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要走吗?怎么见到南星又不走了?
谢兆光负手而立,目光久久未能从南星面上移开,面无表情道:“她不是你的师妹。”
谢澄微愣,仰头说:“你在跟我炫耀?即便未来她会是我们的妻,你也不能说她不是我的师妹。”
“我们的……妻?”谢兆光因这句话身形一颤,久久无言,“别痴心妄想了,她根本不可能爱上你。”
谢澄眯起眼,不爽道:“她爱不爱你我不知道,但她一定爱我。”
“我即你。”
“她就是爱我。”
“……”
谢兆光终于意识到对话的荒谬,他声音比夜风更沉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仪,“给我共享你的记忆。”
谢澄蹙眉,本能地排斥,但触及对方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却沉淀了太多他尚未读懂的情绪的眼眸时,一种奇异的感应让他迟疑了。
最终,他没有拒绝。
记忆的洪流汹涌而过。
渔州鬼市初遇的针锋相对,危急时刻的并肩作战,醉酒后的意乱情迷,还有方才……她为救他不惜同归于尽的决心。
谢兆光闭上了眼。
庞大的信息,尤其是少年谢澄与南星之间那些鲜活、生动、甚至带着些许青涩躁动的互动,如同最锋利的刀刃,一刀一刀凌迟着他早已冰封的心湖。
十年。
他暗恋了她整整十年。
少年时惊鸿一瞥,因着那点年轻气盛博关注的幼稚,他用最愚蠢的方法接近她。
记忆里,她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礼貌的疏离,公事公办的冷静,偶尔还有不易察觉的提防。何曾有过半分像此刻,她靠在他怀里,哪怕昏迷着,眉宇间也透着一种全然的松懈与信任。
“我们的……妻?”谢兆光再次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涩然。他从未敢想过这个词能将她与他联系在一起。在他那条最终通往决裂与失去的时间线里,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巨大的痛苦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那是求而不得的酸楚,是看到另一种可能近在咫尺却永远不属于自己的剜心之痛。
在另一个世界,在另一条他未曾走过的路上,他……或者说,“他”,竟然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一切。
她活着,她在他身边,她甚至……爱他?
这认知像甘露,又像毒药。
凭什么?
嫉妒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鲜血淋漓。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想将南星从那个幸运的“自己”怀中夺过来。
如果他能留在这个时空,取代这个年轻的自己……
这念头如同鬼火,在他眼底幽幽燃烧。
良久,他猛地闭上眼,强行压下胸腔里翻腾的妄念。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更加深沉的偏执。
“不惜一切代价杀了王玄腾,别给她做傻事的机会。那样的货色,哪里配她一命换一命。”
“谢澄,别为了大局,让自己悔恨终生。你已经失去过她一次了。”
“什么一命换一命,什么失去,你说清楚。”谢澄忽而有些怕。
谢兆光深深看了他们一眼,最后的目光流连在南星安静的睡颜上,仿佛要将这一幕刻入灵魂深处。
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身形如同被风吹散的墨水,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唯有那缕若有若无的、属于轩辕剑的王者气息,证明他曾来过。
废墟重归寂静。
谢澄低头,看着怀中一无所知的南星,心里翻腾的甜蜜逐渐被理性压制。
那个“未来的自己”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映照出某种令人不安的可能性。他收拢手臂,将脸埋在她带着淡淡冷香的发间,仿佛这样才能确认她的真实存在。
“我们不会分开的,对吧?”
而昏睡中的南星,只是在梦中微微蹙了蹙眉,仿佛感应到了那来自不同时空的沉重注视。
……
南星缓缓睁开眼,却见身边空无一人,只有姚黄凑到她脸边,笑得很甜。
“有缘千里来相会,咱大贵人没把我忘了吧?”
第87章 混沌的三位继承人
南星定定望着姚黄。
她脖颈处骇人的伤势依然在,配上小女孩天真无邪的笑脸,诡异至极。
然而她现在无心于此,脑海中反复闪回的,是谢澄胸前洇开的血色。
“严鸣,”她道破了他的真实身份,声音因神魂的剧痛而低哑,“你闹够没。”
她现在心情奇差无比,没耐心陪他玩这种角色扮演的把戏。
严鸣摸了摸姚黄颈间的伤口,幽怨道:“你家小郎君又无大碍,至于这么凶么。”
他不提还好,一提谢澄,南星心头火起。今日若非她拼着一口气夺回身体的控制,谢澄只怕已经死了。
死在她剑下。
南星抻了抻手臂,疏离地问:“找我何事?”
“哦?我还以为,是你找我有事呢。”
南星没有抬头,只用余光打量着他。确实,她正想找他问个明白——
混沌珠一个神器,为何会生出独立的意志,甚至越俎代庖,占据她的身体?
又为何称她为……继承人?
而眼前这只神秘莫测、自称人皇的鬼,又对此事了解多深?
除此之外,南星抿紧下唇问:“姚绛的魂魄,是不是救不回来了?”
不出意外,严鸣嗯了一声。
南星也没有过多纠缠这个问题,只是深深慨叹一瞬,就调整好状态。
“我们之间早有合作,我蒙在鼓里,对谁都没有好处。”南星眼里泛着寒芒,“今夜之事若再次上演,我未必能赢。”
她猜测严鸣与混沌珠之间有着更深的联系,而且这种关系绝对算不上友好。
披着姚黄皮囊的严鸣一屁股坐在地上,拍拍身边的空地,示意南星坐过来。南星没有动。
“你愿意站着听故事,我还不愿意仰着头讲呢。”严鸣支棱着脑袋不满道。
南星这才就地坐下,仍保持着距离。
严鸣也没劝,双腿盘坐撑着下巴说:“混沌珠和混沌,是两个东西。混沌珠是神器,而混沌是神。”
南星蹙眉:“……不像。”
在她看来,神诞生于信仰,而混沌那纯粹以玩弄人心为乐的行径,并不具备任何值得信仰的品质。
严鸣“哼哼”两声,敷衍过去。作为一只擅长偷听的鬼,他当然知道南星为何说不像。
严鸣:“千年前,神明至宝混沌珠降临这片大陆,五颗宝珠各有神通,却针锋相对,彼此不容。当时的神界之主,从银河中随手捻出一根星线,将五颗混沌珠强行串在一起。”
“这根星线在混沌珠的滋养下,看遍人间百态x,纵观天地兴亡,洞穿命运轮回,竟生出了自我意志,自称混沌。”
南星蹙眉:“一根星线?”
星线是卦修占卜时用的,其中多蕴含天地法则,甚至与命运息息相关。混沌的来历,听起来像……星线成神。
“祂可不是普通的星线。”严鸣故作玄虚,却在南星“再卖关子就滚”的小表情中老实下来,如实道:“那是一根诞生自远古的,由恐惧、杀戮、凶恶等法则编织而成的星线。祂最大的癖好就是——玩弄情绪。”
乐极生悲,大起大落,目见黎明却死于黑暗,心向善道却被逼屠戮……混沌,是一位喜欢恶作剧的伪神。
拥有无上神力,却生作乱之心。
听闻神明也要“修行”,方得大圆满。地藏菩萨曾言“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将全部慈悲与功德回还给沉沦的众生,这是一场永在途中的无尽修行。信仰地藏菩萨之人,渴望的是救赎。
靠海吃海的渔州信仰舟母和汐母两位娘娘,富庶丰饶的华州信仰象征“奇迹”的千愿灯,疾病肆虐的寒州信仰药师佛……什么样的人,会信仰代表毁灭的混沌呢?
南星暂时没有想通。
严鸣故意恐吓道:“混沌从未失手过,却在你身上栽了两……三次。若非你于祂有用,只怕早就被丢到永夜深渊里,受尽折磨,求死不得,了却残生。”
“都成神了,还这么小心眼?”南星莫名打了个寒颤,“视我为继承人,也没说给我点实打实的好处,又小心眼又小气。”
“你想得到美,以为当混沌的继人是什么好事么。”严鸣掐住自己的脖子,扮了个难看至极的鬼脸,“我就是祂的第一个继承人,尸骨无存。”
“……”
“你可曾听说过前朝女君,羲黎?”
南星微微颔首。
羲黎女君本名皇甫曦,算辈分,她还是皇甫淳的亲姑姑。羲黎在治国理政上有出类拔萃的天赋,史官不吝笔墨,极尽溢美之词,将她铸成一座丰碑,字里行间皆是叹惋——断言她若未英年早逝,必为王朝续命百年。
羲黎身死,国祚遂终。
这样一个完人,唯一饱受争议的,是她手刃亲夫。
那位夫君出身煊赫,却志在山水。起初宁死不尚公主,羲黎便另择了驸马。不料他听闻婚约对象是皇甫曦,竟当场反悔,费劲手段挤走原婿,如愿入赘皇甫家,侍奉公主左右。
世人说他爱惨了羲黎,哪怕死在她剑下,也甘之如饴。
至于羲黎爱不爱他,没人能说准,也甚少有人关心。毕竟跟她熠熠生辉的功绩比起来,这桩风月债实在太黯淡,以至于那男子连名姓都没留下。
他成了她完美史诗中,唯一不容于世的污点,合该被她的拥护者抹去。
严鸣笑道:“羲黎是混沌第二位继承人。”
“……”敢情她就是第三个倒霉蛋对吧!
南星气笑:“人家比你混得好,起码不是被杀的那个。”
“是么?”严鸣的嘴角噙起一丝玩味,“那你该高兴的,毕竟你差点步羲黎的后尘,而非我的。”
思及谢澄,南星嘴角的弧度瞬间冻结。
“混沌杀谢澄,是因为轩辕剑。那杀皇甫曦的驸马又是为何?”
“好玩啊,你身为混沌的继承人,这点幽默感总得有吧,多学学我,爱笑的鬼运气不会太差。”
“……”
南星突然很好奇混沌选继承人的标准是什么,她不太想跟严鸣有共同点。
严鸣忽而正色,直直望着她。
“南星,我和羲黎都走错了路。舍弃一切,赌上一切,终究是徒劳,连跟祂同归于尽都做不到。”
“混沌珠象征着至高至强,彼此却水火不容。而祂是天地间,唯一能同时拥有五颗混沌珠的人。所以,没人能战胜祂。”
“今夜之前,祂也许会想办法蛊惑你,就像蛊惑我和羲黎那般。可今夜过后,祂……我猜不透祂的心思,总归不是好事。”
“因为你拥有了‘奇迹’。”
……
未及深思,一阵剧烈的眩晕与神魂被撕扯的痛楚猛地将她从这诡异的对话中拽离。
意识自深潭底部缓缓上浮。
南星掀开沉重的眼帘,最先感知到的是萦绕在鼻尖的、清冽中混着铁锈气的味道。视线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谢澄线条分明的下颌,以及他胸前青衣上那片洇开的暗色。
伤口未曾处理,血渍凝固在衣料上,像一幅写意的残梅。
他竟就这样抱着她,任由伤口淌血,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视线微转,旁边是相互搀扶着的沈酣棠与吴涯。沈酣棠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明亮,正关切地望着她。吴涯脸色苍白,靠在她身上,显然伤势不轻,却也强打着精神看过来。
三双眼睛,都聚焦在她身上。
“醒了?”谢澄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环抱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许。
南星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她试图动一下,浑身却像是被拆散重组过一般,酸软无力,尤其是神魂,传来阵阵针扎似的抽痛。
稍缓过来,她干脆利落地抬手,“噗嗤”一声拔出插进谢澄胸口的长生剑,摸出锦囊里最后一枚归元丹,飞快地塞进他嘴里,连反应的时间都没给他。
“这么贵的丹药送我吃,某个财迷心疼死了吧。”谢澄用说话来转移注意,忍住没痛呼,边咀嚼着丹药边揶揄。
见血止住,南星没好气地将人推开,单手撑地站起,自然而然地藏起那只被厘魂刀割破的手掌。
其实真的很疼很疼很疼,比什么水牢雷刑暗狱的酷刑加起来都疼。换做别人说这话可能是夸张,但南星的评价绝对客观公正。毕竟她可是都亲身试过的。
她哼道:“羊毛出在羊身上,我又什么好心疼的,疼死你算了。”
血不要钱似的往外流,他也没想着处理下,不是丹药很多吗?
谢澄望着她,只笑不语。只要还剩一口气,归元丹就能救回来,但谢家再家大业大,也不可能把极品丹药当糖丸吃。出门前他把仅剩的一枚归元丹给了南星,没成想兜兜转转,她还是给他用了。
哎,她是不是对他太好了?
南星自动忽略谢澄愈发滚烫的目光,手撑着脖子做拉伸。就在这时,周围的声音如同逐渐涨潮的海水,涌入她的耳中。
原本死寂的华州城,开始重现生机。
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开始从四面八方传来。如同冬眠苏醒的虫豸,谨慎地探知着外界。
一扇紧闭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缝隙。紧接着,是第二扇,第三扇……藏匿于地窖、蜷缩在残屋角落的百姓,如同惊弓之鸟,试探着踏出庇护之所。
悦仙祠的门也从内被缓缓拉开。
他们脸上蒙着灰烬,眼中残留着未散的恐惧,呆滞地望向不再被苍火染灰的天空,望向满目疮痍却终于归于平静的城池。
危机真的过去了。
死里逃生的茫然最先浮现,随即,低低的啜泣声不知从何处响起,迅速点燃了压抑已久的情绪。呜咽、哽咽、劫后余生的嚎啕,交织成一片。
这悲声并未持续太久。
不知是谁第一个屈膝。如同风吹麦浪,一片接着一片,残存的百姓们朝着他们的方向,缓缓跪伏下来。
起初是杂乱的低泣与感激的喃喃自语。渐渐地,零散的声音开始汇聚,寻找着共同的依托。
“天生地育,日运月行……”
“长养万物,生生不息……”
齐颂《长生经》,是华州子民的最高敬意,谨以此经,祝君长生。
谢澄微微侧首,靠近南星耳畔,气息拂过:“早年犯错被罚跪祠堂,我也曾抄过此经。你猜,我最喜其中哪一句?”
南星目不斜视,轻声应道:“不自生,故长生。”
把自身置之度外,反而能地久天长,得证长生。
此言不虚。欲得长生,便需突破至高境界;欲要突破,便需不畏死——可不就是越近乎“找死”,越能触摸长生么?
“你也读过此经?”
“刚听他们念了一遍,只记住了这句。”
“……”
满城幸存的百姓,乌压压地环绕着他们跪伏而下,再厚的脸皮也经受不住这般场面。南星只觉得耳根发热,几乎想当场掘地三尺,把自己埋了去。
虔诚的声浪无形无质,却引动了某种玄妙的力量。磅礴的、纯粹的信仰之力,自每一个叩首的百姓身上升腾而起,如同万千萤火,汇向悦仙x祠,涌向气息最为微弱、却处在漩涡中心的南星。
供奉于悦仙祠正殿,那盏沉寂已久的古灯,无人催动,却自顾自地,漾开了一轮柔和的光晕。
千愿灯自神坛缓缓悬浮而起,古朴灯身上,仿佛有无数生灵的祈愿在生灭流转。它化作一道温润的流光,越过残垣,无视距离,在所有或震惊、或敬畏、或茫然的目光中,径直来到南星身前。
光华内敛,灯芯处,一点萤火悄然点亮。
听着这满城的祝祷,南星忽然觉得有些迷茫。她下意识抚向自己仍在剧痛的眉心——那里沉睡着一个以毁灭信仰为乐的神。
混沌许给她的成神之道,大概就是继承祂的衣钵,做一个玩弄人心的恶神。换做前世的她,说不准真愿意。混沌要怪,就怪自己生不逢时吧。
严鸣说他和羲黎选错了路,人永远无法战胜神,他们注定一败涂地。
那么,如果她也能成神,她也能修得“大圆满”,将来也会有一群人,追随她、信仰她,将她的“道”奉为圭臬吗?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第一个流星,短暂却极其耀眼。近乎狂妄,却挥之不去。
就在她心绪翻涌之际,千愿灯化作流光,来到了她的身前。
南星眨眨眼。
她此时才发现,千愿灯的灯芯,不是烛火和夜萤,而是一颗明黄色的宝珠——
作者有话说:会有的[摸头]
最近发文时间没做到很规律hhh,忍不住想发。
第88章 旧账清算故人重提
南星心头掠过一丝难以名状的预感。
不好,不坏。如同走在路上,一个精心包裹的礼物从天而降,稳稳砸进怀里。多么幸运,可她偏偏是那种会反复思量“它图我什么”的人。
这样的人,注定很难快乐。
因此,即便清晰地感应到了那超品神器的召唤,她心中也无半分松快。那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一种血脉相连、神魂相系的紧密联系,在她与那盏悄然浮现的古灯之间无声建立。
神器千愿灯,于万众信仰汇聚之时,择主而归。
一股温和却浩瀚无边的力量波动,以华州城为中心,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无声无息扩散至九州每一个角落。那是神器的气息,是千愿灯彻底苏醒,并择定主人的无上宣告。
无数神识、目光,瞬间跨越千山万水,纷至沓来。
顺理成章地,千愿灯中心那点温暖如晨曦的萤火飞出,亲昵地贴上她的脸颊。她却只是面无表情地伸手,一把将其攥住,提到眼前仔细打量。
光晕中心,是如凝结的星辰般明亮的黄色,内里镌刻着古老的铭文:太虚月华。想来,这便是第二颗混沌珠的名讳了。
千愿灯燃众生念,太虚月照一梦间。
南星最喜欢红色,因为那是愿望的颜色。愿望饱含信仰,而信仰,是足以创造神明的力量,可谓世间至强。因此,这太虚月华亦是五颗混沌珠中最为特殊的一颗,它的强大不在于摧枯拉朽的杀伤,而在于其本身代表的——无限可能。
它象征着奇迹。
只有混沌能让五颗混沌珠和平共处。除非奇迹发生。
太虚月华绕着她飞了两圈,似乎有些不甘心地在她眉心处啄了啄,仿佛想将沉睡其中的女娲石心撞出来,终究未能如愿。它只好妥协,化作一道温顺的流光,没入南星眉心,留下一枚小小的明黄花瓣印记,与原本那抹冰蓝静静相对。
不知为何,相比女娲石心,太虚月华对她格外亲近。
浩瀚的愿力如同最温柔的海洋,滋养着她干涸的经脉与受创的神魂,剧痛竟在飞速消弭。
她居然在一颗珠子上察觉到了委屈的情绪?
光华渐敛,异象缓缓平息。
但九州各处,因这突如其来的神器认主而掀起的暗流与风暴,却才刚刚开始。
整个大陆,所有修为达到一定境界的存在,无论人族、妖族,无论在闭关、在厮杀、在沉眠,心头皆是不约而同地一震!
不算遥远的瀛洲上空,沈去浊和皇甫肃正在优化天外天的结界,忽而同时噤声,默契地陷入沉默,“又是她?这怎么可能……”
寒州风雪呜咽,一座古老的神庙悄无声息地浮现,等檐角落满霜雪,又再度消失。神庙之中的破碎石像,终于睁开那只独眼,不同于以往的漠然,瞧上去竟有些愠怒。
周围,跪伏的百姓们依旧沉浸在震撼与虔诚之中,诵经之声愈发宏大。
沈酣棠自是为她开心的,吴涯则蹙着眉。谢澄低头看向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映着她苍白却仿佛被一层无形光辉笼罩的侧脸,复杂难言。
南星微微吸了口气,无人得见的嘴角,极轻地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拥有奇迹么?
也好。
暮色四合,州主府内一处僻静水隅。
南星独自坐在一方冰凉青石上,指尖捻着细长柳条,百无聊赖地垂入脚边蜿蜒溪流。
这华州州主府倒是别具匠心,引活水成溪,穿廊过院。她所在的这处角落,水流清浅,可见底部圆润卵石与几尾悠游不怕人的锦鲤。
空气里弥漫着清润潮湿的气味,源自溪边丛生的水生植物,她能辨别其形其态,却叫不出名字。
他们是被高喻冬邀请回府做客的。华州州主忙于赈灾与水利,收到消息后正快马加鞭赶回,抵达恐怕已是半夜。一行人便先在客房安顿下来。
听来悠闲,却也折腾了大半天。
得益于那张追踪咒,吴涯很快寻到了召阳的踪迹。召阳浑身挂彩,显然是与寒石有过一场恶斗,可盘问起寒石下落时,他却紧咬牙关,一言不发。南星本想动用些非常手段,却被沈酣棠、谢澄乃至吴涯三人同时制止。
沈酣棠和谢澄是担忧她动用禁咒反噬自身,而吴涯的态度却有些奇怪。
最终,南星选择了暂时放手。因为吴涯说——
“他是我朋友,交给我吧。”
言语间,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恳求。连沈酣棠都未曾见过大师兄露出过那般神情,说痛苦太重,说厌恶又太偏,那是一种挣扎在过往与当下之间的疲惫。
大师兄第一次求人,该给个面子。于是她便默然离开,漫无目的地乱逛,到了这里。
事实上,她素来对“做客”心存抗拒。在别人的地盘,总觉束手束脚,难以真正放松。她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勾勒州主府的构造舆图,随即默默感叹:怪不得谢澄能如入无人之境,轻易掳走高喻冬。
此间布局,重雅致而轻兵防,易攻难守。她实在想不通,怎会有人把自己的家造成这样?要美不要命啊?
若换做她,绝不会如此。她理想中的家,最好像天外天的桃源秘境般。在内,自成天地,广阔无垠,变化随心。在外,不过就是一颗小巧的石桃,揣怀里就能带走。最重要的是,它无坚不摧。
届时,便可将她所有贵重的宝贝,以及……重要的人,统统妥善藏匿其中。如此,她才肯安心出门。
否则,若满怀疲惫与赚取些许希望的微光归家,推开门,入目的却是满墙满地暗沉凝固的血色……这个被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场景,只需在脑海中稍一浮现,便能轻易引动她心底的暴戾煞气。
她忽然有些反悔了。
先前忙于追寻混沌珠,无暇他顾。如今五珠已得其二,连轩辕剑与昆仑印的下落也已掌握线索,是不是……该提前清算一下旧账了?
令人纠结的是,眼下时机,似乎并不算太好。
指间柳条微动,有胆大的锦鲤试探着触碰。南星指节无意识地在微湿的青石上轻轻叩击了一下。
最终,她还是依照脑海中构建的详尽地图,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府邸,身法轻灵,连一尾游鱼都未曾惊动。
……
华州的黄昏,总是朦朦胧胧,烟波浩渺。
经历昨夜一场浩劫,城中百废待兴,空气里还残留着些许颓丧之气,但很快便被一种更为强大的、勃发的生机所覆盖。
时值盛夏,几场酣畅的暴雨泼洒而下,冲洗净尘埃,淳湖便又恢复了往日的潋滟光景——城中的百姓都这般说着,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期盼。
她的动作很快,虽然前世没来过华州鬼市,但凭借混迹鬼市多年的经验,还是成功找到了华州鬼市的联络点。
与渔州百相斋相仿,此地的联络点是一间卖鲜切花的铺子,叫“花深深”。
未到时辰,鬼市不开,只能托花深深的老板替她联系上舌楼,又走舌楼的路子搭上那位曾买她消息的人。
舌楼一条消息不二贩,除非买家、卖x家都同意。她当时卖消息的本意就是借刀杀人,谁知对方也太沉得住气了,至今丝毫动静不曾有。
她不想等了。
碰巧,舌楼那边回复,有位大顾客出悬赏,明里暗里打探王玄腾这些年的阴私勾当,瞧着很急。
最初的买家也同意南星将那条消息二贩。
三方一拍即合,约定好明晚在华州悦仙祠碰面。说是碰面,实则不必交谈、不必露面,只是旧买家将消息给新买家,新买家付钱给南星,南星分账给旧买家,环环相扣,互相监督。
办好事,南星拐道去郊外,在姚绛、姚黄两姐妹的坟茔前,放下了几捧开到极盛、色泽浓烈的牡丹。
她素来坚信“人死则万事空”,并不认为这些祭品真能送达逝者手中。但她还是买了,买了许多。
或许,只是因为放眼望去,周遭其他坟冢前或多或少都摆放着鲜花果品,她不愿让这对姐妹显得太过冷清寂寞。
皇甫淳吞噬了姚绛的魂魄,只留下一具空洞的皮囊。魂魄既已消散,这皮囊留着又有何用?
可临到下葬前,南星却依旧动用禁咒倒洄,悄悄为她恢复了生前的容颜。那姑娘嘴上总说着不在意容貌,可若真顶着一张残破的脸长眠于地下,终归是会落寞的吧。
“倒洄”只能作用于无生命的死物,这是她唯一能为姚绛做的,最后一件事。
坟前泥土还保持着雨后的湿润,带着青草与泥土混合的气息。微风拂过,两片飘零的牡丹花瓣被轻轻卷入泥泞之中,像是无声地掩埋了两个微小而纯净的灵魂。
……
南星刚悄无声息地溜回州主府邸,便瞧见府内的管事正带着几名小厮,遍寻她不着,脸上难掩焦躁之色。
她略感歉意,顺着墙根阴影滑至一旁的花圃,若无其事地踱步而出,给管事表演了一出“大变活人”。
管事到底是府中老人,眼中诧异一闪即逝,随即恢复谦卑而不失体面的姿态:“仙师原来在此处。州主大人已在清照阁备下薄宴,聊表谢意,烦请您随小人移步。”
南星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淡笑容。
管事口中的“清照阁”,坐落于府内主湖中央,是一座三层的玲珑水阁,需乘一叶扁舟方能抵达。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四面皆是大敞的轩窗,垂着半透明的鲛纱,微风拂过,纱幔轻扬,水光潋滟与阁内景象相互映照,当真担得起“无处无清照”之名。
如此奢华,如此匠心,几乎每一处细节都在彰显着主人雄厚的财力与不俗的品味。
以上是谢澄跟管事的客套寒暄之言。
若让南星评价,这就是腹背受敌、如坐针毡、瓮中捉鳖、漏洞多的跟筛子一样,被放冷箭都找不着北更别提追凶的,经典反面例子。
还未碰面,南星也对华州州主有了大致的勾勒。
富,雅……缺心眼。
扁舟无人自渡,破开平滑如镜的湖面,悄无声息地滑向湖心水阁。踏入清照阁内,只觉清凉之意更盛,四面水光透过鲛纱漫入,波纹流转于光洁如镜的金丝楠木地板上,恍如置身水底龙宫。
华州州主早已候在席间。他约莫四十上下,面容儒雅,身着雨过天青色的常服,并未过多佩饰,只腰间一枚水头极好的双鱼玉佩,温润生光。见几人入内,他含笑起身相迎,姿态放得颇低。
“几位仙师莅临,实乃华州之幸,快请入座。”他亲自引座,目光扫过南星时,微微一顿,笑意更深,却未多言。
珍馐美馔如流水般呈上,烹制得精致异常。州主举止得体,先是郑重感谢几人解救华州于危难,言辞恳切,随后又谈及城中重建与抚恤事宜,显得忧国忧民。
酒过三巡,气氛稍缓。
南星放下玉箸,抬眼看向主位上的州主,声音平静无波:“州主大人,有一事需向您言明。我并非沈留清前辈,此番只是误会,并非有意欺瞒百姓。”
她话音落下,席间有片刻微妙的寂静。
沈酣棠握着酒杯的手指悄然收紧。谢澄眼观鼻,鼻观心,恍若未闻,继续给南星夹菜。
州主闻言,脸上却并无多少意外之色,他捋了捋颔下短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不瞒仙师,在下其实早有猜测,沈仙人性格爽利,如骄阳烈火,行事风风火火,与仙师您……确是迥然不同。”
“犹记当年初见,在下也不过与小女喻冬相仿年岁,偶然得见沈仙人与一位郎君同行,惊为天人,还误以为是一对神仙眷侣,闹了乌龙。”他语气温和,带着些许追忆:“不知沈仙人如今可还安好?一别数年,在下甚是挂念。”
仙之于凡人,便如天际流云,人人知其存在,却遥不可及。唯有大灾大难之时,云化甘霖,施以援手。平日里,云自漂浮,不落凡尘。因此,九天之上去了一朵云,若非与仙门关联紧密的中州世家,寻常人等,确实难以知晓。
这话语中的真诚关切,让沈酣棠倏地低下头去,肩头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
南星指尖在微凉的玉杯上轻轻摩挲,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沈留清已陨落的消息,对于这位似乎与她有旧交的州主而言,或许太过残忍。
就在这微妙的沉寂时刻,沈酣棠却抬起了头,抢在南星之前开口:“安好安好,师尊她近年来闭关修行,与世隔绝,我们四人正是奉她的命令下凡历练一番,没成想还遇到您这位老相识。”
她笑得毫无阴霾,仿佛事实便是如此。
州主恍然,眼中疑虑尽消,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温和的笑意:“原来如此!竟是沈仙人的爱徒,难怪眉宇间颇有几分故人之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是在下眼拙,自罚一杯,自罚一杯!”他说着,便举杯一饮而尽。
南星垂下眼帘,端起酒杯。她不胜酒力,便以茶代酒,借抿茶的动作掩去眸中的一丝复杂。
这个谎只能由沈酣棠来撒。她无权代劳。
她在桌下轻轻握了握沈酣棠的手。原本沈酣棠的手绵软嫩滑,触之如暖玉,用民间的话来说:长着这种手的人,生来就是享福的命。
可这小半年来,沈酣棠似乎不再精心保养这双手了。左手指根处,右手食指左侧两个指节之间,右手大拇指的指心,都被弓弦磨出了薄薄的茧子。
南星明白,她心里有执念,难消。
州主依旧谈笑风生,热情周到。还旁敲侧击地向南星打听高喻夏的事情。他话里话外,都是对自家儿子不服管教、年少叛逆的不满,说他瞒着家里人跑去瀛洲,连封家书都吝于寄回。
起初,南星只当这是为人父者惯常的客套与自谦,明贬暗褒,心里实则疼爱得紧。可听着听着……她发现州主大人语气竟带上了几分哽咽。
南星嘴角一抽。
高喻夏挺乖的啊。她甚至怀疑,是不是高喻夏被什么邪祟掉包了,以至于在华州城耀武扬威的小霸王,到了天外天就变成她乖巧可爱的小师弟了?
她实在不擅长安慰人,尤其是安慰爱哭的人。
是以沉默良久,她搜肠刮肚,最终干巴巴地憋出一句:“州主无需过于忧心,喻夏他……是个好孩子。”
“呵。”
一声不轻不淡的轻笑自身侧传来。
谢澄迎上南星略带疑惑的目光,心道:世间男子,恐怕无人会希望自心仪女子口中得到的评价,是“好孩子”三字。这听起来,与长辈嘉许邻家稚童无异。
她就不会这么形容他。
谢澄彻底不将高喻夏放在眼里了。
酒宴气氛渐酣,沈酣棠白皙的小脸染上红晕,如同年画上送喜的福娃,她借着些许醉意,声音黏糊糊地打探:“当年与我母……与沈仙人结伴同行的那位郎君,您可还有印象吗?他……是个怎样的人?”
那会是她的生父吗?这个疑问,沉在沈酣棠心底太久太久——
作者有话说:南星,说实话,你觊觎人家桃源秘境很久了吧,桀桀桀(邪恶的笑)
谢澄,送你一本《心眼子放大秘籍》,好好修炼去吧,吃不完的醋。
第89章 她要的是极致的爱
州主的酒量显然配不上他的谈兴。尽管他依旧坐得笔直,言辞清晰,但南星分明看见,他刚差点把红烧肉喂进鼻孔里。
“哦,具体的在下也不知,”一阵风吹过,州主打了个激灵,浑身凉飕飕的,“不过,沈仙人唤他谢二。”
在场除了州主和随侍,其余人都愣住了。尤其是沈酣棠,x小脸霎时惨白。
与沈留清年岁相仿的谢二……不就是谢黄麟?虽说妄议先烈不好,但如果谢黄麟是沈酣棠的父亲,那她只怕会崩溃。
沈酣棠坚信过度思考会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所以大多时候,她都倾向于靠直觉。每次在天外天偶尔碰到谢黄麟来访,两人目光相触的瞬间,她的第一直觉是,谢黄麟很讨厌她。
如果一个讨厌自己的人,是自己的生父,那她宁愿没有这个父亲。
南星余光瞄了沈酣棠一眼,故作随意道:“您刚说闹了乌龙,原来他们并非道侣,此话何解?”
州主笑道:“沈仙人亲口否认的啊……”他还欲言,却莫名其妙晕了过去。
这也太不经灌了。南星默默放下茶杯。
刚那句“谢二”带给大家的冲击太大,以至于他们差点忘了这茬,沈留清的性子不屑伪饰,她既否认,那就真不是。
沈酣棠与谢澄对视一眼,倒是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主家醉倒,客不便留,几位接引婢女将三人送回各自客房。分别时,南星与谢澄目光相接,虽说她避开的够快,却还是看到对方冲她比了个手势。
等我。
夜风微凉,他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欢愉,竟让她生不出半点搪塞的念头。
怎么办?舍命相救这种事情,于她而来还是太不可思议了。
靠死亡来验证自己在别人心里的地位,这种行为太愚蠢,却相当管用。凑巧的是,今晚他们被迫轮流验证了一次。
如果谢澄等会儿问她的心意,她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是还是否?
吴涯说他非沈酣棠不可。沈酣棠说她最喜欢大师兄,却也不讨厌其它俊俏的儿郎。谢澄更是坦然……爱明明是那么难的事,为什么他们都能言之凿凿地说“是”?
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惹得她前方带路的侍女频频回望。
直到她彻底停住脚步。
这倒不是因为什么风花雪月的心绪,而是她发现,这侍女在带着她兜圈子。
“我还有事。”南星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回廊里格外清晰,“要动手,就痛快些。”
那侍女为搞砸了任务懊恼一瞬,旋即躬身道:“娘子恕罪。是谢家主有请。”
……
千愿灯入体后,南星的境界也飞速攀升,突破到了通灵境。通灵境,天人交感,万法随心。
破境后她掌心的厘魂刀伤自然痊愈,就是浑身疲软,提不上劲。这是突破后的正常反应,缓几天就好。
所以谢澄白天没来找她,是以为她在静修养神,不想打扰?想到自己利用休息时间溜出去干的“好事”,南星莫名有些心虚。
“娘子,到了。”
她揉着酸胀的小腿抬头,饶是脾气再好,看见“清照阁”四字后,脸色也有些挂不住。
领着她绕了个大圈子,结果又回到原处来。不知谢黄麟是存心戏弄,还是压根儿没把她的劳累放在心上。
罢了,毕竟是谢澄的小叔,南星决定给他个面子。她敛起情绪,撩开鲛纱步入阁中。
席散人空,烛泪堆叠,光线比方才晦暗许多。谢黄麟独坐主位,慵懒地靠着椅背,那双与谢澄极为相似的桃花眼微挑,漫不经心地落在她身上。
鹅蛋脸,远山眉,浅粉的唇,透亮的眼……只不过一个热情似火,一个清韧如水。
世间之大,居然真有容貌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南星站定,直接迎上他的目光。
面对这种近乎挑衅的目光,退让意味着服软,她才不肯。
平时,她总会避开谢澄的注视,因为每每对视时,她都能透过潋滟的瞳孔照见自己。可谢黄麟这双看狗都深情的眼,却只让她感到了审视。
分明是亲叔侄,分明眼睛生的一模一样,但她就觉得不一样。因为被看见和被审视是不一样的,她分得清。
“坐过来。”谢黄麟用下巴指了指他身旁的矮凳。
正想落座的南星闻言,收回了刚迈出的腿。
他的语气令她很不爽。
南星形容不出这种别扭的感觉,但她忽然觉得谢黄麟虽然高大俊美,却和王玄腾没什么两样。
高高在上,颐指气使。
于是她站在原地不肯动。
谢黄麟一早察觉出小姑娘的疲惫与酸麻,自认为贴心地准备好软凳,没料到她反骨硬得很。
明明静默垂眸,小脸恬静的不像话,做足了乖顺的样子。可谢黄麟却从她后腰的长生剑里,感知到了愈来愈旺的锋芒与征服欲。
谢黄麟忽而轻笑:“你对谢澄,是征服欲作祟吗?”
南星不明所以,抬眼望他。
扯谢澄做什么?
她刚明明在想着——迟早有一天,谢黄麟终将成为她翻过去的山。那时,他还敢勾勾手指、扬扬下巴,招猫逗狗似的让她坐到他下位吗?
他、敢、才、怪。
可此刻技不如人,不得不低头,南星深吸一口气,挤出个无甚诚意的笑道:“谢家主不妨直言,我还有事。”
“他在等你?”
第二次了,这是今晚第二次谢黄麟提起谢澄。南星忽然有些猜测——该不会是觉得她诱拐良家少男,来兴师问罪的吧?
于是南星“嗯”了一声。
她的回应隔了很久,以至于谢黄麟摸不准她在回答哪个问题,亦或都是。
谢黄麟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扶手,不知该怎么跟晚辈开这个口。
他本就是不喜欢直抒胸臆的人。本以为南星跟他是同类——说话婉转迂回,处处留余地。可惜似乎不尽然。
南星虽是这种人,但她又不喜欢这种人。
他沉默,她也沉默,他在伺机而动,她却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千愿灯认你为主,很……”他试图缓和。
“很厉害”还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他就见南星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几步,保持在安全距离之外。
谢黄麟再次闭嘴。这话听着的确像要抢她宝贝,但他其实是想夸夸她的,她不是很喜欢被谢澄夸吗?
原本是想循循善诱,先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可南星就跟只浑身是刺的灵猫似的,人一凑近,她便弓起脊背,你想后退几步让她放下警惕,刚退一步,她转身便没了踪影。
无从下手。
“你和谢澄,真的不合适。他不似表面那般好相处。”他模仿着别人的直率,诚恳地说。
从见面起,他三句话不离谢澄,句句都在她耐性的边缘试探。南星那点残余的、因他是谢澄小叔而保留的敬意,终于消耗殆尽。
她默了几瞬,只当谢黄麟是不满意她和谢澄的事情,又不好贬低她,只能贬低自家侄子让她却步。
话已至此,她不再装温良恭俭的后辈,拉过凳子,隔着长桌,遥遥坐在谢黄麟正对面,笑道:“哦?怎么个不合适法?”
“他光芒万丈,很耀眼,对吧?”谢黄麟不疾不徐地开口,“如纯钧剑,华美尊贵,凛然不可侵,这是世人皆见的谢澄,也的确很讨小姑娘欢心。”
他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缓,却带着洞悉世事的冷静。
“可剑终是利器,锋芒毕露,诱人,也伤人。”
谢澄其人,就像雪山之巅的寒阳,令人因光芒而神往,可若真的靠近,感受到的或许只有刺骨的寒凉。
然而,对在意的、喜欢的人,这轮寒阳便会沉入冰山与之一同融化,予取予求,无所不应,恨不得摘星星送月亮把人捧到天上。
他会倾其所有,真诚、纯粹、忠贞不渝——他的爱太浓烈,因而也格外危险。
百转千回,谢黄麟真正想说的话就一句:这种极端的爱,只会伤人伤己。
南星笑笑:“世事圆滑,行止随心有赖实力,爱憎分明需要资本,而他恰好两者都有,我都有点嫉妒,遑论旁人。”
说什么“锋芒诱人又伤人”,文邹邹的,不就是在谢澄面前,又想攀附,又不可避免地自卑么。
感到自卑就去自强,怎么还怨人家锋芒过盛?
“……”察觉到她话语中的回护与讥讽之意,谢黄麟暂且岔开不提。
“别看他总一副潇洒不羁的模样,内里却执拗至极,拿得起放不下。一旦认准什么,就不可能罢休。”
他看向南星,目光锐利:“这种心性,于修行大有裨益,于情爱,却是劫数。他付出一分,便期待能看到一分回应,若得不到,便会自疑自苦。而你……你会因他的过度在意而厌烦,因他的占有欲而痛苦,他也会因你的不在意而受伤。”
“比如?”南星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比如现在。”谢黄麟轻笑道:“他定是在房中辗转反侧,猜测你为何迟迟未归,是遇到了危险,还是……存心躲着他。而你,大概从x未为他如此牵肠挂肚过吧?”
南星指尖一顿。
她眼前倏然浮现出谢澄苦等她不得、暗自神伤却不肯离去的模样。她的确没把那句随口约定放在心上。
谢黄麟乘势放缓语气,语重心长:“你们本就不是一路人,对爱的期待自然不同。他要的是全然交付两心相许,而你的天性注定做不到。一时的吸引终会褪色,长久相伴,需要的是灵魂的契合。”
话至尾声,他才图穷匕见,露出几分真实的意图。
“你或许,该考虑一个和自己更相似的人。”
烛火噼啪轻响,在南星脸上投下摇曳的暗影。
她沉默了许久,就在谢黄麟以为她已被说动时,她却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种拨云见日的恍然,甚至……一丝隐秘的悸动。
“如果我说,”她抬起眼,目光清亮而坚定,“你口中所有的不合适,恰恰是我看中的呢?”
谢黄麟似乎愣住,难以置信、带着几分逼迫道:“你想清楚再说。”
可南星终于想清楚了。再没有这么清楚过。
为什么她对谢澄如此信任呢?
因为谢澄让她心安。
在他面前,她很自在,无论她做什么,回过头去,他永远都还在等她。
原来在别人眼中这种“爱”很偏执啊。
但,那种细水长流、相敬如宾、随时可以好聚好散,相忘于江湖的爱,她不喜欢。
她就喜欢他非她不可,非要她喜欢他不可的固执。喜欢他吃飞醋,喜欢他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实则明显的要死的占有欲,喜欢他的目光永远追随着她。
爱意沉重、难以割舍、深入骨血、至死方休。
如果说谢澄想要的爱太偏执,那她又何尝不是呢?
但她没法把这句话说给谢黄麟,因为听起来显得她有点扭曲。所以她只是说:“我觉得我们很配。”
谁说了都不算,她觉得配那就是配,谁不同意证明谁没眼光。
“他等我很久了,谢家主。”说罢,南星利落行礼,转身就走,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仿佛在说恕不奉陪。
“慢着。”谢黄麟长叹一口气,出言挽留。
他起身,缓步踱到南星身边,看着她那张日思夜想的面庞,忍住了冒犯的冲动。
他不想吓到她。也不屑强制。
所以他只是借助境界,给她施加了一层限制行动的封印。
他语气很温柔,说出的话却令南星如坠冰窟——
“别怕,我准备了一份礼物,带你一起去看看。也许看完,你会改变主意。”
“我们才是真正的同类,天造地设,你只是还没有看清。”——
作者有话说:南星:因为我是这样的人,所以选择这样的你。
谢澄:呵呵,这章没有我,但处处是我。她嘴上不爱我,心里……
南星:闭嘴[化了]
与其说这种爱极端,不如说极致,俩人都是眼里揉不得丁点儿沙子的类型,堪称情感洁癖,在别的地方可以算计、权衡,但感情no。
断情绝爱,可证大道;至情至性,方证我心。
第90章 故人之姿假作真来
夜风穿过水阁,拂动鲛纱,带来远山模糊的轮廓与近处水波的微响。
谢黄麟手从她侧腰和小臂的空隙中探入,莫名其妙地摩挲着她挂在身后的长生剑柄。
这个姿势太过暧昧,隔着层层鲛纱望去,就像一对儿缱绻拥吻的眷侣。
南星腰间不属于自己的那枚黄玉佩,似乎感应到了熟悉的气息,突然发烫,又很快归于平静。
她挣着使不上劲的手臂,冷笑一声,“你不嫌恶心吗?”
他不嫌,她还嫌呢。
谢黄麟倒没有对她做什么过分的事,只是取下长生在大掌中把玩,但也没解开对她的封印。
长生居然没有抗拒他的接触。南星瞪大了眼,几乎要怒斥长生的不争气。
喂,你可是我的剑,怎能屈服在他的淫威之下!
还是晦明好!
谢黄麟将她的疑惑尽收眼底,解释道:“这柄剑,是我和她联手打造的。”
“用天外天的百年银杏枝,取首山之铜,择南海之玉,还有近乎半个仓库的碎星金。”遥远的记忆、活色生香的佳人,令谢黄麟的眼中盈满温柔,“长生这名字,还是我取的。”
“……你什么意思,扯了半天是来讨剑的?”南星眉头一皱。
谢黄麟再次噎住。真不知道谢澄平时是怎么跟她谈情说爱的,她眼里除了剑就是混沌珠,哪有半分情爱?
“你长得很像她。”
一语落,满堂落针可闻。
这下,于情事上再迟钝的人也听懂了。
南星眯起眼,双拳慢慢攥起,咬牙切齿道:“你敢拿我当替代品?”
谢黄麟见她气狠了,伸出手想哄哄她,却被她扭头躲过。他毫不怀疑,倘若没有那层封印,南星估计早就一巴掌扇他脸上了。
“跟我在一起,好处会很多。权势、地位、财富,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你。你和王玄腾有仇,我可以替你杀了他。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我能给你实打实的东西。这种关系,远比爱更牢固,这不是你最看重的吗?”
南星冷嗤道:“这些东西,我自己也能得到,不需要你。”
谢黄麟揉揉眉心。南星的油盐不进让他心力交瘁,她和沈留清相貌像、实力像,性格却大相径庭。
于是他幽幽望着南星,南星也冷冷盯着他。
还没等他决定好是否要采用更激进的方法逼她服软时,南星忽而道:“她为什么没选你,因为你们不配吗?”
真是睚眦必报啊。
他说她跟谢澄不合适,她就要说他跟沈留清不相配。
而且一击毙命。
“天底下,只有我配得上她!”谢黄麟额间青筋凸起,压着怒火道:“我们早有婚约,可有个花言巧语的混蛋骗了她。”
察觉他波澜不惊的心情被掀翻,南星忽而冷静下来。她顺着话说:“哦?仅凭花言巧语,就能骗得一任仙首的芳心,我不信。”
“留清是个剑痴,只知道修行,又被保护得太好,才会被那一点不知所谓的新奇蒙骗。”
谢黄麟的记忆被拉回那年深秋。
天外天的银杏金黄,碧空如洗,年少成名的少女呈“大”字型躺倒在草地上,跷着腿点评道:“天外天十年如一日,无聊死了。阿瑜,我最近认识个讨厌鬼,本事不大,嘴巴特毒,还说天上百年,不如人间一夜,什么嘛。”
彼时,还未继任家主、还未改名为谢黄麟的谢瑜递给她枚瑶果,说:“谁敢惹我们的未来仙首?你告诉我,我去教训他。”
少女翻了个身,豪爽地啃着果子,耳朵却红了,“嗯……不跟他一般见识。”
后来,她笑着跟他说,她把那个讨厌鬼抢回来了。说她毁了人家清白,该负责的。
一个从来没守过规矩的人,偏偏要守这条规矩。
那他呢?他们之间的婚约是自幼定的,她宁肯顶着压力对那个男子负责,也不愿顺应人心对他负责。
谢黄麟当时觉得自己差劲透了。
他面色沉沉:“那崔氏男子,天生体弱,无法修行,只会算卦,给她提鞋都不配,居然妄想做仙首的夫君。”
事关沈酣棠的亲生父母,南星打起十足的精神,一个字都不敢错漏。仙门瞒着沈酣棠,必有缘由,可她是沈酣棠最好的朋友,她得替她多打听才是。
于是南星斟酌再三,试探道:“留清前辈卓尔不群,她自己选中的人,想来定有不同凡响之处。”
“如果不是他哄骗,她绝瞧不上他。他一个天生体弱的病秧子,如果不是为他寻药,留清也不会死于非命!”谢黄麟再也维持不住淡定,双目赤红,整个人颓然不已。
这就是沈酣棠的身世……
仙门不认可这桩孽缘,便强硬地抹去沈酣棠生父的存在。可沈留清没做错任何事情,为何也成了被掩盖的禁忌?
直觉告诉她,谢黄麟没骗她,但这事没那么简单。
出于道德,南星没有继续补刀。但她真的很想问谢黄麟:既然你对她情深,怎么能做出找替身这种荒唐事,不光侮辱了她,也是背叛了沈留清,玷污了自己的情意。
换做是她,就算谢……心仪之人死了,她也不会找替身来慰藉自己的。
那是对彼此的亵渎。
呸!
她一向嘴臭,不能说不吉利的话。
谢黄麟只情绪崩溃了片刻,很快就跟没事儿人一样,又恢复了以往清冷出尘x的尊者样子。
他似乎没觉得尴尬,而是弓身至和南星平视的高度,勾起一抹带着邪气的笑:“你问我不觉得愧对谢澄吗,我的答案是不。”
“他的母亲害死了我的兄长,他的舅舅害死了我的爱人,我难道不可以迁怒于他?崔家那对儿姐弟,就是祸水。”
南星猛地抬头直视他。
听到这里,她心中已有了脉络,但她此刻的怒火并非源于沈留清的往事,而是眼前这荒谬的局面。她盯着谢黄麟,语气冰冷刺骨:“所以呢?你告诉我这些陈年旧事,是想证明你用情至深,深到……需要找一个替身来慰藉自己?”
谢黄麟眉头微蹙,似乎想辩解。
南星却不给他机会,言辞愈发犀利,如同淬了冰的刀刃:“你说你爱她,天下无人比你更配得上她。可你现在在做什么?你看着我的脸,想着她,做着这些暧昧的举动——谢家主,你这究竟是在怀念她,还是在玷污她?!”
他身形猛地一僵。
“你口口声声的爱,就是在她死后,找一个容貌相似的人来扮演她,满足你那可悲的思念和占有欲吗?”南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你这根本不是爱,是亵渎。是对沈留清,也是对我最大的侮辱。你真恶心。”
“你懂什么!”谢黄麟低吼一声,周身灵力因情绪激荡而瞬间失控,水阁内卷起一阵狂风,吹得鲛纱狂舞,器物嗡鸣。他眼底爬满血丝,“我若能留住她,何须……”
“何须找我这个赝品?”南星毫不退缩地迎上他骇人的目光,接过他的话,语气带着致命的嘲讽,“看,连你自己都承认了。你留不住她,只能找一个影子来自欺欺人。你这般行径,若沈留清在天有灵,是会感动,还是会觉得悲哀与不齿?她若真如你所说那般骄傲耀眼,看到你如今这样,只会觉得——你根本不懂爱,也不配被爱。”
“你住口!”谢黄麟抬手,一道凌厉的灵力眼看就要挥出,将南星打晕带走。
然而,那预料中的力量并未落下。
时间仿佛凝固了。
南星睁开眼,只见谢黄麟的手僵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失望……不齿……”他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脸上的暴怒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被抽空一切的苍白和……惊悸。
“你根本不懂爱……”
谢黄麟像被兜头浇了几壶冰水,遍体生寒,眼里流露出几分痛色。
原来当年,原来当年她说这句话时,是这样的想法?
他曾杀过崔竹韫。可惜失败了。
那家伙身无灵力,偏偏料事如神,算得一手好卦,居然真能从他手下逃脱。
挫败和愤怒之余,是害怕。
他怕沈留清知道后,再也不理他了。可崔竹韫却像个没事儿人般,每天只围着沈留清转,闭口不提那日之事,每每碰面,还会主动跟他打招呼。
后来,沈留清还是知道了。身为仙首,想查明自己夫君为何受伤,实在太简单。
谢黄麟从没见过沈留清那种神色。她失望透顶,跟他大吵一架。
她说就当没他这个朋友。
她说:“谢瑜,你根本不懂爱。”
即便几十年过去,再也没人会喊他谢瑜,但他依旧会被这句话伤到,剥皮抽筋,刮骨钻心,让他无所遁形。
到底怎么才算爱?
他为了复活沈留清,赔上自己,赔上谢渊的命,这还不算爱吗?
哪怕他清楚地知道南星只是个赝品,却还是爱屋及乌,这还不算爱吗?
她早已给过他答案的。这不算。
巨大的荒谬感和虚无感如同冰冷的深渊,瞬间将他吞没。他站在那里,像是骤然被剥去皮囊,显露出内里从未愈合、此刻更是鲜血淋漓的巨大创口。
原来他这几十年的疯狂追寻、不择手段,在旁人,甚至在当年的沈留清眼里,竟是如此不堪、如此可笑的一场自我欺骗?
一股前所未有的羞愧和恐慌瞬间攫住了他,比任何直接的攻击都更让他无力招架。
那抬起的手,最终无力地垂下,重重落在南星肩头,只是小幅度地拍了拍。
封印解除。
南星惊疑不定地看着他瞬间溃散的眼神和颓然后退的身影,没工夫管谢黄麟怎么突然改了想法,不顾四肢的酸麻,转身离开。
这一对比,她觉得她对谢澄的感情并不扭曲,因为变态另有其人!
跑出数丈,她又一咬牙折返回来,不顾谢黄麟透着几分哀求与希冀的双眼,一把拽走了长生剑鞘上的红玉髓。
剑她是不想要了,但这剑坠是谢澄亲手雕琢的,若是落入旁人之手,他只怕会生气。那家伙生起来闷闷的,不声不响,顾影自怜,怪可怜的。
南星连船都没顾上坐,一路大轻功飞走。
图财图命的她见过不少,图色的这还是第一次遇到,沉稳如她,也不由得露出几分落荒而逃的仓皇。
望着南星毫不留情的背影,谢黄麟抱着长生剑,反反复复、翻来覆去地想起沈留清。
他肯放南星走,不全然是因为那句话,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她终究不是她。
幸好不是……
他不想让她在天之灵,因此讨厌他。
谢黄麟小时候很笨,笨到只知道两件事:一个是他不必当家主,改成这个难听的名字。一个是沈留清真可爱,而他会成为她的夫君。
谢恕嫌弃他笨,兄长也嫌弃他笨,只有沈留清这个孩子王肯带着他玩。后来沈留清只练剑,没工夫玩了,他就大清早去帮她磨剑。
谢恕和皇甫肃看在眼里,恐吓他说:“阿瑜,你再偷懒,以后留清踏入至高,得证长生,你就只能成为她漫长岁月里的匆匆过客。她永垂不朽,你却行将就木,她青春永驻,你却垂垂老矣,她迟早会忘记你,找别人玩的。”
于是一夜间,谢黄麟就开窍了。
可如今,他成为当代最有希望冲击至高之人,那个让他贪恋长生的人却早已不在了。
百年功名,千秋霸业,万古流芳,他都不在乎。长生不老,于他而言是一种折磨,至高处呆久了,冷暖自知,不可示弱于人前,不可行差踏错……真的,好孤独。
但他这条命是偷来的。
他不能求死,他必须长生。
刚刚,有一句话他骗了南星,他对谢澄,心中的确是有愧的——
作者有话说:一场巨大的、贯穿两代人的蝴蝶效应
谢澄,你小子不知道有种视觉欺骗叫“错位”吗?[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