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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190(1 / 2)

第181章 大风起兮(一) 什么太子妃,他气不死……

刘昭缓缓走过一排排书架, 看着这些整齐的卷轴或简册,心中感慨万千。这里汇集的是一个时代的智慧结晶,是她为这个帝国奠定的,比城墙刀剑更为坚固的文明基石。

顺着宽阔平稳的楼梯登上第二层, 这里布局更加精巧, 设有专门的阅览区域, 摆放着长案与坐席, 供入内抄阅的学子使用。墙壁上还预留了悬挂地图、图样或展示特殊藏品的位置。

第三层则相对私密, 用于存放最为珍贵的原版典籍、皇家秘藏以及一些不宜广泛流传的特殊文献。

这里的防护更为严密, 门窗设有精巧的机关锁, 非特定钥匙与手法不能开启。书架也更为考究, 甚至有些以玉盒或特制漆匣保存。

站在三层回廊,凭栏远眺,长安城尽收眼底。

秋风拂面,很是清爽。

“好!好!好!”刘昭连赞三声, 转过身,面向墨家巨子及众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欣喜, “此阁之坚固、之精巧、之实用,远超孤之预期!墨家技艺, 果然巧夺天工!诸位匠人,辛苦了!”

巨子等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能为殿下、为大汉文脉尽一份心力, 乃墨家之幸,亦是我等匠人之荣!”

“巨子不必过谦。”刘昭郑重道,“天禄阁成,墨家之功, 当为首功!孤会奏明父皇,予以重赏。此外,孤有意,在此阁旁另辟一区,设立研究院,聘请墨家高人及天下有真才实学的巧匠入驻,专门研习、改进、传承各类工艺技术,出成果有重奖,亦能惠及后世。不知巨子意下如何?”

这不仅是奖赏,更是对墨家技艺的制度性扶持!巨子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一步步来,当天下都离不开墨家,那墨家思想也会生根发芽。

他深深一揖,“殿下知遇之恩,墨家没齿难忘!必竭尽全力,以报殿下!”

刘昭含笑点头。

这座天禄阁,不仅是一座藏书楼,更将成为汇聚人才、激发创新的重要据点。

验收完毕,刘昭心满意足地准备返程。

临上车前,她再次回望那座在秋阳下肃穆而立的巨阁。

三年谋划,无数心血,今日终见其成。

她回府时,张敖正冷眼看着张不疑,这小子听不懂人话,堂堂一个万户侯嫡长子,天天没名没分的往东宫跑,没事吧?

大汉也就七个万户侯。

刘昭刚踏进来,就想退出去,有点回来得不是时候啊。

张敖忙去扶着她,“殿下如今身子重,当万事小心,怎么出府那般久。”

刘昭握住了他的手,“没事,月份大了才稳当,许珂说要多动动,没事,孤心里有数。”

然后她又对上了张不疑清澈的美目,水汪汪的,这就有点犯规了,张不疑不说话的时候,实在惹人怜爱。

张不疑见刘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非但没有垂眸退避,反而微微抬起了脸,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将她锁住。

他今日穿了件烟青色的深衣,领口微松,露出一截白玉似的脖颈,在渐暗的天光里,有种惊心动魄的易碎感。

“殿下,”他开口,“你回来了。”

这一声,让张敖扶在刘昭臂上的手倏地收紧。他侧身,将刘昭更完全地挡在自己身形之后,语气是尽力克制,但依旧带着冰碴:“张公子,殿下累了,需要歇息。”

张不疑仿佛没听见张敖的话,目光只凝在刘昭脸上,往前轻轻踏了半步。他声音像羽毛搔刮在人心上,“殿下,我听闻近日殿下睡不好,特意备了安神的蜜露,用秋梨和桂花熬的,最是温润。想着殿下或许用得上,便在此等一等。”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掌心大小的玉色瓷瓶,双手捧着。那姿态,恭敬里透着说不出的亲昵与委屈,仿佛被主人冷落许久、好不容易觑见空子便忙不迭献宝的小兽。

刘昭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头一颤。

她并非铁石心肠,何况张不疑这般颜色,这般情态,确实难以招架。不过她能感觉到身侧张敖瞬间绷紧的身体,以及要实质化的低气压。

张不疑有点搞事啊,东宫这么大,从哪进来不是进来,还非就从太子妃的眼皮底下,还非当着人的面。

她暗自吸了口气,先轻轻捏了捏张敖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张不疑,“你有心了。蜜露留下吧。青禾,收下。”

侍立一旁的青禾连忙上前,接过那小小的瓷瓶,只觉得入手冰凉,却重似千钧。

张不疑见刘昭收下,眼中光亮了起来,那苍白的面颊也仿佛染上些微血色。“殿下不嫌粗陋便好。”

他声音里有些雀跃,但随即又黯下去,睫毛轻颤,“只是…只是殿下如今身子贵重,出入可否让不疑随行护卫?不疑虽不才,也略通些剑术,必当竭尽……”

“张公子。”张敖终于忍不住,沉声打断,他上前一步,身形将刘昭彻底遮在身后,面对张不疑,目光如刀,“殿下出行,自有东宫卫率、宫中郎卫护持周全,岂敢劳动留侯公子?公子此言,是觉得陛下与太子安排的护卫不力,还是东宫无人?”

这话几乎是指着鼻子说张不疑逾越本分,心怀叵测。

张不疑脸色白了白,却倔强地不肯退让,只拿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眼睛,越过张敖的肩膀,执拗地望着刘昭,嘴唇微微动了动,“殿下……”

那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

刘昭只觉得头疼。

一边是名正言顺,沉稳持重却此刻濒临爆发的太子妃。

一边是容貌绝丽、情深缱绻且懂得如何示弱惹人心疼的少年郎。

两人目光如有实质,在她身上交锋,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她抚了抚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倦意,“不疑,你的好意,孤心领了。然东宫护卫之事,自有规制,非儿戏。你且回去,安心读书,莫要再做此想。”

她随即转向张敖,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安抚:“张君,扶孤进去吧,站久了,确是有些乏。”

张敖听得刘昭回绝了张不疑,心头那口闷气总算散了些,他小心搀扶着刘昭,再不看张不疑一眼,转身便往殿内走去。

张不疑僵立在原地,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那烟青色的衣袖在晚风中轻轻飘动,衬得他身影愈发孤寂。

他久久未动,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内,才缓缓垂下头,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嘴角却弯了一下。

太子收下了他的蜜露。

什么太子妃,来日方长,他气不死他。

殿内,灯火已燃起,驱散了秋暮的寒意。

张敖扶着刘昭在软榻上坐下,半跪下来,替她脱下略沾尘土的丝履,换上柔软的室内便鞋。

他动作细致,沉默着。

刘昭看着他低垂的侧脸,伸出手抚着他紧抿的唇角。

“还生气?”她问。

张敖动作一顿,抬起眼,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将脸埋在她膝上:“我并非生气,只是见不得他那样看着你。” 他声音闷闷的,“我也知道,你对他并非全无情意。”

这话直白得让刘昭心尖一颤。

她抚着他浓密的黑发,没有否认,只是低声道:“张君,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太子妃,是我腹中孩儿的父亲,是我选定要并肩走过一生的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张敖手臂收紧,环住她的腰身,将耳朵贴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听着里面隐约的,强有力的生命律动,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才渐渐沉淀下来。

“我信你。”他闷声道,“只是……殿下,我也会怕。”

怕你目光被更鲜艳的颜色吸引,怕这深宫之中,情爱终究要让位于算计与权衡。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刘昭却懂了。她捧起他的脸,看着他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俯身,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我们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长安,天禄阁巨大的轮廓隐入黑暗,只余檐角几盏长明灯,在秋风里摇曳着微弱而恒久的光。

这宫阙深深,情网纠葛,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至于明日风浪,且待明日再说罢。

天禄阁落成开阁之日,选在了秋高气爽的吉时。

长安城中万人空巷,皆聚于阁前广场及附近街巷,争睹盛况。

刘邦身着十二章纹玄色冕服,威仪赫赫。刘昭只得穿着舒适,腹部隆起已十分明显,却依旧身姿挺拔,气度沉凝,落后半步侍立在刘邦身侧。帝后并肩,太子随行,文武百官、功勋贵戚依次列于其后,旌旗仪仗森严,钟鼓礼乐齐鸣。

墨家巨子率众匠人及阁中首批遴选的博士、守藏史,于阁前拱手迎圣驾。

“平身。”刘邦声音洪亮,目光扫过眼前这座巍然矗立的巨阁,眼中亦有激赏,“此阁气象,果然不凡!”

“皆赖父皇圣德庇佑,墨家巧匠尽心竭力,天下鼎力相助。”刘昭适时开口,声音清越,“昔日父皇赐名此阁天禄,天赐福禄,文脉永昌。儿臣恭请父皇,为天禄阁揭匾!”

早有内侍将覆盖在正门匾额上的巨大红绸理好,垂下丝绦。

刘邦朗声一笑,上前数步,握住那垂下的金色丝绦,用力一拉。

红绸翩然滑落,露出门楣之上,以整块黑檀木镌刻,贴以纯金的天禄阁三个大字。阳光下,金字光芒流转,与青灰石壁相映,古朴威严,熠熠生辉。

“好!”刘邦看着很高兴,不愧是他写的字,随即大手一挥,“开阁!”

第182章 大风起兮(二) 殿下,此乃上上吉兆……

沉重的包铜大门在墨家机关的控制下, 无声而平稳地向两侧滑开,露出内部轩敞明亮,书册林立的景象。混合着楠木、纸墨与淡淡防虫药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刘邦率先举步而入, 刘昭紧随其后, 百官依次跟随。

步入一层, 那几乎一眼望不到头的书架阵列, 以及架上密密麻麻, 分类清晰的卷册简牍, 顿时让见惯了世面的刘邦也动容。他随手从近处一架史部书架上抽出一卷, 展开, 是墨迹簇新、抄写工整的《秦记》残卷副本。

“这些书,都是从何处来?”刘邦问道。

刘昭答:“回父皇,部分为少府旧藏及秦宫遗存,部分为去岁以来, 依儿臣所议献书授爵之策,从天下郡国、世家大族及民间学者处征集而来。另有许多,是招募寒门学子与善书之人, 据原本精心抄录的副本。力求珍本保存,副本流通。”

刘邦点点头, 缓步走在书架之间,看着这些整齐的书脊, 感叹道:“当年朕入咸阳, 萧何只取秦丞相御史律令图书,朕还笑他迂腐。如今看来,这些书册,确比金银财宝更紧要。”他转头看向刘昭, 目光欣慰,“昭,此事你办得极好!”

“父皇过誉,儿臣只是尽本分。”刘昭谦道。

登上二层,看到专设的阅览区域,长案坐席,笔墨纸砚俱全,甚至考虑到了采光与舒适,刘邦更是满意。“此间可为学子研读之用,甚善!”

待到三层,见识了那严密的机关锁、考究的保存器具,以及凭栏远眺,长安城郭、宫室街市尽收眼底的开阔视野,刘邦抚掌大笑:“好个天禄阁!坚如磐石,巧思无穷,又能览尽长安气象!墨家技艺,名不虚传!”

他看向侍立在侧的墨家巨子:“巨子与诸位匠人,功莫大焉!朕必有重赏!”

巨子等人连忙谢恩。

开阁仪式后,刘邦兴致极高,并未立刻起驾回宫,反而命人在天禄阁二层临窗处设下坐席,只留少数近臣伴驾,与刘昭闲谈。

“昭儿,”刘邦抿了一口新贡的茶汤,目光落在女儿明显隆起的腹部,语气复杂,“你这身子越发重了,这些日子,就少操些心,好生将养。朝中之事,有朕与萧何他们。”

“儿臣省得。”

刘邦顿了顿,似是不经意般提起:“前些日子,那些市井流言,污浊不堪,朕已令有司严查,惩戒了妄议之徒。你是储君,胸怀天下,不必为些许宵小之言挂怀。”

“儿臣明白。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儿臣之心,只在社稷,只在为父皇分忧。”

刘邦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中那点因流言而起的尴尬和恼火也消散了些。他这个女儿,心性之坚韧,眼界之开阔,远非常人可比。些许风流韵事的猜测,于她帝业宏图而言,不过是尘埃。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不必在这方面。

但是转头一想,如果太子生的是女儿,这确实是最优解,万一资质平庸,有这些家族护着,出不了事。

算了算了,看戏就好,陈平曹参都没介意。

“嗯。”刘邦转而提起另一事,“天禄阁既成,这藏书管理与借阅规程,你可有章程?”

“儿臣已初步拟定。”刘昭从容道,“设天禄阁令总领其事,下设博士、守藏史、校书郎等职,专司管理、校勘、编目。阁中藏书,分秘藏与流通两类。秘藏类仅供特许之人查阅抄录,不得外借。流通类则可供经过查验的官员、博士弟子及地方荐举的学子入阁阅览,或按规定手续外借抄誊。所有出入,皆需严格登记,以防损毁丢失。”

“此外,”她补充道,“儿臣已奏请父皇恩准,在阁旁设立匠作研究院,招揽墨家及天下巧匠,研习百工技艺。所得成果,择优推广,以利国计民生。此院亦可与天禄阁互为表里,工匠若有需,亦可申请查阅相关典籍图样。”

刘邦听得连连点头:“思虑周详,甚好!便依你所奏。这研究院之事,也交由你一并督办。”

“儿臣领旨。”

父子二人又谈论了些边郡屯田、与匈奴互市等政务,气氛融洽。直到日头西斜,刘邦才起驾回宫。

刘昭恭送圣驾离去后,并未立刻离开。她独自一人,再次缓缓登上天禄阁三层。

夕阳的余晖为长安城镀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远处未央宫的飞檐斗拱在暮色中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秋风依旧清爽,拂动她宽大的衣袖。

她手抚栏杆,目光掠过脚下这座汇聚了无数智慧与心血的巨阁,望向更广阔的天地。

开阁只是一个开始。

如何让这些沉寂的典籍真正活起来,滋养这个帝国。如何让研究院的工匠们迸发出改变时代的力量。如何平衡朝堂内外的势力,稳固储位,推进新政。还有那北疆的威胁,西域的机遇,腹中即将诞生的新生命……

千头万绪,皆系于一身。

但此刻站在这里,感受着秋风拂面,看着落日熔金,刘昭心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片澄明。

路虽远,行则将至。

她微微仰起头,霞光映亮她沉静而充满力量的侧脸。

天禄阁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散落人间的星辰,将在这漫漫长夜里,直至天明。

腊月的长安,天寒地冻,呵气成冰。

未央宫与长乐宫的地龙与炭盆早已燃起,依旧抵不住从门窗缝隙钻入的凛冽朔风。

东宫寝殿内暖意氤氲,甚至有些闷热。刘昭的腹部高高隆起,行动迟缓笨重,按许珂推算的产期,就在这几日了。

随着临盆之期迫近,混杂着对未知的恐惧,对生命脆弱的本能敬畏,以及身为储君不容有失的巨大压力,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日夜冲刷着刘昭的心防。她博览群书,知在这个时代,妇人产育四字背后是何等残酷的生死考验。

纵使她贵为太子,享有帝国顶级的医疗资源,那份源于生命本能的恐慌,依旧在夜深人静时蔓延,让她冷汗涔涔。

许珂带领着数年来精心培养,专攻妇产一科的医士与经验最丰富的稳婆,组成了接生团队,日夜轮值,寸步不离。

“殿下,”许珂的声音平静,她用药草温水浸润过的布巾,擦拭刘昭微凉的手,“臣等已反复推演过无数遍,您的脉象稳健从容,胎位极正,腹中皇嗣安泰。此乃上上吉兆。您只需信臣,信您自己。”

刘昭靠坐在堆满软枕的榻上,呼吸略促,“道理孤都明白,许珂。只是这心……总是不由自主地悬着。”

“那就将它暂且放下。”许珂语气温和,“此刻,天大的事也大不过您安然诞下皇嗣。来,随臣慢慢起身,我们走一走。”

为了舒缓刘昭的紧绷,也为了维持产前必要的活动,许珂制定了严格的日程。

每日清晨,无论风雪,她必定亲自搀扶刘昭,在铺了厚实防滑毡毯的温暖回廊中缓慢踱步。一边走,一边低声与她交谈,内容从妇人生产的医理,到长安近日的趣闻。

“殿下您看,那株素心腊梅,昨夜风雪那般大,今晨反倒绽得更盛了。”许珂指着廊外一株玉蕊琼葩,“寒极而香烈,生命自有其不可摧折的韧性。”

刘昭的目光落在那莹白剔透的花朵上,寒香隐隐袭来,心头那根紧绷的弦,被这冰天雪地中的生机拨动,松了一分。

午后是按摩与放松的时辰。

医士用特制的温润药油,柔和精准的手法为刘昭按摩肿胀的腰腿,缓解不适。许珂则指导她练习结合古籍与经验改良的呼吸法,引导她如何在宫缩来临时调整气息,凝聚力量。

“深吸……缓吐……想象气息如春水,滋养腹中孩儿,亦抚平您周身脉络。”许珂的引导声如潺潺溪流。

张敖近乎全天候守在刘昭身旁。

他言语不多,只是默默握着她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驱散她的寒意,在她因胎动蹙眉时,以温热的手掌轻缓抚按她的后腰。

吕雉每日必至,绝口不提朝政,只握着女儿的手,絮絮说着自己当年生养时的旧事,语气平淡如叙家常,将那惊心动魄的生死关隘,说得如同必经的一段路程。

“娘生你的时候,也是这般三九寒天。”吕雉的声音带着回忆的微光,“疼是真疼,可听到你小猫似的哭声,便觉得什么都值了。昭儿,你是天命所归,自有百灵庇佑,定会平安无事。”

连刘邦也来得勤了,虽不便久留内寝,每次都在屏风外洪亮地说上几句打气的话,流水般的珍贵药材和赏赐送进来,用他粗粝直白的方式表达着关切。

这日,大雪封门,天地皆白。

刘昭在许珂搀扶下于回廊缓行,腹中孩儿动得比往日频繁。

忽然一阵紧密而深沉的收缩感自小腹传来,如潮水初涌。刘昭脚步一顿,猛地抓住许珂的手臂,脸色霎时白了。

许珂立刻稳住她,手指已搭上腕脉,“殿下?可是发作了?”

刘昭深吸一口气,压下瞬间涌上的慌乱,点了点头,声音微颤:“是……开始了。”

许珂眼中光芒骤亮,她稳稳扶住刘昭,清晰而迅速地发令:“即刻禀报皇后、太子妃!产室准备!热水、素绢、参汤、器械,全部到位!闲杂人等退至外厅!”

东宫宫人医士依令而动,步履匆匆井然有序。

张敖冲到产房门口,被许珂拦住。“太子妃殿下,请在外静候。殿下一切安好,产房已备妥,臣等必竭尽全力!”

第183章 大风起兮(三) 怎么这么丑?

张敖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听着里面隐约传来刘昭压抑的闷哼,拳头捏得很紧,身形钉在原地,如同一尊风雪中的石像。

吕雉很快赶到, 立于门外, 面容肃穆, 眼神沉静如渊, 女儿生产, 她必定要来镇场子的。

产房内, 灯火通明, 暖意熏人。

许珂与医士稳婆将刘昭安置在特制的产床, 检查宫口,监听胎心,指令清晰。

“殿下,跟着臣的节奏呼吸……对, 很好,蓄力……”

“参汤,温的, 请殿下含服少许……”

“热水,净绢……”

“胎位极正, 宫口开合顺利……殿下,再加一把劲, 已见婴首……”

刘昭的发丝早已被汗水浸透, 她紧咬着许珂备下的软木,将所有意志与力量,都灌注在一次次伴随着剧痛的,艰难的推送中。

疼痛如惊涛骇浪, 几乎要将她吞噬。

但在那令人眩晕的浪潮间隙,她看到许珂冷静如寒星的眼眸,听到她平稳如磐石的声音,感受到周遭医士稳婆们默契而专业的扶持,信任与托付感,自心底油然而生。

她并非孤身涉险,她拥有这个时代能集结得最顶尖的守护。

时间在剧痛与间歇中缓慢粘稠地流淌,仿佛瞬息千里。窗外,大雪无声,覆盖了重重宫阙。

终于——

在一阵用尽全力的低吼呐喊之后,一声清亮的啼哭,骤然划破了产房内紧绷的寂静,也穿透了风雪,直抵门外等候者的心房。

“生了!是位皇女!恭喜殿下!”稳婆惊喜的声音响起。

许珂手下丝毫不停,利落地处理着后续,检查新生儿,清理,包裹,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小小的、襁褓送到几乎虚脱的刘昭枕边。

刘昭艰难地侧过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一张皱巴巴,红彤彤的小脸,正闭着眼,中气十足地啼哭着,那声音充满了勃勃生机与不屈的劲头。

所有的恐惧、焦虑、剧痛,在这一刻,都被这新生命宣告降临的清亮啼哭涤荡一空。

怎么这么丑?

许珂脸上如释重负,她俯身,在刘昭汗湿的耳边轻声道:“殿下,您做到了。母女平安。”

门外,听到啼哭与报喜声的张敖吕雉,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有水光闪动,是欣慰与激动的泪光。

消息如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宫禁,飞向朝堂。

汉高帝十年腊月,太子刘昭于东宫平安诞下一女。帝闻之,抚掌大笑:“朕之嫡长孙女!好!好!好!”

赐名曦,取“晨光破晓,希望之初”之意,颁下厚赏,并令宗正择吉日告祭太庙。

窗外,雪不知何时已停,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一缕淡金色的,真实的曦光,正努力穿透寒冷,落在银装素裹的长安城上。

刘昭对那日的疼痛心有余悸,对小孩的丑也心有余悸,不想再看孩子,别让她知道生父是谁,否则她弄死他!

吕雉看她身子不便,在东宫住下,成日抱着孙女,这孩子一看就是个有劲的,小拳头时不时挥一下。

月子总算过了,刘昭人也缓过来了,在一个艳阳天沐浴洗发。

暖融融的日头透过菱花窗,洒了满室金辉。铜盆里的热水氤氲着淡淡的艾草香气,发丝被打理得柔顺乌亮。殿内很暖和,刘昭披着素色绫罗外衫,倚在软榻上,气色瞧着比月子里好了太多,眉眼间的倦意也散了大半。

吕雉进来,身后乳母抱着襁褓。

“身子骨松快了?”吕雉在对面的锦凳上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见她面色红润,才微微颔首,“这月子坐得还算尽心。”

刘昭刚要应声,就见吕雉朝乳母抬了抬下巴。

“抱过来,让她瞧瞧。”

乳母忙趋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襁褓递到刘昭面前。

刘昭下意识地眉峰微蹙,眼底有点抗拒。那皱巴巴红通通的小模样还刻在她脑子里,实在算不上讨喜。

吕雉似看穿了她的心思,一家子死颜控,亲生的都嫌丑,“瞧瞧吧,早长开了,不是你印象里的样子了。”

刘昭迟疑了片刻,终是伸出手,托住了襁褓的底部。入手温软,还能感受到怀里小人儿平稳的呼吸,带着奶香味儿,丝丝缕缕钻到鼻尖。

她垂眸看去——

先前皱成一团的皮肤早已舒展,变得莹白细腻,像上好的羊脂玉。

小小的脸蛋肉乎乎的,透着健康的粉晕,长而密的睫毛覆在眼睑上,像两把小扇子,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鼻梁小巧挺直,唇瓣是淡淡的樱粉色,正无意识地咂着嘴,模样娇憨得紧。

许是被惊动了,刘曦小眉头轻轻蹙了蹙,缓缓睁开了极清亮的眸子,黑葡萄似的,水润润的,没有一丝杂质,正好奇地打量着近在咫尺的刘昭。

刘曦不知道,差点因为长得丑而痛失母爱,眼珠转了转,咧开小嘴,露出一个无齿的笑。

刘昭的指尖僵在襁褓边缘,心头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连带着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哪还有半分当初的丑模样?分明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娃娃。

“这孩子,眉眼像你。”吕雉的声音缓缓响起,难得的柔和,“瞧这机灵劲儿,长大了定是个有主意的。”

乳母在一旁笑着附和:“殿下不知道,小公主这些日子乖得很,极少哭闹,饿了渴了才哼唧两声,一双眼睛总爱追着人看,灵透得紧呢。”

刘昭没说话,只是指尖轻轻碰了碰女儿软乎乎的脸颊。触手温热细腻,那触感让她心头一颤,先前生产时的剧痛换来眼前这鲜活的、属于她的小生命。

她抬手拢了拢襁褓的边角,动作生疏却带着几分笨拙的温柔。

窗外的日头越发暖了,金色的光透过窗棂,落在一大一小身上。

吕雉看着也高兴,汉宫许久没好消息了,前段时间刘太公也走了,郦食其也去了,如今这孩子降临,也能平一些哀思。

太上皇与郦食其都是喜丧,都是有福之人。

过了半月,刘昭彻底能蹦能跳,恢复得极好,也瘦下来了,就亲自抱着女儿进宫看刘邦。

刘邦老了,刘昭从未有如此直观感受到,须发皆白,连往日里洪亮如钟的嗓音,都添了几分沙哑的滞涩。

他正歪在龙椅上闭目养神,殿内燃着安神的檀香,氤氲的雾气里,他愈发清瘦,不复当年叱咤风云的锐气。

听见宫人通报的声音,刘邦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先是掠过茫然,待看清殿门口抱着襁褓的身影,才慢慢漾开笑意,撑着扶手想要坐直些,动作间带了几分迟缓。

“昭儿来了。”他目光直直落在刘昭怀里的襁褓上,“快,抱过来让朕瞧瞧。”

刘昭踩着软毯走近,她能闻到殿内檀香混着药香的气息,将怀里的刘曦小心递到刘邦面前。

乳母本想上前帮忙托着,却被刘昭抬手拦下。她亲自扶着襁褓的边缘,让那小小的婴孩正对着刘邦。

许是殿内的暖意熏人,方才还安安静静的刘曦,突然蹬了蹬小腿,小脑袋微微偏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眸子,好奇地盯着眼前的白发老人。

刘邦的呼吸放缓,枯瘦的手指悬在半空,迟疑了片刻,才轻轻碰了碰刘曦软乎乎的脸蛋。

那触感温软细腻,像是捧着一块易碎的暖玉,让他眼底的浑浊都淡了几分,漾出久违的光彩。

刘邦的眼神瞬间软得一塌糊涂,指尖的粗糙触感碰上那细腻温软的肌肤,让他忍不住低笑出声:“好,好得很,这眉眼,随你,随你。”

他年轻时南征北战,身上带着杀伐之气,宫里的孩子见了他大多怕得哭闹,可眼前这小娃娃,却歪着小脑袋,好奇地盯着他的胡须,小手还在襁褓里不安分地挥着,像是想去抓。

刘昭看着祖孙俩这模样,心头也跟着暖了,“父皇赐名曦儿,她倒是配得上这名字,瞧着就有股子亮堂劲儿。”

他们说了会话,刘昭让乳母带着刘曦去玩,刘邦看着女儿恢复的精神头,也很高兴,再过些日子暖和了,他想回沛县看看。

“父皇要保重身体。”

人老了就是留恋故土,他在那地活了大半辈子,游子归故乡。

皇后为他举国寻名医,在刘邦看来,没有必要,靠着参药续命,他不如早点去了,图个痛快。

哪有不死的人?

别看刘邦打天下时尽整玄学,但他非常唯物主义,他自己根本不信这些。

他靠回龙椅的软垫上,咳了两声。“朕这身子,自己清楚。”

他摆了摆手,拦下了刘昭欲要唤太医的动作,“皇后总爱瞎操心,熬些苦药汤子,喝着没滋味,也没什么用。”

刘昭心里一酸,上前几步,握住他枯瘦的手。这双手曾指点过万里江山,如今却布满褶皱,连攥紧的力气都弱了。“父皇春秋鼎盛,好生调养,定能长命百岁。”

刘邦低低笑了,笑声里有几分自嘲,“百岁?朕从沛县的泗水亭长,走到这未央宫的龙椅上,这辈子值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像是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到了千里之外的沛县,“那地方的酒,烈得很,樊哙那小子,当年总爱拉着朕去喝,还有你母后,当年她就在那桑树下,晾着衣服,等朕回家。”

提及旧事,连带着沙哑的嗓音,都添了几分暖意。

“朕想回去看看,看看那片田地,看看当年住过的破屋子,再吃屋里头那枣树的枣儿,”刘邦转过头,看着刘昭,“昭儿,等开春了,陪朕回去一趟,好不好?”

刘昭的眼眶瞬间红了,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好,儿臣陪您回去。

第184章 大风起兮(四) 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

大风起时, 云如溃散的潮。

刘邦想回故乡,但沿途的警戒与琐事,一直从春耕拖到了秋收,刘昭带了农家人, 与许多培育出来的种子, 可以让乡人种一种, 她还带上做得好的官吏, 富了当然要去家乡扶贫。

其实那地大半都封侯了, 真真三个砖头砸下来, 能砸中两个侯门。留下来的百姓, 可能是实在没参军, 不理会。

但也是乡亲。

昔日天下溃溃沸腾,茫茫墋黩,天地离阻,大则有鲸有鲵, 小则为枭为獍。他举着三尺剑,攘袂而起,一呼百应, 布衣之身先入关中,与诸王分裂山河, 宰割天下。

先灭暴秦,再伐暴楚, 山川崩竭, 几年征伐,在旧国都的废墟之上,山河归一立起了新朝,秦旗折倒, 大汉的旗旌高扬宇内。统一后未享皇权之威,反被内忧外患,民贫民苦之忧砸在肩,泱泱大国,寸步难行。

刘邦靠在车舆的锦垫上,掀开帷帐一角。大风刮过原野,扬起黄土路上的尘沙。车外传来王旗猎猎的声响,那面曾经赤红如血,如今绣着金龙的黑底大纛,在长风中翻卷如云。

车马离家乡更近,他恍惚听见了人声。

不是朝堂上那些恭谨的陛下,不是将士们粗豪的大王,是混杂着楚地乡音,迟疑又热切的呼唤——

“刘季回来了!”

不,不是刘季。

刘邦闭了闭眼。

那个提着三尺剑,在泗水亭吆五喝六的刘季,已经死在了垓下的烽烟里,死在了未央宫的丹墀上。

活下来的是汉皇帝,是天子。

他立在沛县郊野的土坡上,望着远处荒败的村落。那身锦衣狐裘在秋风中颤动,腰间的白玉环佩偶尔相击,发出清冷的声音——

旧土屋就在坡下。

院墙已坍了大半,枣树却还在,枝桠虬结着刺向灰蒙蒙的天。他缓步走下坡去,靴底碾过枯草,发出细碎的声响。

十步外,黑压压跪了一片乡人,头颅低垂,脊背紧绷。他目光扫过那些花白的发顶,忽然觉得好笑,当年一起偷鸡摸狗的老兄弟们,如今连抬头看他一眼都要斟酌再三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都起来罢。”

人群窸窸窣窣地起身,却依旧垂着眼,只有几个胆大的少年偷偷抬眼张望——

他们眼里有火,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想要烧穿这天地的野火。

“陛下……”老里正颤巍巍地捧上一碗酒。

他接过,喝了这一碗酒,看向朝他望来的乡亲,他们且喜且畏。

再回故居,径直走向那棵枣树。

枝头还挂着几颗干瘪的果子,在风里摇晃着,他伸手摘下一颗,放在齿间一咬。

苦。涩。还有泥土的腥气。

当年母亲总说这树结的枣甜,要他多摘些给邻家阿妹送去。

他靠在半朽的梁柱上,吐出枣核。抬头看天,云从四方涌来,像千军万马的阵列。阳光从云缝里漏下,一道一道,照在荒草萋萋的庭院。

几年前,他对着父亲说:“某业所就,孰与仲多?”

如今父亲不在了,二哥也不在了。那些曾嘲笑他游手好闲的乡邻,此刻都跪在院门外,等着赏赐,等着恩典。

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动他额前的白发。匈奴的铁骑还在北疆呼啸,那些异姓王虽已剪除,刘姓诸侯又在各自的封地里积蓄力量。萧何上个月送来的奏报说,长安城的城墙需要加固,未央宫的殿宇需要修缮,而国库……

夜宴设在旧时晒谷场上。

篝火噼啪燃烧着,火星子窜上半空,与漫天星辰混在一处。酒是沛县的老酒,烈得割喉。他连饮三碗,胸口的旧伤便开始作痛——那是项羽的箭留下的,箭镞几乎穿透肺叶,医官说能活下来已是天幸。

筑声响起来了。

苍凉、嘶哑,像大漠夜里孤狼的长嚎。乐师是乡里最老的瞎子,十指枯瘦如柴,他听着,忽然站起身,拔出腰间佩剑。

剑已不是那柄三尺剑了。

这是尚方所铸,剑身嵌七星,鞘镶夜明珠。但他握剑的姿势还是当年模样——

“大风起兮——云飞扬——”

他开口压过了所有喧嚣。剑随声动,寒光乍起,篝火的光在剑身上碎裂,他旋身,踏步,剑锋划过夜空,带起风声呜咽。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剑势渐疾。

他看见剑光里闪过鸿门宴的烛火,闪过垓下的楚歌,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筑声再起时,他已听不清曲调了。

耳畔只有风声——

从关中刮来的风,从楚地刮来的风,从北疆刮来的风。这些风在他胸腔里打着旋,撞着,撕扯着,想要找到一个出口。

他又饮了一碗酒。酒液滚烫,一路烧进脏腑。

“陛下,夜深了。”藉孺轻声提醒。

他摆摆手,示意再取酒来。

人们开始唱和《大风歌》。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渐渐汇成洪流。少年们的声音清亮如剑,老人们的嗓音沙哑如磨,混在一起,竟有千军万马之势。

望着兄弟乡亲带着野心的眼,将士谋臣的信奉,这一场与天下诸王逐鹿的美梦,经了烽火战乱,他成了赢家,王侯将相,帐下人无不尽得所欲,他们举着樽向他远敬,向权力举敬——

在沛县宴饮意兴阑珊之时,一众劝阻声与引路下,独自走向黑暗深处。

土屋的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月光从破窗漏进来,投在地上的光惨白。

他摸索着走到旧榻边,和衣躺下。

闭上眼睛,在故里土房老榻上酣然大睡,梦里天下沸腾,兵荒马乱,尘飞河朔,雾塞荆沔。

他听见虫鸣,听见远村的犬吠,听见风吹过枣树枝桠的摩擦声。这些声音细细密密地织成一张网,将他裹住。

恍惚间,他又回到了那个午后,母亲在院里晒衣裳,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兄长在檐下编竹筐,手指翻飞。

他自己呢?他正蹑手蹑脚地翻过土墙,怀里揣着刚摸来的鸡蛋,要去换一壶酒……

“季儿。”母亲在唤他。

他张嘴想应,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看见母亲的脸慢慢模糊,化作无数张面孔——

那些战死沙场的士卒,那些饿死路边的流民,那些在秦宫大火中尖叫的宫女,那些在楚汉争霸中失去一切的百姓。他们层层叠叠地涌来,沉默地注视着他。

接着,他们跪下了。

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他们伸出枯瘦的手,捧上王冠——

诸侯为他换上了天子十二旒,珠玉沉重得几乎压断脖颈。

“万岁——”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欢呼,是呜咽。

是渭水边役夫的呜咽,是长城下民夫的呜咽,是天下所有在战火中辗转求生者的呜咽。

这些呜咽汇成江河,汇成大海,将他高高托起,托向那座用白骨垒成的至尊之位。

他睁开眼。

月光依旧惨白,虫鸣依旧稀疏。

胸口传来规律的跳动——这具伤痕累累的身躯还在坚持,还能再撑些时日。足够了,足够再拟一道轻徭薄赋的诏书,足够再安排对匈奴的防御,足够……再梦一次故乡的枣花香。

窗外,大风正穿过沛县的旷野,穿过中原的麦田,穿过长城堞垛间的缝隙,向着更北的、未知的黑暗奔涌而去。

那风声里,隐约还有人在唱: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一遍又一遍。

直到东方既白。

刘邦明显精力不济,刘昭在沛县应酬着,她让带来的农家人,交乡亲新的种植,新的种子,日后沛县这个地方,依刘邦的旨意,给这些乡亲免田税。

世世代代。

过些日子车马离开沛县时,晨雾漫过旷野,将那座土屋、那棵枣树,都笼进一片朦胧里。

刘邦掀着车帘,望了许久,直到故乡的轮廓彻底消失在晨霭尽头,才缓缓放下帘子,靠回锦垫上。

车舆辘辘,一路往长安而去。

越靠近都城,沿途的驿报便越密集。那些刘姓子弟,刚得了封地没几年,便已开始私囤兵甲,隐隐有割据之势。

刘邦揉着眉心,指尖的凉意压不住心头的燥热。

这帝王之位,原就是个烫手的山芋。

入了长安,未央宫的玉阶冰冷。萧何率着百官迎在宫门外,见他面色沉郁,只低声道:“陛下,诸臣已在偏殿等候。”

刘邦颔首,是他传诏,让诸侯王与诸侯一道回来,他迈步踏上丹墀,在这寂静的宫阙里,竟显得有些孤绝。

文武分列两侧,丹墀之下,黑压压跪了一地诸侯王。

刘姓的在前——齐王刘肥、楚王刘交、吴王刘濞……

异姓的在后——长沙王吴臣、闽越王无诸,

刘邦扶着龙椅缓缓起身。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越过那些低垂的头颅,越过那些华丽的朝服,落在殿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

云层很厚,像要压下来。

“诸卿,”他开口,声音不大,“朕前日归乡,见沛县父老,言谈间说起一事。”

他顿了顿,走下丹墀。

“当年项王分封天下,裂土十八,不过数载,便自刎乌江。”他停在长沙王吴臣面前,吴臣的头垂得更低了,“朕常思之,何以致此?”

无人敢答。

“因为人心不足。”刘邦的声音陡然转厉,“因为封了王,便想称帝。占了郡,便想并州。天下不过一张饼,你割一块,他割一块,最后剩下的,就是白骨遍地,饿殍千里!”

烛火煌煌,映着满殿衮衮诸公,却照不透人心深处的暗影。

刘邦目光扫过众人。

张良垂着眼,萧何曹参按着腰间佩剑,那些曾与他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如今都成了朝堂上的肱骨之臣。

可这肱骨,也可能变成刺向心脏的尖刀。

他抬手,示意内侍取来一物。

那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被牵进殿内时,不安地刨着蹄子。殿内诸臣皆是一愣,不知陛下意欲何为。

刘邦声音沙哑,“昔日寡人起于微末,赖诸公之力,方能定鼎天下。然异姓诸王,或反或叛,终成祸乱。今寡人欲与诸公立誓,以安大汉江山。”

话音落,内侍取来利刃。寒光一闪,白马的颈项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汩汩涌出,滴进早已备好的青铜鼎里。

血腥味弥漫开来,殿内的气氛骤然肃穆。

刘邦亲自斟了一碗血酒,高举过顶:“今日,寡人与众卿歃血为盟——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若无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诛之!”

他仰头,将那碗血酒一饮而尽。

酒液带着浓重的腥气,烧得喉咙发疼,却也烧得他眼底泛起猩红。

文武百官依次上前,斟酒,盟誓,饮尽。

“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

“若无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诛之!”

一声声誓言,撞在未央宫的殿宇之上,回荡不休。那声音里,有敬畏,有惶恐,亦有几分野心,被这血色的盟誓,暂时压在了心底。

比如仅存的两异姓王,简直吓得瑟瑟发抖。

刘邦看着众人饮下血酒,笑了。

原来从他举起三尺剑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盟誓既成,百官退去。

太子很好,可皇孙太幼,吕后春秋鼎盛,不知未来是个什么情形,他只得这么办,免得江山成了他姓嫁衣。

他老了,这是他最后能帮太子的了。

第185章 大风起兮(五) 她将手放入韩信掌心

刘昭从沛县风尘仆仆归来, 心头的郁气还未散尽,踏入东宫,便见暖阁里一派众星捧月的景象。

刘曦穿着绣着福纹的厚实锦袄,像个圆滚滚的玉雪团子, 被乳母、侍女们团团围在铺了厚厚绒被的摇床上。

四周散落着各式精巧的玉铃、布偶、拨浪鼓, 小家伙正撅着小屁股, 手脚并用, 慢悠悠地向前爬着, 偶尔停下来, 抓起一个金铃铛塞进没牙的小嘴里啃得口水淋漓,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充满宠溺的“哎呀小祖宗”、“这个不能吃”、“公主真厉害”的惊呼与哄劝。

刘昭站在门口, 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这才出去多久?

慈母多败儿!

她迈步进去,挥退了想要行礼的众人,径直走到刘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不争气的女儿。

刘曦感觉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停下啃铃铛的动作,抬起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她。小脸蛋红扑扑的, 因为爬动而沁出细汗,懵懂无辜。

刘昭蹲下身, 用严肃的眼神与她对视,并伸出手指, 点了点她的小脑门:“刘曦, 你都九个月大了,还只会爬?嗯?何时才能站起来给孤看看?”

小刘曦被点得往后一仰,小身子晃了晃,随即咯咯笑起来, 以为母亲在逗她玩,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就要去抓刘昭的手指。

“还笑!”刘昭板着脸,试图抽回手,“孤在训你!”

“昭儿!”吕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悦,“你风风火火回来,不先去梳洗更衣,跑来吓唬孩子做什么?”

吕后快步走进来,一把将刘曦抱起来,熟练地搂在怀里,轻轻拍抚,看向刘昭的眼神带着责备,“谁家孩子九个月大就能稳稳当走路了?你当年不也是一岁多才走稳当?急什么?”

刘昭被亲娘噎得一时语塞。她头一回当母亲,哪记得清婴儿具体的生长阶段?被怼了转头给这无耻小儿脸色看,等没人护你了。

孤要你好看!

然后刘昭就失望了,刘曦这货命太好,正遇上吕后有权有闲的时候,看自个不靠谱的女儿,转头抱着孙女回了长乐宫。

刘曦被抱走的时候,拍着手手对着刘昭露出无齿小儿的笑。

自打刘曦被抱去长乐宫,她这个做母亲的,闲着没事去椒房殿问安时,吕后总是三言两语就把她打发走:“曦儿昨夜闹得晚,还在睡。”

刘昭发现,她不是母后最爱的宝宝了,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

过于离谱,以至于看见韩信提着礼物而来,她只觉得吵闹。

不见。

青禾被刘昭一句不见打发出来,正愁如何回绝气势迫人的韩太尉,却见韩信听了回禀,面上并无不悦,只略一沉吟,便道:“去回禀殿下,就说臣新得了几匹从北边草原弄来的上好战马,已经驯服得差不多了,最是神骏。殿下若得空,可愿移驾城郊马场一观?也算散散心。”

青禾心知自家殿下近日心绪不佳,或许出去走走也好,便将话原样传了进去。

果然,刘昭闻言,眉梢微动。战马?还是从草原弄来的?

她如今对北边的一切都格外上心,尤其是随何带回棉种与西域消息后,对良马的渴求更甚。

韩信此举,倒是搔到了痒处。

沉吟片刻,她起身:“更衣,去马场。”

秋日城郊,天高云阔,渭水汤汤。

皇家马场占地极广,草色虽已泛黄,却别有一番旷远苍茫之意。

韩信早已等候多时,见刘昭车驾到来,立刻迎上前。

他今日一身利落的深色骑装,更显得肩宽腿长,英气逼人。

“殿下。”他行礼,目光在刘昭略显清减的面容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指向马场一侧,“马在那边。”

刘昭随他走去,只见几匹毛色油亮、骨骼粗壮的高头大马正被拴在结实的木桩上,不安地打着响鼻,马蹄轻刨地面,即便被驯服,依旧带着草原特有的野性与不羁。

其中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尤为神骏,颈项高昂,眼神锐利。

“好马!”刘昭脱口赞道,眼中尽是热切的光芒。她自掌兵以来,深知良马对骑兵的重要性,眼前这几匹,比军中现有的战马明显高出一截。

“你从哪得来的?”

韩信想了想,“是吴王刘濞送我的,我见他心诚,就收了。”

刘昭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吴王刘濞啊,她可太熟了。

现在就想着搞事,还结交韩信,想挖她墙角?

不过如今已是汉高帝十一年秋,她父按正史,明年就要大行了,这个时候,母后不会允许她搞事的。

人老了就怕生变,越是稳越是觉得安心,所以刘昭很克制,有什么事都拖着,等她登基再说。

韩信不知她的千回百转,眼中尽是笑意,走到那匹战马旁,拍了拍它强健的颈侧,那马竟似与他熟稔,低头蹭了蹭他的手。“此马脚力最健,耐力亦佳,且已完全驯服,性情虽烈,却通人性。”他转头看向刘昭,“殿下可要一试?”

刘昭看着那比她高出许多的马背,有些心动,却又顾虑久未纵马。

韩信看出她的犹豫,伸出手,掌心向上:“臣为殿下引辔,必保无虞。”

他的眼神坦荡而自信,很是令人安心。刘昭看了看那匹神骏的马,想起了乌骓,又看了看韩信伸出的手,心中那点郁结之气,被这辽阔天地与眼前良马激起了几分豪情。

“好。”

她将手放入韩信掌心。

他的手宽大温热,布满习武留下的薄茧,稳稳地扶住她。韩信另一只手牵过马缰,低声喝令,那马果然驯顺地站定。他微微俯身:“殿下,踏臣膝上。”

刘昭依言,借着他手臂与膝盖的支撑,利落地翻身上马。

久违的骑在马背上的视野,让她精神一振。韩信随即也翻身上了自己的枣红骏马,与刘昭的马并辔而立。

“殿下,请随臣来。”韩信一夹马腹,枣红马轻嘶一声,小跑起来。

刘昭轻抖缰绳,这马立刻会意,稳稳跟上。

起初只是慢跑,适应马性。

秋日的风掠过耳畔,带着草叶与泥土的气息,将宫中的憋闷与琐碎暂时吹散。渭水奔腾的声响隐隐传来。

韩信侧头看她,见她神色渐松,便道:“殿下,可要再快些?”

刘昭扬眉:“正合孤意!”

两人同时催动坐骑,骏马长嘶,撒开四蹄,如离弦之箭般向着渭水方向奔驰而去。风声骤然呼啸,衣袂翻飞,猎猎作响。旷野在脚下急速后退,天地仿佛都变得开阔无垠。

韩信始终控马保持在刘昭侧前方半个马身的位置,既引领方向,又隐隐护持。

他骑术精湛,人与马几乎融为一体,在起伏的草坡与浅滩间纵跃自如。

刘昭伏低身子,感受着身下战马强健肌肉的律动与磅礴的力量,多日来的烦闷仿佛都在这风驰电掣中被甩脱、碾碎。

她许久没有这般畅快淋漓地纵马了,政务、刘邦病痛难愈,心中的苦闷,此刻统统被抛到九霄云外。

不知跑了多久,直至渭水河岸近在眼前,波涛汹涌,水声震耳。

两人才渐渐勒住马缰,让马儿放缓脚步,沿着河岸缓行。

刘昭额角渗出细汗,脸颊泛起红晕,眼眸明亮如星,胸中块垒似乎也消散大半。她望着滔滔渭水,长长舒了一口气。

韩信在一旁静静看着她,目光深邃。他没有提及任何朝政,也没有试探任何私情,只是在这广阔的天地间,与她并肩策马,仿佛只是最纯粹的友人,共享这片刻的恣意与自由。

“这些马,确实难得。”刘昭开口,声音因方才的奔驰而略带喘息,却透着满意,“想必刘濞花了不少功夫。”

真是出手大方。

“听他说费了些周折,也折了些人手。”韩信说得轻描淡写,“不过,能得殿下称赞,便值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那吴王刘濞费了这么大功夫讨好韩信是做什么?他想干什么?

刘昭在权力里,是非常多疑敏感的,但韩信不知,他非常受之无愧,刘家人给他送马,那不是应该的吗?

他们得到的封地,不得好好感谢感谢他吗?

刘濞以为韩信收了马,便是结盟了,但韩信这明显是,嗯,不错,这小子有点孝心。

刘昭转头看他,夕阳的余晖给他英挺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大将军有心了。”她顿了顿,终究还是问了一句,“只是来看马?”

韩信迎上她的目光,坦然道:“看马是真。也想让殿下出来散散心。”他目光掠过她微微汗湿的鬓角,“殿下近日似有心事?臣不善言辞,也可解忧。”

他的话没有多余的试探,没有令人心烦的纠缠,只是用一种他最擅长的方式,给予她最需要的喘息与支持。

刘昭心中微动,望着奔流不息的渭水,人的一生,与这亘古长河,与这广袤江山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今日多谢你了。”

韩信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渭水,声音沉静:“殿下无需言谢。能为殿下分忧,臣很开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是臣所愿。”

两人不再多言,只是并辔立于渭水之滨,看落日熔金,将河水染成一片璀璨的橘红。秋风带着水汽拂面,微凉,却让人头脑清明。

回程时,天色已晚。

韩信依旧护送刘昭至宫门附近,约好明日再会,方才告辞。

刘昭回到东宫,沐浴更衣后,只觉得周身舒畅,连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

她走到案前,铺开绢帛,开始思索如何将今日所见良马,刘濞弄的马居然比她的好,她觉得这人不对劲。

圈起来,她得弄死他。

至于长乐宫里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小肉团子……

刘昭笔下顿了顿,唇角弯了一下。罢了,且让母后再宠些时日。

第186章 大风起兮(六) 云在青天水在瓶

汉高帝十一年腊月, 长乐宫。

刘曦的周岁宴,办得非常盛大隆重。

或许是因刘邦病体缠绵,朝野上下对这位嫡长孙女,未来天子的长女寄予了更多关注, 大家都知道未来是谁的时代。

又或许是吕后有意借此事冲淡些宫中的沉疴暮气, 宴席办得极尽奢华喜庆。

殿内暖意如春, 灯火辉煌。

锦毯铺地, 珍馐罗列。

帝后高坐, 太子刘昭与太子妃张敖伴于御座之侧稍下位置。皇室宗亲、功勋列侯、九卿重臣及其家眷, 衣冠济济, 满殿珠光宝气, 都掩不住众人看向殿中央那小小身影。

抓周的物件早已精心布置妥当,种类繁多,象征意味很是直白。

文治方面,除了竹简玉笔, 更有小巧的官印、律令简牍模型。武略方面,除象征虎符的小虎,还有更精致的袖珍弓弩、刀剑模型。富贵祥瑞之物自不必说, 金玉满目。

此外,农书、医简、算筹、墨家巧器、甚至还有一小卷绘有粗略舆图的绢帛, 几乎涵盖了帝国运行的方方面面。

还有那枚温润的黑白太极玉佩,静静置于一侧。

刘曦今日被打扮得如同年画里的福娃娃, 一身大红织金绣凤的袄裙, 头戴缀着东珠的软帽,衬得小脸愈发雪白粉嫩。

她似乎被这过于热闹的场面和无数目光弄得有些懵懂,被乳母放到桌上锦毯一端时,先是茫然地环顾四周, 然后下意识地仰头寻找熟悉的面孔。

看到御座上的大父大母和父母,她眼睛一亮,咧开小嘴,露出几颗新冒出的,珍珠米似的小牙,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咿呀了一声打招呼。

这憨态可掬的模样,惹得殿中一片慈蔼的笑声。

吕后宠溺得看着她,“曦儿,去,挑你喜欢的玩。”

刘曦听了,扭着小身子,开始向前爬。她爬得比先前稳当许多,速度也快了些,但目标似乎并不明确,沿途对那些闪闪发亮的珠宝,精致的玩偶依旧兴趣缺缺,只偶尔停下来,好奇地拨弄一下某个色彩鲜艳的物件,然后又放下。

众人的心随着她小小的身影起伏。

她爬过金银,越过锦绣,最后停在了那堆象征着权力与力量的物件前。她的目光先是在小弓小剑上掠过,最后落在了那枚沉甸甸虎符上。

她伸出小手,有些费力地将那比她拳头还大的小老虎抓了起来,两只手捧住,凑到眼前仔细看,甚至还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冰冷的虎头,随即被冰得一缩脖子,皱了皱小鼻子,却没松手,反而咯咯笑了起来,似乎觉得这玩具很有趣。

殿中有人低呼了一声。“抓了虎符!”

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功勋武将们面露激赏,刘邦靠在御座上,病容中透出笑意,微微颔首。吕后神色平静,刘昭端坐不动,这货还挺识货。

出手就知道抓虎符。

刘曦对周遭的反应浑然不觉,她摆弄了一会儿小老虎,觉得一只手拿累了,便将它换到左手牢牢抓着,空出右手。她的目光又开始逡巡,这次被那枚黑白分明,光泽温润的太极玉佩吸引了。

她伸出右手,一把将玉佩抓了过来。

一手虎符,一手阴阳鱼,小家伙坐在锦毯中央,低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脸上满是新奇与困惑,仿佛在比较这两样截然不同的玩具哪个更有趣。她尝试着将两者碰了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便又开心地笑起来。

虎符之后,又抓了道家之物!

这一下,殿中的议论声再也压不住了。

嗡嗡之声四起,无数道目光在御座上的帝后、太子,以及殿中几位重臣之间隐秘流转。

韩信坐在武将前列,见状嘴角控制不住地扬起,眼中尽是欣喜与得意。

虎符主兵,这自然合他心意。

而那道家之物……

他虽不甚了了,但见那玉佩清雅,与小公主玉雪可爱的模样颇为相称,他便也觉得是极好的。

总之,他韩信的女儿,抓什么都是顶好的!

张良今日难得露面。他本垂眸静坐,此刻也不由抬起了眼,看向殿中央那懵懂摆弄太极玉佩的小小身影。

他微微蹙眉,张不疑那小子,该不会说的是真的吧?

陈平也很高兴,毕竟他也是道家人,陈买也是绯闻里的一员。萧何倒是抚掌笑道:“妙啊!刚极则折,强极则辱。武能安邦,道以治国,刚柔相济,阴阳调和,小公主此选,大妙!”

他这一开口,殿中立刻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各种吉祥话如同不要钱般涌出:

“小公主慧眼独具,抓虎符显赫武功,握太极蕴藏天道,实乃我大汉之福!”

“武以载道,道御兵锋,此乃上上之选!”

“恭喜陛下,恭喜皇后,恭喜太子殿下!皇孙女天资颖异,必能承天之佑,光耀汉室!”

一片歌功颂德、吉祥如意的声浪中,吕后缓缓开口,声音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好了,曦儿选定了。虎符显威,太极含和,皆是极好的兆头。来人,将这两样好生收起。”

宫人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从刘曦手中接过那两样东西。

刘曦有些不舍,小手朝空中抓了抓,但很快被乳母抱起来,一块香甜的牛乳酥递到嘴边,她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专心致志地啃起来,吃得满脸碎屑,将方才引发无数遐思的壮举忘得一干二净。

宴会继续,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刘昭举杯与群臣共饮,目光偶尔扫过下方。她看到韩信毫不掩饰的愉悦,看到张良、陈平、萧何等人眼底的深思,也看到许多宗亲勋贵脸上或真或假的恭贺。

刘昭看着这无齿小儿抓到这两样,两眼一黑,主要这要真有寓意的话,重权又修仙,这不妥妥嘉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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