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商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是傍晚了。
横滨的傍晚很是柔和,像是整个世界都浸泡在了蜂蜜罐里,显出柔和明亮的琥珀色。冰淇淋的奶香味萦绕在鼻尖,交织着面包店飘出来的黄油香气,很是惬意。
我依旧叫了一辆出租车。
在说出太宰住址的时候,司机却表示不想去那么偏远的地方,只能开到附近不远处方便返路的地方。最终,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之后,我们被放到了废弃场不远处的公路边上。
虽然太宰说他可以自己回家,但我还是坚持下了车。
开玩笑。
我怎么可能放过送男朋友回家的机会。
“真没想到啊,日本的出租车是这样的。”我感慨,“废弃场而已,都不送到。还找什么黑手党出没不安全的借口。”
“就是就是。”太宰忙不迭点头附和,“那意大利的出租车是什么样的?”
“意大利的出租车?”想着意大利那些马路上飙起来堪比赛车的狂放不羁的出租车,我想到了一个非常合理用来形容的答案,“只要钱给够了,黒帮大本营都能直接开进去,和日本的可不一样。”
太宰立刻开启侦探模式:“难道说——桐弥你进过黒帮大本营吗?”
我点头:“嗯。”
太宰兴奋:“那你好厉害啊,居然还闯过黒帮。”
我:“……因为我是那个出租车司机啊。”
“真难看出来。”太宰掰着手指头算,“看样子桐弥你不像是缺钱花的样子,居然还开过出租车吗?那也就是十几岁时候的事情吧。”
“十五岁的时候,刚上高中。”我回想着那时候的事,“当时有个朋友开出租在机场拉乘客。我那时候很穷,就跟着干了一段时间。后来突然有一天碰到了黒帮打架,有个人用枪比着我让我开进去,我就开进去了。”
“后来呢?”太宰眼睛亮亮的,很感兴趣。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换了个工作,就没再开出租了。”
“工资很高吗?”太宰问道。
我想着每次任务完成之后打到银行卡上的数字,委婉说道:“反正不算低。”
“那很不错了。”太宰点头,“所以你现在要回家吗?再不走就不好走了。”
“太宰。”
“嗯?”
“你在催我离开吗?”
“嗯哼。”
……好干脆利落的回答!
意识到可能要失去送男朋友回家的机会了,我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啊——今天傍晚的夕阳真美啊,你不觉得吗?平时生活在城市里的人,哪有这么好的机会享受这么美的景色啊。”
太宰表情疑惑:“你确定?”
我不明所以:“确定。”
啪嗒。
额头上落下了一滴水。
我迷茫地抬头看,却发现原本柔和的夕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聚在天边的大朵乌云,乌压压的还有往这边移动的趋势。
啪嗒啪嗒啪嗒。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这读不懂空气的雨!
太宰:“要下雨了。”
我:“……”
太宰:“没有夕阳。”
我:“……”
太宰:“你不走吗?”
我:“:)”
“所以你不想和我待在一起,才这么努力地把我赶走。”我开始耍赖,“太宰,你好狠心。”
太宰依旧笑眯眯的:“是哦是哦。”他一副“你说得没错”的认同表情,甚至还伸出大拇指对我的耍赖话语表示了赞同,“桐弥你终于发现了,你好笨。”
把他的大拇指按回去,我拉着他往废弃场的方向走去:“可是我想和你待在一起怎么办?你可以帮我想个办法吗?”
太宰闭嘴了。
我赢了。
他不自在地抿了抿唇,不再讲话。晚风夹杂着闷热的潮气袭来,把他的一头黑色小卷毛吹得蓬松晃动起来。
天色渐暗,夏雨将至。
暴雨很快就下了起来。先是被风裹挟着几滴吹到脸上,再是淅淅沥沥落到身上,最后变成大滴从天上砸下来,砸到皮肤上泛起微微痛意。
我和太宰狼狈地跑回了废弃场。
在废弃厂的中央,一片被工业垃圾山围起来的小片空地上,孤零零地矗立着一个已经破旧掉漆的集装箱。太宰先跑了过去,继而在集装箱前站定。
我跟过去,发现了太宰如此行为的原因。他面容冷然,让人猜不出在想什么。雨水顺着他的碎发滴下,遮住了眼底的晦暗。
“袭击?”我很震惊。
眼前的集装箱箱壁上,是密密麻麻数不清的弹孔。从这些弹孔数量和弹道轨迹来分析,分明是想把集装箱里的人彻底置于死地。
置于死地?
谁?太宰?
“你知道这是谁做的吗?”我冷声道。
“可能吧。”太宰轻声回答。
“敌人?”
“嗯。”
轻描淡写的一个“嗯”字,却像是包含着无尽含义。我又想到了白天见到的那些黑手党,也许集装箱被扫射正是和这个港口黑手党组织有关。
也许是那些人想要杀死太宰。
“去我家吧,这里不安全。“我立刻做出了对当下形势最有利的决断。只是我伸手去拉太宰的胳膊,却被他握住手腕,从胳膊上摘了下来。
“没事,我习惯了,你先回去吧。”
又是云淡风轻的一句。雨水落到他的睫毛上凝成珠,又随着他轻颤着的眼睑滑落,像是代替了未能流出的眼泪,看上去可怜极了。
像是已然被残酷现实磋磨到麻木。
让人忍不住心疼。
就在这时。
轰隆一声巨响,脆弱老旧的集装箱在承受了枪弹袭击之后,再也支撑不住暴雨侵袭和电闪雷鸣,四周箱壁塌了下来,暴露出了里面的旧电视机和旧风扇,以及一张像是动物睡窝的行军床。
集装箱内的所有家具很快被暴雨打湿。插座淋了雨,发出微小的火花和滋滋电流声。
终于。
[砰——]
伴随着火花的逐渐变大,连带着插座上连接的电风扇和电视机,以及一盏台灯,全部彻底报废。爆炸声成了这个糟糕且沉闷的傍晚唯一的声音。虽然声音不大,但是在这个沉默的环境中却足够清晰。
虽然不是很道德,但是转念而想,太宰终于不能坚持住在这间破集装箱里了,他终于可以和我一起回家了。
我努力压制住内心的窃喜,一本正经问道:“你现在还习惯吗?”
太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