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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2 / 2)

世上没人欢迎她的到来,一个仙妖混血的私生子,一个背弃人伦天道的造物,活该被亲生父母遗弃。善良如林叔林婶,若知她是这样的来历,也断然不会将她捡回家抚养长大。

连那短短十数载的幸福,都是她偷来的。

南星生平第一次对自己产生厌恶。

“你怎知你不是?”谢澄轻抚她冰凉柔顺的发顶。

“他们生下我后又各自成家、生儿育女,这怎会是相爱的表现?想必是一时冲动才……没人会抛弃爱人的血脉,我不想自欺欺人,没劲透了。”

夜间沁凉,谢澄长臂一扯,锦被全然笼罩住二人。

被中黑暗又逼仄,却莫名令人心安,潮热蔓延,她听到他说:“长老院非要杀你,是因为他们害怕,你猜他们怕什么?”x

南星下巴微抬:“怕我玷污你们仙门的清誉,怕我今日敢杀那四位长老,明日便敢杀他们。”

昏暗中,南星攥住她在自己腰腹作乱的手,十指相扣。

“是,但不是最重要的因素。”

他的声音低沉,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你也许不知道,仙妖混血,从无活过周岁的先例,必会早夭。”

她的指尖在他掌心猛地一缩,被他更用力地握住。

“天道难违,可你不光活了下来,还能修习最顶尖的仙法,十八岁便站在强者之巅,堪称奇迹”

他松开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骨,语气笃定:“我虽未见过留清前辈,但家父常说,她是心比天高的奇女子。那样的心性,既选择逆天而行生下你,甚至想尽办法保住你的命,就必定是怀着莫大的期待。

“后来种种,是世事难料,是人心易变。但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最伟大的爱证。”

南星睫羽微颤,这一次,她没有反驳。一种陌生的、滚烫的东西从眼底漫上来,滴湿被褥。

她别开脸,低声道:“……睡吧。”

翌日,谢澄被谢恕唤走,再回来时,南星已戴上了滞云。

往日那般骄傲的人被拘于一隅,尊严、自由自此荡然无存,谢澄难以忍受,也心知南星更无法接受。他脸色差到极点,转头去要说法。

见状,南星下意识想拦他,可方站起身便脚下一踉跄,幸好谢澄瞬移过来将她接住,才没摔到地上。

南星笑容有一瞬僵滞,但她很好地掩盖住了。

“好啦,别生气,是我自愿的,你总不能天天守着我,有滞云约束,他们便不会再对我赶尽杀绝,于人于己都方便。”

即便南星再三声明自己心甘情愿,谢澄依旧不信,将陈洱调来守在门前,自己回谢氏处理禅位事宜。

谢羽廷资历尚浅,但他等不及了。等大婚一过,他就要带南星离开仙门,去哪里都好,只要她开心。

谢澄决定禅位给谢恕。

孙子传位于祖父,新家主传位于旧家主,简直是亘古未闻。

谢恕简直差点被他这荒谬绝伦的决定气死!好不容易见自家孙子愈发沉稳持重,颇有一代名主之风,孰料在这儿等他呢!

但正因为谢澄早不是当年叛逆却无权的小少年,如今他决定的事情,没人能干涉。

直到谢澄的气息彻底消失,南星才允许脸上的淡笑一点点垮塌下来。

她垂眸,目光落在脚踝的滞云上,神色轻蔑。

银铃精巧,锁链优美,像一件饰物,却重逾千钧,将她所有的骄傲与自由都死死钉在这方寸之地。

她试着调动一丝灵力,神魂立刻传来针扎似的锐痛,向来丰沛的经脉空空荡荡,那种无力感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想起公审时那些修士唾骂的嘴脸,想起长老院“恩赐”她活命时的高高在上,南星几欲作呕。

她曾为仙门出生入死,剑下无数危害一方的妖魔亡魂,他们却因那该死的血脉,因一个虚无缥缈的预言,就要将她变成一个需要依靠谢澄的喜爱才能存活的废物。

说句实话,如果不是她喜欢谢澄,顾忌他的心情,除皇甫肃外的长老院早就被她清空了!

南星暂时压下心头的戾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两声布谷鸟叫。

是她定好的暗号。

即便心中再不舍,嘴上答应得再好,她也一定要走,谢澄说的没错,她就是骗子——

作者有话说:[化了]小星不难过,仙首之位配不上你,我们干票大的!

第116章 大婚前夕

听到布谷鸟叫声,南星拎起床头的玉粟枕重重抡向茶案。

“哐当——!”

瓷器砸地后次第碎裂的声响惊动了门外人,一道金光窜进屋内,和南星四目相对。

南星只着一件单薄的白色寝衣,及腰长发披在一侧,赤足踩地,好整以暇地冲陈洱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家……家主夫人……谁惹您生气了啊!”陈洱连忙捂住眼睛。

家主应该不会把他眼珠挖出来吧?

他还只是个孩子呢!

趁陈洱捂眼的间隙,一道在蔽光符和隐身符加持下的身影缓缓走进房内,仗着失去灵力的南星应当察觉不到,他堂而皇之地站在床边,静静打量与平时不太一样的她。

南星后仰倚在床边,冲陈洱勾勾手,面无表情道:“我一个人待着无聊,无聊就会生气,生气就喜欢砸东西,正好你在,过来陪我解闷。”

陈洱猛地睁眼,连连后退两步,吓得冷汗都冒出来了。

什么?夫人生气要拿他解闷?

联想到那四位横陈在拘仙署的长老尸体的惨状,以及魂飞魄散的弥雅,陈洱自动脑补出南星生气后的解闷方式。

他头摇得像拨浪鼓:“夫人,家主很快回来,您还是拿他解闷吧。”

“可我现在只能见到你。”

陈洱快吓哭了。

“不不,我得守在外面,不能待在这里陪您,对,我现在就出去!”

南星淡雅的笑落在他眼中就是惊悚,陈洱头也不回地撒丫子跑走,甚至因为过于慌乱,同手同脚地绊了一下门槛,身影狼狈地消失在殿外。

殿门被关上,望着陈洱落荒而逃的身影,南星确认今晚陈洱是不会再进来了。

她抽出张之前画好的隔音符甩在天花板上,确保外面听不见此间对话后,才淡淡斜眼道:“看够了么?”

一阵水波纹漾过,燕决明显露出人形。

“阿姐,你灵力被压制,怎会知道我在看你?”

“别叫我姐姐。”南星冷声说。

燕决明沉默着捡起地上的玉枕,递还给南星,让她靠着舒服些。

“可你的确是我阿姐。”

南星冷哼一声:“居然连外门弟子都知道此事,现下天外天除了沈酣棠已经无人不知了吧。可见沈去浊这个仙首对仙门的掌控,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废物。”

天极殿那日,除了一向游离仙门之外的伽蓝,和不擅武斗的皇甫肃,绿蜡和张儒霆等人也径直离开,没有参与对南星的声讨与围剿。明眼人都会选择作壁上观,他们却公然离席,明摆着对沈去浊不满。

如今的仙门,已不复当年沈留清在位时的百家争鸣、同心同德,一场恶战是迟早的事情。

仙门失序,人间将乱,这可不是好兆头。

无外患,则生内忧,最后再帮仙门一次吧。南星恶劣地想。

“腊月廿一当晚,你在藤萝坞等我,我们走。”

燕决明眼睛一亮:“好!廿三本是你与谢澄大婚,谢氏便会来人将你接走,赶在大婚前夕出逃,正是他们戒备心最低之际,必能出其不意、悄无声息地逃走。”

南星抬起眼皮:“谁跟你说要悄无声息逃走了?这可不是我的作风。”

“阿姐!”燕决明眉心忍不住突突,“人在屋檐下,还是小心行事为上,君子不逞一时意气,有什么仇怨,等我们回到妖界,救出父王再说。届时你便是要踏平仙门,父王也无有不应。”

南星坐起身,沉声道:“关他屁事。”

语气比提到仙门长老时更厌恶、更不屑。

燕决明:“……”

他突然觉得带阿姐回去救父王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南星思索问题时,燕决明的目光落在她脚踝处,名为滞云的法宝看似轻盈,实则佩戴者连走路都困难,所以南星才一直坐在床边。

灵力被压制,行动被束缚,南星的气场骤然柔和下来,青丝白袍,红唇雪肤,就像犹沾清露的芙蕖,亭亭玉立,令人难生亵渎之意,却易存摧折之心。

作为唯一亲眼见证过南星巅峰时期的人,燕决明对此十分愤怒。

他本就憎恶人类。

人类一向喜欢征服强大的存在,并将其视作战利品私藏或展示,他们猎杀犀牛、老虎,把猛兽的角牙和皮毛当作装饰,彰显自己的力量。他的阿姐会是世间至高无上的强者,可仙门中人却试图毁掉她。

如此侮辱王女,简直不可饶恕。

南星对燕决明复杂的心绪一无所知,提起白泽零,她气不打一处来,连带着对燕决明都没好脸色,摊开手心道:“我要的东西呢?”

她锐利的目光瞬间击碎燕决明的胡思乱想,没有灵力的阿姐依旧很凶,他甚至来不及为南星的冷漠委屈,便从颈间取下一枚虎牙吊坠,乖乖递过去。

这虎牙呈现幽蓝色,牙尖锋利,正是破灵虎的牙齿。破灵虎族生来可撕裂空间,他们的牙齿也是大多法宝的克星,因此得了“破灵”之名。

破灵虎世世代代守卫白泽王族,每只白泽身边都会有只破灵虎守护,x比如为白泽意欢挡了晦明致命一剑的邬沧。

自从燕决明说他的破灵虎也伪装身份藏在仙门,南星心中便有了成算。

接过那枚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虎牙,她脸色有些难看。

“你那只破灵虎,该不会是只乳虎吧?”

燕决明闭了闭眼,尴尬道:“嗯,我年岁本就小,他自然也小。”

燕决明满打满算也不到二十岁,这在妖界跟幼童无异,但他勤奋又天赋高,所以正常这般岁数的妖兽连灵智都未生出,燕决明却已能化成人形,只是化成人形后无法使用妖力罢了。

南星显然才想起这件事,一时间心情很微妙。

“没事儿,凑活能用。你回去吧,廿一当日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不必管,等我去找你便是。”

得到想要的东西,南星摆摆手下了逐客令。

室内重归平静,只有偶尔作响的银铃和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南星先在纸上写了一串人名,大约二十来个,又信手画出天外天的草图,将这些人的居所标注出来,连成线。思虑片刻,划去偏离路线的几位,划去罪不至死的几位,便只剩下十来名。

暗自记在心里,她两指拈着纸,轻飘飘凑烛火旁,烧成灰烬。

她环顾屋内,博古架、床底、衣柜、浴桶……目光最终落回桌上最无用之处——一缸浮萍。

将虎牙藏进水缸,南星一步步、艰难而缓慢地挪回小榻。

银铃响个不停。

等谢澄满眼倦怠抱着小雪虎裕奴赶回来,迎面先是听陈洱语气哽咽地哭诉一顿,他一时失笑。轻轻推门而入,将裕奴丢在毛毯上,自己凑在暖炉旁烘散一身冬寒后,蹑手蹑脚钻进被窝。

怀中人睡颜恬静,许是在做美梦吧。

此后半月,南星刚醒来就能看到谢澄,俩人品茶插花、读书练字,直到问仙岛的自鸣钟敲响十二次,谢澄才会返回瀛洲处理公务,次日天不亮再来陪她。

日月一晃,转眼十二月过去大半。

廿一,谢氏送来了她的嫁衣。

烛火摇曳,给满室铺上一层暖融的光,谢澄合上殿门,甫一绕过那架黑漆葵纹画屏,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定在原地。

他似乎回到渔州初遇,她为混进阴缘殿扮作鬼新娘,回眸一笑时。

惊心动魄的、浓烈的红。

他此生无可能忘记这一幕。

南星撑着脑袋,松弛地坐在菱花镜前,侧对着他。最里一层绯色中衣的袖口与领缘微微露出,其上罩着正红色缂丝短衫,以金线满绣着翩跹的鸾鸟与石榴,下裳裙摆缠枝牡丹盛放,华美不可方物。

镜中映出她朦胧的容颜,胭脂淡扫,唇上点了朱色,眸中却有几分极淡的落寞。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在镜中,与他的撞了个正着。

“不喜欢吗?”谢澄目光扫过桌上未被拾起的凤冠、霞帔、云肩等,“准备了很多套,不喜欢可以换。”

“喜欢,但太复杂了,我不会弄。”她笑得耀如春华。

谢澄被这明媚照得呼吸一窒。

他缓步上前,只见她长发披散,腰间的织金细带系得极紧,将红色的嫁衣牢牢束住,勾勒出她纤细却蕴含力量的腰线。

这种打结方式……貌似是用于捆绑擒拿敌人、难以挣脱的死结。

他眼里浮上难以抑制的笑意,调侃道:“你故意给我出难题?”

南星闻言,一低头,那属于自己手笔的蟒蛇结赫赫在目。她刚光顾着想今晚的安排,一走神,顺手绑成死结了。

她下意识伸手想去调整,反而将那结扯得更紧了些。毕竟只绑过人,还真不太会解。

“对,我故意的。”南星偏过头,声音平淡,脸上却罕见划过一丝懊恼。

谢澄低笑一声,温声道:“我来。”

他修长的手指取代了她的,轻轻触碰上那紧束的结。他的指尖带着暖意,隔着一层轻薄的衣料,似乎也能感受到她腰腹间微微绷紧的力道。

空气中弥漫着嫁衣上新熏的暖香,死结在他灵巧的指尖下渐渐松散。当最后一缕丝绦被解开时,腰带微微一松,嫁衣的襟怀也随之敞开些许,露出里面绯色的中衣,以及一抹若隐若现的白皙肌肤。

两人都僵了一下。

这……貌似很像洞房当晚,才该做的事。

这念头如星火骤然落进心湖,静室内的温度升高。南星甚至能感觉到他指尖细微的颤抖,以及骤然加重的呼吸拂过她的鬓角。

但他面上却不显,有条不紊地将丝绦绕过她的腰,认真打了个金蝶结。

“好了。”谢澄声音清冽,含着未尽的笑意与某种深藏的期待,“这个结,至少容易解些。”

南星:“……”

“祖父那个老讲究,说婚期前一天新人不能见面,否则姻缘会不顺。我们就宁可信其有吧,反正就一天,讨个吉利。后天见,你等我。”

他笑如朗月入怀。

苦涩与内疚在眼底一闪而过,沉默良久,她道:“你把裕奴也抱走吧,我怕它咬坏婚服。”

谢澄没多想,捞起裕奴,唤了声“逆子”,依依不舍地走了。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他的背影。南星站在原地,仿佛一尊被骤然抽去灵魂的玉雕,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相见难,别亦难。

她顶着神魂的剧烈刺痛,猛地拉开门,踉跄着追了出去。

“谢澄!”

清冷的月光下,他闻声驻足,怀抱雪虎,讶然回眸。

在他回眸的瞬间,一个带着决绝意味的吻印在他的唇上,一触即分。她微微喘息着,直视着他被愕然与情动笼罩的双眼,一字字地强调:“你是我的。”

——所以,你要等我。

这句真正想说话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和着某些陌生的酸涩,一同咽回心底。

谢澄眼中的错愕,如同被春风吹散的薄雾,迅速化为一片温存而笃定的暖洋。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微烫的唇瓣。

“嗯,”他低沉的嗓音里含着无尽的笑意与纵容,“我是你的。”

他转身步入夜色,再未回头。

她望着那背影溶于清清月色,不可追,不可留——

作者有话说:[求求你了]小谢此刻还一无所知。

难得守次规矩,结果……

第117章 北斗

残月如钩,夜幕低垂。

浮萍被拨开,手指搅碎水缸中的倒影,勾出那枚虎牙吊坠。

刚刚裕奴围着水缸转来转去,天晓得她有多紧张,如果被谢澄发现,他……会放她走吗?

南星按下心绪,俯身用虎牙割开滞云。

一瞬间,灵爆声震耳欲聋,炸伤脚踝,她却满不在乎地甩甩手,将滞云踩了个粉碎。压抑已久属于观微境的威压源源不断涌出,地面和天花板都震颤不已,墙面渗出道道裂痕。

屋内的动静过大,相比害怕南星,陈洱还是更害怕南星出事,手中金剑瞬发,闪进屋内。

还未站稳,颈后便挨了一掌,倒在地上昏睡过去。

南星顺手扯过裕奴爱躺的毛毯给他盖上,抬脚迈出未央殿。

隔壁主殿飘来鱼面的香气,勾起她几分乡愁,这可是她小时候最喜欢吃的主食。

她隐去气息,站在疱屋旁的小窗边,静静守着在煮面的沈酣棠。

她真是恨不得把所有好食材都塞进碗里,连蛋都窝了三个。

两碗面很快煮好,沈酣棠端起一碗,蹬蹬蹬小跑到南星门前,轻叩几声,一如既往没有得到回应。

她难掩失落,但还是语气轻快道:“面给你放门口啦,比膳堂老师傅做的还好吃,不吃保管后悔。我今晚去天极殿陪舅舅过生辰,你如果要找我,可别跑空了……”

沈酣棠一如既往地口齿伶俐,倒豆子似的说了一箩筐话,才从檐下唤过铁锅和彩虹,一人一妖一鸟,端着面走远了。

阴影里的南星长睫轻颤,走过去,端起那碗已凉掉的面,坐在石阶上大口大口吃起来。

——我今晚去天极殿陪舅舅过生辰。

沈去浊这个“舅舅”,对她赶尽杀绝,对沈酣棠却是有求必应,后者也很依恋他,每次许愿都要许舅舅长命千岁。毕竟在沈酣棠心中,沈去浊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吃完面,连汤也喝干净,南星顺手用清洁咒将碗洗净,改变了原本的方向,前往芝兰坊。

谢澄做弟子时,就住在红鲤池旁的小屋,途经此地时,南星挖走了后窗外那一株谢澄移栽来的银杏树。

她步履未停,一路出了芝兰坊。

芝兰坊旁的喜善殿是青莲宗掌门法慈的居所,青莲宗都是不会救人,只会杀人的医修,擅长用毒。其它人只是单纯认为南星不该存在,远比不上法慈丧心病狂,他在得知南星是仙x妖混血后,近乎疯狂地要拿她做实验。

就从他开始吧。

喜善殿内,满墙挂着冰蜥、褚栗蟒等毒物的尸体,为了保持毒素的药性,冬日的喜善殿宛若冰窟,两名正蹲在柜旁分拣草药的弟子手已冻紫,动作也不由自主慢下来。

伏在案前解剖血狼的法慈一双锐利的豆眼不虞地眯起。

“修行之路恒艰,这点苦都不肯吃,一辈子也难有出息。”

两位弟子喏喏应是,往掌心哈了口热气,哆嗦着手继续将存放在寒水中的魔鬼兰取去,小心翼翼地提取花蕊处的毒素。

法慈监督了半晌,重新低头取出血狼腥臭的内脏,并切片保存。

殿内温度不断下降,他不禁打了个哆嗦,喜善殿平时有这么冷吗?

抱着疑惑,法慈抬眸,竟见那两名弟子蜷在角落昏睡,而整个大殿已彻底化身冰天雪地。

殿内温度骤然降至冰点,寒气如实质的触手,瞬间攫住了法慈的四肢百骸。他如有所感,猛地回头,南星正好奇打量着手中的魔鬼兰。

“你怎在此!”

法慈瞳孔骤然收缩,身为用毒宗师的本能让他第一时间做出反应,枯瘦的手指如鬼爪般探出袖袍,一枚浸染着魔鬼兰剧毒的乌黑飞镖疾刺向南星。

然而,他快,南星更快。

先是一刀劈过,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痕,旋即清脆的冰裂声自他腕部爆开,极寒的冰晶毫无征兆地沿着血脉疯狂滋生,血管破裂,红疹密密麻麻泛起。法慈当机立断,拾起剁骨刀直接砍断肿成青紫色的左臂。

“断臂保命,你倒很会选。”南星摊开空空如也的手掌。

法慈这才发现她拿走的那根魔鬼兰不见了。

与此同时,黑色的毒素已蔓延到他颈部,还有隐隐扩大之势。魔鬼兰毒性强悍,没有解药,等毒素蔓延到心口,便是神仙也难救。

法慈脸上掠过一丝狰狞,他成名已久,何曾被一个小辈逼至如此境地?他喉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周身毛孔猛然张开,浓稠如墨的青黑色毒雾喷薄而出!

即便死,他也要拉着她一起!

毒雾仿佛拥有生命,带着刺鼻的腥臭与强烈的腐蚀性,所过之处,皮毛消融,血肉化为黑水。

面对这位青莲宗掌门的临终反扑,南星手背在身后,一步未退,一招未出。

法慈的喉咙已肿起,呼吸愈发困难,一双豆眼死死盯着浓重毒雾。

毒雾慢慢散去,法慈目光愈发迫切,直到看见南星好端端站在原地,还扬手撩了撩脑后被灵力震起的舜华翎,怒极攻心下一口黑血喷出,差点儿当场气绝而亡。

舜华翎,百毒不侵,天克青莲一派。

此等仙门代代相传的绝世法宝,居然沦落到一位半妖半仙、不人不鬼的孽障手里!

“魔鬼兰毒,侵入心脉需七息。我送你一程,只需一息。”南星两指夹住一枚亮银碎镜,在虚空中比划着划过颈侧,抬眸道:“长痛还是短痛,早死还是晚死,你选吧。”

法慈眼中第一次真正露出了惊骇。

喜善殿中的场景,今夜无数次上演。

……

当最后一点冰尘缓缓飘落,昏睡多时的弟子也悠悠转醒,他揉着迷蒙的眼,将殿内惨状尽收眼底。

一根巨大的幽蓝色冰柱耸立大殿中心,法慈惊恐万状的表情被永恒地凝固在冰柱内,他那双瞪大的瞳孔里,依稀还倒映着一朵刚刚绽放便已破碎的、由极致寒气凝结而成的镜昙之花。

“啊!”

那弟子扯起还在愣神的同伴,一路连滚带爬冲向问仙岛,敲响了象征敌袭的钟声。

“铛,铛铛——铛铛,铛——!”

第一声钟鸣撕裂夜幕,沉郁如垂死巨兽的哀嚎。紧接着,钟声变得急促、尖锐,一声催着一声,如同疾风骤雨,疯狂撞击着天外天每一个角落。

枕月山巅,刚挖出的草药脱手坠入云海。

钓雪亭上,凝神垂钓的鱼线骤然绷断,涟漪惊散了寒江飞鹭。

坠星崖边,剑气失控,长剑脱手。

芝兰坊中,无论是早已安寝,亦或是在静室中闭关冲击瓶颈的弟子,皆在同一时间霍然睁眼。眸中睡意或迷惘顷刻褪去,只余下刀锋般的凛冽。

道道身影如离弦之箭,从四面八方跃起,沉默而迅疾地掠向各自宗门的核心殿宇。

一扇扇沉重的殿门,从内被缓缓推开。幸存的掌门们面色凝重,将门下弟子护在身后,如临大敌的目光扫向黑暗深处。

一扇扇紧闭的殿门,从外被狠狠踹开。映入眼帘的,是凝固的鲜血、冰冷的尸体、各异的死状。

这一夜,天外天,仙门百家。

十六盏曾照耀一方的掌门魂灯,黯然熄灭。

十六座仙山福地,同时传出了压抑不住的悲泣与惊天动地的怒吼。

仙门震怒,沈去浊以仙首之名,颁下“诛星令”,言南星“弑尊叛道,身负孽血,天灾降世,祸乱苍生”,凡三界生灵,诛此獠者,无门无阶者赏万金,有官有职者跃迁三级,可入宝珍阁任选法宝,可得仙门庇护百年。

谕令化作金光万丈,投射至百家仙山、天下九州,煌煌天威,不容置疑。

妖域沸腾,南星身上流淌的,是妖族昔日王族的血,是昔日仙首沈留清的血,失去弥雅的新妖王白泽柒对其恨之入骨,忌惮不已,一道血色妖谕传遍四野八荒,斥南星为“王族污点、妖界共敌”,凡妖族,擒其归族受刑者,赐血脉觉醒之机。

在这正与邪、仙与妖的共同通缉之下,一个名字,在阳光照不透的阴影里,被赋予了前所未有的价值。

鬼市舌楼外,那面记载着三界最烫手名字、由无数怨魂骸骨垒砌的风云榜,迎来了千百年来最毫无悬念的更迭。

原本高悬榜首的仙君、大妖、天潢贵胄的代号,如同被无形巨手抹去。唯有“北斗”二字,自榜底冲天而起,一路碾压所有,悍然登顶!

其名之后,悬赏的金额与条件,足以让真仙动容,让大妖疯狂——仙门的至宝,妖族的精血,鬼市的无数奇珍……所有势力开出的价码,竟被同时罗列,层层叠加,堆积成一个前所未有的天文数字。

从此天大地大,却再容不下她。

而立于风暴眼的南星本人,此时已堂而皇之地踏入瀛洲境内,白色的帏帽掩去面容,成了这沉沉黑夜中,唯一一抹孤绝的亮色。

长街尽头,门庭煊赫的谢府张灯结彩,为一场注定无人赴约的大婚献上祝福,一道金光谕令飞入阆风院,适才的热闹荡然无存,身着喜服的年轻家主当即御剑而起,赶往谕令中所说的、南星离去的方向。

他前脚刚走,真正的诛星令才传遍瀛洲。

将谢澄误导去反方向后,南星一路北上,就在踏出瀛洲那一步落下的刹那,一点冰凉,触上她的帏帽。

南星驻足,微微抬首。

只见黯沉天际,无数洁白雪花,正从漆黑的夜空中,无声无息地飘落。细雪如絮,纷纷扬扬,落在百年世家的朱墙黛瓦上,渐渐将满街红绸染成雪白。

她立于雪中,静静感受着这覆盖一切的寒冷。

然后,毫无留恋地,北上寒州。

第118章 同路人与陌路人

天地皆白,万籁俱寂。

冬日的寒州,雪原茫茫,冷风刺骨,连走二十里才见到主城——霜息。

奇特的是,它并非坐落在平坦的原野,而是依着嶙峋的山势层层垒砌,宛如一头巨大的、沉睡的白色脊兽。

踏入霜息城,混合了焦糊和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随处可见屋门被用粗大的木条从外面钉死,零星几个摊位贩卖些品相极差的蔫萎菜蔬或是来路不明的干硬肉块,行人寥寥,皆裹着皮毛长袄,脸上覆盖着防寒防疫的艾汁厚布,只露出警惕的眼睛。

瘟疫的痕迹,触目惊心。

冷淞沉静如水,亲自率领一队紫袍金带的拘仙卫搜寻南星的踪迹。

“大人,十条干道均无灵力波动的痕迹,已排查完毕。”

“大人,灵界碑处无出境记录。”

“大人……”

冷淞派出一人去给谢澄传信,带着其余人着手排查城内所有人。

拘仙署追踪罪仙的手段数不胜数,法阵、咒律、法宝……这些在遇到南星后竟通通失效。一位天才咒修,有的是办法将自己所有痕迹抹去,恍如人间蒸发。

但拘仙署也绝非等闲之辈。

放眼天下,观微境也屈指可数,而观微境运功时不可避免会产生灵力潮汐,凭此冷淞一路追踪,来到霜息。这是最后一次灵力潮汐出现的地方,若不能在此将人拦截,出了寒州界内,便是北境妖域,事情会棘手得多。

冷x淞的目光扫过朱雀街上每一个裹得严实的身影。突然,他脚步一顿,视线锁在了一个正低头匆匆前行的女子身上。

她很干净。

在这座被瘟疫和贫瘠折磨得失去了颜色的城里,她的衣衫过于整洁,步伐虽急却不显蹒跚慌乱。更关键的是,她周身的气息太平稳了。

其余凡人见拘仙署办案,都恨不得退避三舍,而她显然根本不怕。

“站住。”

那女子身形一僵,停在了原地。两名拘仙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封住了她的去路。

“何人?从何处来?”冷淞本想掀开她掩面的厚布一探真容,却顾及当下瘟疫肆虐,恐误害无辜者,便只冷冷打量那双陌生的眼。

女子摇摇头,手比划着,示意自己是个哑巴。

“抬头。”冷淞命令道。

女子缓缓抬起头,厚布上方露出一双清澈而惊惶的眼睛,冷淞凝神细看,准备进一步用法宝探查她脸上是否覆有画皮咒。

“啧,拘仙署如今是没事儿干了?光天化日,强抢民女。”

一道散漫带刺的声音从屋顶砸下。

众人抬头,只见檐角积雪簌簌,一玄衣劲装的青年斜倚瓦上,马尾高束,额角一道浅疤添了几分悍气。他嘴里叼着根草茎,睨下来的眼神又野又狂。

女子扬手将厚布扯得更高,藏起含笑的眼眸。

冷淞身后的下属厉喝:“拘仙署办案,闲人退避!”

青年嗤笑一声,轻飘飘落地,正好挡在女子身前,与冷淞正面相对。

“天王老子办案也与我无关,但这姑娘是我的人,我现在就要带走。”

拘仙署督察众仙,除了仙门中人,无门无派的散修也不例外。只要你身负灵力,就归拘仙署管辖。

冷淞瞥了眼青年怀抱中的渡厄剑,当即辨认出他的身份。

召阳曾是华州一带嚣张跋扈的散修,四处找人切磋,是个武痴,那柄渡厄剑又难缠得紧,除了逍遥,寻常人奈何他不得,后来不知怎地销声匿迹,没想到竟在此地现身。

不巧的是,冷淞的本命剑是神器谱剑篇排名第十四的魄雪剑,剑势凛冽无匹,却略显笨拙,正被渡厄克制得死死的。即便冷淞境界远高于对方,但如非必要,冷淞不太想对上召阳。

“她是你什么人?”

“童养媳。”

说完这句话,召阳只觉后脑勺凉飕飕的。

冷淞眯起眼,显然不信。

召阳扬眉,带着江湖混不吝的劲儿:“怎么,拘仙署管天管地,还能管别人小夫妻被窝里的事儿?有这闲工夫,先关心关心自家家主吧,大婚前夕,新娘丢了,一夜之间新郎官变弃夫,有意思。

哎,该不会是他嫉妒旁人恩爱,才派你们到处拆散有情人的罢?”

十来名拘仙卫登时心头火起。

自家家主为了保住那妖女,力排众议,不知遭受多少攻讦,可那妖女犹不知错,屠杀十六位掌门,血染天外天,害家主沦为仙门笑柄!

“你一介出身卑贱的散修,岂敢妄议仙君!”

召阳嗤笑:“卑贱如何,尊贵又如何,除了出身,你们这群人就没得聊了?无聊。”

他转身拉起女子小臂道:“我们走。”

这个动作让他后腰处露出一角明黄符纸。

冷淞眼神微凝。那符……

“阁下既不肯配合,便一同回署中说明,带走。”

灵力威压骤增,召阳冷哼一声,正想迎敌,却被身后女子拎着领子丢到身后。

双方愕然间,女子扑上前去双臂展开,拦在冷淞面前,神色倔强,一副誓死保护召阳的架势,冲冷淞比划:你们抓我走吧,放了他。

好一个重情重义的童养媳!比那南星强了不知凡几,人间还是自有真情在的。

抱着这般想法,年少气盛的拘仙卫们都未在第一时间动手将人擒拿,而是将目光投向沉思不语的冷淞和一脸懵的召阳。

“夫人,回头是岸。”

在众人碎裂的脸色中,冷淞对着召阳如是说。

召阳指着自己:“你脑子被风吹傻了?你们家主荤腥不忌,男女通吃啊?!”

冷淞无动于衷。

“你既是剑修,身上为何有黄符?画皮咒可改容易形,于顶尖咒修而言是信手拈来。夫人若不肯跟我们回去,就休怪属下刀剑无眼了。”

召阳愕然,从自己后腰中摸出来一张折皱的黄符,这才反应过来这群人竟以为他是南星变的。

他闭了闭眼,咬牙切齿道:“人能易容,剑难伪装,渡厄在此,你瞎猜些什么?”

“那就拔剑试试。”

话音刚落,冷凇和拘仙卫们弓腰弹起,直取召阳。

召阳面无惧色,拔剑欲迎。

拔不出来。

再拔,还是拔不出来。

渡厄就像个被人恐吓的小可怜,缩在剑鞘中,任剑主千呼万唤也不肯露头。

神剑中能把渡厄吓成这样的,唯有……

召阳用剑鞘格挡住魄雪剑,抬眸去看那遮住面容的小哑巴。

她眸色淡然,姿态闲闲,哪还有半分适才故作无辜的无害样子。飞他一记眼刀后,女子趁乱离开。

就说句她是他童养媳,至于这么记仇吗!

那不是为了替她解围吗!

召阳有苦说不出,和冷凇缠斗在一起,失去渡厄剑,他很快落入下风,果断冲南星的方向逃去。

想利用完他再把他踹开,没门。

冷凇等人紧随其后,眨眼间消失在原地。

同时甩掉两波讨人厌的尾巴,小哑巴七绕八拐,返回朱雀街上仅存的一家羊肉汤小摊,看着摊位上一大一小抱着碗喝汤的两人,无声叹了口气。

她解下厚布的瞬间,容貌恢复如常。

“阿姐,你回来啦。”燕决明咳嗽着,冲她笑笑。

一旁接连喝了八碗羊肉汤的小盆打了个饱嗝,挠挠头,觉得貌似有些丢破灵虎族的脸,不太好意思地喊了声“大殿下”。

他俩年纪都太小,保持人形时非但不能使用妖力,还有不同程度的副作用。燕决明是体弱,小盆则是吃不饱。

麻烦死了。

南星这样想着,却还是从锦囊中掏出最后一盘胡炮肉放在桌上,椒香辣味扑面而来,小盆哇了一声,旁边桌上坐的三个身披野兽皮彪形大汉闻味看来。

“乱看什么,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快吃。”

南星一手拍在桌上训斥小盆。

那三位大汉不着痕迹地打量过南星三人,能在如今的寒州来去自如还敢不戴覆面的,非等闲之辈,又见这架势,很快将头偏过去。

支走冷凇只是暂时的,凭他的修为,召阳拖不住太久,南星带着两人离开霜息城。出城时,还是被召阳堵到。

“喂!你心太狠了吧!”召阳擦去唇角的血,“真是最毒妇人心,你要是不带我走,我就把你的行踪出卖给那位拘仙帅。”

南星睨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要入北境,想死就跟来。”

听见她要去妖域,召阳笑得更开心了。一个本该早夭的人,同时也是唯一看破渡厄弱点的人,对他而言这种神秘而危险的吸引力是致命的。

他跟了上去。

寒气如刀,刮在脸上生疼。越是靠近北境边界,周遭便越是荒凉,人迹罕至,连瘟疫似乎都被这极致的严寒冻结。茫茫雪原横亘在前,越过那道无形的界线,便是拘仙署力量难以触及的北境妖域。

那是杀戮之地、绝望之乡,只有漫天的雪、无尽的厮杀与永夜。

界线已遥遥在望,就在这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凭空降临。

呼啸的寒风偃旗息鼓,飘落的雪花悬停半空,连时间都像是被拉长凝固。

南星的脚步生生钉在原地。

她抬起头,望向雪原的方向。

就在前方不足十丈处,那原本空无一物的雪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身着繁复华美的赤色婚服,金线绣着展翅欲飞的鸾鸟,在天地皆白的背景中,鲜艳得刺目,也荒谬得惊心。

墨发以玉冠一丝不苟地束起,面容清俊绝伦,那双潋滟的眼如同覆着一层永不消融的寒冰,正穿透了凝滞的风雪,静静落在她身上。

他竟还是赶来了。

穿着这身本该在盛大典礼上接受万众祝贺的婚服,出现在了这荒无人烟的苦寒边境。

召阳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吹了声口哨。

下一瞬整个人就被纯钧剑气撞飞出去,在地上擦出长长的雪痕。

“咳咳。”召阳骂了句脏话,晃悠悠站直,轻舔虎牙冲南星道:“现在我们也算同路人,你就放任他打我?”

谢澄被这句话刺痛。

同路人。

第119章 他道心碎她过心关

南星侧首将护在身后的x燕决明与小盆推给召阳,“带他俩去前面等我。”

这期间,谢澄静默在风雪中一言不发,仿佛他本就是这天地的一部分。

直到茫茫雪原上只剩他们两人,他终于开口,声音被风雪削得薄而冷:“你要去哪里?”

南星垂眸:“与你无关。”

“今日,是你我大婚之日。”

“现在不是了。”

谢澄挡在风雪呼啸的北境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向她摊开掌心道:“跟我回去,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事到如今,你还在自欺欺人么?”南星字字诛心,“是我杀的人还不够多,还是违反的仙规不够重,让你误以为我们之间还有半点可能。”

谢澄双拳紧握:“我有地方藏你。”

他向来公允,如今居然真打算欺师灭祖袒护她。

想都不用想,他必然是把她藏起来,而后自己替她受刑赎罪,如同她上次被关水牢雷狱时一样。

“我不需要。”南星沉声道。

不需要他为她牺牲,不需要他为她背负骂名,更不需要他为她纡尊降贵低三下四去求那帮蠢货放过她。

谢澄的眼睛骤然黯淡。

如今他能给她的,也只有安稳的生活罢了,可这种日子配不上她,她也看不上。

她不需要他了……

所以她才要走。

谢澄将掌心攥出血来,“北境危险,妖族势力盘根错杂,天下人人想要你的命,我不会放你走。”

南星挥手,将横亘在二人之间凝滞的雪花通通拂去,那身大红嫁衣全然闯入视野,动魄惊心。

“你如今以什么身份拦我,师兄?谢家主?”

谢澄肩头落雪簌簌,他一步步向她走近,她外袍很旧,被遮挡的里衣却是崭新鲜艳的火红,想来时间太急,她不曾将婚服换下。

现在将人带回去,还来得及拜堂。

这个念头让他眸色一深,轻声道:“我希望是夫君的身份。”

“那你希望要落空了。”她毫不留情,像一盆冰水浇下。

“一个屠戮仙门的灭世妖女,一个守卫仙门的正道仙君,我们之间,必然是水火不容、形同陌路、不死不休……没办法回头。”

她抬手拂去他肩头落雪,那么温柔,那么绝情。

就在她手要收回的瞬间,谢澄猛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眼眶泛红,难以置信道:“你说我是你的,说你喜欢我,说想和我看天地广阔,这些难道都是假话?”

南星:“我……”

“你说是假的我也不会信。”谢澄打断了她。

相语凝噎,良久之后,他捧着她的手,哈了口热气,帮她捂热。

“你心意已决,必须要走?”

“嗯。”

“好,我跟你走。”

“你胡说八道什么?!”

南星一把甩开他的手,刚被捂热的地方,很快在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中重归冰冷。

谢澄神色平静,那双黑眸中却是南星从未见过的偏执:“我跟你去妖界。”

“你可知何谓一失足成千古恨,何谓一子错满盘皆输?”南星怒不可遏,“你滚回瀛洲好好做你的谢家主。”

“你可以带燕决明和召阳走,偏偏不能带我走?”谢澄的长睫轻颤,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抛弃的、尖锐的委屈和嫉妒,“你和他们都是同路人,却铁了心要跟我形同陌路。为什么?告诉我,我哪里做得不好?”

“你跟他们比什么?”

“连比都不能比?”

南星气结:“我是半妖,决明是妖,召阳唯恐天下不乱,仙门不容我们便不容了,正邪不两立,左右不过他们杀杀我,我杀杀他们,天道如此。可你一介仙君自甘堕落,跑去妖界,你想遗臭万年吗?”

“无所谓。”他答得轻描淡写。

任南星说破嘴皮子,他就执拗地拦着她不放,要跟她一起去妖界。

他无所谓,她有所谓。

南星闭了闭眼,心一狠道:“谢澄,你还不明白吗?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她抬起手,指尖萦绕着一缕银色禁咒,散发着不祥的气息,与他周身清正的仙灵之气泾渭分明。

一个禁咒信手拈来,视不详为玩物的人,也许本就不适合留在仙门。

“仙与妖,本就是云泥之别,正与邪,从来势不两立。你告诉我,我们该如何回头?是你能洗净我这一身血脉和背负的天灾预言,还是我能让你背弃你守护的仙门正道?”

“你可以不在乎你的仙骨、清誉、性命,但你能否认这个身份所带来的一切吗?你能让那十六位掌门的弟子、亲人放下血仇吗?你能让天下人不再视我为灾星吗?”

她每问一句,谢澄的脸色便苍白一分。他无法回答。这正是他一直以来试图弥合,却深知根本无法弥合的鸿沟。

“你不能。”南星替他回答了,清醒到残忍地说:“我们在一起,结局无非三种:我被你永世囚禁,生不如死;我认罪伏诛,死路一条;或者……你为我叛出仙门,与我一同沦为丧家之犬,受三界追杀,直到你我被杀死,亦或你我杀尽天下人。”

她看着他眼中翻涌的痛苦,继续逼近:“你告诉我,你选哪一种?是看着我死,还是让我看着你死?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谢澄一个也不想选,巨大的无力感几乎将他吞噬。就在这时,一道声音炸响在脑海中——

“幻情天,形为狐妖,实为诅咒,杀幻情天者会横生爱念,误将眼前人当作心上人,直到二人圆房,诅咒自解,爱意自消。她爱你,不过是因为她中了幻情天的诅咒罢了,可不是你的,强留也留不住。”

谢澄面色瞬间惨白如纸,神魂俱震。真耶?假耶?他无心辨认这声音的源头,怀疑如同毒刺,即便拔出也是鲜血淋漓。

而南星最后的话语,给了他致命一击:“师兄,放手吧,别让我连最后一点念想,都留不住。”

留不住……

她唤了最初的称谓,说了最疏远的告别。

这句话,在此刻真伪难辨的爱意下,比任何诅咒都更具杀伤力。

谢澄想忘掉那句来历不明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

该放手的,所有人都劝他放手,包括她。

可他如何能放?

“如果……我偏不放呢?”他声音嘶哑,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

“那我们之间再无情意。”南星平静地说,“或者,你可以试着用纯钧拦我。”

她不再看他,转身,迈步,走向那片风雪弥漫的妖域、吉凶未卜的前路。

谢澄持剑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纯钧骤然出鞘,锐不可当,杀意昂扬。

南星愕然回首,不可置信又饱含愤怒道:“你想杀我?连你也要杀我?!”

然而,谢澄却猛地调转剑锋,将雪亮的剑刃狠狠搭上自己颈侧!鲜血瞬间沁出,染红了纯钧的剑锋。

“跟我回去,或者带我走。

以命相胁,何其卑微。

南星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就在她停下脚步,向谢澄冲来的刹那。

“妖女!竟敢蛊惑仙君自刎!”

厉喝声破空而来,数十道剑光符咒如疾风骤雨,自天际倾泻而下!仙门援军赶至,恰好目睹谢澄颈间血痕与横剑之举,顿时目眦欲裂。

“结阵,诛杀此獠!”

杀声震天,法宝的光芒再次将两人笼罩。这熟悉的围攻场面,如同最冰冷的现实,狠狠砸在南星心头,也彻底浇灭了她方才那一瞬间的动摇。

原本想拥抱他的手最终夹住了纯钧剑。

这招是她最得意的绝技,却未曾想有一天会用在最在意的人身上。

“够了。”

南星的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所有喧嚣。她转向他,风雪吹动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清冽而疲惫至极的眼睛。

“你看看他们,再看看我。你真的以为,我们之间,只是你跟我两个人的事吗?我们甚至连好好聊天的机会都没有。”

她与他在角力,纯钧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南星忽而高声道:“谢澄,你我少年师兄妹,而今有情人,却要大义灭亲,置我于死地!你不仁休怪我不义,你我自此恩断义绝,此生陌路,有如此剑!”

声音传遍四野。

她故意的。

“咔嚓——!”

脆响如玉山崩摧。

纯钧剑轰然碎成两截。

谢澄眸光轻颤,一滴泪珠滚落,极致的痛苦与矛盾冲击着他本就因剑心不稳而摇摇欲坠的道基,纯钧剑光华乱颤,哀鸣不止。

喉头一甜,一口接一口的鲜血涌出,将大红的喜服染得更红。

最后一口鲜血喷出,甚至带着内x脏的碎片。

断剑坠落在雪地中,谢澄踉跄跪地,赤色婚服委顿于皑皑白雪之上,刺目得惊心,雪花落在染血的睫毛上,一片模糊,他努力掀起眼皮,只看见远去的裙摆。

经脉逆行,灵力倒灌,五脏受损,道心破碎。

“兆光!”

“家主!”

“悬壶宗人何在?快去找茯苓师姐!”

仙门众人蜂拥而上,天地间一片死寂,唯有风雪呜咽。

……

一步,又一步。

南星低头看着满地刺目的白与隐约的红,头晕目眩,心神几近溃散。

混沌的声音再度响起,而她已无心搭理。

将她逼到这份上,南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寒州的瘟疫、弥雅的预言、仙门好巧不巧追来寒州……一切的一切,都是混沌的手笔。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幼稚?”

南星一句话堵上了混沌的嘴。作为酷爱恶趣味的神明,被评价为幼稚简直是奇耻大辱。

看见这张平静无波的脸,混沌真想告诉她谢澄道心破碎、仙剑折断的惨状。但为了更持久的趣味,祂决定多些耐心。

于是祂什么也没说,悄然退去。

极致的痛苦冲刷下,南星只觉心头似乎有扇门被推至半开。

就在她踏出寒州的一瞬间,风止雪歇。以她为中心,方圆百丈的时空陷入绝对静止。前所未有的明悟,如北境极光般照亮识海。

南星再次置身于无垠银河之中,不同的是,那扇门完全打开,迎接她的到来。

“至情至性,原来如此……”

南星喃喃道。她抬起手,指尖流淌着一缕如宇宙初开般古老而纯粹的星线。

那是承载着咒律法则的星线,拥有它,就意味着拥有成神的资格。

一道惊天动地的灵力潮汐以南星为中心荡开,万道华光如璎珞垂落,映照得整片雪原如梦似幻。天上人间,九州三界,所有咒修无论修为高低,都心有所感,望向北境方向。

咒律一道,自此有了新的至高。

南星思索片刻,最终还是打了个响指,使得腊月寒州迎来有史以来初次放晴,取而代之的是一场润物无声的神雨。

肆虐数月的瘟疫因此而解,百姓们喜极而泣,夹道欢迎降临到寒州的仙门众人,却被一位杏脸桃腮的年轻女仙告知——治愈瘟疫救下寒州的并非他们,而是一位不允许被提及姓名的存在。

如果非要有一个称呼,就称她为“北斗”吧。

第120章 真相

南海妖域,永夜深渊。

永夜深渊是名副其实的禁地,除了本就诞生于此的妖族,很少有妖会闯入此地。

黑暗,绝对的黑暗,迷失在此已是最好的结局。

圆月孤照,寒阳未落,难得一见的日月同天。

一尾酷似齿鲨的灯笼鱼跃出水面,尾巴甩出靓丽的弧线,在空中翻身落回水中,潜泳向北。

海面漾出一条长长的血痕,它受了伤,身后追赶而来的、真正的齿鲨一族显然不打算放过这只闯进领地的大鱼,穷追不舍。

再往前,就到深渊核心,由一群妖王派来的赤蛙看守。若被察觉,它势必会遭到前后夹击。灯笼鱼奋力游动,就在它打算扭头,跟这群齿鲨殊死一搏时,大片大片猩红的海涌入视线。

在蓝与红的交界线处,海面银波粼粼,少女踏浪而来,宛若勾心摄魄的鲛人,数不胜数的赤蛙浮尸匍匐在她脚下,鲜血染红南海,她却不染纤尘。

铺天盖地的血腥味也遮不住她的气息,追击而来的齿鲨一族嗅到如此强大的气味,当即转身离去,无意与顶级掠食者争食,

见到少女,灯笼鱼松了口气,再次跃出水面,变成一位十几岁的人类女孩,跳到礁石上喘息。

“坏南星臭南星王八蛋南星!居然敢拿我打窝?!你再来晚点我就玩完了!!!”

南星及时捂住耳朵,但还是被阿灯嘹亮的怒吼震得耳膜一痛。

“你自己说要报恩的。”

阿灯一听,抱住被齿鲨咬伤的左脚,单脚从礁石蹦起来吼道:“什么报恩,我说的是同情你,怜悯你,看在你救过银沙的份上,大发善心来帮帮你这个无家可归的倒霉蛋!”

南星两手一摊:“那真是多谢灯笼鱼大王了。”

阿灯别过头去,不跟她一般见识。

“怎么样,见到人没?”

“没有。”

晦明化成黑龙,南星拎起阿灯跳上龙脊,径直飞回北境一处雪堡中。

刚落地,南星就被破灵虎扑了个满怀。

回到妖域,小盆就迫不及待化回原型,整天用自己毛绒绒的幽蓝脑袋蹭南星,迎接她归来,今日也不例外。

“大殿下,你好香啊,海鲜的味道,今天是抓鱼吃?鲈鱼还是黑鱼,红烧还是清蒸?”

南星撸了两把虎头道:“灯笼鱼,很大一只,我们的锅炖不下。”

小盆咽了口口水:“没关系没关系,我可以生吃的。”

阿灯眯眼,从南星身后探出头来,幽幽开口:“你就是南星给我准备的小老虎?烤起来油滋滋的,很适合打牙祭。”

“啊——二殿下救我!”

小盆立马两腿一蹬跳出南星的怀抱,冲进雪堡。

阿灯哼了一声。

南星敲了下她脑袋,掀起厚重的棉帘,带人钻进雪堡。

从冰天雪地瞬间置身温暖的室内,南星打了个喷嚏。

仍保持着人形的燕决明递上两杯热水,抱着小盆问:“阿姐,此行可有收获?”

南星随手关门,喝了口热水,翘起腿躺在毛毯上说:“位置找到,赤蛙全部杀光,没走漏消息,今晚就可以出发。”

永夜深渊的确很棘手,连谢恕都铩羽而归,幸好有阿灯这位出生在永夜深渊的原住民带路,还引开杀伤力大的齿鲨一族,南星才得以利用灯笼鱼的鱼灯油照明,深入探查。

燕决明直起身。

他知道会有进展,万万没想到进展如此快。

“父王见到你,一定会很开心的。”

南星报以一声冷嗤:“那还是别见了。”

“……”

门被哐当撞响,重物落地声传来。

召阳一脚踹开门,额头红肿,将怀里十余条冻成冰块的鱼丢进屋里,没好气道:“谁关的门?”

南星瞥了他一眼。

“是你啊,那没事儿了。”召阳反手关上门,拎起五条最大的在炉旁化冻,钉在木刺上,单手握住五条凑近火开始烤。

“今晚我、阿灯、召阳去,你俩留下看家。”南星三言两语安排好晚上的计划。

燕决明抬眸:“我已经可以恢复妖形了,我也要去。”

南星嫌召阳烤得慢,抬手掐了个火诀将鱼烤熟,撒上粗盐,在召阳哀怨的目光中吃起来,忽略了燕决明的请求。

他却不肯放弃:“阿姐,我想去。”

南星挑着鱼刺,头也不抬道:“我不会杀他,老实呆这里等着。”

燕决明心中最大的担忧被抚平,沉默良久,他接过鱼,乖乖遵从南星的安排。

北境昼短夜长,三人趁夜出发,飞到南海却还是天光大亮。

阿灯率先跳进海里去找那群齿鲨,召阳抱着渡厄,坐在南星脚边,俯瞰身下的碧涛白浪。

“需要我做什么?”

“在外面接应就行。”

召阳拉住她:“喂,你一个人去?”

“我有话要单独问他。”说罢便提着鱼膏制成的水泡灯,从高空跳进海里。

水泡灯晕开一圈明黄,如利剑刺破永夜。

她速度不减,直坠深渊。

灯光照亮四周,依稀能看见海底火山旁的巨兽尸体,两道交叉剑痕夺去它的性命,不少奇形怪状的妖兽围在四周啃食残骸。

瞥及巨兽狰狞的脸和后背密密麻麻的倒刺,南星心道原来之前就是这东西袭击她。

她当时第一次进入永夜深渊试探,目不能视,神识受阻,全凭感觉出招闪避,误被这巨兽吞进肚中。那两道剑痕,就是她从内斩出的。

一路上,不少来招惹的妖兽都被晦明抹杀,血与残骸在她身后缓缓沉降,成为深渊新的沉积。

下坠到深渊中部,一艘巨大沉船浮现。

负责看守的赤蛙一族已被她尽数歼灭,南星落在甲板上,顶着水压缓步前进。

门推不开,其上绘制着一副星图,水泡灯凑近,南星扒开其上附着的海草与贝类,随着她的动作,星图竟逐渐演变成一副壁画。

古老的人类在祭祀,他们似乎遭遇了一场灭顶之灾,向神明请求宽恕。神主借太阳之口驳回他们的祈祷,道法自然,万物平等,神无意插手人间之事。

越来越多的人类死去,无数小人将一位勇敢的小人高高举起。

南星眯起眼,脑海中跃出两个字——人皇。

她继续看后面的画。

人皇捡到了一串宝珠,获得了比肩神明的力量。他带着全人类吹响x弑神的号角,拆毁庙宇,取消祭祀,人不再信仰神,而是拥护属于他们的君王。

信仰消失,诸神陨落,王朝因此诞生。

可宝珠的力量越来越大,人皇时常无法控制,后来,他变成了一位暴君。屠杀子民,不再勤政,如惊弓之鸟,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引来他的暴怒。

君王一怒,伏尸百万。

此时他才知,原来那场灭世灾厄就是宝珠带来的,而他被它蛊惑,使得神明陨落,世间再无人能阻止它作乱。

自责之下,人皇选择自尽。

南星眉头蹙起,手抚上那裂成两半的无脸小人。

小人身体裂开,从中飞出一团白色的东西钻进地底,地底世界都是因他而活又因他而死的子民,出于根深蒂固的信仰熏陶,子民们并未愤怒,而是将他拥护成地底世界的王。

人皇,变成了冥王。

为弥补错误,冥王取九州龙脉,汇入神剑轩辕,打造出一柄能锁住宝珠的神兵。只要轩辕剑主不死,宝珠便不能重临世间。

也唯有轩辕剑,能彻底毁掉宝珠。

看完壁画,南星退后两步,沉思良久,还是灭掉了那盏水泡灯。

这无异于自取灭亡,但她选择赌一把。

光源消失,海底世界重归永夜,原本的壁画在黑暗中竟越来越亮,显现出完整的、与星图融合后的新壁画。

她重新凑近。

画面改变,是全新的故事。

有位祭祀打扮的小人仰头,指着天上的五颗色彩各异的星星,其余小人手持武器,爬上天梯,想要将其摘下。

四颗星星被小人们捕捉,打造成法宝,唯有最强大的一颗红星逃走。

它躲进了一位幼童体内。

变成了她的心。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南星下意识捂住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

眼前的大门突然从内拉开,水压将南星挤入门内。

门内无水。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南星便稳稳落地。

没有预想中的囚牢腥臭,只有一片空旷死寂。空气里浮动着陈旧书卷与冷檀的气息,竟比门外永夜深渊更添几分森寒。

水泡灯在她站稳的刹那复又亮起,幽黄光晕谨慎地铺开,照亮这方天地。

这是一处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内舱,穹顶高悬,隐没在黑暗中。四下里林立着无数顶天立地的玄黑书架,其上并非书籍,而是一卷卷以妖文、仙篆乃至更古老文字记载的玉简、骨片,无声诉说着被漫长时光遗忘的秘辛。

而在所有书架环绕的中心,是一张宽大的玄玉案,案上一盏孤灯,灯焰如豆,却映得满室生辉。

唯一的光源之下,坐着一个人。

墨发未束,仅以一截简单的乌木簪松松挽起几缕,余下尽数披散在素白宽袍之上。他姿态闲适地靠坐着,单手执着一卷摊开的兽皮古卷,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案上,指节修长,漫不经心地叩着玉质桌面。

这便是白泽零。即便囚于此地,也不见分毫狼狈,厚重如渊岳的威压未减,反将这永夜之地的破旧沉船坐成了他的王庭。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许久,案后的人终于将目光从书卷上抬起。

黄金瞳熠熠生辉,岁月未曾在他俊逸的容颜上留下多少痕迹,只沉淀下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

他的视线落在南星身上,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到她的到来。

“来了。”

南星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同样冷淡:“你根本没有重伤,那群赤蛙也拦不住你,你不惜将王位拱手让人,也要骗我来?”

白泽零目光一瞬不移地望着她道:“在我能预言到了无数种命运里,这是最好的一条路。”

“又是预言。”南星冷笑,“弥雅还预言我是灭世灾星,你也是如此想的?”

“门外的壁画你已看过,心中揣着答案,便不必再多问。”白泽零放下书卷,“你已经了相信命运,那预言便会如期而至。”

“我不信。”

“那你刚为何捂着自己的心?”

白泽零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嘲弄,又似别的什么。

南星昂起头:“过去的事情无法改变,我认了。预言虚无缥缈,就算你们每个人都如此说,我也一个字都不会信。我根本不关心这世界会不会灭亡,也无所谓我是仙是妖是人是鬼,我只想问你一句话。”

“生而不养,为何要生?”

白泽零站起身,缓步从案后走出。身量极高,简单的白袍穿在他身上,亦有种君临天下的压迫感。

“长得更像你母亲。”他忽然说,“唯有这双眼睛,像我。”

话音刚落,刺痛传来,南星眼前一片猩红,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已是贵不可言的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