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屏退了左右,压低声音,言辞恳切而大胆:“将军,汉王此举,鸟尽弓藏之意已昭然若揭!他既无情,将军又何必再有义?齐地富庶,带甲数十万,岂是易与?汉王以此残兵弱卒令将军攻齐,无异于驱羊入虎口,其心可诛!”
韩信听着大脑宕机了,李左车以为他也有此意,觉得有戏。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将军,此乃天赐良机也!赵地初定,人心未附,然将军威名已立。”
“何不借此机会,紧闭城关,自立为王,北连燕代,东结强齐,与汉、楚鼎足而三?以将军之神武,辅以山川之险,足可割据一方,何须再仰人鼻息,受此鸟气!”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韩信耳边炸响。
自立?
与汉、楚三分天下?
蒯彻说过类似的话,如今李左车再次提及。
“广武君,你的好意,韩信心领了。”
“汉王他并未撤我大将军之职。我韩信,依旧是大汉的将军。”
他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说服李左车,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齐地虽强,我自有破敌之策。这些老弱,训练一番,未必不能一战。”
韩信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大权在握听着别人的话很犹豫,但要他真反,他不行,他并不想与汉营为敌。
他其实就是委屈,他立这么大功劳,但是张耳摘了桃子,他的目光重新投向东方,那里是齐国的方向。
“我韩信,能于井陉背水一战,破赵二十万大军。如今,亦能于绝境中,为汉王再下齐国!”
李左车,李左车大脑cpu烧干了,他人都傻了,不是,你既然忠心,那你为什么一脸要黑化的样子。
啊,他刚才没说什么……吧?
第96章 楚河汉界(六) 昭,我给你换个老师,……
成皋这个地方有另一个耳熟能详的名字, 虎牢关,这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刘邦与项羽在这个地方有得耗。
荥阳是第一道防线,荥阳已经破了, 这是第二道, 刘邦生抗项羽主羽, 其他将军, 比如彭越在项羽后面搞事情, 英布与韩王信, 韩信带着人马去打地盘。
这就导致项羽虽然压着刘邦打, 但地盘越打越小, 越打越小。
这个时候楚汉僵持着,正面的战场几乎没有,因为刘邦只守不战,他在虎牢关里头, 有本事项羽砸了这天险啊?
刘昭带许负进来看看刘邦的伤,已经好全了,这些都是小伤, 战场常见,刘邦自己都不太在意。
他让所有人都退下, 唤刘昭过来,待门关合, 人走远, 指着面前简陋沙盘上那道代表虎牢关的险要隆起,又指了指关外密密麻麻象征楚军的标识。
“昭,你看这项羽,勇则勇矣, 却是个蠢材。”刘邦的声音带着伤后初愈的沙哑,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以为压着老子打,就能赢了这天下了?呸!”
他拿起代表楚军的小旗,在关前虚晃着,语气带着讥讽:“他就在这关外耗着,天天骂阵,想把乃公骂出去。乃公偏不!乃公就在这虎牢关里,看他有多少粮草,有多少力气跟老子耗!”
刘昭看着沙盘,心中明了。
刘邦这是将龟缩战术进行到底了。
荥阳已失,虎牢关已是最后一道屏障,也是最能发挥地利优势的地方。
“彭越在后方断他粮道,英布在侧翼牵制,韩信……”
提到这个名字,刘邦顿了顿,脸上有些复杂,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韩信在北边招兵练兵。项羽他就算真是霸王再世,又能如何?他打仗是厉害,可他会治理吗?他懂让百姓喘口气吗?”
刘邦嗤笑一声,带着几分不屑,“你可知他收税收到几成?五成!底下那些官再盘剥一层,百姓还能剩下什么?他项羽的地盘,是越打越小,人心是越打越散!他现在是靠着以往的积威和武力强撑着,等耗到他粮尽援绝,军心涣散,都不用老子动手,他自己就得垮!”
项羽收税50%,听着这个数字就头皮发麻,加上他手下的人层层盘剥,百姓根本活不下去,楚人都对他咬牙切齿。
他看向刘昭,目光深邃:“昭,有时候打仗,不一定非要刀对刀、枪对枪。项羽和韩信,都是万人敌,可那又怎样?他们玩不转这天下!让他们闲下来搞搞治理,他们自己能把自己玩死!”
刘昭点了点头,她当然信。
历史的走向早已证明了一切。
刘邦叹了口气,“要不是乃公年纪大了,又怕项羽那杀才把百姓都杀绝了种,乃公才不急着跟他决战呢!就跟他在这耗,看谁耗得过谁!”
他这话半真半假。
急于决战,有年龄和民生的考量,但更深层的,是要尽快奠定大局。
“不过现在嘛,”刘邦拍了拍沙盘的边缘,呵了一声,“咱们就守好这虎牢关,让他项羽在外面喝西北风!你带来的那些墨家小子,搞的守城器械不错,让许珂那丫头也多盯着点,别让伤兵营出乱子。”
“儿臣明白。”刘昭应道,“后方粮草、兵员补充,儿臣会与萧丞相保持联络,确保万无一失。”
刘昭这些日子非常闲,陆贾不在,她天天跟着盖聂练武,她现在气息都绵长了许多,原本略显单薄的身板也结实了不少,至少挥舞剑几百次后,手臂不再像最初那般酸痛难忍。
刘昭从彭越那回来几天了,今天才来见刘邦,她彭越赠她的将匕首拿出来,
“父王,这是彭越将军临别时所赠。他说此物随他多年,见它如见其人。日后若有所需,持此匕首前去,他必不推辞。”
刘邦接过匕首,入手沉甸甸的,匕鞘古朴,带着常年摩挲的光泽。
他缓缓抽出匕首,刃口寒光流转,显然保养得极好,是一柄饮过血,亦能割肉实用的利器。
他用手指轻轻弹了弹刃身,发出清越的微鸣。
“彭越这人……”刘邦哼笑一声,眼神里却并无轻视,反而带着几分玩味和欣赏,“倒是懂得下注,也舍得下本钱。”
他将匕首归鞘,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又递还给了刘昭。
“他既然给了你,你就好好收着。”
刘邦看着女儿,目光中带着深意,“彭越此人,重诺而识时务,是一把好用的快刀,但也需握得住刀柄。他现在看好你,这份人情,你自己接着。将来如何用,何时用,你自己把握。”
“儿臣明白,定会谨慎。”
刘邦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你观彭越军中气象如何?”
刘昭略一思索,答道:“彭将军所部,军纪看似松散,实则令行禁止,尤擅游击袭扰,对地形极为熟悉。将士用命,士气颇高。不过粮草军械似乎并不宽裕,他对父王此次的赏赐,极为感激。”
“嗯。”刘邦并不意外,“他本就是草莽起家,能拉扯起这样一支队伍已属不易。粮草军械,日后可酌情再拨付一些,但要让他知道,这些东西,来自汉室,来自关中。”
刘昭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父王,我听子房先生言中之意,父王将来欲封彭越为王?”
刘邦怔了怔,“嗯,他的功,不封王说不过去。”
“他不能为臣吗?”
刘昭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一但封王,他野心养大,就算刘邦不杀他,她也会杀他的。
就像韩信,如果他真的像历史走向一样要齐王,哪怕她手上再没有将军,她也会杀了他,野心这东西,可以有,但君权一但掌了,就再也当不了臣了。
刘邦愣了愣,看了她一会,“太子,他能不能当臣,取决于你,你能制服得了他吗?”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刘昭耳边炸响。
她猛地抬头,对上刘邦那双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操练声。
刘昭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她明白刘邦的意思。
彭越、韩信,这些拥兵一方、立下赫赫战功的枭雄,在天下未定之时是不得不倚重的利刃。
但天下平定之后呢?
他们手握重兵,裂土封王,还会甘心俯首称臣吗?
刘邦的潜台词很清楚,他可以用王位来换取他们此刻的效忠,来赢得这场战争。
但日后,如何驾驭这些功高震主的诸侯王,如何将权力真正收归中央,那是你。未来的皇帝,需要面对和解决的问题。
如果你没有能力制服他们,那么他们就会成为祸乱之源。
如果你有能力,那么他们就是可以使用的臣子,所谓的王爵也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收回的空名。
刘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一个真正强大的帝国,绝不允许国中之国的存在。
所以她握着彭越的匕首,想的却是杀他的模样。
可这些人,连同他们的后代杀完了,汉初的将才也就杀完了。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喊打喊杀的,也不是一个天真地以为可以靠仁义道德让所有枭雄归心的继承人。
他需要的是一个清醒、理智、懂得权力本质,并且有决心和手段去维护它的人。
刘邦看着内心挣扎的刘昭,带她过来坐下,“昭,你不要想那么远,乃公给你换个老师吧,陆贾虽好,但他太谨慎了。”
刘邦觉得再让刘昭跟陆贾学下去,他好好的娃就废了。
刘昭:?
刘邦叹了口气,“那些根本就不是你需要考虑的事情,那是臣子们的事,如果他们冒犯到你,欺君,就该杀之,如果没有,你能用,就用之。”
“你的视角就错了,乃公需要顾虑,是因为乃公要打天下,要权衡,你为什么需要背上别人的命运?”
“以后那么多臣子,你背得完吗?他们的命运是自己走的,而不是你去决定的,是死是活,都是命数。”
“天子,代天行事罢了。”
“再说了,哪怕你错杀了也无关紧要,那是他命不好。只要这天下大体安稳,死几个臣子,算得了什么?自有后来人补上!”
“天子不会错,如果错了,就杀了敢出来指责的人,事情如果实在太大,不得不收拾,你出来认个错,赔个不是,那就是天恩了。”
刘昭缓缓打个问号,“这不是暴君吗?”
刘邦嗤笑一声,“太子,好人难做,他们都说项羽是因为赏罚不明,不舍得赏赐,才失了人心,可事情真的如此吗?”
“昔日项羽打下天下,功臣们,六国君王,不都封王了吗?这还小气吗?”
刘昭愣了一下,好像,好像是挺大方的,毕竟分天下了耶。
“那为什么说他不给赏赐?”
刘邦笑出了声,“他还有得给吗?不都分完了吗?人心不足蛇吞象,他们都说我有功必赏,到如今也只有张耳成了赵王,你父连侯都没封一个呢。”
刘昭三观又刷新了,好,好像是啊,她父就是金子给的大方,但这个乱世,有钱又买不到粮食,金子又有什么用,金饼非常非常充足,市场不流通,钱都没有花销的地方,没卵用。
看着女儿一脸原来如此的震撼表情,刘邦得意地摸了摸下巴,继续灌输他的流氓帝王学。
“所以啊,昭,赏赐这东西,关键不在于你给了多少,而在于他们觉得你给了多少,以及你手里还能给多少。”
他指了指自己,“乃公现在地盘是不大,但乃公手里有关中,魏代,有巴蜀,有萧何源源不断送来的粮食和兵员,这就是底气!他们跟着乃公,看中的是未来的前程,是乃公手里还有大把没分出去的好东西!”
“可项羽呢?”
刘邦嗤笑,“他把天下像分饼一样当场就掰碎了分干净了,自己手里都没剩下多少硬货。下次再立功劳,他拿什么赏?难道把自己的王位让出来?所以不是他小气,是他蠢!把底牌一次性打光了!”
刘昭听得目瞪口呆,还能这么解释?但仔细一想,竟觉得无比真实残酷。
“那父王,您以后得了天下,也要分封吗?”
刘邦眯起了眼睛,“封,当然要封。不打发掉那些眼巴巴等着的人,天下怎么安稳?但是嘛……”
他拖长了语调,老谋深算道,“怎么封,封给谁,封多大,封在哪里,这里面的讲究可就多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刘昭已经完全明白了。刘邦未来的分封,绝不会像项羽那样实打实地划出大片独立的国土和权力,而更像是一种精心设计的平衡与制约。
赏赐,可以给,但核心的权力和资源,必须牢牢抓在皇帝手中。
“所以,”刘邦收敛了笑容,“你不要总想着杀了谁,天下就没人可用了。关键在于,你能不能创造出源源不断的赏赐,能不能让天下人才觉得跟着你有奔头,能不能设计出一套规矩,让他们即使身居王侯,也得老老实实按你的规矩来!”
“你能做到这些,”
刘邦拍了拍刘昭的肩膀,语气斩钉截铁,“那么,无论多么有能耐的人,挑战到你的权威,杀了也就杀了!自然会有新的,更有能耐的,冒出来为你效力!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想往上爬的人!”
第97章 楚河汉界(七) 这新老师,好尼玛欠揍……
刘昭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彻底重塑了一遍。仁慈、道德、情义……在绝对权力规则面前, 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为君者,可以讲情义,但那必须是建立在稳固权力基础之上的施恩,而不是束缚自己手脚的枷锁。
她看着父亲, 终于彻底理解了, 为何刘邦, 能够最终战胜战无不胜的项羽, 灭了所有王侯, 统一了大汉。
他打仗比不过项羽韩信, 但他深谙人性的弱点, 精通权力的游戏。
她想了想, “可是,如此说来,韩信是为了什么?父你都将兵权收回了,他那没有一个大汉的人, 为什么他依旧是大汉的将军?打着阿父的旗帜。”
刘邦被问住了,他深谙人性,懂得利益的权衡与权力的制衡, 但韩信这个举动,确实触及了他认知的盲区。
他摩挲着下巴, 难得的陷入了沉思。
帐内安静了片刻,刘邦才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语气带着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
“那小子或许是真傻?”
这个答案显然连他自己都不太信服。韩信若是傻子, 怎能打出那些神仙仗?
他试图用他惯常的逻辑去剖析:“又或者,他是为了一个名?他韩信,重名声胜过重实利?他想要一个忠臣的名声,想让天下人看看, 即使我刘邦如此对他,他依旧恪守臣节,为我汉室征战?”
说到这里,刘邦自己都摇了摇头,觉得这也不太像。
韩信骨子里的傲气,他感受得到,那不是一个会为了虚名而忍受的人。
“再不然……”刘邦的眼神变得有些幽深,“他就是认死理。认准了当初登台拜将的知遇之恩,认准了汉大将军这个名分。就像,就像有些人认准了一个道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看向刘昭,“昭儿,这世上的人,并非都像乃公,事事权衡利弊。总有些痴人。他们追求的,可能不是实实在在的王位或财富,而是某种信念,或者,只是为了证明自己。”
证明即使你夺我兵马,我依然能为你打下齐国!
证明我韩信之能,不在乎兵多兵少!
证明我并非忘恩负义之徒!
刘邦忽然觉得有些烦躁,也有些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
对付聪明人,他有一百种方法。对付这种痴的人,反而让他有种无处着力的感觉。
毕竟天然呆克腹黑。
“罢了!”他挥了挥手,似乎想驱散这种莫名的情绪,“管他是为了什么!他现在打着汉的旗号,是好事,又不是坏事。”
“不过,昭,人人心中都有一杆称,没有人是傻子,什么都算计,你就成了陈平,成不了大事。”
刘昭嗯了一声,“那我的新老师是谁?”
刘邦笑了笑,“过些日子你就知道了。”
刘昭哼了一声就走了。
但心里对这位神秘的新老师愈发好奇,什么人居然能刷掉陆贾,打定主意要自己先探探风声。
机会很快来了。
这日她带着许珂许负巡视完伤兵营,刚走到靠近关隘后方相对安宁的区域,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停下了脚步。
只见一行人正慢悠悠地行走在营区间特意清理出的道路上,与周围紧张肃杀的氛围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堪称扎眼。
为首之人,约莫三十上下,生得一副面如冠玉的好相貌,皮肤白皙,眉眼温润,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袭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月白色儒袍,宽袍大袖,行走间衣袂飘飘,举手投足间尽显从容不迫的大家风范。
光看这前半部分,任谁都要赞一声“浊世翩翩佳公子,儒雅不凡真名士”。
然而,刘昭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时,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在这位儒雅文士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一群女子。
不是侍女,而是一眼就能看出精心保养、风韵犹存的美妇!
她们年龄大约都在三十岁上下,在这个时代,许多人都已当了祖母,但眼前这些女子,个个云鬓高耸,身着各色鲜艳的曲裾深衣,勾勒出丰胸细腰的成熟曲线,行走间裙摆摇曳,姿态曼妙。
刘昭默默数了数,竟有十八位之多!
不是,这么割裂的吗?
前面是清雅高士,后面跟着一支成熟美妇仪仗队?
这人谁啊?
跑前线军营里来选美……
不对,是来开夫人沙龙的吗?
这么想,刘昭也忍不住低声问了出来,带着满满的难以置信:“他谁啊?”
一直如同影子般跟在刘昭身侧的盖聂,闻言抬眼看了看那为首之人,似乎回忆了一下,平淡地开口:“是张苍。”
“张苍是谁?”
刘昭对这个名字有点陌生,但更让她好奇的是,“他后面那一群美妇是……?”
她是真没见过这场面,这些姐姐们放在哪里都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偏偏出现在这血与火的军营里。
盖聂一言难尽,“不知。”
他对这种拖家带口的场面完全不理解,也不关心。
丢人。
刘昭一言难尽地看着那位气质卓然的张苍,又看了看他身后那阵容强大的美妇团,心里疯狂吐槽,不是,刘邦现在后宫里的妃子,有名有姓的加起来,也没这个数啊。
您这出行的排场,比汉王还讲究啊!
似乎是感受到了这边灼灼的视线,那张苍停下脚步,温润的目光投了过来,见到刘昭,他脸上和煦的笑,遥遥地拱手一礼,姿态优雅无可挑剔,仿佛他身处不是军营,而是某处风景秀丽的园林。
刘昭下意识地也回了一礼,心里却更加狐疑了。
没过两日,刘邦便召刘昭过去。
一进大帐,就看到张苍正与刘邦对坐饮茶,相谈甚欢。
见到刘昭,张苍从容起身行礼。
“昭来了。”刘邦指了指张苍,“来,认识一下,这位是张苍先生,乃公给你请的新老师。他可是荀子高徒,精通律历、算数、音律、章程,学问大得很。”
刘昭已经从盖聂那里知道了名字,但还是依礼正式见过:“刘昭见过张先生。”
张苍笑着还礼:“太子殿下气度不凡,臣有幸能为殿下讲学,实乃荣幸。”
寒暄过后,刘昭终究没忍住心里那只好奇的猫,趁着气氛尚可,委婉地问道:“张先生学问渊博,昭钦佩不已。只是前日偶见先生入营,似乎,随行之人颇多?”
她没好意思直接问那十八美妇是怎么回事。
刘邦一听,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张苍道:“你这老小子,看把太子给惊的!”
张苍被刘邦打趣,也不见窘迫,白皙的脸上很是坦然,他温和地对刘昭解释道:“让殿下见笑了。苍别无他好,唯慕少艾之色,觉其能怡情悦性,启迪文思。身边侍奉之人,皆乃自愿跟随,苍亦待之以礼,并无逾越。至于人数,咳咳,只是随缘而至,积年累月,便多了些。”
刘昭:“……”
好一个“慕少艾之色”,好一个“随缘而至”!
能把好色和收集美女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理直气壮,这也是个人才啊!
刘邦笑够了,才对刘昭正色道:“你别看他这样,肚子里是真有货。”
刘昭表示怀疑。
呵呵。
出于一种难以言喻的好奇,以及对刘邦眼光的不放心,刘昭私下唤来了周緤。
“周将军,你派人去查查那位张苍先生的底细,尤其是他身边那些女子的情况。”
刘昭吩咐道,总觉得这事儿透着古怪。
周緤领命而去。
几天后,他回来复命时,脸色十分精彩,像是生吞了一整只苦瓜,欲言又止。
“查清楚了?”刘昭问道。
“回殿下,查清楚了。”
周緤的声音有些干涩,“那些女子,她们,她们确实都是张先生的,呃……”
刘昭挑眉:“都是他的妻妾?” 虽然猜到,但亲耳证实还是觉得离谱。
“她们确实都是张先生的妻妾。”
“他是如何做到养活这么多人的?”
刘昭更好奇的是这个。
张苍看起来不像家财万贯的样子,而且如今战乱,供养这么多衣着光鲜的女子,开销绝非小数目。
周緤的脸色更菜了,他摇了摇头,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气说道:“他没养……”
“嗯?”刘昭没听清。
“殿下,他没养妻妾!”
周緤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股脑地倒了出来,表情一言难尽,“据属下所查,那些美妇,几乎都是各地颇有产业或独特手艺的寡妇!她们早在前夫在世时便已生育子女,继承了家业或是自己经营有方,个个家底丰厚!”
刘昭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啥?”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周緤也是满脸的匪夷所思,继续汇报:“他没养她们,是这些美妇在养着他!张先生他,他吃软饭!”
刘昭:“!!!”
6。
沉默了足足十息,刘昭才从这惊天爆料中回过神来,除了服气,她还能说什么?
不是,怎么个事?他肾这么好的吗?十八个御姐富婆?!这已经不是软饭了,这是满汉全席啊!
她想起张苍是谁了,他官至丞相,师从儒家大师荀子,与李斯、韩非子为同门。
他通晓律历、典章、算数、音律,是秦汉时期罕见的百科全书式学者。
还是权威性的,开国后他制定历法,律法,制定度量衡标准及乐律,增订《九章算术》,校正《左传》。
她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史书上记载张苍后来会三番五次被人搞进监狱,但最后总能化险为夷,官还越做越大了。
这货的存在本身,就足够让天下百分之九十九的男人嫉妒到质壁分离!
他干的这事儿,让人恨得牙痒痒,但你仔细一想,他没偷没抢,没骗没逼,双方你情我愿,法律还真管不着!
顶多骂他一句有伤风化,可人家一没违反礼法,二没强迫他人,你能奈他何?
这简直就是古代版的海王终极形态——
好尼玛欠揍。
她先套麻袋揍他一顿吧。
第98章 楚河汉界(八) 她迟早把他送牢里去。……
刘昭感觉自己胸腔里有一口气, 上不来也下不去,噎得她半晌说不出话。
她想象过这位新老师可能是位严谨博学的大儒,也可能是位深谙权术的谋士,甚至可能是个性格古怪的隐士, 但她万万没想到, 来的竟然是这么一位, 一位靠小白脸来实现财务自由的奇行种!
她真是见了鬼了!
好奇心最终压倒了一切, 刘昭决定暂时按下套麻袋的冲动, 先去会一会这位奇人。
她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教的。
阿斗都有诸葛亮, 万历都有张居正, 怎么到她这里, 画风就成了这样?
这合适吗?
这不合适。
张苍的讲学地点并未设在严肃的军帐中,而是选在了营区边缘一处相对安静,甚至能听到些许溪流声的坡地上。
他依旧是一身月白儒袍,纤尘不染, 席地而坐时,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参加曲水流觞的雅集。
毕竟他也确实是位名士,他与韩非李斯出于同门。
他的课堂布置, 让刘昭眼皮直跳,旁边支着一个小几, 上面摆着时令瓜果和一壶清茶,一位气质温婉的美妇正安静地在一旁煮水沏茶, 动作行云流水, 显然深谙此道。
不远处,另外两位美妇则在低声探讨着一幅展开的帛画,仿佛她们身处的是雅致别院,而非刀兵四起的成皋前线。
这花前月下的样子, 哪里像为人师表的模样?
一看就是个贪官。
她迟早把他送牢里去。
“殿下来了。”张苍见到刘昭,笑着示意她坐在自己对面的蒲团上,态度自然,丝毫没有因自己的特殊家眷队伍而感到尴尬。“今日天色尚好,在此讲学,更易静心。”
刘昭按捺住吐槽的欲望,坐下后直接开门见山:“先生,父王赞您学问渊博,精通律历、算数。昭近日研读兵书,于粮草转运、兵力调配之计算常感困惑,不知先生可否指教?”
“殿下请言。”
刘昭就是想为难他,数学家是吧,她就是个理科生,哼。
她特意从记忆中搜罗出一道结合了数列与复杂应用的难题。
这题目就是在现代,也是属于疑难附加题,也需高三学生费一番功夫的,在此世更是闻所未闻。
她清晰地将题目叙述出来,涉及变量、递推关系与最终求和,说完便看向张苍,准备看他如何应对这超越时代的数学思维。
谁还不是个数学大家了?
果然,张苍那始终从容温润的神色,在听完题目后,第一次出现了凝滞。
他被一个孩子用数学难住了?
他蹙眉,显然是在心算。
然而,随着时间过去,他脸上的困惑之色反而加深。
“殿下此问,颇为新奇。”张苍沉吟片刻,竟直接对旁边煮茶的美妇道:“阿芸,取我算筹与纸笔来。”
美妇依言取来。
张苍也不装腔作势了,直接将纸置于地上,拿起算筹便开始摆弄。
他手法极快,算筹噼啪作响,初时还能跟上思路,但随着计算深入,他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眉头越锁越紧,不时停下,抹去之前的结果重新推演。
时间一点点过去,坡地上只有算筹碰撞的轻响和溪流的潺潺声。
那几位原本在赏画的美妇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围拢过来,好奇地看着难得如此专注还有些窘迫的张苍。
张苍额角已微微见汗。
他反复验算数次,结果却总是无法圆满,终于,他放下算筹,苦笑着抬头看向刘昭,语气带着无奈,以及些许被为难后的不悦:“殿下,此題结构精奇,然似有悖算理,可是苍何处得罪了殿下?”
他显然认为刘昭是故意用一道无解或错误的题目来刁难他。
刘昭见状,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快意。
她也不多言,直接拿过另一张纸和炭笔,道:“先生且看。”
她开始一步步书写演算过程。
她没有使用算筹,而是直接运用了现代的代数符号和公式。
数列的通项公式被清晰地推导出来,复杂的求和过程通过巧妙的裂项相消简化,逻辑链条严密而流畅。
张苍初时还带着几分审视和不解,但随着刘昭书写的深入,他的眼睛越睁越大,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他脸上的困惑,不悦早已被极致的震惊和狂热所取代。
他再荒唐主业也是学者,数学是他的长处,大汉开国后第九十九部历法就是他制定的,内行看得懂门道。
“这……这是何法?!”
当刘昭写下最终答案,与他自己反复核算却无法自洽的那个关键数字吻合时,张苍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刘昭,“无需算筹,直指核心!此法,此法闻所未闻!殿下,此解题思路源自何典?”
刘昭被他灼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含糊道:“偶有所得,胡乱想的。”
她就知道公式,公式怎么得来的?她怎么知道?
又不是她造的。
她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而已。
众所周知,高中都是填鸭式教育,不寻根溯源的。
主要是为了考试。
“胡乱所想?!”张苍声音拔高,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殿下可知,此胡乱所想,足以开算学一脉之新章!”
他一把抓起那块写满演算过程的纸张,如获至宝,反复观看,口中喃喃自语:“妙!妙啊!以此符代未知之数,运算之简,立意之深,天佑大汉,竟降下殿下这等算学奇才!”
这么有天赋,怎么偏偏是太子,这要是其他人,再用心钻研,那不是能改变时代的数学大家吗?!
浪费了天赋!
他猛地站起身,在原地踱了两步,又猛地坐下,完全不顾平日里的优雅风度,急切地问道:“殿下,这裂项之法,可能再细讲之?还有,此处等式变换的依据为何?还有……”
接下来的时间,完全变成了张苍的单方面请教。
他抛出了一个又一个问题,从刘昭展示的解法延伸到更基础的代数概念,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超越时代的知识。
刘昭起初还能轻松应对,到后来也被他问得有些头皮发麻,不得不搜肠刮肚地回忆更基础的数学原理。
见他俩倒反天罡,阿芸提醒了数次,张苍才恍然惊觉,他与刘昭很难说到底谁教谁,明显刘昭比他更懂数学。
他看向刘昭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不再是看待一个需要启蒙的学生,一个身份尊贵的太子,而是在看一座行走的,蕴藏着无穷智慧的宝库,充满了纯粹的,近乎虔诚的求知欲。
“殿下,”张苍郑重地向刘昭行了一礼,“殿下于算学之天赋见识,远胜于苍。若蒙殿下不弃,此中问题深奥,苍难知矣,苍想与殿下共同探讨此间事。”
刘昭看着眼前这位因为发现新知识而激动得脸颊微红,眼神发亮的软饭王,忽然觉得,他那点个人癖好,在如此纯粹的求知欲面前,似乎也变得没那么碍眼了。
毕竟人家你情我愿。
她吐出一口气,之前那股被噎住的感觉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成就感。
“先生言重了,”刘昭笑了笑,“互相切磋便是。”
两人就在这坡地上,一个教,一个学,角色瞬间颠倒,又很快变成了热烈的讨论和切磋。
张苍时而拊掌赞叹,时而凝神苦思,时而提出自己精妙的见解,甚至能引申到音律、历法的计算中去。
刘昭被他问得头昏脑胀,感觉自己那点高中数学老底都快被掏空了,终于忍不住抬手打断:“等等!张先生,你先等等!”
哪里不对!
张苍正说到兴头上,闻言戛然而止,疑惑地看着她。
刘昭揉了揉太阳穴,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先生,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我老师啊,咱俩现在这,到底谁教谁呢?”
能不能靠点谱?
上一个陆贾可是实实在在的教。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让沉浸在数学海洋中的张苍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了看眼前年仅十几岁的太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张写满数学符号的纸张,脸上有些尴尬,随即那尴尬又被狂喜取代。
他白皙的面皮泛红,像是喝醉了酒,猛地以袖掩面,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戏剧性夸张的哀叹:“呜呼!苍,苍妄读圣贤书,自负才学,今日方知何为井底之蛙,何为天外有天!”
他放下袖子,眼神亮得惊人,对着刘昭又是郑重一揖,这次的态度比刚才还要恳切:“殿下!达者为先!在算学一道,您此刻便是苍的老师!苍恳请老师指点迷津!”
这一声老师叫得刘昭头皮发麻,连连摆手:“可别!先生快起来,这成何体统!”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张苍脸皮厚比城墙,在学术追求上,完全不顾及世俗的辈分和面子。
“这样吧,先生,”刘昭赶紧找个台阶下,“我们算是互相学习,互为师友,如何?你教我经史子集、律历章程,我与你探讨这代数之趣。”
“咱们各论各的,如何?”
张苍闻言,眼睛一亮,立刻从善如流:“善!大善!殿下此言,深得我心!亦师亦友,教学相长,古有管鲍之交,今有……呃,我与殿下这算学之谊,必能传为佳话!”
他自动忽略了刘昭那句各论各的带来的伦理问题,迅速接受了这个设定。
接下来的教学便在这种古怪而和谐的氛围中继续。张苍果然不负博学之名,在接下来的经义讲解中引经据典,深入浅出,展现出扎实的学问功底。
但只要一有空隙,他就会立刻把话题拽回到数学上,捧着那张写满公式的纸,像个求知若渴的学子般追问不停。
“殿下,您看这《九章》中少广章求体积之法,若以此代数符号推演,是否更为简捷?”
“殿下,音律十二律吕,其频率增减,似乎亦可由此法建模计算?”
“殿下……”
刘昭一边要吸收这个时代的知识,一边还要绞尽脑汁应付张苍层出不穷的数学问题,只觉得比跟着盖聂练剑还要耗费心神。
夕阳彻底沉入远山,坡地上暮色渐起。
美妇阿芸柔声提醒,张苍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殿下,”他笑容可掬,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诱哄,“明日讲《春秋》,可否提前半个时辰开始?我们或许能有些富余时间,探讨一下今日未竟之题……”
刘昭:“……”
她看着张苍那张俊雅脸上纯良又期待的笑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找了个老师,而是找了一个麻烦。
她无奈地扶额,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能怎么办呢?
谁叫她先出的题,她就不该与数学家谈论他未知的数学。
——
接下来的日子,刘昭算是彻底领教了何为水深火热。
张苍此人,平日里瞧着风度翩翩,一副浊世佳公子的散漫模样,可一旦钻入学问里,尤其是他感兴趣的算学里,那执拗劲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经义课程他讲得确实精彩,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往往能从一个典故引申出为政之道、用人之法,让刘昭受益匪浅。
他学识之渊博,对律历、章程的理解之深,也让刘昭暗自佩服,刘邦给他找的这位老师,肚子里是真有货的。
然而,这正经教学就像是餐前开胃小菜,真正的主菜永远是数学。
每每讲完他的课,张苍那双温润的眸子就会瞬间亮起不一样的光彩。
他会立刻从袖中、从怀中,变戏法似的掏出那几张已经被摩挲得有些发软的草稿,或者拿出新的算题,凑到刘昭面前。
“殿下,您昨日所言方程之消元法,臣回去思索良久,用于解盈不足类问题,果然势如破竹!只是此处,若遇三式联立,当以何者为先,何者为后,方能最速?”
“殿下,您看这勾股容圆,若以您那三角函数标记角度,其弦、切之变,是否暗合天地韵律?”
“殿下……”
刘昭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很多时候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那些公式定理对她而言是现成的工具,可对张苍来说,却是需要追根溯底的全新体系。
她不得不拼命回忆模糊的数学记忆,组织语言,试图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去解释。
常常是张苍一点就透,甚至能举一反三,提出更深层次的问题,把刘昭问得哑口无言,只能丢下一句此乃公理,无需证明。
或者我需再思索几日来搪塞。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
张苍心满意足地收起今日讨论的新成果,脸上洋溢着收获知识的快乐。
他看向正揉着发胀太阳穴的刘昭,笑容温和得如同三月春风,语气更是体贴入微:“殿下今日辛苦了。臣观殿下于《春秋》微言大义已颇有见解,明日我们或可加快些进度,想必能省出半个时辰?正好可将今日这函数图像与曲线关系再深入探讨一番。臣觉得,此法于测算天体运行轨迹,或有奇效!”
刘昭:“……”
她看着张苍那张在夕阳下俊美非凡,此刻却让她有点恨得牙痒痒的脸,终于忍不住,幽幽地叹了口气,语气充满了无奈的认命:
“张先生……”
“嗯?殿下有何指教?”张苍眨眨眼,一脸无辜和期待。
刘昭指了指自己脑袋,有气无力地说:“我这里,快被您掏空了。再这么下去,我怕不是要先您一步,去见周公论道了。”
第99章 楚河汉界(九) 如意,此子肖我,将来……
张苍先是一愣, 随即失笑,看着刘昭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总算良心发现,略带歉意地拱拱手:“是苍太过心急了。殿下恕罪。只是殿下所授之学, 实在令人心驰神往, 难以自持。”
他顿了顿, 又补充道, 眼神依旧亮晶晶的:“那明日暂且不论数学, 臣新得一批乐谱, 或可与殿下探讨音律之美?”
刘昭眼前一黑。
她五音不全, 她不懂音乐。
她无力地挥挥手, 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想赶紧回去躺平。
“先生开心就好。”
她转身离开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沧桑。
刘昭正准备回自己帐中休息,却听得营寨后方传来一阵骚动, 夹杂着马蹄声和隐约的环佩叮当。
她循声望去。
只见一行车马风尘仆仆地停在辕门之内,护卫的兵士皆是精悍的关中子弟。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被簇拥在中间的一抹倩影。
那是一位身姿窈窕的年轻女子, 即便经历了长途跋涉,鬓发微乱, 裙裾沾尘,也难掩其美色。
她肌肤胜雪, 眉目如画, 一双翦水秋瞳盈盈望向闻讯赶来的刘邦。
她怀中,还抱着一个裹在锦绣襁褓中的婴孩。
不是戚夫人又是谁?
刘邦显然也没料到她会突然出现在这刀兵凶险的前线,大步流星地走过去,脸上先是错愕, 随即板起了脸,眉头紧锁,“胡闹!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此地是战场,岂是儿戏之所!栎阳不安稳吗?”
他的斥责声不小,周围的将领兵士们都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然而,戚夫人一直受宠,却并未被这呵斥吓退。
她抬起那张柔弱可人的脸庞,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那泪珠要落不落,更显得楚楚动人。
她抱着孩子,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柔婉得如同春日莺啼,
“大王息怒。非是栎阳不安稳,只是没有大王在的地方,妾身心中便如浮萍无依,日夜悬心,寝食难安。”
她顿了顿,继续说着,“唯有来到大王身边,亲眼见到大王安好,妾身与孩儿,方能安心。”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没有抱怨路途艰辛,没有诉说生产幼子的不易,只一句有大王在的地方,妾才安心,便胜过千言万语。
刘邦那刻意板起的严肃面孔,在这柔肠百转的话语和那欲坠的泪珠面前,终究没能维持多久。
他眼底很是动容,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他终究是吃这一套的。
“你呀……”他叹了口气,语气已然软化,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怜惜。
他走上前,目光落在了戚夫人怀中那个襁褓上。
小家伙似乎被刚才的动静惊醒,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和他的父亲。
他长得玉雪可爱,眉眼间竟颇有几分刘邦的影子,又不失其母的精致。
刘邦看着这孩子,多年未有子嗣,他很是高兴,他伸出那双惯于执剑挥鞭,布满粗茧的大手,有些笨拙,却又无比小心地从戚夫人怀中接过了孩子。
刘邦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孩,那孩子也不怕生,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止住了啼哭,还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了一个无齿的笑容。
这一笑,仿佛春风吹化了坚冰。
刘邦脸上严厉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带着傻气的喜悦。
他哈哈大笑起来,用粗粝的手指碰了碰孩子娇嫩的脸颊。
“好!好小子!”
他越看越欢喜,转头对戚夫人,头脑一热,脱口而出,“此子肖我,看着就机灵,将来必成大器!”
他沉吟片刻,目光炯炯,朗声道:“寡人今日甚悦!此子就取名——如意!愿他此生诸事顺遂,万事如意!亦如寡人此刻之心意!”
“如意……”戚夫人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脸上绽放出明媚欣喜的笑容,如同雨后初霁的牡丹,艳光四射,“谢大王赐名!如意,快,谢谢父王!”
她逗弄着孩子,气氛瞬间变得温馨而融洽。
周围的将领们,此刻也纷纷露出了笑容,适时地上前道贺:“恭喜大王!贺喜大王!喜得公子!”
刘昭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戚夫人如何以柔克刚,轻而易举地化解了刘邦的佯怒,看着刘邦抱着刘如意时那毫不掩饰的喜爱,看着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
她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是,看着父亲脸上的喜悦,再看看那被取名为如意的幼弟,以及笑靥如花的戚夫人。
她转身离去,并未惊动旁人,她想起刘邦那句,此子肖我。
张苍此人,于学问上有着超乎寻常的赤诚与狂热,一旦沉浸其中,便顾不上什么尊卑体统,更兼他本性疏狂,并不觉得拜服于太子的数学智慧之下有何不妥。
他逢人便夸,言谈间对刘昭的天授之算学奇才推崇备至,那激动赞叹的模样,比他新得了一位绝色美妇还要热烈几分。
这风声自然而然地传到了刘邦耳中。
这日,刘邦处理完军务,心情尚可,便召张苍前来问询太子学业。
张苍一进帐,还未行礼,刘邦便半开玩笑半是审视地开口了,他斜倚在案后,嘴角带着惯有的,有些痞气的笑意:
“张苍啊,乃公请你来,是让你教导太子学问,明事理的。你这老小子倒好,跑去拍她马屁了?怎么,觉得太子年少,哄她开心比教她真本事容易?”
这话说得随意,却带着敲打意味。
君王可以容忍臣子有怪癖,但绝不能容忍臣子敷衍塞责,尤其是对待继承人教育这等大事。
若是寻常臣子,此刻怕是早已冷汗涔涔,伏地请罪了。
然而张苍却并非寻常臣子。
只见他闻言,非但没有惶恐,反而像是被点燃的炮仗,那双温润的眸子瞬间瞪圆了,脸上因激动而泛起薄红。
他甚至忘了行礼,直接上前两步,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学者被质疑学术水平时的愤懑与急切:
“大王!此言差矣!苍岂是阿谀奉承之辈!”
“苍所言句句属实,发自肺腑!太子殿下于算学一道,岂止是天赋异禀?简直是天纵奇才!臣钻研算学数十载,自问于此道颇有心得,然殿下所展示之代数、数列诸法,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其思路之奇诡,推演之精妙,直指算学本源,足以开宗立派!”
他越说越激动,干脆从怀中掏出几张小心翼翼折叠好的纸,正是刘昭当日演算的草稿,像献宝一样想要呈给刘邦看:
“大王请看!此等解题之法,摒弃算筹之繁复,以简驭繁,奥妙无穷!臣苦思数日不得其解之难题,殿下信手拈来便迎刃而解!这岂是拍马屁三字可以涵盖?臣恨不能拜殿下为师!”
刘邦被他这一连串激动的话语和动作弄得一愣。
他接过那几张鬼画符般的纸张,上面尽是些奇奇怪怪的符号和线条,他看得一头雾水,如同看天书。
但张苍那激动得近乎失态的表情,那眼中不容置疑的狂热和敬佩,却不似作伪。
刘邦是什么人?他或许不懂数学,但他极懂人心。
他看得出,张苍此刻的反应,绝非为了讨好太子而演戏,这是一种发现了绝世珍宝、遇到了真正知己的纯粹兴奋。
他看着张苍因为急于证明而微微气喘的样子,又低头瞥了一眼那完全看不懂的天书,脸上的戏谑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
然后,刘邦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带着畅快和得意:
“好!好你个张苍!看来乃公的昭儿,是真有点本事,能让你这眼高于顶的老小子如此心服口服!”
“不过你这样也教不了她什么,之前所言,便算了吧,我重新给她请个老师。”
话音未落,张苍脸色骤变,方才因激动泛起的红晕瞬间褪去。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尖利地打断刘邦:
“大王!不可!万万不可啊!”
他这次是真的忘了所有君臣礼仪,猛地扑到刘邦案前,双手紧紧按住那张纸,仿佛生怕刘邦下一刻就要将其收走,或者将他这个无用的老师赶走。
“大王明鉴!”
张苍急得额角青筋都跳了起来,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太子殿下之才,岂能仅以常理度之?是,臣在算学一途,如今看来,确实,确实有些方面不及殿下精深奥妙。然学问之道,贵在切磋,贵在启迪!”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言辞更有说服力:“殿下所创之新法,固然精妙绝伦,然其根基、其与传统算学之勾连、其在历法、度量、音律乃至治国中的实际应用,仍需深厚积淀与引导!”
“臣不才,或于推演之术上稍逊殿下半筹,然于此等经世致用之学,浸淫数十载,自信尚能為殿下铺路搭桥,将殿下之天马行空,落于实地!”
他越说越激动,眼神灼灼发亮,“此乃千古未有之教学相长!殿下以奇思妙想开拓疆土,臣以深厚根基巩固后方!”
“大王,此非臣教导殿下,亦非殿下教导臣,而是臣与殿下,共探算学之无垠星海!此等机缘,可遇不可求!若因臣一时之不如而中断,岂非因小失大,暴殄天物?!”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痛心疾首,看着刘邦的眼神充满了你毁了数学的控诉。
刘邦被他这一番慷慨激昂的力争给镇住了。
他半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学问敢跟他这个汉王吹胡子瞪眼,据理力争的臣子,一时间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他摩挲着下巴,打量着张苍那副你敢不让我教,我就跟你急的架势,眼中尽是玩味和深思。
他确实没想到,刘昭那丫头捣鼓出来的东西,竟然能让张苍这等名士如此失态,如此珍视。
“共探算学之无垠星海?”刘邦重复了一句,嗤笑一声,“说得倒挺玄乎。”
但他脸上的神色却缓和了下来。
沉默了片刻,营帐中只剩下张苍略显粗重的喘息声。
他紧紧盯着刘邦,像是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终于,刘邦挥了挥手,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还有得意:“行了行了,瞧你这点出息!为了点算学,跟乃公急赤白脸的!既然你觉得这般共探有益,那便继续留着吧!”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警告:“不过张苍,其他的学问,你若敢有半分懈怠,教不好太子,乃公唯你是问!”
张苍闻言,如同听到了特赦令,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瞬间阴转晴,那儒雅温润的笑容又回来了,他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却带着掩不住的欣喜:
“大王圣明!苍必定竭尽所能,助殿下融会贯通,不负殿下之天赋,亦不负大王之托!”
第100章 楚河汉界(十) 他刘邦到底给了他们什……
刘邦欲与项羽耗着, 但是坏消息还是传来了。
“汉王,”陈平步履匆匆,声音压得很低,“楚营细作来报, 项羽请了王陵将军的母亲至军中。”
刘邦猛地转身, 瞳孔骤然收缩。
他太了解项羽, 也太了解这种手段的分量, 王陵, 这位沛县时就追随他的壮士, 性情刚烈, 至孝闻名。
“王陵可知?”刘邦的声音在春风中有些沙哑。
“已知。他此刻正在帐中, 欲点兵出城,拼死救母。”
张良在一旁补充,眉宇间满是忧虑,“此乃项羽激将之法, 若王陵将军出城,正中其计,恐有去无回。”
刘邦二话不说, 大步走下城楼。
中军帐内,王陵甲胄在身, 双目赤红,如同困兽。见刘邦进来,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双目含泪:“汉王!我母年迈,陷于项籍之手!陵为人子,岂能坐视!求汉王许我出城,纵然一死, 也要接回老母!”
刘邦没有立刻扶他,而是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沉重:“将军欲学霸王,逞一人之勇乎?”
王陵猛地抬头。
刘邦继续道:“项羽挟太夫人,意在将军,在成皋,在我汉军!你此刻去,是孝,却是不忠不义!你将这满城将士,将我们共同的大业置于何地?太夫人若知你因她而弃大局于不顾,她心中何安?”
成皋之后,再无关卡,成则成,亡则亡,他与项羽都知道。
王陵浑身剧震,紧握的双拳骨节发白,最终无力地垂落。他伏地痛哭,男儿热泪砸在冰冷的泥地上。
他并非不懂道理,只是母子连心,其痛难当。
……
与此同时,楚军大营。
王陵母被请至一座相对整洁的营帐,被安排面东而坐,案上还摆着酒食。项羽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帐口,威压如山。
“老夫人,”项羽的声音还算客气,“令郎王陵,骁勇善战,奈何从刘季小人?若他愿弃暗投明,我必以将军之位相待,你母子亦可团聚,共享富贵。若执迷不悟……”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威胁之意弥漫整个营帐。
王陵母布衣整洁,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她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位力能扛鼎的西楚霸王,目光澄澈,没有丝毫惧意,只是淡淡开口:“老妇久居乡野,不懂军国大事。但我儿既追随汉王,自有他的道理。”
项羽的残暴人尽皆知,若项羽得天下,别说他遇反抗就屠杀,就是50%的税,与人间地狱有什么区别?
她老了,又不是傻了。
她的平静让项羽有些意外,也有些烦躁。他冷哼一声:“望老夫人细思之!”
便拂袖而去。
项羽并未放弃,他准许了王陵派来的使者入营探视,意图让使者亲眼见他如何礼遇王母,将这份诚意带回。
使者见到王母安然,且受东向坐之礼,心下稍安,转达了王陵的焦急与思念。
就在项羽的人看似退避,留出空间让使者劝慰王母时,老夫人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她猛地拉住使者衣袖,疾步避至帐角,那双布满皱纹却异常稳定的手还有些颤抖,但声音却低沉而清晰,字字如铁:
“汉使,归语我儿,谨事汉王!汉王仁厚长者,必得天下,勿以老妇故持二心!”
待使者走了后,王母抽出自己藏带的短剑,寒光一闪,血溅营帐!
一位母亲,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了儿子所有的犹豫和软弱的可能。
消息传回,项羽的暴怒如火山喷发。
他感觉自己被一个老妇彻底羞辱,挑衅了。诱降之计不成,反成就了对方的忠烈之名!
“烹!烹了她!”霸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带着狂怒。
……
当使者泣血跪在刘邦和王陵面前,禀明一切时,整个大帐死一般寂静。
王陵呆立当场,仿佛魂魄都被抽走。
随即,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猛地拔出佩剑就要冲出去。夏侯婴、周勃等人死死将他抱住。
刘邦站在原地,他想起纪信,想起那些为他赴死的将士,如今,又一位母亲——
一将功成万骨枯,他的天下,太多的血肉铺地,他不能退半步。
他走到王陵面前,看着悲痛欲绝的将军,声音嘶哑,
“王将军,太夫人为你我,为汉室,舍身取义!此仇,非你一人之仇,乃我汉国之仇!此恨,非你一人之恨,乃我全军之恨!”
他提高音量,如同誓言,响彻大帐:“我刘邦在此立誓,太夫人今日之壮烈,天下共鉴!他日功成,必为太夫人立祠祭祀,香火永继!将军之母,即我刘邦之母!”
他扶起瘫软的王陵,一字一句道:“现在,我们要做的不是去送死!是守住成皋,是打败项羽!是用胜利,告慰太夫人在天之灵!让你母亲的血,不白流!”
王陵抬起头,眼中的疯狂与悲痛,他重重叩首,额头见血:“臣谨遵王命!此生,必为汉王前驱,诛此暴楚,以慰母魂!”
楚军大营,霸王帐内。
沉重的喘息声如同受伤的困兽,项羽双目赤红,方才的狂怒并未因烹尸而平息,反而在胸腔里灼烧得更加炽烈。
他猛地一掌拍在案上,坚硬的木案应声裂开一道缝隙。
“凭什么?!”
他低吼着,像在问侍立一旁的钟离昧和季布,又像是在问这苍天,问这不容他掌控的世道。
“他刘邦凭什么?!”怒吼的声音带着无法理解的愤懑和屈辱。“一个沛县庶民,市井无赖!贪财好色,怯懦畏死!他有何德何能?!”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炬,死死盯住两位沉默的臣子:
“纪信!不过一屠狗之辈,竟肯为他刘邦披王衣,蹈死地!被寡人烧得尸骨无存,连个全尸都落不下!他图什么?!”
“还有那王陵老母!”项羽声音里是极度的不解,“一介村妇,蝼蚁般的性命!寡人许她东向坐,许她儿子富贵前程,她却,”
“她却宁可以剑刎颈,血溅五步!就为了她那儿子继续效忠刘邦?!”
他大步在帐内来回走动,沉重的战靴踏得地面咚咚作响,宣泄着无处安放的暴怒。
“寡人出身将门,力能扛鼎,声震诸侯,巨鹿一战,天下俯首!寡人待麾下将士不满,功必赏,过必罚!可为何……为何这些卑贱之人,一个个都愿意为刘邦去死?连个老妇都敢蔑视于寡人?!”
他猛地停在钟离昧和季布面前,几乎是咆哮出来:
“他刘邦到底给了他们什么?!是能填饱肚子的饼,还是画在纸上的爵位?!告诉我!他凭什么能得人如此死力?!凭什么?!”
帐内一片死寂。
钟离昧与季布垂首而立,不敢直视霸王那燃烧着困惑与愤怒的眼睛。
问题是,最开始不就是项王抬举人的吗?借兵马给人创业,借地盘给人发育,鸿门宴又放人。
还给了巴蜀汉中——
但他们不敢说。
项羽得不到回答,胸中的块垒愈发淤塞。他只觉得一股邪火无处发泄,刘邦,那个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对手,仿佛拥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诡异的力量,这力量看不见摸不着,却比千军万马更让人心悸。
他凭什么呢?就凭他是仁厚长者?
他望向成皋城的方向,目光仿佛要穿透营帐,将那个卑贱的对手烧成灰烬。
楚汉陷入了僵持,战争也停止,韩信给刘邦说他要继续东进,但无兵马,还得重新招兵马,空口白牙20万,还是个空饼呢。
他们需要时间发育。
兵马要招,要练,要粮草,韩信忙着呢,还好萧何靠谱,只要他不反,粮草给足。
也是此时,一封来自汉中南郑的加急信件,如同一声惊雷,打破了军营的平静。
信是吕雉亲笔所书,字迹沉稳,信的内容很简单,却足以让人为之动容,刘媪,刘邦的母亲,在汉中溘然长逝了。
消息传入中军大帐时,刘邦正在与几位将领商议军务。当信使颤抖着声音禀报完毕,整个大帐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将领们屏息垂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刘邦拿着那封薄薄的信笺,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他维持着端坐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
脸上惯有的,那混合着痞气与精明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空茫,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灰败。
他没有像寻常人那般嚎啕大哭,甚至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那双看过太多生死,太多阴谋算计的眼睛,此刻却迅速泛红,蒙上了一层水光。
他死死盯着信纸上的字,仿佛要将那几个字刻进骨子里。
“阿母……”一声极低极哑,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呼唤,带着无法言喻的痛楚。
他想起早年在家乡,父亲不喜他游手好闲,多是母亲在维护他,偷偷给他塞些吃食,叮嘱他莫要惹祸。
想起他亡命芒砀山时,是母亲和妻子在家中担惊受怕,支撑门庭。
沛县起兵后,他便再未能膝前尽孝,最后一次见母亲,还是在匆匆奔赴关中的路上……
子欲养而亲不待。
如今他已是汉王,与项羽争夺天下,看似风光,却连母亲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巨大的悲痛和愧疚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猛地抬手,捂住了脸,宽阔的肩膀颤抖起来。
帐内只剩下他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他才缓缓放下手,眼圈通红,脸上水痕未干。
“大王,节哀……”一旁的卢绾低声劝道。
刘邦摆了摆手,声音沙哑:“传令全军,缟素三日,为太夫人致哀。”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下成皋与项羽对峙正到紧要关头,他是三军主帅,绝不能此时离开。
一旦他离去,军心必然动摇,项羽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可是,母亲的后事……
他的目光在帐内扫过,最终,落在了闻讯赶来的刘昭身上。
刘昭此时才十三岁。
看着女儿担忧的眼神,刘邦心中又是一痛,他招了招手。
“昭。”
“父王。”刘昭快步上前,听闻大母之事,她亦是心中酸楚。
刘邦握住女儿的手,力度很大,仿佛在汲取力量,他沉声道:“阿母……你大母她走了。父王身系三军,无法脱身。你,代父王回去,替父亲,替刘氏,送你大母最后一程。务必风光安葬,告慰她在天之灵!”
他的话语沉重,带着托付和哀恸。
刘昭感受到父亲手上传来的微颤,明白这份托付有多重。
她敛衽,郑重跪下,清晰地说道:“父王放心,女儿必当竭尽所能,办好大母丧仪,不负父王所托!”
这不仅是一场葬礼,更是代表汉王刘邦,向天下人展示孝道与担当的时刻。
他不能离开,她这个太子,必须替父扛起这份责任。
毕竟大汉以孝治天下。
刘邦看着女儿,心中稍慰,点了点头,疲惫地挥了挥手:“去吧,准备一下,即刻出发。带上盖聂周緤和足够的人手,路上小心。”
“诺。”
刘昭领命,起身时裙裾旋起,她走到帐外,夕阳正沉沉压向远山,将整个成皋大营染成一片暗金色。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楚,眼神迅速变得冷静。
“周緤。”
“末将在!”周緤立刻上前。
“点三百精锐,即刻准备车驾仪仗,两刻钟后出发。”
“诺!”
“许负。”
“殿下。”许负忙应道。
“你随我同行,丧仪礼节、沿途安排,由你总掌。”
“是。”
命令一条条发出,清晰而迅速。
盖聂抱着剑,在她身侧。
两刻钟后,车队已准备就绪。
素白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护卫的甲士皆臂缠黑纱,面色肃穆。
刘邦在卢绾的搀扶下,亲自送到营门。他看着一身素服,立于车前的女儿,眼眶再次湿润。
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刘昭的肩膀,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
“太子,一切交给你了。”
刘昭迎着父亲通红的,带着无尽悲痛与期望的目光,郑重颔首:“父王保重,女儿去了。”
她不再多言,转身登车。
车帘落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成皋城墙,以及城下连绵的汉军营寨。
“出发!”
车辙转动,马蹄声起。
三百人的队伍护卫着中央的马车,沉默而迅速地驶离大营,沿着通往西南的官道,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车内,刘昭闭目凝神。
许负在一旁汇报着初步拟定的行程和丧仪流程。
“殿下,按礼制,太夫人薨逝,需停灵七七四十九日。我们日夜兼程,约需十日可抵南郑。抵达后,需立即布置灵堂,发布讣告,接待吊唁宾客……”
刘昭静静听着,她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这不仅仅是一场葬礼,更是汉王政权在关键时刻的一次形象展示。
她要让天下人看到,即便汉王身在前线,其对母亲的孝道,丝毫不坠。
同时,这也是她作为太子,独立承担重大的政治任务。
南郑是汉国根基所在,留守的文武官员,母亲吕雉,还有那些心思各异的宗亲,她必须处理好这一切。
她要让刘氏,吕氏,以及沛县班底知道,她是正统的继承人。
无人可以撼动。
她得让天下人知道,大汉的未来有她,是光明的,前途是肉眼可见的。
路途漫长,夜色渐深。
车队举着火把,在官道上蜿蜒前行,如同一条沉默的白龙。
刘昭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漆黑的旷野,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规律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