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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1 / 2)

第121章 秦砖汉瓦(六) 萧何:他真是欠刘家的……

刘昭整理好与儒家达成的最终方案, 起身前往丞相府。

丞相府内更忙碌,以前秦法竹简堆放着,汉的纸张文书也堆叠着,萧何正与几名重臣伏案研讨新修的《汉律九章》, 条条款款, 字斟句酌。

当侍从通报太子殿下驾到时, 萧何手中的笔顿了顿, 头也没抬, 只淡淡说了句:“请殿下稍候。”

这一稍候, 便是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刘昭也不催促, 安静地坐在外间, 听着里面传来的律法讨论声。

毕竟是她先搞事绕过萧何与朝廷的,人家只是生气,又没给她背后捅刀捅娄子,已经很不错了。

终于, 里面的讨论声暂歇,几位大臣鱼贯而出,向刘昭行礼后离去。

萧何这才缓缓从内室走出, “臣萧何,参见殿下, 不知殿下有何要事?”

刘昭见他明显气没消的样,咳了咳, 开始卖乖, “萧伯伯,你可是看着我长大的,何故如此见外?”

萧何真的服了她了,这脸皮与刘邦有得一拼, 有事就卖乖,没事就坑。

“殿下,你事哪能这么办!”

刘昭扶着他坐下,萧何老了,可别气出个好歹,“丞相,昭年纪小,不知分寸,可事都发出去了,君子一言九鼎,我岂能失信于天下人,这不是自己找补来了!丞相帮我!”

萧何被她这打蛇随棍上的无赖劲儿弄得哭笑不得,满腔的怒火也泄了大半,只得重重叹了口气:“殿下啊,您这哪里是不知分寸,分明是算计得太清楚了!”

刘昭跽坐他对面,见他语气松动,将最终方案奉上,语气诚恳:“丞相您看,这是与陆大夫他们商议后的章程。明经科与明法、算经并列为主科,考生需先通主科再选分科。还有……”

她顿了顿,观察着萧何的神色,才继续道:“特许勋贵官宦之家的女子应试。”

萧何刚缓和的脸色又沉了下去,“殿下!功臣之事尚未平息,您又要掀起这般风浪?”

“丞相息怒,”刘昭忙给他斟茶,“您想,如今朝堂之上,功臣子弟多不成器,若各家女儿中有才德出众者,既能补人才之不足,又能让那些勋贵们多一条出路,他们反对之声岂会如此剧烈?肉烂在锅里,总比被外人全端走强啊。”

她凑近些,“再说了,萧伯伯,您家中的女公子,如外孙女王妤,不也素来聪慧?难道您就忍心让她一身才学埋没于后宅之中?”

萧何被她这话噎住,想起自家那个喜爱读书的外孙女,一时竟无言以对。

刘昭见他动摇,趁热打铁,开始撒娇戴高帽,“萧伯伯,我知道此事让您为难。可诏令已发,天下皆知。如今能完善细则,让此事平稳落地而不出乱子的,满朝文武,除了您,还有谁呢?您就帮帮昭吧!”

萧何看着她那酷似刘邦年轻时耍无赖又眼神清亮的模样,最终长长叹了口气,无奈认命,他真是欠刘家的!

“罢了,罢了!臣这把老骨头,看来是注定要陪着殿下折腾了。”他拿起方案,恢复了丞相的严谨,“但殿下,既是让臣来收拾局面,那这其中的诸多细节,便需依臣之意来斟酌。尤其是女子参考的资格、考场规制、防弊之法,乃至日后授官、考绩,皆需有章可循,纳入律法,不可儿戏!”

“那是自然!”刘昭眼睛一亮,知道萧何这是答应了,立刻保证,“一切但凭丞相做主!昭绝无异议!”

萧何见她应得爽快,面色稍霁,却并未放下手中方案。他沉吟片刻,目光最终停在某一处,抬眼看向刘昭,

“殿下既允臣斟酌,那么,还有一事,关乎国本,不得不慎。”

刘昭心知正题来了,端正神色:“丞相请讲。”

“商人。”萧何吐出两个字,斩钉截铁,“《求贤令》中言无论行商、为工……皆可自荐考场,此条,需改。商人,不可参政!”

刘昭眉头微蹙,并未反驳,只道,“昭愿闻其详。”

萧何沉声道:“商人逐利,天性使然。若使其掌权,必以权谋利,官商勾结,盘剥黔首,腐蚀朝纲!此其一。其二,商人忠心淡薄,其心难测,岂可授以权柄,执掌一方?其三,若商人子弟皆可科举入仕,则天下人见经商亦可通权,谁还愿安心务农?农为国之根本,根基动摇,国将不国!”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再者,殿下既开科举,取天下之才,便是要打破权贵垄断。若让富可敌国的商贾再跻身其中,他们凭借财力,延请名师,结交权贵,甚至可能操纵科场。届时,黔首还有几分出头之日?这科举,岂不又成了富人的游戏?”

刘昭沉默听着,萧何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在农业为主的帝国初期,重农抑商是主流思想,商人的社会地位确实不高,权色,权钱交易止不住。

萧何见她沉思,继续道:“不仅商人自身不可参考,其三代以内血亲,亦应禁止!此为防微杜渐。同时,新律之中,臣也会加入条款。”

“明令朝廷命官及其子弟,不得经营商事,与民争利。已有官身者,若其家族经营产业,需严格申报,并课以重税,且其本人不得干预经营。违者,削职夺爵,严惩不贷!”

刘昭抬起眼,看着萧何:“丞相所思,确实周详。抑商,是为护农,护国之本。钱权分离,方能保天下安稳吏治清明。防官商勾结,此乃老成谋国之言。”

“为大局计,就依丞相之意,删去商人及其三代以内血亲参考之资格,并将‘官员及其子弟不得经商’写入新律。”

萧何闻言,神色彻底缓和下来,欣慰道,“殿下能从善如流,实乃国家之幸。”

刘昭需要萧何这位帝国大管家,为她将科举的框架稳稳搭起来。她该让还是让的,再说,萧何言之有理。

现在确实不能步子迈太大。

科举稳了,有萧何为她托底,风浪大点也没事,船又不会翻。

“那么,细则的完善,便有劳丞相了。”刘昭起身,郑重一礼。

萧何拱手还礼:“臣,分内之事。”

刘昭这边与萧何敲定了考举细则,那边,她掀起的波澜已然涌入了未央宫的深处。

长乐宫内,吕后正端坐镜前,由宫人梳理着发髻。她神色平静,眼神却深邃难测。

太子这番动作,她自然一清二楚,甚至乐见其成。打破功臣垄断,引入新血,于刘氏江山稳固有利,于太子日后掌权,也是一步好棋。

然而,总有人想在这新局中,为自己谋取更直接,更荒唐的好处。

“皇后陛下,建成侯夫人携几位吕家女眷在外求见。”贴身女官低声禀报。

吕后淡淡道:“宣。”

片刻,以建成侯吕释之夫人为首,几位衣着华贵,珠翠环绕的吕家女眷盈盈入内,身后还跟着几位年轻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矜骄的吕家子侄。

他们行礼问安后,便亲热地围坐到吕后身边。

“皇后陛下,”吕夫人堆起笑容,语气恭敬讨好,与以前刘家未发迹前,态度可谓天壤之别,“太子殿下颁行《求贤令》,广纳贤才,真是英明神武!我们吕家上下,无不欢欣鼓舞。”

吕后不动声色,嗯了一声,等着她的下文。

吕夫人见吕后反应平淡,便凑近些,“皇后陛下,您看这考举虽是好事,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们吕家几位子侄,也都是读过书的,只是这考试……难免有发挥失常的时候。皇后能否在太子面前美言几句,不拘什么职位,先让他们有个出身?毕竟都是自家人,用着也放心不是?”

她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想走后门。

吕后尚未表态,另一位吕家女眷又笑着接口,目光暧昧地扫过那几位精心打扮过的青年,语出惊人:“是啊皇后,说起来,太子殿下虽为女子,但终究已至婚配之年,东宫却一直空虚,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咱们吕家这些儿郎,个个文武双全,品貌端正,若能亲上加亲,选一位知根知底的吕家子弟为太子妃,日后诞下子嗣,既能延续血脉,又能稳固吕刘两家之好,岂不是两全其美?”

那几个被点名的吕家子侄顿时挺直了腰板,努力做出沉稳可靠的模样,眼中却难掩热切与野心。若能成为太子妃,便是未来的皇后,吕家的权势将更进一步。

吕后静静地听着,只觉得实在荒谬。求官也就罢了,竟还敢将主意打到昭的婚事上,蠢成这样,居然是她的娘家?

荒谬到她气都懒得气了,人在无语到极点的时候是不想说话的。

她岂会不知娘家这些人的心思?

无非是想借着她的势,在新政中分一杯羹,甚至妄想通过控制太子来掌控未来的皇帝。

吕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字正腔圆的吐出,“滚。”

吕夫人脸色难看,“皇后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打天下时吕家也是出力了的,陛下彭城之败,可多亏了大哥!”

吕后冷眼看着她,“太子的《求贤令》,求的是真才实学。吕家子侄若真有本事,便去考场上一较高下,凭成绩说话。若本事不济,靠裙带关系即便入了朝,也站不稳,徒惹人笑话,还给孤和太子脸上抹黑。”

她目光如刀,扫过那几个面露失望和不甘的吕家子侄,语气更冷了几分,

“至于太子的婚事,岂容外人置喙?太子乃国之储君,她的婚事关乎国本,非尔等可以妄议!更不必动这些不该动的心思。做好自己的本分,约束好族人,要是吕氏生出事端,孤下手比皇帝狠,看你们谁的脑袋敢来一试。”

她话中冷意让吕家人都打了个寒颤,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再不敢多言,只得讷讷称是,灰溜溜地告退出去。

刘昭消息灵通,知道了这事,被吕家恶心得够呛,但吕家虽然蠢,也是她母的娘家,吕家真是躺着吸吕泽的血,还想站着吸吕后的血。

连她都算计上了,实在太恶心了,她那个二舅,什么都站后面,让自个媳妇出来恶心人,十年前如此,十年后还是如此,真恶心。

但她不好去闹,再蠢对面也姓吕,此时刘昭又想起一人,也是凑巧,让她在宫外偶遇刘肥,此时刘肥可是二代们结交的香饽饽,都捧着他。

她见了他,笑得极为亲热,脸上笑得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

“阿兄——”

刘肥愣了愣,然后死去的记忆开始攻击他,这笑容让他重现童年阴影,他治愈了好久,他简直警响拉满。

啊啊啊啊——

你不要过来啊!

第122章 秦砖汉瓦(七) 他家陈买,还是个孩子……

刘肥如今是长安城里勋贵二代们争相巴结的对象, 此刻正被一群纨绔子弟簇拥着,满面红光,意气风发。

“太……太子,”刘肥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身边的狐朋狗友见状, 也察觉气氛不对, 纷纷噤声。

刘昭仿佛没看到他的恐惧, 亲昵地凑上前, 挽住他的胳膊, 往前面走了几步,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甜甜地说:“阿兄,近来可好?昭有件小事,想请阿兄帮个忙呢。”

刘肥头皮发麻, 强笑道:“太子有何吩咐,但……但讲无妨。”

他试图把胳膊抽出来,却被刘昭死死拽住。

“也不是什么大事, ”刘昭依旧笑得人畜无害,还造作的用上红楼体, “就是吕家那些人,近日有些不知分寸, 竟敢去母后那求官, 还妄议孤的婚事,实在讨厌得紧。阿兄你身份尊贵,又是长兄,替妹妹我去吕家门口骂几句, 给他们醒醒脑子,如何?”

“什么?!”刘肥吓得差点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去吕家门口叫骂?!不行!绝对不行!我……我岂敢……”

他头摇得像拨浪鼓,冷汗都下来了,他怎么敢招惹吕家,他又不是吕后亲生的,他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哦?”刘昭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梨涡消失无踪,眼神变得幽深,话也带着冷意,“阿兄这是不肯帮忙了?”

“不是……我……”刘肥都快哭了。“我要去中阳里看我娘,过些日子就是她生辰,我年年去的。”

刘昭凑得近,声音更低,如同恶魔低语:“阿兄,不耽误,你去骂了,自有我兜着,出不了事,再说了,我们兄妹谁跟谁,我好就是你好,我不顺心,阿兄以后还有顺心的日子过吗?”

刘肥:……

他真的很想像十年前一样,嚎啕大哭,太子威胁他,但说的该死的有道理,她不顺心,以后哪有他顺心的日子过?别人不知道刘昭多可怕,他还能不知道吗?

他看了看后面的狐朋狗友,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去了!

刘肥深吸一口气,“阿母要弄死我的时候,太子记得拦着点。”

刘昭眼睛亮亮的,“嗯嗯!”

刘肥带着他那群平日里斗鸡走狗的狐朋狗友,硬着头皮来到了建成侯吕释之的府门前。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在刘昭远远投来的鼓励目光下,扯开嗓子吼了起来:

“吕家……吕家还要不要脸面了!啊?!”刘肥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飘,“太子殿下英明神武,也是你们能……能随便议论婚事的?!还想塞人进东宫,痴心妄想!不知所谓!恬不知耻!”

他骂得虽然声音大,但翻来覆去就是不要脸,痴心妄想这几句,词汇贫乏,气势有余而狠辣不足,更像是个被惯坏的纨绔子在撒泼。

正当刘肥骂得口干舌燥,心里七上八下担心吕家人冲出来揍他时,两辆马车恰好途经此地。

车帘掀开,露出两张皎好的脸,正是张不疑和陈买。

陈买才十三岁,刚跟着母亲搬来长安,他是太子的迷弟,张不疑一进东宫,他就缠着张不疑玩了。

两人听见喧哗,停车查看,发现竟是刘肥在吕府门前叫骂,不由大为惊奇。

张不疑性子藏不住事,本就是铁杆的太子党,立刻下车上前询问:“大公子,何事在此动怒?”

刘肥见到他们,如同见了救星,连忙将吕家求官求妃的龌龊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末了气道:“我也是实在气不过,特来替太子教训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张不疑一听,勃然大怒,柳眉倒竖:“竟有此事?!吕家安敢如此欺辱太子殿下!”

张不疑怒火噌地就上来了。

他本就对吕家一些人的做派不满,此刻听闻他们竟敢如此亵渎,算计太子,更是怒不可遏。

“大公子,您这般骂法,未免太便宜他们了!”张不疑别的可能不如人,骂起人来少有敌手,转身面向吕府大门,气沉丹田,声音清朗又不带脏字,张口便是诛心之论:

“吕氏一门,仗椒房之亲,不思报效国恩,反欲窥伺东宫,其心可诛!”

“太子殿下乃国之根本,万金之躯,尔等竟敢以娈童之念相辱,是欺我大汉无人否?!”

“求官不成便生妄念,是视朝廷法度如无物?还是觉得皇后陛下与太子殿下可任由尔等拿捏?!”

“吕泽将军在外,知尔等今日行此龌龊事吗?!”

他每骂一句,声音都清晰传入门内,字字如刀,专挑吕家的痛处和忌讳戳。

不仅骂了他们狗仗人势痴心妄想,更上升到了欺君罔上,辱及储君的高度。

刘肥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张着嘴,冷汗流得更厉害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带人骂街已经够彪悍了,没想到跟这位比起来,自己那简直就是孩童呓语!

这哪是骂街,这是要把吕家的脸皮扒下来踩碎再吐上几口唾沫啊!

张不疑这番痛骂,句句戳在吕家心窝子上。他话音未落,吕府大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几个年轻气盛的吕家子侄怒气冲冲地闯了出来,为首的是吕释之次子吕禄。

“张不疑!刘肥!你们欺人太甚!”吕禄脸色铁青,指着张不疑的鼻子,“在我吕家门口大放厥词,真当我吕家是泥捏的不成!”

“是不是泥捏的,你们自己清楚!”张不疑毫不示弱,上前一步,他身形虽不如吕禄魁梧,气势却丝毫不落下风,“尔等行径,长安城谁人不知?今日骂的就是你们这起子不知进退的东西!”

“你!”吕禄气得浑身发抖,他身后一个脾气更爆的堂弟早已按捺不住,吼了一声“跟这竖子废什么话!”,直接一拳就朝张不疑面门挥来。

张不疑猝不及防,下意识侧头躲闪,脸颊还是被拳头擦过,顿时火辣辣一片,留下了一道红痕。

这一下如同捅了马蜂窝。

刘肥见对方真敢动手,又惊又怒,他带来的那群纨绔平日虽不务正业,但讲究个义气,见带头大哥请来的骂将吃了亏,发一声喊,也一拥而上。

吕家这边人数相当,年轻气盛,哪里肯退让,两帮人瞬间在吕府门前扭打成一团,拳脚相加,骂声、痛呼声不绝于耳。

场面顿时混乱不堪。

张不疑脸上挂彩,更是激起了血性,他也是学过武的,剑在马车上而已,他揪住一个吕家子弟厮打。

刘肥一边笨拙地招架,一边心惊胆战地往刘昭方才站立的方向瞟,却已不见人影,心里更是叫苦不迭。

太子这个坑兄的东西!

一直坐在马车里观战的陈买,见张不疑吃亏,对方人多势众,己方渐渐落入下风,俊秀的小脸绷得紧紧的。

他年纪虽小,却极有主见,深知此刻上前助拳不过是多一个人挨打,于事无补。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迅速低声吩咐自家随从几句,那随从点头,悄然离去。

陈买跳下马车,却没有加入战团,而是绕到吕府侧面的小巷。

不过片刻,几名穿着普通布衣的汉子悄无声息地聚拢过来,手里提着些物事,显然是陈买刚刚安排好的。

“别伤人,弄出动静,越大越好。”陈买冷静地吩咐,小手一指吕府后院的方位,“那边,看着像是厨房或者柴房堆放之处。”

几名汉子会意,动作麻利地翻墙而入。不多时,吕府后院靠近围墙的位置,猛地窜起一股浓烟,紧接着,橘红色的火苗呼地一下腾起,迅速引燃了堆放的杂物,滚滚浓烟直冲云霄。

“走水了!后院走水了!”

府内顿时传来惊慌的呼喊声,锣声骤响。

正门前打得不可开交的吕家子弟们闻声一愣,回头看到自家后院冒起的浓烟,个个脸色大变。

“家里着火了!”

“快!快回去救火!”

吕禄又惊又怒,恶狠狠地瞪了张不疑和刘肥一眼,却也无心再恋战,带着人慌忙往府里冲去。

打架重要,还是家宅重要,他们分得清。

刘肥和张不疑等人也都愣住了,看着吕府后院升起的浓烟和仓皇退走的吕家子弟,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张不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痕,喘着粗气,看向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的陈买。

陈买对他眨了眨眼,低声道:“不疑兄,看来吕家今日不宜待客,火气太旺了。”

张不疑瞬间明了,看着这个年纪虽小却下手黑的伙伴,拍了拍他的肩膀,想笑却扯动了伤口,嘶了一声:“好小子!有你的!”

刘肥惊魂未定,看着乱成一团的吕府,又看看身边这两个得力干将,心里对太子更是敬畏交加。

居然除了他之外,还找了帮手!

他连忙招呼众人:“还愣着干什么?风紧,扯呼!”

一群人,包括方才英勇参战的纨绔们,立刻互相搀扶着,趁着吕府大乱,作鸟兽散,迅速消失在街角。

只剩下吕府门前一片狼藉,以及后院那仍在升腾,但显然已被控制住火势的滚滚浓烟。

刘肥还真想错了,刘昭真只找了他一个,见他真开骂了就回去了。

在东宫听人绘声绘色的说吕家门前打得多么激烈,她还夸刘肥靠谱呢,胆是真肥啊,居然敢在吕家放火。

真正胆肥的人陈买,在家跪着呢,陈平气死了,不是,这孩子缺心眼呢,到底关他啥事啊,他要去掺和!

陈府内,陈平负手立在堂中,面沉如水,压抑着怒火,他看着跪在眼前,脊背却挺得笔直的儿子陈买,只觉得心中邪火直冲天灵盖。

“逆子!”陈平终于忍不住怒喝,“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吕家门前的是非,也是你能去沾的?!还放火?!你当那是你阿母灶膛里的柴火,点了就点了?!”

他越说越气,顺手抄起桌案上的戒尺,指着陈买:“我平日是如何教你的?明哲保身!韬光养晦!你都听到狗肚子里去了?!张不疑是张良之子,他有皇帝护着,又是太子近臣,他出头是本分!刘肥是皇子,他胡闹有陛下皇后兜着!你呢?你陈买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去蹚这浑水?!你知不知道吕家是什么门第?那是皇后的母族!你这一把火,烧的是吕家的柴房,打的是吕家的脸面!”

戒尺带着风声就要落下。

“住手!”

一声娇叱从门外传来,陈平的妻子张氏提着裙摆疾步闯入,一把将陈买护在身后,护崽护得很严实。

“陈平!你想干什么?!”张氏柳眉倒竖,毫不畏惧地瞪着丈夫,“买儿才多大?十三岁!他懂什么?不过是见朋友受了欺负,一时义愤,出手相助罢了!这难道不是君子所为?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同伴被吕家那群人打死在门口,你才觉得是明哲保身?!”

“你……你妇人之见!”陈平见妻子阻拦,气更是不打一处来,但戒尺终究没能落下,“义愤?相助?他这是把整个陈家架在火上烤!吕家是那么好相与的?他们不敢直接对太子如何,还不敢收拾我们陈家吗?!”

虽然得罪过陈平的人,都没活下来,但不防碍他在家里立白莲花人设,他这一生如履薄冰——

就像富裕的父母,在儿女那哭穷卖惨,生怕他们仗着自家钱多学坏了。

“我不管什么吕家不吕家!”张氏将陈买紧紧搂住,眼圈都红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谁想动他,先从我身上踏过去!买儿今日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张氏婚姻坎坷,她嫁了五次,嫁一个死一个,终于第六次陈平命硬,活了下来,她生了陈买,看得如珠似宝。

陈平也娶到了富婆,他又出了名的长得好,明显颜值是男人最好的嫁妆,加上陈平腹黑聪明,步步高升,张氏顾家,夫妻之间关系很是不错,也没有什么第三者,只有一个独子。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泣不成声:“你整天就知道算计这个,权衡那个,若是买儿今日在吕家门口被打坏了,你算计再多又有什么用啊?!”

陈买见母亲哭泣,心下愧疚,“阿母,别哭,是孩儿错了。”

但他顿了顿,又抬起头,眼神清亮地看着父亲,“可是阿父,当时情形,不疑兄脸上已然挂彩,我们人少,若不想个法子脱身,只怕吃亏更大。放火是下策,却是最快能解围的法子。孩儿吩咐了,只烧杂物,制造混乱,绝不伤人。”

“你还有理了?!”陈平见儿子不仅不认错,反而分析起战术来,更是气得眼前发黑。

“怎么没理?”张氏立刻接过话头,抹着眼泪反驳,“我看买儿做得对!既全了朋友义气,又保全了自身,脑子比你这当爹的活络多了!总比你当年在项羽那边混不下去,又来投奔陛下强!”

“你……!”陈平气死了,谁见他不是战战兢兢的,在家就被妻子无理怼,陈平指着张氏的手都在抖,“不可理喻!真是不可理喻!”

就在这时,管家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在门外禀报:“主君,夫人,太子殿下派人来了,说是听闻公子今日受了惊吓,特赐下伤药和安神汤,还有一盒新进的蜜饯给公子压惊。”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陈平脸上的怒容僵住了,张氏的抽泣声也停了,连跪着的陈买都诧异地抬起了头。

陈买是兴奋,陈平可不是,尼玛,他家可只有一个儿子,这要是被太子霍霍了,他岂不是跟张耳一样惨。

太子怎么能祸害他家孩子呢!

他还是个孩子啊!

第123章 秦砖汉瓦(八) 阿父他会想通的……

刘昭真的只是顺手表达关切, 她在感情事上真的还很单纯,她到现在还没有与谁有过一腿呢!

世人尽用自己的龌龊思想来揣测她纯洁无瑕的内心!

她不就是爱忽悠人了一点,她有什么错!

跪着的陈买眼睛一亮,方才那点愧疚和忐忑瞬间被兴奋取代, 他忍不住抬头, 语气里有着压抑不住的雀跃:“阿父!太子殿下赏识我!我跟在张不疑身边, 她前日还问我, 愿不愿意去东宫做个舍人, 随侍左右!”

陈平一听这话, 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太子这赏赐, 来得太快,太巧,哪里是压惊,分明是催命!

他陈家可就这一根独苗!

东宫那是什么地方?那是风暴中心!吕家虎视眈眈, 太子本人又是个心思难测,手段凌厉的主,他这傻儿子凑上去, 被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

张不疑那是他自己傻,张良跟陛下又是过命的交情, 他陈平可还想多留几条后路呢!

“你闭嘴!”陈平厉声喝止陈买,他深吸一口气, 对管家沉声道:“……替我谢过太子殿下厚赐, 就说小儿无状,受不起殿下如此关怀。”

管家一走,陈平看着满脸不服气的陈买和护犊子的妻子,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必须亲自去见太子。

……

东宫。

刘昭正在翻阅书籍, 听闻陈平求见,眉头一挑。“请曲逆侯进来。”

陈平入内,他的礼仪挑不出错,刘昭身着常服,天气热有些单薄。

“曲逆侯匆匆而来,所为何事?”

毕竟是来求人的,陈平姿态放得低:“殿下,臣是为犬子陈买而来。昨日吕府门前之事,小儿鲁莽,幸得殿下回护,臣感激不尽。只是……”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殿下厚爱,欲召买儿入东宫为舍人,此乃殊荣,臣本不该推辞。只是买儿年幼,虚岁才十三,学识浅薄,心性未定,实在不堪驱使。臣恐他顽劣,冲撞了殿下,或耽误了东宫事务,反为不美。恳请殿下收回成命,容他再多读几年书,磨磨性子。”

他这话说得恳切周全,毕竟陈买年龄小,不堪用是事实,他将爱护幼子,为东宫考虑的姿态做得很足。

刘昭静静听着,给他倒了杯茶,待他说完,才幽幽叹了口气,“曲逆侯爱子之心,孤明白。只是……”

她拖长了语调,从案几上拿起一份绢帛,推给他,“这聘用文书,孤已经用印,派人送往御史大夫衙门备案了。君无戏言,这发出去了,只怕不好收回啊。”

陈平心里一沉,看着那份盖着东宫印玺的绢帛,喉头有些发紧。

太子这是铁了心要把他儿子绑上东宫的战车!

这怎么行!

他想了想,硬拒不太好,不如另寻他法。

陈平反应很快,他立刻转换了话题,脸上堆起敬佩的笑,“殿下言重了,能得殿下青眼,是买儿的福气。只是臣近来听闻,殿下有意推行科举,以才学取士,此事沸沸扬扬,实乃利国利民的盛举,臣钦佩不已!”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开,不等刘昭回应,又故作关切地问道:“只是这推行科举,千头万绪,尤其是这初始之时,耗费必然巨大。不知殿下在筹募资金方面,可有什么难处?若有用得着臣的地方,臣虽不才,也愿为殿下分忧。”

陈平一直像个只进不出的貔貅,从来只有人贿赂他的事,还不是贿赂他干活,毕竟他干活是非常非常贵的。

人们一般贿赂他不干活,比如张良,给他一箱珠宝,也只是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搞事就行。

什么时候出过钱啊!

刘昭抬眼仔细看了看姿容不俗的陈平,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她确实非常非常缺钱,她语气里非常意味深长,“哦?曲逆侯也知道东宫在筹钱,看来,孤这科举走得举步维艰,连君侯都听闻了。”

刘昭这话说得轻飘飘,落在陈平耳中却重若千钧。

她没接科举利弊的话头,也没虚言推诿,直接点明了缺钱二字,更是暗骂他陈平消息灵通,对东宫动向一清二楚。

但陈平也没法,他只能拿出真金白银来换儿子自由了。

想想库房里的小钱钱,他心在滴血,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忧国忧民,为君分忧的模样。

“殿下励精图治,欲开万世太平之基业,臣等岂能坐视?”

陈平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他下了极大决心,沉吟一会开口道:“臣虽家资不丰,也愿竭尽所能,为殿下分忧。臣愿献上五千斤金,以助殿下推行科举,略尽绵薄之力。”

五千斤金!

这绝对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动容的巨款,陈平说出这个数字时,感觉自己的魂魄都在颤抖。

这几乎是他这些年明里暗里攒下的半数家底了!

为了捞儿子,他这次真是大出血了。

他满怀期待地看向刘昭。

然而,刘昭只是哦了一声,手中捧着茶杯,清澈的眼眸看向陈平,里面没有惊喜,反而带着更深的愁绪。

刘昭是知道陈平的,别说他天子近臣,谁想见刘邦都得给他塞钱,就是刘邦找他办事,也是要大价钱的。

杀范增刘邦给了四万斤金,但是陈平的计谋却非常朴实无华,他买通项羽近侍,郎卫,散播谣言。

谣言这东西,一传十十传百,假的也成真的了,阴谋论讲多了,自己就信了。在楚军人心惶惶,项羽起疑心的时候,然后项羽的使臣来了,陈平给人上了一桌子好菜,在人准备动筷的时候,他非常骚的给人撤下去。

然后就上了非常粗糙的口粮,对项羽使臣说,还以为你们是亚父的人,原来不是,我们只与亚父的人谈。

就这样,使臣憋了一肚子气回去,对项羽告状,项羽本来就被谣言四起,搞得怀疑范增,这一下就坐实了。

就这,花了四万斤金。

不是,刘昭第一次从萧何嘴里听到的时候,简直不敢置信,就这,项羽就信了?她是范增她也得气死啊!

什么鬼!

这种低端的离间计,放在刘邦这,不得被他笑死,但陈平说,对项羽,不能玩深奥的,玩了对方看不懂,越简单越有效果。

但是,刘昭只有一个想法,陈平的钱太好赚了,四万斤金,至少能吃两万斤金的回扣吧!

怪不得陈家的钱,败到魏晋南北朝也败不完,最后还能生一个唐僧!陈玄奘。

她不服。

她再次幽幽叹了口气,这声叹息比刚才那声更婉转,更沉重,“曲逆侯忠心可嘉,慷慨解囊,孤心甚慰。只是……”

她又来了个只是,听得陈平心头一跳。

“五千斤金,若用于日常用度,自是绰绰有余。可君侯可知,若要推行科举于天下,需建学舍、印书籍、聘名师、供寒门学子衣食住行,乃至各级考场的设置、官吏的派遣、试卷的印制保管,林林总总,如同无底深渊啊。”

刘昭蹙眉,英气的眉目间都染上了愁色,“这五千斤金投入进去,怕是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溅不起来。杯水车薪,难解近渴啊。”

陈平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嘴角抽了抽。

五千斤金!杯水车薪?!

太子这胃口……也太大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与储君对话,而是在与绑匪谈判赎金。

他看着刘昭那副“我真的很难,你这点钱不够塞牙缝”的表情,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他算是看明白了,今天不把家底掏空,怕是别想把他儿子从东宫这虎口里捞出来了。

陈平深吸了足足三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血气。

他咬了咬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殿下所言极是!是臣思虑不周了!科举乃国之重器,确非区区小数可以支撑。”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一副豁出去的悲壮模样:“既如此,臣,愿再追加五千斤金!合共万斤,倾尽家财,以助殿下成此不世之功!”

一万斤金!

陈平说出这个数字时,感觉自己已经半截身子入土了。

这已经不是出血,这是剜心割肉!

他已经看到自己金光闪闪的库房瞬间空了一半。

他紧紧盯着刘昭,心脏砰砰直跳,这总该够了吧?

这要是还不够,他干脆把儿子打包送来东宫算了!

太贵了,不如送了!

这钱一出,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哀嚎。

刘昭终于看向陈平,那双原本带着愁绪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如同缀满了星辰。她脸上绽开甜美的笑,方才那压迫感瞬间消散。

“曲逆侯果然深明大义,公忠体国!” 刘昭的声音都轻快了,“有君侯如此鼎力支持,孤对这科举之事,信心倍增矣!君侯放心,这一万斤金,孤必定用于刀刃之上,绝不辜负君侯今日之义举!”

她说着,顺手就将那份原本推给陈平的聘用文书自然地收了回来,然后笑吟吟地看着陈平:“至于陈买那孩子,年纪确实尚小,孤也觉得该让他多读些书,打好根基。这东宫舍人之职,便暂且搁下,待他日后学有所成,再为朝廷效力不迟。君侯以为如何?”

陈平看着那份被收回的绢帛,再听着太子这通情达理的话,心中五味杂陈,既为保住了儿子松了口气,又为那一万斤金肉痛不已。

“殿下英明!臣,谨遵殿下之意。”

陈平什么时候出过这么多钱,太子殿下,不仅胆大,手更黑!他这破财免灾,代价着实不小。

陈平是下午走的,陈买是傍晚溜进太子府的,也没人拦他。

陈买脸上哪儿还有半分在家跪着时的悔过与倔强,全是洋洋得意,他凑到刘昭案前,眼睛亮晶晶的,邀功似的问道:“殿下,我这事儿办得是不是特别靠谱?既帮不疑兄解了围,又给您寻了个由头,把我阿父那貔貅的嘴给撬开了!”

刘昭看着他这副快夸我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对他非常赞赏:

“何止是靠谱?简直是干得漂亮!陈买啊陈买,你这脑子转得可比你阿父库房里的金子闪亮多了!”

她模仿着陈平那肉痛的语气,“一万斤金呐!孤听着都替你阿父肝儿颤。”

陈买闻言,更是眉飞色舞,与有荣焉:“那是!我早跟殿下说过,我阿父那儿,来硬的不行,就得让他自己心甘情愿地往外掏。这回他可算是大出血了!”

笑过之后,刘昭神色稍稍正经了些,看着陈买,“虽然因为这一万金,明面上你得在家闭门读书,暂时不能来东宫挂职,免得你阿父真急眼了。不过……”

她话锋一转,“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明面上的属官做不得,暗地里,孤这里多得是事情要交给你。你年纪小,不易惹人注目,心思又活络,你玩情报肯定比你父靠谱!”

她拍了拍陈买的肩膀,语气非常信任,还带着期许:“好好干,孤看好你。你可是孤亲自挑中的心腹,将来必有重用。”

陈买听到心腹二字,只觉得浑身血液都热了起来,比喝了蜜水还甜。

他挺直了尚且单薄的胸膛,努力做出沉稳可靠的样子,重重地点了点头:“殿下放心!陈买定为殿下效死力!绝不让殿下失望!”

这一刻,什么老父亲的明哲保身,韬光养晦,都被少年人一腔热血和得到认可的兴奋冲到了九霄云外。

他能跟着这样既有魄力又有手段,还如此信任他的太子,便是前面有刀山火海,他也敢闯上一闯。

至于他父陈平那空空如也的库房和破碎的心?

嗯,那都是为了大汉江山和太子殿下的伟业所做的必要牺牲嘛!

阿父他会想通的……。

第124章 秦砖汉瓦(九) 臣只想要与陛下的初遇……

夜色深沉, 未央宫偏殿内,烛火摇曳,开国后忙忙碌碌,总算清闲下来, 此刻只剩下刘邦与张良二人对坐。

几案上散落着几卷地图与奏疏, 一壶酒尚温。

刘邦只着一件宽松的常服, 他靠着凭几, 面色因酒意而微醺, 眼神却异常清亮, 定定地看着对面正为他斟酒的张良。

张良依旧着素净的青衫, 动作从容不迫, 富贵与清贫,于他皆如浮云。

“子房,”刘邦开口,声音沙哑, 打破了殿内的寂静,“这些日子大殿之上,群臣争功, 吵得朕头疼。一个个都说自己攻城拔寨,斩将夺旗, 功劳如何如何……”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些许不屑, 又混杂着感慨。

封侯还没封完呢, 这帮人天天争天天吵,已经封了的也在凑热闹。

张良笑了笑,将斟满的酒杯推到刘邦面前,并未接话。

刘邦没有去碰那酒杯,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张良,语气很是郑重:“可是他们不懂!他们打得那些仗,流的那些血,固然重要!但真正决定胜负的,从来不在那刀光剑影的战场上!”

他的声音激昂起来,他一心为子房争功,“是你在帷幄之中,于这方寸案几之间,运筹关乎天下大势的策谋!是你在千里之外,便能料定敌我动向,决断那影响国运的胜负!子房啊……”

刘邦的情绪有些激动,他深吸一口气,倾吐积压心底许久的话,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张良放在案上的手腕,张良感受到那掌心传来的灼热。

张良愣了愣,看向此时抬他的刘邦,打汉家天下,韩信萧何毋庸置疑的功劳最大,但第三的时候,就会有争议,张良凭心而论,郦食其与陈平彭越,哪个功劳都不比他小。

但前三有两个靠实力,还有一个就得是帝王的喜恶,他说是谁就是谁,这是帝王的权力。

张良懂这帝王心术,任刘邦握住了手腕,抬他青史名声。

“这大汉的江山,有一半,是你张子房为朕谋划来的!”

刘邦看着张良,子房是他的贤臣良臣,“所以,朕要重赏你!齐地,最富庶之地,三万户!你自己去选!这是你应得的,谁也不得有异议!”

三万户!

还是齐地膏腴之地,韩信梦中的齐王,这是无与伦比的荣耀与权势。

殿内烛火摇曳,张良的神色却依旧是那般云淡风轻。

他没有去看刘邦灼热的眼睛,只是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被刘邦紧紧握住的手腕上,他笑得温和而疏淡。

他将手腕从刘邦的掌心中抽了出来。

随后,他抬起头,迎上刘邦不解还有些错愕的目光,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在这静谧的殿中流淌。

“陛下,”他开口道,“回想当年,臣自下邳起事,如同一片无根飘萍,是命运使然,在留地遇到了陛下您。此乃上天将臣授予陛下,非臣自身有何等超凡之能。”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追忆之色,那是对峥嵘岁月,也是对君臣初遇的感怀。“陛下不弃,采纳臣那些粗浅的计谋,不过是侥幸偶尔言中罢了。臣,岂敢居功至此?”

他看着刘邦,眼神清澈,“那齐地三万户的封赏,过于厚重,臣,实在不敢承受。”

刘邦眉头微蹙,刚要开口,张良却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继续说道,话语里是尘埃落定般的坦然,“若陛下念及微末之功,仍愿封赏,臣别无他求,只愿得留 地,足矣。”

“留?”刘邦愣住了。

“是,留地。”张良颔首,目光宁静而深远,“那里臣初遇陛下,是与陛下命运相连的起点。能在那起始之地,得一隅安身,遥望陛下开创的太平盛世,于臣而言,便是最大的荣光与圆满。功名利禄,于臣如浮云,得伴明主,见证山河一统,臣心已足,再无所求。”

张良一番话,如清泉流淌,涤荡了方才的燥热与激动。

刘邦怔怔地看着张良,看着他眼中那份超然物外的平静,看着他唇角那抹风轻云淡的笑意。

许久,刘邦眼中那抹错愕与不解,渐渐化为了动容无比的感慨。

他了解张良,知其言出必行,知其志不在此。

张良要的,从来不是那富可敌国的食邑,而是那份初心,是那段于微末中相遇相知的君臣情分。

“哈哈哈哈哈!”刘邦朗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释然,还有敬重。他不再坚持,重重一拍案几,“好!好一个愿封留足矣!子房啊子房,朕终究是不如你通透!”

他端起之前张良为他斟满的那杯酒,一饮而尽,随即正色道:“传朕旨意!封张良为留侯!”

“谢陛下。”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近侍脸色发白,闯入殿中,也顾不得礼仪周全,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陛下!宫外传来急报……”

刘邦被打断了兴头,皱了眉头,但见近侍如此情状,心知必有要事,沉声道:“慌什么!天塌不下来!何事,慢慢说!”

近侍喘了口气,不敢抬头,语速极快地回禀:“是张良先生的公子,不疑公子,还有大公子肥,他们,他们带着一帮人在建成侯吕府门前叫骂,与吕家诸位郎君动起手来了!听说还把吕家的后院给点着了!如今吕家几位夫人已经哭诉到皇后陛下宫中去了!”

“什么?!”

张良有点懵,张不疑这坑爹的货!

他忙向刘邦请罪,刘邦摆摆手,“无事无事,小孩子哪有不打架的,”

然后他看向近侍,又问道,“吕家被点了?可有伤亡?”

“回陛下,这倒没有。”

刘邦嗯了一声,“这点小事慌什么,出去吧。”

“诺。”

“陛下,”张良声音很是无奈,拱手一礼,“犬子顽劣,竟惹下如此事端,冲撞吕侯府邸,臣教子无方,甘愿领受责罚。”

刘邦看着张良这副模样,他非但没有发怒,反而走上前,亲手将张良扶起,脸上尽是幸灾乐祸。

“子房啊子房,”刘邦拍了拍张良的手臂,语气调侃,“朕还以为你当真万事不萦于心,如同那画上的神仙人物呢!原来你也有被家中小子气得头疼的时候?哈哈!”

他拉着张良重新坐下,浑不在意地说道:“孩子嘛,哪有不打架的?朕当年在沛县,跟卢绾他们,哪个月不打个三五场?至于放火……”

刘邦顿了顿,“吕家那后院,既无人伤亡,烧了也就烧了,正好让他们清清院子,破财消灾嘛!”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被烧的不是国舅的府邸,而是寻常百姓家的草垛子。其中对吕家的不满和对张良的回护,已然不言而喻。

张良立刻明白了刘邦的态度。

他心中稍安,但面上依旧恭谨:“陛下宽宏,然礼法不可废。臣回去后,定当严加管教不疑。”

“管教是要管教的,”刘邦摆了摆手,随即身子凑近子房,带着好奇和唯恐天下不乱的兴致,“不过子房,你猜猜,这帮小子,为何偏偏跑去吕家门口叫骂?还闹出这么大动静?”

“不疑那孩子朕知道,性子是直,但不是无事生非之人。肥,哼,他要有这个胆子独自去吕府门前叫骂,朕倒是要高看他一眼了。这背后怕是另有缘由吧?”

刘邦的目光如同鹰隼,这场闹剧背后,他都不用想,必定是太子那个惹事不怕大的。

张良迎上刘邦探究的目光,心中了然,他垂眸避开了那过于锐利的视线,只是道:“陛下圣明。少年嬉闹,或许只是一时意气。”

长乐宫,椒房殿。

殿内熏香袅袅,陈设华贵而庄重。

吕雉端坐于上首,正翻阅着少府送来的用度簿册,眉眼间带着疲惫,却更显威严。她贵为皇后,母仪天下,眉宇间的刚毅与冷厉,愈发令人惧怕。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哭泣声和喧哗。未等宫人通传,只见吕释之的夫人,由两名妯娌搀扶着,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甫一进殿,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

吕雉看着她,很是厌烦,但再蠢也是自家人,“又怎么了?”

“皇后陛下要为臣妇等做主啊!”

吕夫人哭声凄切,发髻都有些散乱,显然是匆忙赶来,“那刘肥……还有那张良的儿子张不疑,昨日带着一帮狐朋狗友,打上我们吕府的门了!不仅在府门前污言秽语,辱骂我吕家上下,还纵火行凶,差点把侯府都给烧了啊!皇后陛下!”

她一边哭诉,一边用绢帕拭泪,余光悄悄打量着吕雉的神色。“这哪里是打我们吕家的脸,这分明是不把皇后您放在眼里啊!那刘肥,仗着是陛下长子,竟如此猖狂!还有那张不疑,小小年纪就如此狠毒,若不严加惩处,我吕家日后在长安还有何颜面立足?”

另外两位吕家女眷也在一旁附和,添油加醋地描述着当时的惨状,如何被辱骂,如何受惊吓,如何差点葬身火海,将刘肥和张不疑说成了十恶不赦的狂徒。

吕雉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搭在簿册上的手指,握着收紧,吕家是她的母族,有人打上门来,她自然不悦。

尤其是牵扯到刘肥。

待吕夫人哭诉声稍歇,吕雉才缓缓开口,“刘肥现在何处?”

吕夫人连忙道:“听闻他闯了祸就跑了!皇后陛下,定要派人将他抓回来,重重治罪!”

吕雉没有理会她的话,目光转向身旁的心腹宫人。宫人会意,低声禀报道:“回皇后陛下,大公子,大公子今日一早就已离开长安,车驾前往沛郡中阳里了。说是……说是其母曹夫人寿辰将至,他年年都去,今年亦不例外,乃是循例而行。”

殿内瞬间安静了一下。

吕夫人脸上的悲愤和期待僵住了,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去给曹氏过寿辰?在这个节骨眼上?

吕雉眼中一愣,刘肥哪有这个胆闯祸就跑,一听就是太子气不过,找刘肥帮她出气呢。

太子是她女儿,在女儿与娘家之间,吕雉当然偏向女儿,她重新拿起那卷簿册,语气淡漠,听不出喜怒:

“哦,原是去尽孝心了。”

她揭过一页,发出轻微的声响,“既是循例尽孝,倒也情有可原。此事,孤知道了。”

吕夫人急了:“皇后!难道就这么算了?那火……”

“够了。”吕雉抬起眼,目光冰冷的扫过吕夫人,“府上既无人伤亡,便算不得什么大事。子弟间偶有冲突,亦是常事,何必小题大做,徒惹陛下烦心?”

她语气加重,带着警告:“至于颜面,吕家的颜面,不是靠惩治几个小辈争回来的,吕家子侄要想出头就出息点。都退下吧。”

第125章 秦砖汉瓦(十) 刘氏禾,吕氏收,江山……

吕夫人还想再说什么, 但触及吕雉那毫无温度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以前得罪过人,吕雉没与她计较,她绝不敢再纠缠, 只得悻悻然地与另外两人叩首, 灰头土脸地退出了椒房殿。

待吕夫人退下, 殿内重新平静。

“去给曹氏尽孝?”吕雉与宫人道, 话语里尽是讥诮, “他刘肥何时有了这份急智和胆色?”

这背后定是昭在搞事, 也只有她, 能使唤得动刘肥, 这是在向她这个母后示威?还是单纯被吕家求官求妃的举动惹恼了,要给个教训?

无论是哪种,吕雉心中都并无多少怒气,毕竟她的女儿, 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

刘盈一比实在太差,明明刘盈也是她一手带大,但实在绵软。

“来人。”吕雉沉声唤道。

心腹近侍入内, 躬身听命。

吕雉的声音冷冽,“去查清楚, 昨日吕府门前,究竟因何起衅。张不疑和刘肥都说了什么, 吕家的人又做了什么。”

“诺。”来人领命, 迅速退下。

吕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这偌大长乐宫,她护短, 但更清醒。

吕家借着她的势,近来确实有些忘乎所以,不知收敛。

昭此举,虽然鲁莽,却也像一盆冷水,浇醒了这些人的痴心妄想。

敲打一下,也好。

只是昭这般肆无忌惮地动用刘肥,甚至纵容张不疑与之同行,这背后,是否也藏着试探她这个母后底线的意思?

还是说,东宫与那些功臣子弟,已然走得太近?

她想起刘邦对张良的信重,想起韩信那超然的地位,想起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更深的疲惫和警惕涌上心头。

这大汉的江山,看似稳固,实则暗流汹涌。她的昭,正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在这漩涡中站稳脚跟,争夺主导。

她不会阻止,甚至乐见其成。

一个强势的,懂得运用手段的储君,才能坐稳这江山。但前提是,一切必须在可控的范围内。

吕家,需要敲打,但不能伤筋动骨。

太子,需要立威,但不能过于跋扈。

这其中的分寸,需要她这个做母后的,来细细拿捏。

“传话给建成侯,”吕雉头也不回地吩咐身后的宫人,“让他管好自家子侄,安分守己。若再有人不知轻重,妄议东宫,惹是生非,孤第一个不饶他!”

宫人凛然应下。

此时长安风起云涌,暗流涌动,权贵私邸中,几位列侯与刘氏宗亲,难得地聚在了一起。

室内没有歌舞,只有沉闷的压抑。

灌婴、樊哙等武将面色凝重,而几位刘姓人脸色也同样难看。

“诸位,不能再坐视不理了!”一位须发皆白的列侯重重一拍案几,他是跟随刘邦沛县起兵的老人,“科举?以文章取士?那将我等抛头颅、洒热血的功劳置于何地?难道日后朝堂之上,尽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而我等子弟,反而要对他们卑躬屈膝不成?!”

“说得对!”另一人接口,语气愤懑,“太子此举,是要断我等功臣的根基!今日她能无视我等劝阻,强行推行科举,来日她登基,还有我等立足之地吗?那些只会摇唇鼓舌的士子,岂会念及我等开创之功?”

这时,一位刘氏宗亲阴恻恻地开口,点破了另一层更深的担忧:“诸位君侯劳苦功高,太子尚且如此对待。那我等刘姓宗亲呢?陛下在时,我们还有一二薄面。可若太子继位,她连功臣都不放在眼里,又岂会容得下我们这些叔伯兄弟?这科举,选上来的都是她的门生,届时中央集权,还有我们什么事?怕是削藩夺权,就在眼前!”

这话如同毒刺,精准地扎在了所有人的痛处。

他们发现,在太子描绘的那个唯才是举的未来里,不仅功臣集团的利益受损,连刘氏宗亲的既有权力格局也将被彻底打破。

“太子……终究是女子,”有人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不敬与试探,“性情未免过于刚愎,缺乏容人之量。若由她继承大统,只怕非社稷之福……”

“慎言!”立刻有人出声警告,但眼神闪烁,显然并非真心阻止。

殿内陷入诡异的沉默。

危险的共识正在悄然形成——

不能让太子顺利推行科举,甚至……不能让她顺利登基。

否则,他们的世代荣华,他们的权势地位,都将化为泡影。

“光靠我们,恐怕还不够。”灌婴沉声道,他性格较为沉稳,“需得联络更多朝臣,尤其是那些对太子不满,或觉得自身利益受损之人。”

“还有皇后……”有人提醒道,“皇后态度暧昧,需得设法让她明白,太子此举,亦是在动摇吕家外戚的地位!选上来的寒门士子,可不会买吕家的账!”

针对太子刘昭的政治风暴,开始在这些阴暗的角落里悄然酝酿。

他们的目的不再仅仅是阻止科举,而是要撼动储君之位,换上一个更能代表他们利益,或者说,更易于被他们掌控的继承人。

嫡子刘盈,无疑是最合适的。

刘昭能耐,终究是女子,若是生了孩子,刘姓江山岂不是便宜了外人?

“光靠朝堂施压,恐怕难以动摇陛下和皇后之心。”那位须发皆白的列侯捋着胡须,眼中阴鸷,“太子如今风头正盛,又得陛下默许,强硬对抗,恐适得其反。”

“那依你之见?”灌婴皱眉问道。

“民心,亦可引导,亦可惑乱。”老列侯压低了声音,“市井小民,无知妇孺,他们不懂什么国策大计,却最易被流言蜚语所动。太子毕竟是女子,这便是她最大的软肋!”

众人眼睛一亮,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妙啊!”一位刘氏宗亲抚掌低笑,“编些童谣,让小儿传唱,既不易追查源头,又能迅速扩散。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待流言传遍长安,传入宫中,看陛下和皇后还能否坐得住!”

很快,几条精心编织、恶毒无比的童谣,如同瘟疫般在长安的街巷间悄然散开。最初只是几个顽童在巷口拍手嬉唱,渐渐地,连市井百姓、酒肆茶坊中,也开始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那童谣的词句简单粗糙,却直指要害:

“凤非凰,雌代雄,鸣朝堂呀乱纲常。”

“刘氏禾,吕氏收,江山终归他人许。”

“科举开,寒门来,贵胄落复百姓哀。”

更有甚者,一些更加不堪入耳,直接攻击太子身为女子,牝鸡司晨的污言秽语,也在暗地里流传。

这些流言如同毒蔓,迅速缠绕上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它们抓住了贵族对权力旁落的恐惧,迎合了一些市井小民对女人当家的固有偏见,更将科举制可能带来的阶层流动描绘成一场灾难。

未央宫内,吕雉很快收到了审食其的密报。

“皇后,市井间突然流传起诸多污蔑太子的童谣和谣言,言辞极为恶毒,尤其,尤其针对太子女子身份……”审食其凑她身边,声音尽是惶恐与愤怒。

吕雉面无表情地听着,冰冷的杀意在她眼中凝聚。

“查!”她咬牙挤出一个字来,声音里带着凛冽的寒意,“给孤查清楚,源头在哪里。凡是传播者,抓!凡是编造者,杀无赦!”

“诺!”审食其领命而去。

吕雉走到窗边,宫墙外那片看似繁华祥和的长安城,那些人怎么甘心天下日后没他们家族的位置。

刘家能一世二世万世的坐天下,他们这群帮忙打天下的,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们可不甘心只有爵位,他们对于刘家坐天下可嫉恨着呢。

明明当年都是沛县的,凭什么?

刘邦实在太不厚道!

吕雉了解流言的威力,它们不像朝堂辩论讲道理,它们直接攻击人心最阴暗的角落,摧毁的是刘昭作为储君最根本的合法性,因为她是个女人。

“昭,”吕雉低声自语,语气复杂,“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政见不合,更是根深蒂固的偏见和无所不用其极的恶意。”

她不会让这些流言毁了她的女儿,毁了这大汉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面。

任何敢于伸出爪牙的人,都要做好被连根拔起的准备。

与此同时,东宫。

刘昭也听到了这些谣言。

许负和刘沅气得脸色发白,周緤刘峯更是握紧了拳头,眼中满是怒火。

刘峯忍不了,欺人太甚,以殿下的功劳居然也有人敢抹黑?

“殿下,臣请命,彻查此事!必将那幕后黑手揪出,明正典刑!”

刘昭却抬手制止了他,她的脸上并没有愤怒,反而异常平静,她对于这场面,早有心理准备。

在她的印象里,对于女人的偏见,几千年了,这才哪到哪,武则天的日常待遇罢了。

“跳梁小丑,终于按捺不住了。”她哼了一声,“他们以为用这种下作手段,就能逼孤退缩?”

她站起身,走到殿外,望向未央宫的方向,又看向长安城喧闹的市井。

“他们不是攻击孤的女子身份和科举制吗?那孤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民心所向,什么是大势所趋!”

“刘沅,传孤令给各郡县,将科举细则,尤其是杂科中利于民生百工的条目,用最浅白的语言誊抄,张贴于市集,晓谕百姓!让天下人都知道,这科举,能为他们带来什么!”

“许负,你去联络那些在长安的要参考的学子,将今日之谣言与他们分说。告诉他们,有人不愿看到他们凭本事出头!问他们,可敢出头?”

“诺!”

刘昭本来不想为难这些人,偏偏要来跳,对上她,他们还想有胜算?

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刘昭想了想这些年自己的班底,她觉得,别说这些老臣,就算她父真要废她,谁胜谁负,都未可知。

再说了,他们凭什么觉得,皇帝会听他们的?

谁是外人,她父还能拎不清吗?

这群豺狼,除了她,还有能守住刘家江山的人吗?

最好笑的是刘家旁系,功劳还没吕家大,运气好姓刘而已。

卖他们几分面子,还真打肿脸充胖子,想当她叔伯了?

傻x。

但傻子的计谋还真有傻子敢应。

戚夫人宫中,熏香馥郁,却掩不住那份蠢蠢欲动的野心。

她听着心腹内侍详细禀报市井间针对太子的流言蜚语,以及功臣勋贵与刘氏宗亲们的不满,一双美眸越来越亮,如同暗夜里窥见猎物的母豹。

“好!好!好!”她连说三个好字,纤纤玉指激动得颤抖,“真是天助我也!刘昭啊刘昭,你嚣张跋扈,推行那劳什子科举,得罪了满朝勋贵,如今连老天都要收你!”

她仿佛已经看到,刘昭被废,太子之位空悬,这般想着她的心怦怦跳,如果真的能把太子拉下来——

她的如意——

她的如意岂不是能成为大汉天子?

如意怎么也比刘盈聪慧。

第126章 秦砖汉瓦(十一) 最怕蠢人灵机一动……

戚夫人激动地在殿内踱步, 兴奋得精致的脸庞都泛红。

刘昭的危机就是她的机会,她必须抓住,必须再添一把火!

可该怎么添这把火呢?

前朝那些勋贵们已经在用牝鸡司晨攻击刘昭的女子身份,她若再重复, 效果恐怕有限。

陛下虽然现在对刘昭有所不满, 但终究是亲女儿, 仅凭女子监国这一点, 根本不动摇其地位。

她想起第一次见面, 刘昭就将她烫伤, 热羹泼了她一身, 结果陛下根本不理会, 对她没有半点处罚。

还烦她与孩子一般计较。

戚夫人有些心慌,她怕旧事重演,但是这么好的机会,错过怎么能行!

所以她不能小打小闹, 她需要更狠的招数,更能激怒陛下,更能彻底玷污刘昭和她背后的吕雉。

对, 她认为,把吕雉拉下来, 刘昭就无了,她就能成为皇后。

她选择了人生路里最难的关卡, 正史上刘邦与吕雉斗上的时候, 那几年,他都没讨得好。

天下英豪都不敢想的事,但是,戚夫人敢——

她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身影——辟阳侯审食其!

那个总是出入椒房殿, 与吕雉关系密切的男人!从沛县开始,他就几乎是吕雉的影子,陪伴她的时间,比陛下这个丈夫还要长。

一个恶毒而卑劣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上戚夫人的心。

对!就是这里!

吕雉和审食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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