。”

石韫玉仿佛全然未听出他话中的深意,只顺着表面意思,高兴弯起眼眸笑道:“我也没想到呢,寿宁公主殿下年纪虽小,却真是心善又大方。”

顾澜亭未应声,只是盯着她的眸子,两人静静对视了几息,而后随手把玉佩抛她怀里,“回府。”

石韫玉赶忙接住,仔细收怀里,跟上他的步伐,“爷不要吗?”

顾澜亭侧头瞥她一眼,“我不需要。”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玉佩贵重,记得莫要乱用,小心得不偿失。”

一般来说,“莫要乱用”之后,理应跟着“小心惹来祸端”或是“谨防他人觊觎”之类的告诫。

而不是一句突兀奇怪的“得不偿失”。

她听出警告,笑道:“谢爷提点,我省得了,定会小心收好的。”

顾澜亭嗯了一声,一言不发往外走。

他身量极高,按现代度量约有一米八七,石韫玉约莫一米六多的身高,裹着他那件宽大的氅衣,下摆几乎曳地,她不得不稍稍提起一些,才不至于绊倒。

他步履生风,她跟得颇为吃力,走出一段路后,气息微促,心头莫名涌上一股气性,索性停在了原地,不肯再走。

顾澜亭往前走了两步,未听到身后熟悉的脚步声,转身回望,就见她裹着宽大的氅衣站在那不动,面带恼怒。

他心下了然,故意道:“傻站着作甚?想叫我背不成?”

石韫玉内心无语,慢吞吞走了过去,“怎么敢使唤爷背着?”

顾澜亭瞧她这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竟真的背对着她半蹲下身来。

“上来,不然按你这速度,回府得半夜了。”

石韫玉:“……”

这人怎么做好事也阴阳怪气的,真讨人嫌。

她刚要拒绝,手腕被人攥住。

顾澜亭的手指修长,握着她的手腕往背上一带,手托着她腿弯,稳稳起身。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猝不及防,石韫玉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回过神来后立马松开,改为扶着他肩膀。

顾澜亭背着她,后背相贴的女体温软纤柔。

风吹过,她的发丝扫过他脸颊,暗香微渡。

他缓缓放慢了脚步。

月色朦胧,小径上一双人影并作一团,向着月洞门行去。

翌日一早,宫里的内侍果然便到了顾府。

来的是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内侍,他呈上个雕工精美的红木匣子。

甘管事引着石韫玉到了前厅,打开匣子,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金锭与银锭。

内侍笑道:“凝雪姑娘,这是公主殿下与柳婕妤娘娘的一点心意,感念姑娘昨日援手之情。”

石韫玉依礼谢恩,又给那内侍塞了些碎银辛苦钱,客客气气将人送出了府门。

她抱着那沉甸甸的红木匣子回到院子,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打开匣子仔细清点了一番,竟是足足二百两金银。

她顿时眉开眼笑,心中雀跃。

顾澜亭平日里对她虽极为大方,吃穿用度皆是上乘,珍贵的首饰绫罗绸缎更是从不吝啬,却鲜少直接给她金银现钱。

故而她手中能动用的银钱实在有限。

她一直怀疑他是故意如此,以防她积攒盘缠逃跑。

现在有了这笔意外之财,她能做很多事,只不过顾澜亭现在还怀疑她帮寿宁的意图,不能操之过急,至少要等他打消怀疑,方能行事。

时光荏苒,转眼便到了十一月初。

这一个多月的日子,两人相处得倒也算相安无事,有时候乍一看,甚至颇有几分恩爱模样。

当然,这其间的温存,大半是石韫玉强自隐忍,小心伪装出来的。

顾澜亭此人,表面上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实则心思深沉难测,疑心病极重。

石韫玉日日小心应对,言辞谨慎,生怕哪一句说错,便触怒了他或引来他更深的猜忌。

时日一长,她倒也摸索出几分与他相处的门道,应对起来逐渐得心应手。

两位女先生依旧每日准时过府授课,石韫玉如饥似渴吸收着这个时代的知识,学识见闻增长了不少。

只是书楼中的藏书她已翻阅了近三分之一,有关于回家的线索却依旧杳无踪迹。

她只得一面继续耐心寻找,一面将重点转向那些地质勘探类的典籍与本朝刊印的各类路程图记、风物志,将重要的山川地形、驿路关卡一点点默记于心。

回想过去在江南顾府为婢时,她行动受限,难以出府,更无缘接触这些珍贵书籍。

后来被顾澜亭强留在身边,他的书房虽可进出,但彼时她尚需伪装成不识字的模样,为免引他怀疑,从不敢随意触碰他书架上的藏书。

直到此番北上回京的船上,她才得以开始“识字”,只是船上藏书有限,仅囫囵吞枣地读了两本游记,对这片土地的城市山川有了个模糊的印象。

如今能自由进出这座藏书丰富的书楼,她才真正对当世的地形地貌、山川河流、交通要道有了更为清晰和系统的认知。

她要尽快记住两京十三省路程,包括驿站客栈等,方便日后逃跑。

这日,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寒风凛冽,呵气成霜。

石韫玉估摸着顾澜亭快下朝回府了,便收拾了书案,起身离开书楼,撑着一柄油纸伞,踏着薄雪回到了潇湘院。

她素来畏寒,屋内早已燃起了上好的银炭,炭盆烧得极旺,暖意融融。

甫一进屋,温暖的气息便扑面而来,驱散了从外面带回的一身寒气。

她换下被雪花沾湿的外衣鞋袜,抱着一个暖烘烘的铜手炉,懒洋洋靠坐在窗下的软榻引枕上。

雪光映窗,将她本就白皙的脸颊衬得愈发剔透,被屋内的热气一熏,又透出淡淡的粉色,宛如初绽的桃花。

不多时,顾澜亭便披着一身寒气回来了。

他解开白狐裘挂在架子上,又换下沾了雪泥的官靴,看她抱着手炉慵懒靠在引枕上,雪腮被热气熏出霞色,娇媚可爱。

他心下一动,坐到她身旁,将人揽入怀中,笑问道:“回屋多久了?”

石韫玉实打实回道:“也才回来,约莫两刻。”

顾澜亭原以为她对看书习字只是一时兴起,过段时日新鲜劲儿过了便会懒怠下来。

没曾想,自八月入府至今,她几乎是风雨无阻,日日泡在书楼之中,那股勤勉劲儿,倒像是要考取功名一般。

有时闲暇时,他与她言谈间提起诗词歌赋史策经典,乃至一些风花雪月的雅事,她竟也大多能接上话,甚至偶尔提出的见解角度新颖,颇有几分灵秀之气,不似寻常深闺女子。

他不免心生感慨,若凝雪出身好些,哪怕只是寻常书香门第或富足商户,以其聪慧与这般勤学,定也能成为一位颇负才名的女子。

思及此,他抬起她的脸,指腹拂过她细腻温热的面颊,眼中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在那泛着粉霞的腮边轻轻落下一个吻。

心中暗忖,日后若论及婚娶,正室夫人须得寻个宽容大度的,免得她后宅中受了委屈。

石韫玉窝在他怀里,百无聊赖摩挲着铜手炉上凸起的缠枝莲纹雕花,心里却在反复思量,该如何寻个合适的契机,再次央求他准许自己能够自由出府。

先前她并非没有尝试过,可惜顾澜亭在此事上态度坚决,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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