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澄停下深深索求的动作,勾出几缕暧昧的银丝。
他神色复杂地望着南星,摸不准她现在是否清醒,是否真真切切理解两人在做多亲密的事情。
“……嗯?”南星迷离望他。
谢澄的气息倏尔抽离,南星心中和口中都空落落的,有些患得患失。
猫耳耷拉下来,她的手顺着锁骨摸向谢澄喉结,眼睛湿漉漉的泛着薄红,抿嘴不满道:“不许走。”
“我不走。”谢澄捂住她的眼睛,扯过寝衣穿好,以此按捺住汹涌的心潮。
有些事情他必须确认。
他问:“我是谁?”
“谢澄啊。”
他又问:“你喜欢谢澄吗?不是朋友、亲人、师兄妹之间的喜欢,是你想……”
南星有样学样,也捂住谢澄灼热的目光,打断了他的问题。
“我想你吻我。”她如是说。
此话一出,谢澄气息骤然紊乱。他靠墙坐端,直接将人托着臀抱起。
南星双腿分开跨坐在谢澄大腿上,手撑住他胸膛,指尖蜷缩。
谢澄灼烫的掌心撑在南星腰后,另一只手扶住她后脑勺,指尖微微陷入青丝,欺得她退无可退。
两人上半身紧紧贴住,唇舌纠缠,亲密无间。
这太荒唐了。
可他还想要更多。
谢澄吻去师妹腮边的泪珠。师妹总是冷静强大,他还没见她哭过。
而此刻,师妹在面无表情地哭。
……他觉得自己快疯了。
幸而理智拘回情欲,即便x南星很纵容,谢澄也并无再进一步的想法——他太贪心,人要争,心也要争。他想听师妹亲口说喜欢他,说想要他。
他垂眸,俯身在睡熟的南星额头中央落下虔诚又克制的最后一吻。
随即静默地注视着南星,舍不得移眼。
南星除了嘴巴有些肿,衣服和头发都整整齐齐的。反观谢澄,上身的寝袍已被扯的凌乱不堪,丢到床尾去了。
谢澄气笑,轻轻捻住南星的耳垂道:“胆大包天,连师兄的便宜都敢占?”
夜间微凉,睡梦中的南星往唯一的热源怀里钻了钻。
谢澄眼神晦暗,一寸寸撑开南星的手,十指相扣,以绝对占有的姿势把人圈在怀里。
“师妹,好梦。”
“噗——咳咳。”
另一边的云穆殿中,皇甫肃一口茶水喷在地板上,差点儿给自己送走。
正在对弈的沈去浊和谢黄麟偏头看来,眼中满是疑惑不解。
闲来无事,皇甫肃担心司马富剑走偏锋,躲到天外天来。便将神识外放搜查各个角落,却撞见芝兰坊里谢澄和南星……意乱情迷,浑然忘我。
他这一把年纪的老骨头属实经受不起这种年轻气盛的刺激,匆匆瞥了一眼就立马将神识收回。
皇甫肃挥袖蒸发掉地上的水,颇为心虚地瞄向谢黄麟。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谢黄麟下棋中居然未曾眨过眼,这可是神识离体的征兆。
莫非……他也放出神识在看自家亲侄子的旖旎情事?
皇甫肃暗自替谢澄捏了把汗。
而谢黄麟不动声色,不知看了多久。
直到他看见那双冷淡的眼被爱欲侵染,甚至因窒息感落泪连连,谢黄麟黑子落定,赢下这一局。
沈去浊哑然失笑:“你棋艺精绝,肃伯都不肯与你交手。如今一点面子不留给我,看以后找谁对弈去?罢了,兆光善弈,我唤他来跟你手谈一局,看看你叔侄二人谁输谁赢。”
话音刚落,整个棋盘以最终那枚黑子为源头崩裂,直接碎成好几瓣。
沈去浊愣在原地,抱着碎片心疼得不行,这可是沈酣棠去岁送他的寿礼。
沉默良久,谢黄麟挥袖将棋盘复原。
“没意思,不玩了。”谢黄麟起身说想出门转转,一闪便消失在原地,徒留面面相觑的皇甫肃和沈去浊。
谢黄麟前脚刚走,后脚吴涯就推门而入。他未曾避讳皇甫肃,平静陈述:“师尊,办好了。”
沈去浊露出赞赏的微笑,又听吴涯道:“尸体被谢家人挂到了王氏祖宅去,王家主发了很大的脾气。”
皇甫肃捋着胡须,冲吴涯悄悄递眼色:“谢澄?这可不是那小子的行事风格。”
吴涯不着痕迹地接过话茬:“人总有逆鳞,事关南星,情理之中。”
沈去浊将手中的棋子投回盅内,拧眉道:“南星?她和兆光感情很好么?我竟不知。”
皇甫肃想起适才自己意外看到的画面,嘴角抽搐。
岂止是感情好,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谢恕马上就能抱重孙了。
但他轻咳两声道:“天赐良缘呐。”
沈去浊抚摸着棋盘,叹了口气,“兆光这孩子重情重义,我本想撮合他与棠儿的。罢了,姻缘天定,不好强求。”
吴涯唇角勾起不易察觉的微笑。
等吴涯回禀完事情离去,沈去浊这才无奈摇头,“肃伯,您也太偏心吴涯了。”
皇甫肃心里清楚自己的小心思瞒不过沈去浊,便摆出副老顽童的无理架势,横眉说:“小乌鸦是你的亲传,是天外天首徒,论样貌论天资不比兆光差。这么多年他对棠儿的情意你我都看在眼里,怎么就不能成全呢?”
“差就差在心性和家世上。”沈去浊插科打诨,到了也不肯点头。
皇甫肃急眼了:“生老病死,仙人亦不可免俗,你这位子迟早是要交到吴涯手里的。既成仙首,寒门贫户又何妨?我偏心小乌鸦不假,可棠儿还管我叫爷爷呢,我只盼着她好。”
沈去浊微微摇头。
皇甫肃突然一顿,继而万分震惊地问道:“你该不会……你不支持吴涯做仙首!为何啊?”
“我曾经支持吴涯,是因为没得选。仙首非绝世天才不可胜任,我又有替棠儿筹谋的私心。因而张乘风、倪清露、卜黎都不合适,兆光若不姓谢,我一定属意他。”
沈去浊叹了口气,复而笑道:“可蜀州之战后,我有了钟意的人选。天赋堪称当世第一,前途无量,又为了棠儿舍生忘死,简直是不二人选。”
“南星。”皇甫肃欲言又止。他认可南星的出众,却为吴涯鸣不平。
“不对不对,嘿我还是想不通,小乌鸦也满足这三点啊。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沈去浊自顾自下棋,神色凝重道:“当年我下凡历练,在中州鬼市看斗兽。那斗兽居然是五个奴隶男孩斗一匹狼。”
“有个奴隶屏住呼吸站在角落,一动不动,大家都以为他吓傻了。直到狼咬破其它四人的气管,他才突然暴起将狼一击毙命。”
皇甫肃变了脸色。
“我买下他,问为什么不跟其他伙伴合作,这样也许能减轻伤亡。”沈去浊皱眉道:“你猜他答什么?他说若早早入场,胜算不足四成。而狼猎杀四人后力竭,胜算有九成。”
皇甫肃端茶杯的手微微颤抖。
这男孩何其无情,何其冷漠。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个,而是人命完全不在他考虑问题的范畴内。
因为胜算高,所以漠视同伴的死亡。
皇甫肃已然知晓这男孩便是吴涯,他深呼吸道:“我不认可。他那时年幼,泡在腥风血雨里长大,不通情义再正常不过。如今的小乌鸦绝不会这样对身边任何人,尤其是棠儿。”
沈去浊:“可我不敢赌。我见过他最不堪的样子,所以时常担心他会像用那四个男孩铺路般对待棠儿。”
沈去浊深思熟虑,他能把自己的心肝托付给一柄血腥的刀吗?
不能。
因为刀太危险,因为刀不配。
次日清晨,天外天淅淅沥沥落起小雨。
曾经的天外天十年如一日的晴朗明彻,沈留清很不喜欢。
她自人间游历归来,便联合皇甫肃设下这道四时法则。自此天外天中也有阴晴雨雪,春秋冬夏。
雨声催人好睡,南星迷迷糊糊间想翻身,却被人禁锢着动弹不得。
熟悉的气味将她包裹,像雪山之巅的夜风,凛冽而干净。
谢澄温热的呼吸吐在她颈间,密密麻麻的痒意令南星脑海中闪过细碎的记忆。
似乎……似乎他们之间,有过更逾越的举动。
她定定望着和谢澄十指紧握的手,陷入无边的沉默。
呃,谢澄很喜欢猫?晚上睡觉还紧紧抱着么。
南星并非生来便不饮酒,可她不光一杯倒,还是个喝酒忘事的酒蒙子。
虽说醉酒后她还能保持一定的清醒,可一觉醒来就会把酒后的事忘个干净。
她将手抽出,掐诀念咒想变成猫再溜回去,可金色的咒文刚飘出没几个字,南星的手就被人攥住。
谢澄两只手臂从南星身后绕过将她环住,攥着她的手问:“去哪儿?”
这幅紧张的情态,仿佛被骗心骗身后生怕人跑了。?
他知道猫是自己变的?
南星疑惑偏头,撞进谢澄明亮的桃花眼里。两人不约而同视线下移,盯上彼此红肿的嘴唇。
南星毫不留情地将谢澄推开,她垂眸,满脸复杂道:“师兄,你怎么没穿上衣?”
谢澄愣住,沉下脸来。
“昨晚的事,你忘了?”
语罢,南星睁大眼睛,立马低头观察自己,见衣衫整端,并无异样,这才放下心来。
“昨晚……我怎么了吗?”
扯过床边的外袍披在身上,谢澄面色深沉,睫毛轻颤,他低声道:“没有,好的很。”
“哦,我就是闷的无聊来看看你,溜出来太久会暴露的。”
“那你走吧。”
南星点点头,化成小猫蹿出窗外。
谢澄沉默着目送师妹果决离开。
她非但没听出他话里的酸涩,甚至连回头看他一眼都不曾。谢澄复而躺倒在床上,回想起昨夜,犹如大梦荒唐。
师妹居然把他忘了个一干二净。
明明咒修都追求至情至性的心境,可她有心吗?
有心才怪。
许久,谢澄挪到书桌前,将满腹心事写就,以最快的速度送往瀛洲。
南星顺利溜到未央殿门口,远远的,她甚至能看到偏殿外鬼头鬼脑的沈酣棠。这丫头刚被训完时乖了几天,如今又忍不住来找她了。
猫爪不由自主提速。
结果!她再一次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吴涯拦截!
“喵。”南星绝望地发出一声哀鸣。
吴涯揪住猫后颈,半点儿怜惜也无,就像逮住了只作乱的小毛头畜x生。他一步一步绕过廊柱,朝沈酣棠走去。
“喵呜。”南星弱弱发声,希望能唤起这位大师兄的同情心,好歹放开她命运的后颈!
等沈酣棠笑颜如花出现在眼前,南星又卖萌地叫了两声,试图吸引沈酣棠的注意力,早早把她从吴涯手里解救出来。
沈酣棠看都没看她一眼,甜甜笑道:“大师兄,您怎么来啦?”
南星蓦然愣住。
沈酣棠向来喜欢可爱漂亮的东西,却没理她,难道她变得这只猫没有长在沈酣棠的审美点上?
南星仰头瞥见未央殿门窗紧闭,就连她离开时用脑袋顶开的那扇窗也关着。挂在窗檐下的那串银沙编的金元宝形贝壳风铃,也杳无踪迹。
熟悉的未央殿此刻疑点重重,南星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怪异,她只能剧烈挣扎起来,想提醒吴涯和沈酣棠。
可这挣扎未引起吴涯半分注意,被忽视的感觉令南星更别扭了。她眼见着沈酣棠邀请吴涯去湖心亭里赏荷,这才松了口气。
“赏荷就不必了。”
在南星溜圆的猫眼中,吴涯剑指平举,逍遥剑捅穿了沈酣棠的左肩。
第67章 权力倾轧初现端倪
剑势未减,将沈酣棠死死钉在廊柱上,每每挣扎都是徒劳,只会流更多的血受更多的疼。
南星顷刻间浑身炸毛,蹬爪想扑吴涯。
吴涯单手将她拎到沈酣棠面门前,冷冷道:“人人皆知你亲近小师妹,却与她相识不过一载,了解并不深。”
吴涯看都没看鲜血淋淋的沈酣棠,抬脚踹开未央殿偏殿的小门。
屋内墙壁、地面、天花板,甚至纱幔和茶几上都画满了大凶大恶的符咒。
黑色与红色的符文交织,犹如一只吐信的长蛇,冲着床榻喷出致死的咒力。
而南星留下的替身,已是面灰嘴紫,血肉横飞,死的不能再死了。
吴涯淡淡道:“大手笔,够舍得。”
“有舍才有得,跟混沌珠相比,折损的法器与寿命算什么?”被钉在柱上的沈酣棠掀起眼皮,那双杏眼中饱淬怨毒,令南星浑身的血液都冷下来。
画皮咒!
少女娇憨的容颜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平平无奇的雀斑脸。这张脸南星有印象,她是咒律宗某位长老的徒弟,于咒律上造诣颇深。
南星心中大骇,四肢僵透。
仙门中人都知她在未央殿偏殿关禁闭,于是她的替身惨死。
而凶手也意识到这并非本尊,于是在未央殿中布满各种阵法与咒律甚至机关,守株待兔。
还有位假的沈酣棠在殿外迷惑她、引诱她,且差点儿成功了。
凶手绝对不止一个。
南星不敢深想——若非她一时兴起去找谢澄,若非她变成猫以致假沈酣棠没能认出来,若非她撞见吴涯,若非那串失踪的风铃……
她只怕已经死了!
最初的惊骇慢慢平复,南星心中满是杀意与愤怒。在天外天的日子太过悠闲,以至于她丧失了警惕性,差点遭人算计横死。
今日之事,给南星留下血的教训与耻辱,也唤醒了在驭妖司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记忆,同样的错,她不会再犯。
送信回来的谢澄正撞上未央殿外的骚动,他快步走到房门前,瞳孔凝缩。
见到吴涯手中熟悉的猫安然无恙后,谢澄默默松了口气,抿着嘴向吴涯讨要。
吴涯干脆利落地将南星塞到谢澄怀里,拔出逍遥剑,用剑背将雀斑脸打晕,拖在地上走向天极殿:“仙首找你们。”
这似乎在谢澄意料之中。
一路上,南星和谢澄都没交流。
准确来说,是谢澄幽幽盯着南星,却又不说话。而南星被盯得心里发慌,不敢说话。
谢澄带着几分报复的心思捏捏小猫的后脖颈。
——昨晚,他也是这样捏她的。师妹还记得吗?谢澄默默地想。
南星忍无可忍,反正吴涯和谢澄早都看穿了她的画皮咒,索性一肉垫拍在谢澄脸上,想变回人形。
等等……她好像又忘记了什么。
在伽蓝的帮助下,南星成功恢复人形。她尴尬地退回堂下,悄悄观望天极殿中的情形。
沈去浊独坐高堂,皇甫肃、伽蓝、绿蜡还有十几位脸生的掌门都在。被吴涯生生拖回来的假沈酣棠已经在几轮审问中昏死过去,生息微弱。
沈去浊面如渊水,不见波澜,“今岁的天阙盛会,天外天有两个名额。诸君以为,该择何人赴会?”
语毕,殿内响起此起彼伏的交谈声。
南星微微思索,总算想起天阙盛会的来历。
天阙盛会并非仙门兴起,乃是把持中州的天潢贵胄之后皇甫一族举办,意在荟萃各方势力英杰,谈笑风生,互通友好。
每至九月重阳,中州骊山山巅茱萸遍插,菊满篱笆,皇甫一族会下发“天阙令”,邀请九州各方势力代表赴宴。
天阙令数量有限,饶是天外天每年也只能获两枚。
前世有一年,这天阙令莫名其妙落在南星头上,可她对这些向来不感兴趣,便让给了旁人。
如今她身负混沌珠,对这些鱼龙混杂的聚会就更抗拒了。
吴涯自不必说,而谢恕一早便派人将谢澄的天阙令送来了,不占天外天的名额。
掌门们商讨来辩论去,却迟迟未定下最后一枚给谁。
蜀州战役刚了结,张乘风、倪清露在养伤,文半梦、袁式开、谭松牺牲,卜黎闭关,纪茯苓生来喜静不愿参加——天外天年轻一辈的佼佼者,竟是元气大伤折损过半。
沈去浊任由掌门们争执,未做干预。
待这群人吵到口干舌燥,沈去浊才悠悠开口:“既如此,便让棠儿去吧。”
满堂寂静。
“仙首好坦荡!蜀州之战各宗门弟子死伤惨重,唯独你内门无人折损。早知今日,当初我等绝不会允许弟子驰援蜀州。”
说话这人四十来岁,五官锋锐,皮肤黝黑,也算相貌堂堂一身正气。整个人如同出鞘的利剑,气势恢弘。他便是天外天悬剑宗掌门,张儒霆。
悬剑宗中人人剑修,战力堪称天外天最强宗。正因如此,悬剑宗也是蜀州战役中死伤最惨重的,张儒霆心中有怨气也是正常。
毕竟若非沈去浊趁各个掌门都在寒州御敌时应下驭妖司的请求,派年轻弟子支援蜀州。此刻参加天阙盛会的,该是他儿子张乘风!
沈去浊沉声道:“张掌门,棠儿单刀赴会杀了白泽玖,舍生忘死,说是蜀州头功也不为过。天阙令给她,不失公允。”
张儒霆一拳捶在桌上,强劲的罡风吹乱了旁边绿蜡的青丝。
绿蜡本忙着给新得的琵琶调弦,被波及到后也是毫不留情,抄起琵琶就把两人间的桌子砸成碎片。
在其他掌门见怪不怪没眼看的目光中,绿蜡叉腰骂道:“你个老男人现在倒逞神通,在寒州吃屎去啦,要不是老娘厉害你早死了!乘风是自请上阵的,那敢死队中也有不少内门弟子。都是自家孩子,吵什么吵!”
南星和谢澄不约而同嘴角抽搐。
张儒霆脸涨的通红,偏生被绿蜡骂得无法回嘴。适才的威严荡然无存,他憋了半晌憋出句:“泼妇,我是心疼咱儿子……”
绿蜡反抱琵琶妩媚一笑,举手投足间尽是万种风情,仿佛适才砸碎桌子破口大骂的不是她。绿蜡不屑冷哼:“老娘我阅男无数,就数你最麻烦,总拿儿子拴我。”
南星:?
谢澄:?
吴涯:……
伽蓝轻咳几声,无奈道:“还有晚辈在,都别浑说了,也不怕惹人笑话。”
左席却有人轻笑,吸引了南星的注意。
此人面容清秀,但也仅仅就是清秀。真正让南星侧目的,是他十指间用来编花绳的星线。
卦修凭命线算人平生,靠星线定阵制卦。如此玄妙莫测的星线在这人手中却只是玩物。
玄机宗掌门东方桑扯着命线轻笑:“我听说有个小姑娘用两道禁咒救下近十名出色弟子,还斩杀大妖无数。若论头功,也该是她才对吧。”
张儒霆连声附和:“没错,那姑娘叫南星,蜀州之战前神明降下天谕,念的可不就是这名字?后来我的赤霄剑发出嗡鸣,也和她有关……晦明剑主,虽说只是预言,但这还是晦明剑首次问世吧。”
“不错,了不得。”
“后生可畏啊。”
仙门众掌门议论纷纷。
听见话题被引到自己身上,纵然南星不情愿,也只能向前迈一步,抱拳道:“弟子南星见过诸位掌门。弟子出身乡野不通礼数,怕闹笑话伤及天外天颜面,对天x阙盛会更是兴味乏乏。还是沈师妹更合适。”
沈酣棠喜欢花团锦簇的热闹,也重面子,若是能参加必然欣喜,上蹿下跳地炫耀。
思及此处,南星唇角微扬。
张儒霆:“这丫头……竟是个傻的。”
当事人都慷慨相让,其他人也没什么好说的,沈去浊看南星的眼神多了几分满意,抚掌一笑,拍板定下此事。
纵有千般不满万般不耐,各位掌门也只能悻悻离去。伽蓝、皇甫肃和沈去浊却稳如泰山。
南星本也想走,却被谢澄拉住,站到一旁等候。
等天极殿中闲人散尽,沈去浊才道:“而今离天阙盛会还有段时日,倒是华州的悦仙灯庆快开始了。吴涯,你带着他们三个去转转吧。”
“至于南星……”沈去浊朝伽蓝微微一笑,“南星自然是被今日的刺杀吓坏了,躲到未央殿内不肯出门,连天阙盛会也不便参加。”
南星睁大眼睛,一抹精光闪过,她躬身道:“多谢仙首体恤。”
“嗯。”沈去浊更满意了。
“皇甫一族指名道姓邀你赴宴,为此今年多给了天外天一枚天阙令。为保护你的安全,此事密不外泄,等开宴后再揭晓身份也不迟。”
沈去浊从怀中掏出两枚天阙令丢给吴涯和谢澄,摆摆手让他们速速去收拾行囊,“今时不同往日,你等出门在外,务必低调处事。”
等南星回到未央殿时,一尊和她别无二致的替身正靠在屋中同沈酣棠闲话。
这尊替身出自伽蓝之手,比南星捏的逼真多了,不光会跑会跳,还能同人闲谈。所幸南星平日话就不多,若换成沈酣棠,只怕早早会露馅儿。
南星坐在替身旁任由沈酣棠反复比对打量,心思已飞到九霄云外。
沈去浊大费周章隐瞒她的行踪,其中兴许有几分保护之意,但最紧要的是以她为饵攘除内忧,这也和南星心意相合。
毕竟出门在外提心吊胆也就罢了,她可不想晚上睁一只眼睡觉。
陪沈酣棠闲话一会儿,南星感受到月缚另一端频繁传来扯动,忽然想起件要紧事,匆匆撇下沈酣棠直奔芝兰坊而去——
作者有话说:本周日更[撒花]
第68章 怪道他像个怨夫般
可她到了芝兰坊,谢澄却不在屋中。
这家伙不好好待房里收拾行囊,跑哪里野去了?
南星扑了个空,却也没急着走,她要紧的东西都在储物锦囊中,无须收拾。于是自顾自在屋里徘徊。
陈设虽简单却不失奢华,雅致亮堂,相较寻常弟子的陈设另添置了许多物件。
世家子弟多喜奇珍异宝、法器珠玩,谢澄的博古架上却只有一盆……冰草。草上虽萦绕灵韵,可横看竖看就只是株无名小草,还没底下的花盆值钱。天外天随手揪一根都比它强,谢澄却当宝贝悉心照料着。
旁侧书架上垒满了兵书和剑谱,还有一本氏族谱,架子顶层空落落的,单一本《九州山水录》横放着。南星踮脚取下翻了翻,正是自己送谢澄那本。
她不由微微一笑,旋即又因这没来由的笑意敛起神色。
屋内门窗紧闭,待久了便有些闷。南星推窗望去,眼前豁然开朗。
一池清水中浮萍点点,红鲤自在游弋,漾起圈圈涟漪。池边栽了株矮小银杏,似是移栽而来。
方才七月,银杏尚翠,有颗白果咚的砸到池塘中,红鲤受惊四散,幸免于难,逗得南星展颜。
原来这间屋子的位置如此讨巧,难怪能入谢澄的尊眼。
左等右等也不见谢澄归来,南星便打算回去,余光突然瞥到谢澄的床榻,榻上有面反光的镜子。
照妖镜?
南星犹豫片刻,还是靠近谢澄床边,拾起那面被主人粗心遗落的神器。
她知道阴镜主杀伐,阳镜主洞察,却不知是个什么洞察法。自蜀州之后,她只了解阳镜可以窥探与重现人的过去与未来。
古老的镜面映照出南星的面庞,她眨了眨眼,阳镜却突然亮起,浮现出一段画面来。
镜中二人以暧昧的姿态拥吻,少女往后退想喘口气,少年却不依不饶追上来,难舍难分。渐渐的少女得了乐趣,缠着吻了许多次,被人哄睡着才肯罢休。
等等……
南星终于想起来了……
她如遭雷击,再维持不住平日冷静,一把将滚烫的脸埋进被中,羞愤捶床,恨不得把这记忆从脑海里挖出去。
光她忘了有什么用?谢澄定然记得清清楚楚!
怪不得……怪不得今天他如此奇怪,像个怨夫一样。
脸被被子捂住,专属于谢澄的气味与那晚的窒息感再度袭来,南星突然想起二人就是在这张床上度过荒唐一夜的。
她立刻翻身下床,手忙脚乱地铺好床褥,将照妖镜放回原处,扒在门边左右张望,看准时机一溜烟跑了。
连原本的要事都抛诸脑后,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屋外不远处茂盛的合欢树上,粉绒花开得正闹。
见南星逃也似地离去,一道身影倏然拨开枝叶,自树上利落跃下。衣角扬风,惊起几点飘散的绒花。
谢澄稳稳落地,唇角轻扬,眼底映着细碎阳光,亮得惊人。肩头还沾着几缕未曾拂去的嫣红。
他抖开刚收到的信纸,一目十行扫过公务部分——司马富父子尚未抓获,最后现身华州。华州是司马族根基所在,城主拒不配合通缉。王玄腾虚与委蛇,崔白鹤正在交涉。
信中竟还夹着谢恕的叮嘱,提及姚氏今年也将参加天阙盛会,托谢澄多加照拂。谢澄太阳穴突突直跳,强忍烦躁翻到最后一张。
最后一张亦出自崔白鹤之手,无关公务,无关氏族,却是谢澄最在乎的。
崔白鹤还是一贯戏谑口吻,笑他这副魂牵梦萦的可怜相。
谢澄面无表情,一字一句全盘接受这些嘲讽,看到信的末尾,眼前忽然一亮。
信上写着:
你觉得南星是酒后冲动才如此?那你未免太小瞧南星,也太侮辱你自己。凭她的性子就算醉酒,本能也只可能是揍人,不会是……
害,打小我刚习卦,就知道你小子注定情路坎坷。命线太顺命格太贵并非好事,想想你的姻缘线。
信至此而终,末了还画了个鬼脸。
谢澄抿嘴,提到姻缘线他就来气。
十岁那年他与崔白鹤仿照古书自占命线,诸事皆顺,唯独姻缘线如断线风筝难以捉摸。
小谢澄哪里吃过这种亏,当即去找母亲帮忙,可即便是崔兰珉也束手无策。母亲将小谢澄抱在怀里,良久不语,连连叹气:“吾儿情缘所系,如细绳之于孽海孤舟。”
孤舟飘摇于万顷沧波,孽海自渡,岂是细绳可束缚?
崔兰珉之意,是谢澄注定求而不得。那位连命线也无法窥测的奇女子,不是谢澄能留住的。
可小谢澄腮帮子鼓起,不屑一顾,近乎冷酷的执拗取代了孩童应有的稚气,像个小大人般头头是道。
“命线难窥,说明天意未定,如此极好。倘若老天强牵姻缘,儿必不稀罕。一根绳留不住就千丝万缕,风浪太大就将海填平。若最终还是逃不过绳断舟逝的宿命……”
“儿亦逐舟而逝。”小谢澄说完沉默许久,不知从哪本书上看来的,学着人家道:“心之所系,情深以往。”
崔兰珉一怔,继而捧腹大笑。
多年后椿萱凋零,兄长离世。谢澄整理遗物时方知母亲因何而笑——原来那句话正是父母定情之语,小谢澄是从父亲手札上偷看来的,不知怎的记到如今。
谢澄嘴角噙着笑,抚去肩头的合欢,推门而入。他拾起自己刻意留下的照妖镜,屈指轻弹镜面,挑眉道:“你可立大功了。”
宝镜化作流光没入眉心。
他在门边静候良久,似料定有人会来。最终忍不住抬手拉开门——
门外空空如也。
他料错了,南星没有去而复返。
谢澄倒没气馁,确认过行囊并无遗漏,便离开芝兰坊,朝四人约定碰面的梨花渡行去。
梨花渡离宝象井不远,渡旁还有座小凉亭,题曰“坐忘道”。如今并非梨花盛开的季节,除了品种特殊的澹月梨,渡头再无其他花影,鲜有人问津。
比约定时间早了许多,谢澄原以为自己是第一个到的。不料远远就瞧见南星趴x在凉亭背栏上发呆,神色恹恹,竟未察觉他的到来。
谢澄轻笑,想突然出声吓她一跳。
可话未出口,他猛地僵在原地——浑身一阵冷一阵热,后颈汗毛倒竖。
他听见南星正在与人争吵。
可亭中分明只有她一人。
谢澄闪身躲到梨树后,半张脸被花枝掩住,神色凝重地望向南星。她心神受损至此,竟连有人靠近都未曾察觉。
南星的声音透着急躁与戾气,勉力维持清醒:
“闭嘴,我不想听。”
“好好好,随你怎么说,我……”
见南星有松口的趋势,虽说谢澄蒙在鼓里,但直觉告诉他决不能让南星答应。躲到人神识中蛊惑心智的多半是邪祟,他当即高声喊道:“师妹!”
这一声让南星陡然清醒,她如同在冰水里涮了涮,舌尖发涩,心神却归位了。
看见熟悉的身影忙慌慌跑向自己,南星如释重负。
谢澄神情严肃,扒开南星的眼皮观察片刻,又扼住下巴让她将舌头吐出来。前前后后仔细检查,却发现南星并未中邪,身上也没有妖气或者恶咒的残余。
他反而更加紧张。
南星强扯着笑说:“师兄挺有做赤脚大夫的资质。”
谢澄哑然,他要做也做名医,怎么会是赤脚大夫。但这说话的语气的确是他师妹没错,如假包换。
等南星缓过来,谢澄谨慎地环视周遭确认无人后问:“你在和什么东西吵嘴?”
南星抿着嘴沉默,满脑子盘桓着那句“斩真存孽”。
虽说这话指向模棱两可,何谓真龙何谓孽蛟犹未可知。但谁能比轩辕剑主更担得起“真龙”之称呢?
剑为百兵之尊,轩辕剑乃万剑之祖。传言轩辕剑是取九州龙脉锻造而成,威能斩神。“存孽”未明,“斩真”不就是让她杀了轩辕剑主吗?
南星定定望着谢澄。
“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只是怕你忧思过重,会伤神伤身。”谢澄敛目,眉眼间是掩不住的担忧与落寞。南星的秘密实在太多,也始终不肯对旁人放下心防,谢澄只恨自己帮不上忙。
他一副可怜样,惹得南星心软。
“其实我也不知道。”南星无奈叹气,思索片刻,指着眉心的蓝色花瓣印记道:“但我怀疑是它。”
谢澄讶然抬眸。
“自水牢醒来,便常听见识海中有人唤我。翻来覆去尽是……怂恿我杀人之语,利诱威逼,烦得很,但也仅限于此。”
南星大致说了猜想经历,独独隐去了“斩真存孽”那句话。
末了,南星纠结良久,还是同谢澄坦诚道:“它还说,若我不愿,则无法驱使混沌珠,若我成事,会赐我成神之道。”
得照妖镜后,她原以为混沌珠之力在于增幅,可将神器加持至超品。
如今看来,混沌珠另有用处,只是不许她用。
她手指绞着月缚,心里压着火气。
且不说南星生平最恨授人以柄遭人威胁,混沌珠用虚无缥缈的成神引诱她杀了谢澄,就已经犯了南星的忌讳。
逼她做,她偏不做。
听到南星说混沌珠用“成神之道”蛊惑她去杀某个人,谢澄的心高高提起。他不着痕迹地望向南星,发现少女眼中没有心动或神往,只有淡漠、不屑和一丝丝难以察觉的……愤怒?
世人只贪慕神器通天伟力,殊不知人若无法驾驭力量,就会变成力量的奴隶。
谢澄忙问道:“是谁?它逼你杀谁?”
“……不知道。”南星噎住,打个哈哈糊弄过去。
谢澄若有所思地点头道:“它出现有规律吗?”
这一问令南星顿悟。她终于抓住那根被忽略的丝线,在脑中细细捋过,忙道:“都是我神思恍惚、心智不坚的时候。”
声音第一次出现,是她昏迷在水牢,意识全无。刚刚则是她在想与谢澄那晚的事情,不由得心神荡漾,被钻了空子。
谢澄忽而松了口气,笑道:“那就好办了,我有法子。”
…………
七月流火,梨花渡的千顷梨树早已褪尽春日喧嚣,沉入一片沉甸甸的墨绿之中。
唯独梨花渡向西,十余株各自亭亭的澹月梨正在寂然盛放,固执地守着一段早已过去的春光。
花开得并不热闹,甚至带些孤清的病气。
花瓣并非是春日里那种甜腻的白,而是染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月青色。远远望去,不像长在树上的花,倒像是一团轻而凉的、误坠入凡间的雾气。
南星和谢澄相对而立,心中纳罕。
谢澄说谢氏中有一种秘不外传的剑诀,短小精悍仅有三式,可守心护神,荡涤戾气。但这剑诀却只能用在旁人身上,无法自惠,甚是怪异。
第69章 金枝杏外遇小黄莺
谢澄未动用灵力,只先在原地比划着回忆。他练过的剑法不计其数,一个对自身无益的剑诀他练过就忘,如今重新拾起颇费功夫。
这《琉璃剑诀》乃谢氏祖上一位遁入空门的剑修所创,据说心诚则灵。谢澄惯来不信神佛,此刻却有些懊恼,只担心不能成功。
也不知临时抱佛脚是否有用,但谢澄在心中立誓,若能助南星平安渡厄,他定为九州每座庙宇各添一份香火。
祈祷完毕,谢澄凝气于剑,仿照《琉璃剑诀》边练剑边吟诵。
剑势圆转,光华湛然。
“心如琉璃,内外明澈。”将太极云手融入剑招,在身前画出连绵不绝、正反交织的剑圈,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无垢无净,是究竟法。”谢澄并指抚过剑脊,一式直刺,剑身轻振如梵音清越。
“不动如如,万邪退避。”谢澄动作干净利落,纯钧剑势一往无前。他一跃而起,身在半空腰腹猛然发力,整个人如旋风拧转,身形如弓,借势挥出一种带锐气的弧线,充满了少年人的灵动与矫健。
攻势骤止,谢澄如鹞落地,单手挽了个剑花收起纯钧。
他面色红润,看上去像气血过于旺盛,只觉浑身汗蒸般热,丹田中似乎有团太阳在烧。
谢澄沉气于丹田,并指为剑从体内捻出一簇光焰。
他牵起南星的右手,掌心相对。光焰由劳宫穴进入,沿着南星手臂内侧的手少阴心经上行,通过肩井穴,汇入膻中穴。
暖流涌遍八脉,神识被无形屏障包裹。南星忽觉神清气爽,气血充沛。她天生体寒手足冰凉,此刻却泛红晕透温意。
瞧见她面露欢喜,便知此法奏效了,谢澄长出一口气。
童男子皆有阳元,纯阳之躯可从阳元中凝聚出一团至纯至精的能量,名阳魄。《琉璃剑诀》可以将阳魄的力量激发到最强,以至阳魄离体。
所以能守心护神、荡涤戾气的并非剑诀,而是饱含元神阳气的阳魄。
一想到自己的力量融入南星体内,此后日日夜夜保护着她,缠缠绵绵,一生无法割舍。谢澄的心中就痒痒的,像被粉绒绒的合欢花挠了几下。
况且南星体内有了他的阳魄,再想要旁人的就不能够了。
谢澄自恃天赋甚高,没人能比他的阳魄更强横,倘若真有其它阳魄入体,也只会被他的力量搅得粉碎。
这些百转千回的小心思,不足与外人道也。
此事解决,南星轻声道谢,却不受控制地瞥见谢澄水润的薄唇。那唇线条凌厉,吃起来却又甜又软……
南星连忙错开目光。
“师兄,我……”南星欲言又止,谢澄倒坦荡的多,替她张口道:“想解开月缚?”
南星点点头,思虑片刻,又补充道:“此去华州中州,明枪暗箭,千难万险。同生共死,未免太亏。”
想杀谢澄的人不比想杀南星的少,月缚之事一旦为人知晓,二人会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谢澄心知南星说的在理,但忍不住逗她:“怎么,师兄死了你还打算报仇去?”
南星嗔他一眼,没应声。
谢澄笑了笑,弯腰去解月缚。解的时候他动作微滞,想起“细绳之于孤舟”的谶言,不由有些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的荒谬感。
他主动解开了那根留不住舟的“绳”,却将一部分的自己送给南星,随舟而逝……原来如此。
远处传来吴涯和沈酣棠的絮语,许是没找见其他人的踪影有些迷茫。
谢澄回过神,跟在南星身后返回坐忘道亭。
吴涯斜靠亭柱,立于沈酣棠左侧道:“此行特殊,依仙首之意,在天阙盛会前尽量不暴露身份,名姓亦要隐去。尤其是南星,她的名字决不能提。”
“…x…”
沈酣棠灵光一现连忙站起身,指着梨花渡中那一片澹月梨说:“这还不简单!我叫沈棠,南星是我的姐姐沈梨,两姐妹去中州探亲访友,顺道在华州游玩,如何如何?”
南星正给自己斟酌化名,闻言扶额无语,坦然接受了沈酣棠的建议。
“梨儿,的确很妙。”谢澄见南星吃瘪只觉可爱,轻咳几声,从储物戒中取出三箱衣服。
仙门的服饰形制与人间不同,何况其上多绘法文。做戏做全套,谢澄特意为每人在人间的店铺裁制了许多身衣服,便衣华服,一应俱全。
沈酣棠翻了翻,喜欢的不得了,她在身上比了比,纳罕:“谢澄,你怎么知道我们的身量和偏好?”
“切。”谢澄挑眉道:“这很难吗?”
他脚尖轻勾踢起一箱男装给吴涯,“那我们俩什么身份?”
吴涯单手稳稳接住箱子,漠然道:“侍卫一号,侍卫二号。”?
谢澄皮笑肉不笑,连说三声“好好好”,在自己铺天盖地极尽奢华的衣服堆中刨出一身勉强算质朴的劲装——即便如此,劲装上还绣满了暗纹。
四人四散开来,各自找地方换装去了。
吴涯和谢澄的衣服都很简单,虽说袖口和衣襟处的刺绣还是能看出贵气,但也勉强符合身份。大户人家千金的贴身侍卫,穿衣讲究些正常,起码谢澄是这样说服吴涯的。
两人的关系总是很微妙,谢澄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过这位大师兄,但敏锐如他,能察觉到吴涯对他有意见。但看在吴涯屡次撮合他与南星的份上,谢澄并未追究。
良久,并肩站着却毫无交流的两人眼前同时一亮——
沈酣棠拉着南星兴高采烈地小跑过来。
她双寰结成俏皮的苞髻,系着深浅两色的粉绸带,耳坠垂着一对儿珊瑚珠。粉色绫缎裁成衣裙,领口斜斜压一道锦边,绣着几朵开到盛时的海棠花。
南星拎起裙摆跟在她身后,衣衫用薄春纱裁成,密合色丝线在襟袖上勾勒出梨花轮廓,层层裙裾如叠雪。腰间缀一对儿珍珠扣,漾起清透的微光。
她难得盛装,今日这般打扮令谢澄看愣了眼。相较平时的清冷,平添几分“碎玉摇枝春欲晚”的娇慵。
谢澄欲盖弥彰地错开目光,忽又瞥见她头上的舜华翎不见了。赶忙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一圈,终于在她腰间看到一抹朱红,这才安心。
还挺谨慎,知道把舜华翎藏在腰带后面。
注意到谢澄的灼灼目光,南星浅笑着,故意蹙起眉头。眉心原本的神器印记被花钿遮挡,瞧不出原本的形状。
谢澄心领神会,冲她颔首。
孰料沈酣棠叉腰指着谢澄训斥:“你个登徒子,胆敢同大小姐眉来眼去的。小乌鸦,揍他!”
吴涯冷若冰霜,却面不改色道:“遵命。”还真就配合着沈酣棠去逮谢澄。
谢澄连忙闪到南星身后,不可置信道:“你俩入戏太快了吧?”
南星失笑,她也没料到吴涯胡闹起来能脸不红心不跳,真是被沈酣棠带偏了。于是歪头逗谢澄:“小橙子别怕,我保护你。”
谢澄:“……”
他就知道跟沈酣棠待久了人会疯的。
就因为“小橙子”这个南星一时兴起想的绰号,谢澄被沈酣棠从天外天笑到华州城,三句不离题。
幸好吴涯提前准备好假身份的路引,四人很顺利地进入华州城。好巧不巧,城门口就有位卖橙子的老奶奶,沈酣棠为了气谢澄买了一大筐。
浮城不借蓬莱力,华州水里住神仙。
白日的华州城是浮在万千波光上的,处处是小桥流水,烟波细渠。满河碎金在橹声欸乃中轻轻摇晃,两岸粉墙蠡窗下,卖花船挤着茶船,新采的莲蓬还滴着水珠,便已堆在竹匾里。
水阁人家推开雕花槛窗,晾出的染花布匹垂向河面。画舫静静泊在柳荫下,帘拢里飘出琵琶试音的零丁声响。游人们已挤在临水的酒肆栏杆边,等着看今夜第一盏河灯。
游人如织,街边的食肆也热闹极了。其中有个买甜食的糖铺子飘着果脯的酸甜,吸引了南星的注意。
她自幼嗜好食杏脯,每每年关,林叔宁可少割些腊肉,也要为她称袋果脯解馋。
“金枝杏”外排着长队,想来口碑不错,四人也并无安排,便排到队伍末尾闲话。
东侧忽而传来清脆嘹亮的叫卖声。
“南来的风北往的雀儿,甜头儿里藏着话头儿。搬浆子挎篮子,卖那糖丸子啦!”
听见这句“搬浆子”,南星不着痕迹地回首望去。
吆喝声由远极近,在人群中徘徊两圈,径直朝沈酣棠走来。
“娘子初到华州,来包糖丸尝尝?三文钱。”说话的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她一副油滑市井腔,嗓音清脆响亮,头发松垮垮绾个揪,插着根自制磨光的羊骨簪。衣裳颜色杂乱但手脚干净,眼睛亮得像黑琉璃。
居然是个小孩?
南星的神色有些古怪。
小女孩挎着小巧的竹编花篮,里面铺满荷叶,还簪着朵荷花。荷叶里是个小盒子,装着黄、粉两色的糖丸。
沈酣棠低头,没看糖丸,只盯着小女孩看。女孩也没害羞,大大方方笑得敞亮。
“好,买两包,小乌鸦给钱吧。”沈酣棠扯着乌鸦的袖角收回目光,静静看着女孩包了两包黄色的糖丸,一包十个,每包里又添了一枚粉色的。
沈酣棠连忙道:“要一包黄一包粉吧,我喜欢粉色。”
“娘子有所不知,我这粉色糖只送不卖,历来只有老主顾才有。娘子人美心善,这才破例送了两颗呢。”
沈酣棠也没再计较。
不过打了个照面,这女孩就从人群中精准挑出脾气最好也最有钱的沈酣棠,还知道她们是初来华州。这察言观色的本事,可见一斑。
女孩遇到沈酣棠这般爽快的好主顾,一时舍不得走,目光在其余三人中巡游。瞥见南星时她瑟缩了一下,最后冲着谢澄道:“郎君要买一包吗?”
第70章 千般纵容万般偏爱
南星:?
她这么不招小孩子喜欢吗?
谢澄蹲下身,温和地笑道:“我是梨儿小姐的侍卫,她不发话,我可不敢买哦。”
小女孩看看南星又看看谢澄,神情古怪,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她转向南星,瞬间笑成一朵花,格外讨好地说:“好娘子,您想吃糖丸吗?我可以送你两颗粉色的。”
南星浅笑:“我不想吃糖丸,有春点吗?”
小女孩一愣,警惕地环视四周,才微微点头。
瞧见她这副又怕又舍不得肥鱼的财迷样,南星心道罢了罢了,何必吓一个小姑娘。于是问:“这华州城里,哪家酒楼最好吃,哪家客栈最舒适?”
这问题随处拦个游人便可解惑,是送上门的钱。
小女孩瞥了眼南星虎口的茧子,和她似笑非笑的双眼,没敢宰人,乖乖比了个“十”。
吴涯递给她十文钱,小女孩真心实意地笑起来,脆生生答:“遇仙楼,必须是遇仙楼。九州之中,再没有比那更令人流连忘返的去处啦!”
钱货两讫,小女孩挎着篮子就想走,可兜了一圈她又绕回来,对谢澄笑道:“两位郎君还是扮作兄长好,哪有侍卫敢和小姐并肩而立的。”
她冲着南星俏皮地眨眨眼:“好娘子,我叫姚黄,道上都唤我小黄莺,日后□□点还找我哦。”
说罢,她往南星掌心塞了枚粉糖丸,彻底跑没影了。
南星拇指轻按,糖咯嘣一声裂成两半,露出中间的纸条,纸条上用簪花小楷写着:桩子。
意思是有人在跟踪他们。
沈酣棠脑袋凑过来,还未看清,南星指尖一抹将纸条化为灰烬。她不想扫了伙伴的兴致,一些杂鱼,她来处理就是。
谢澄扯起自己绣满精致暗纹的衣袍,无奈道:“我打扮这么素,居然被个小女孩一眼看穿,真是后生可畏。”
沈酣棠不赞同道:“姚黄才七八岁就孤身走江湖,岂会是寻常孩童?”
南星嘴角抽抽。
吴涯问:“你倒是涉猎甚广,这些行话也懂?”
“就别揶揄我了,一些三教九流上不得台面的黑话,不懂是好事。”南星瞥了眼毫无移动的长队,肚子里的馋虫更盛,随口解释道:“搬浆子就是卖消息,□□点是买消息,没什么大不了。倒是这俩人,瞧着挺喜欢那小黄莺。”
说话时轻声细语,眼里都冒星星。
被点名的沈酣棠吐舌头扮鬼脸,“姚黄的眼睛真像你,看见她我都能想象到小时候的你了,多有趣啊。”
谢澄也唇角翘起,默默颔首。
像她?
南星回想了一下,横x看竖看都没觉得姚黄和自己有半分相似,至多眼型略同。她漫不经心笑说:“我儿时,若有她一半的伶牙俐齿就好了。”
如此兴许能少吃点苦头。可她的性子,生来就是不会说漂亮话的,多亏有点拳脚功夫傍身,否则早都死透透的。
南星语调轻快,可听起来却难掩落寞。
谢澄和沈酣棠无意勾起南星的伤心事,连连懊恼。吴涯也盯着南星,若有所思。
队伍忽然缩短一大截。
金枝杏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难得这岁数的凡人还头发乌亮,精神头十足。
听其他顾客说这金杏枝的杏脯每日限量,排到跟前也未必能买上,须得掷骰子,骰子掷到六点金老板才接这单。
吴涯第一个尝试,掷出五点,与杏脯失之交臂。
南星不负众望掷了个“一”,憾然离场。金老板呆呆望着她许久,说她是今天第百位顾客,居然送了她一包杏脯。南星心满意足,依旧给老板付了钱。
她运气从来没这么好过!
金枝杏名不虚传,店内的杏脯黄澄澄的,又大又饱满。南星迫不及待地拈起枚杏脯放入口中,酸甜怡人,是远超预期的美味。
谢澄不负众望地投出六点。见南星欢喜地眼睛都眯起来,像只餍足的小猫,他指着店内十二个大架子上层层叠叠的竹盘,让金老板全帮他包起来。
南星微怔,脚下没留意崴了一下,被吴涯攥着手腕扶稳。
金老板有些耳背,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谢澄在台面上码出二十两银子,金老板这才“哎呦哎呦”,转身去装杏脯了。
二十两银子,足够在渔州买个小宅子,这家伙……还真是挥金如土。
如此霸道的包圆行为引起了后方队伍的强烈谴责与抗议,谢澄摆摆手说:“我做东,送大家每人两袋。”
“……如此甚好。”
这句话瞬间平息众怒,大家伙喷火的眼神顿时成笑眯眯的了。
谢澄不好当着凡人的面将成堆的杏脯收入储物戒,只好等所有人离去,他指向吴涯道:“老板,你看这郎君生得如何?”
金老板回头先看了南星一眼,才望着吴涯直夸:“好俊,好俊,放在遇仙楼也是一等一的人物。”
趁着这当口,谢澄眼疾手快将所有杏脯收入储物戒。
许是人年纪大了总是忘事,金老板回头时看着空空如也的店面,居然也没多问。
四人走远,南星如有所感回头,金老板遥遥目送,笑着冲南星挥挥手。
华州城中央乃一汪历史久远的碧湖,水波潋滟,得名“淳湖”。淳湖的水绝非浪得虚名,用沈酣棠的话来说,就是油亮油亮的,十分“肥美”。
沿着淳湖,有蓼花汀、青罗带、聆雨陂等奇景。只恨四人赶路匆匆,现下饥肠辘辘,忙赶着前往淳湖湖心的遇仙楼,没心思赏景。
湖上未架桥通路,惟有聆雨陂旁泊着几十余艘小画舫。四人决定分成两队各自乘船游湖,约定在遇仙楼门口碰面。
谢澄和沈酣棠跑去挑画舫,只留下吴涯与南星在聆雨陂上相顾无言。
南星不在乎尴尬的氛围,仰头去看天边的鸥鹭。
吴涯突然开口:“你和谢澄的事情定下来了吗?”
“什么事情?”南星侧头,面露茫然。
吴涯定定注视南星,发现她没在装傻,眼底掠过一丝失望:“谢澄连阳魄都舍得给你,我还以为你俩好事将近了。”
结果,又只是谢澄一厢情愿。
“阳魄?”南星先是一怔,随即恍然。方才崴脚时吴涯扶她那一下,恐怕就是那时探出来的,而她竟毫无所觉。
想通此节,南星陷入沉默,内心却远不如表面平静。
原来如此,她早该想到的——
能护心凝神的不是什么《琉璃剑诀》,而是谢澄的阳魄!
南星深知阳魄何其珍贵,更难以想象谢澄竟愿为她付出至此。
扪心自问,若易地而处,她做不到。
抚摸着眉心被花钿遮挡的神印,南星只觉胸膛里那颗沉寂的心越跳越快,而心脏之外,有股温暖的力量在默默保护着她的经脉。
荡漾的心神归于平静。
吴涯的声音再度响起:“谢澄心悦于你,你知道吗?”
南星唇瓣微动,最终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
这答案显然出乎吴涯意料,过了许久,他才追问:“那你喜欢他吗?”
在吴涯发问前,南星就已思量过这个问题。她想得很多,也想得很远,思绪飘过前世,最终落回今生。
她想起两辈子与谢澄的初遇都不甚愉快,想起他赠她的剑鞘与灵丹,亲手打磨的银杏剑坠,还有舜华翎。想起他替她受刑,与她拥吻,为她编发、添衣,予取予求,无有不应,惯得她都快娇气了。就像今日,他买下整间金枝杏的果脯,不必问,她也知道那是为她备下的。
他总是予她千般纵容,万般偏爱。
她也从来没有如此信赖过一个人。
于是,南星摇了摇头。
吴涯脸色一变,却听南星轻声道:“还不是时候。”
“那就是喜欢。”吴涯暗自松了口气,“你在怕什么?家世悬殊?且不说谢澄根本不会在意此等俗物,以你如今的地位,也算的上名声赫赫的新贵,不出十年,兴许你已能开宗立派,自成门户。”
南星抬眸,目光深邃地看向吴涯。
她所求的,并非一派掌门之位,而是万仙之首。唯有立于权力至巅,才能在拥有混沌珠的同时不遭人觊觎。世人只会嫉恨、猎杀一个怀璧其罪的无名小卒,却不敢妄图冒犯执掌神明至宝的仙首。
正如世人熙熙攘攘,会和同门、邻里、亲朋相较,却不会拿自己和神明比。
仙首之于众生,犹如神明之于凡尘。
仙首愈强,天下愈安。
她必须胜过吴涯,夺得仙首令,彻底掌控混沌珠,偿还白泽零的恩情,扫清前路一切障碍。那时,她才能安然回首……坦白自己的心意。
于是,南星似笑非笑道:“现在的我,还不够强。”
吴涯默然。
“怎样才算强?”
“入生死境,打败你。”
“……”
吴涯双手抱臂:“你小我三岁,仅低我一境,已是万中无一。通灵境的我尚不敢轻言生死境之事,你才至凝神,未免过于狂妄。”
生死境……他心下暗叹,若按此标准,谢澄只怕有的苦等。
“至于打败我。”吴涯语气淡漠:“今年冬考前的寒梅大比,我等你。虽盼你与谢澄早日定下,但我绝不会相让。”
寒梅大比,既是冬考前最后积攒业力的机会,更是遴选未来仙首的重要赛事。吴涯和南星,注定有此一战。
南星大致明了吴涯为何执着于当仙首。
想猜中一个人的心思,就看他是如何揣度别人的。吴涯认为南星是因家世却步,恰说明他自身便是如此。这位大师兄沉静寡言、实力深不可测,竟也会因出身而自卑么?
“仙首和棠儿都很钟意你,何必把自己逼这么紧?”南星不解。
吴涯垂眸道:“你真如此认为?觉得他们对我很是满意?”
“不然呢?”
吴涯发出了短促的嗤笑。饱含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