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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2 / 2)

“凝……凝遇。”他像是这才缓过劲来,猛地向前倾了下身子,紧紧抓住季凝遇的手。

我轻皱了皱眉,心里对外公的状态有了点判断。可能是许久未见而激动,也可能是因病衰退导致了记忆力下降。

“我、我乖孙来了”

季凝遇刚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朝我靠近几分,这会儿呼了口气,稳住情绪,迅速扯出一个笑容跟老爷子说起话来。

那抹幽深的目光又移到我身上。外公盯着我,有好奇,有打量。我竟在这位古稀老人的脸上,看见了孩子般的稚气,那眼神过于清亮,反倒更让我确信了他脑中的混沌。

“这是小仰。”外婆赶紧介绍,语气带着些歉意地看我一眼,“老咯,脑子不太记事了。”

季凝遇也张嘴补了几句,无非是关心他的病情、饮食起居。外公慢吞吞地张口回答,乐呵呵地点头。我站在一旁,帮着外婆整理轮椅,身侧却总能感受到一股炽热的目光,时不时从外公那边投来。

那道视线越来越强烈,我不自在,心想是不是我碰轮椅的举动让他不满。正准备开口询问,刚一回头,他却突然出声:“孩啊,你爸爸呢?”

我猛地怔住,心跳倏然加快,像是被什么击中了要害,下意识地朝季凝遇看了一眼。

“哎呀,爷爷。”他快步上前,半弯着身低声说,“我牵你下楼吃饭,好不好?我们好久没牵过手了。”

外公点了点头,我们便得了准,放弃轮椅。我扶住一边,和季凝遇一同将他慢慢搀下楼。

晚餐前,季叔朝我招手,笑着让我等会儿跟他们坐一块儿,那是个除了长辈之外最前边的地方。可我知道那不是我该在的位置,便婉拒了他的好意,还是打算坐到最后面。

季凝遇显然对我的选择不满。开饭前,他趁人不备扯着我衣袖,将我带到隐秘的一间客房。他没开口,只抱着我的头,像是在补偿,亲了许久。他眉头始终拧着,眼神里是没掩住的悲悯,对我念着“抱歉”、“爱我”的话语,一遍又一遍。

我明白他的难处,也希望他能谅解我的选择,说了许多话,就是想让他安心。可我话语越多,他就越不安分。那种敏感自打见完外公起,就再也藏不住了。

临到最后,我问他缘由。他扯出一个笑,很是勉强,忧心忡忡的,小声对我说:“外公迟钝了许多,说话得提高嗓门才能听清……可更让我难受的是他手背、胳膊上的针管。”

他抬眼看我,眼神像一块濡湿的布,沉沉的,“他轻得不像话,像只剩下一副骨架!咱家治疗绝不会缺钱,可都损耗成这样了,还没治好……或许,真的要到那一步了!”

我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季凝遇心里已经开始有所准备。这是命运掀开的一个章节,今后我们还会无数次站在类似的门槛前,一次次告别又一次次迈过去。

我没出声。他却一直凝视着我,随后倾身,额头贴上来,嗓音压得极轻:“你要陪着我。”

我第一次听见他这样笃定的请求。

“我需要你陪着我,你听到没有?”

这不再是关于“我们”模糊未来的设想,而是把我,连根带叶,彻底纳进了他家庭的命运中。

我因这份信任而甜蜜,也因其中分量而缄默。我不敢轻言承诺我能做到全部,但:“只要你需要,我就会做到。”

今年一大家子难得聚在一块儿,饭桌上其乐融融。在亮堂的顶灯下,外公的面色看起来也不显得那么可怖了。众人很有默契,谁都不提病情,只当是一顿平常饭,围着他热热闹闹地说着话。

福伯在厨房张罗着,一众帮手各司其职;丰盛的菜一道接一道端上来,碗筷叮当作响;人声鼎沸中,笑声此起彼伏;开饭时,窗外响起一串明亮的烟花声,斑斓的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地毯、酒杯和瓷盘上。

我望着最前头那个一边应酬一边吃饭的季凝遇,才忽然明白,他的焦虑从来不只是因为外公。我也是其中之一。

人越多,我在这个家的存在就越模糊。对那些与我并不相熟的亲戚而言,我的身份大概与福伯并无太大分别。季凝遇许是担心我,时不时会朝我递来一个迅速且忧虑的目光。

他谈笑风生,语气温和,可面对亲戚随口的问题,每一个答话前都要思忖片刻。他脖颈白得惊人,在灯光下泛着细密的汗光,那双清亮的眼睛也更显警觉。

我忽然什么都吃不下了。胸腔里“想带他离开这儿”的冲动疯了一样往外撞。我不求别的,只求他哪怕有一刻能松口气,只求他笑得毫无负担。人生里很多重大的课题注定只能靠自己去答,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痛苦也成了我的痛苦。我迫切想解开凝遇,也解开自己的苦果。

这顿饭像有一个世纪那般漫长。起初我不敢抬头去看季凝遇,可这终究是种逃避,我也深知这种行为会在另一人心里生出怎样难以愈合的伤疤。

我心绪扭曲,变态地遐想——这偌大的家庭里,若我是他唯一的依靠该多好。

我想了,于是试图求证,缓缓抬起头,等着他回望的那一刻。一旦他看向我,我就不闪不避地迎上去。这目光穿透了我们之间隔着的几张陌生面孔。他能感受到我的心意?能感受到我坚定的爱吗?

季凝遇果真看过来了,对上我赤诚的目光,他不再迅速地闪躲,而是痴痴地愣了一下。我弯了弯唇,这就够了,不是幻想也不是猜测,我懂我是他的依靠了。

饭后外婆特地来叫了我,她笑着让我和凝遇一起把外公送回房间。一路上三人无言,我原以为这段相处很快就会结束,没想到季凝遇进了房间却没走,还伸手扯住了我。

“陪我照顾一下,外婆等下才上来。”

他让我去浴室打来一盆水,整个过程只让我做些下手的活。我第一次见他亲力亲为地照顾人,或许是意识到了什么,于是他想趁着还有机会拼命创造些回忆。总之他是孝顺的。

一边用毛巾仔细擦着外公的手,他一边低声絮絮地讲着。他说起上班后的趣事,话里话外都没落下我。他反复提到我的名字,频率高得像是故意而为之,那几个字一遍遍地响在屋里,连带得外公也不时朝我望过来。

他讲了许多,绕了好几个圈子,老爷子就那样乐呵呵地听着。季凝遇终于沉不住气了,忍不住脱口而出:“外公,他对我很好,不是吗?”

外公缓缓点头,和蔼地望着他,嗓音沙哑:“是啊,就像你亲哥哥一样。”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也算是弥补了当年的遗憾……”

“遗憾?什么遗憾”季凝遇蹲在一边,眉头微皱,话说一半却忽然改口,像是要追上另一个念头,“你不要说他像我亲哥哥!他是、他是”

他几乎要把我们的关系说出口。可就在这时,外公猛地剧烈咳嗽起来,止也止不住,吓得他慌了神。

“岑仰,你快去叫外婆!”

我立刻起身冲出去。外婆一听,脚步飞快赶回了房。老爷子已被扶回床上,她熟练地取出药瓶,俯身喂药。

我和季凝遇退到一旁看着。他贴我贴得很近,攥紧我的手,像是迫切要寻个安慰。

外婆一边喂药一边低声念叨着,没过多久,床上的人忽然笑出声来,紧接着一句话落到我们耳朵里,震耳欲聋。

“命到了就该走了,我这辈子能遇到你,也就没什么遗憾了。要说心愿,我希望我们家能代代传下去。就是不知道赶不赶得上我乖孙结婚他今年也没带回来个女朋友……”

“诶!”外婆赶忙截住他的话,拿准劲儿拍了一把,“老顽固别给我说这些话,他找谁都不关你的事。”

我只觉得季凝遇的手骤然一紧,掌心里传来一种难以形容的灼热。我偏过头,他失神地睁着眼,眼里一点光都没有,只是发呆,唯有手上的力气仍紧得发疼。

“老糊涂了,瞎说的。”外婆把我们送到门口时低声叮嘱,“别把他的屁话放心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季凝遇泄了气,整个人软下来,依着我。

我听见走廊尽头电梯的运行声,一声声滴答开合,令我神经紧绷。我低声提醒:“有人,会被看见的。”但凡他被抓住把柄,我们都别想好过。

“我现在不想想这些。”他埋在我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颤,“你今晚必须陪我,好吗?没你在,我会做噩梦的!我睡不着。”

“好。”事已至此,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季凝遇就是我现在唯一要紧的事。

第67章 为了谁的幸福

不想定闹钟又怕睡过头,季凝遇难得同意给窗帘定了时。八点,黑漆漆的房间里开始渗进冬日的暖光。我醒了却不想起身,低头,盯着怀里的季凝遇。他面色平静如水,呼吸沉沉,身体随着韵律浅浅起伏。嘴唇是粉白色的,一头柔顺的黑发长了些,衬得五官愈发柔和。

我伸手拂过他额前凌乱的碎发,落下一吻才起身。替他掖好被角,准备好今天的衣服,我便先行下楼吃早饭。

好在客房和我们住的不是一栋楼。

我原以为餐厅会热闹些,没想到只有温姨一个人。她瞥了我一眼,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轻声道:“他们都在西厅坐着。”说完,将一个光洁的餐盘放在岛台上,接着问:“凝遇怎么没和你一起来?他还没醒?”

我捏紧餐盘,愣了愣。对上她眼角的细纹,眸光里泛着幽幽的光。还没等我回答,她又说:“凝遇昨晚睡得好吗?”

“温姨这是”我压低眉眼,揣测她话里的深意。

“这里没有别人,”她坐在高脚椅上,喝着热气腾腾的早茶,“你不用在我面前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醒了自然会下来。”我顺意坦白。她若一开始就摆明态度,也不至于让我试探到现在。

“别傻站着,孩子,吃早餐吧。”她伸出手指,示意我行动,“我要和你慢慢谈谈。”

我对这突如其来的“邀请”一时没反应过来,沉重的双腿在得到她许可后终于动了起来。走到餐台,我打开保温箱,夹了盘松露蟹粉小笼包,还配了碗陈皮牛肉粥。她不说话了,就稳稳坐在那。静谧的空间内,我耳边只时不时传来她晃动瓷杯时发出的水声。

回到餐桌右侧,我提高音量,让温姨明确谈话的意图。

“前些日子发生的事情我都可以视而不见。”她放下杯子,瓷底撞击盘身发出一声清脆响动,嗓音也随之变得凌厉起来,同以往那副温柔模样判若两人,“我只是想不明白,大家都住在家里了,你们为什么就不能收敛些?”

我咬下面皮的那一刻,抬眼直视她。温姨看我的神情愈发陌生,眼里亮亮的,却透不出半分温度,就像这冬日里的太阳,只有光却不怎么暖。

“我知道你对凝遇的心意。但你怎么还敢和他一间房,你们不怕被别人发现吗?”她蹙起眉头,平稳的语气越发激动,“你不在乎他的处境吗?”

“阿姨。”嘴里的鲜味此刻变得索然无味,我等咽下后才开口,“我们不会被发现。我有胆量和他同住一间房,就有本事承担一切后果。”

“哼!”她几乎带笑反驳,眼神冷得惊人,“你承担所有后果?你有什么好承担的?你心里明白得很,一旦你们的事被人捅出来,真正受损的只会是凝遇!”

“我并不讨厌你,岑仰。”温姨深吸几口气,似在克制什么,“我只是开始怀疑起自己,当年同意你住进我们家可能是个错误!凝遇是我的孩子,我不能允许他的人生出现任何重大偏差。”

“您太激进了。”这些年来,我从未在她嘴里听到过这样的话,“他和我相爱,并不是差错。我一直以为您是个开明的人。”

“你得看清楚,季凝遇是生在什么样的家庭!”她终于被我逼得情绪彻底失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面色带着几分狠意,“跟我去书房谈谈。如果你真是为他好,就该认清现实。”

又一次踏进季叔的书房。我还记得上一次进入这里,是在安顿好父亲的六个月后。我带着一封信重新回到了季家。叔叔坐在这间书房里,和我说着季凝遇这三年来性格的变化,拜托我去法国照看他。那时的阿姨也不是现在这副模样,她不会像此刻这样坐在沙发上,目光冰冷刺人,吐出那些伤人的话。

“那日晚饭时老爷子都发了话,想必你很清楚,从今往后你再无与季凝遇在一起的可能。”温姨的语气冰冷理性,或许是念及过往情分,她还愿意以讲理的方式劝我离开。

她一桩桩陈述着现实:季家这样的大家族,传承是刻进骨子里的事;作为其中一员,季凝遇注定要牺牲些什么;我们之间的阶级差异决定了什么样的土壤栽种什么样的树,而他未来的婚姻早已被视为家族利益流通与扩张的手段。

“当然,身为母亲,我并不希望他将来痛苦。”她补上一句,“所以我还是盼着他喜欢上一个身份相当的姑娘。”

她这番话让我只觉讽刺。无论她如何粉饰,把话语包装成家族荣光也改变不了它内核里的封建与落后。我自知该尊重长辈,也不忘她多年对我的恩情,但我不会退让,便也以无可动摇的事实回应她:“阿姨,季凝遇喜欢男人,这件事是没法改变的。他已经无法再喜欢上一个女孩了。”

“我才不相信我的儿子生来就是同性恋!”她被我的话激怒,说到底,她根本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这都是拜你所赐,如若你不对他”她话说一半又噎了一下,怪罪起自己,“如若存影当年没有许了老岑,如若我当年控制些你们亲密的距离——”

“感情是双向的。”我端坐着,目光沉静,语气克制地反驳温姨的观点,“其次,性倾向不是可以被‘诱导’出来的。无论是谁,若他本就不会对男人动情,我再主动也毫无意义。”

我话音刚落,温姨脸上的平静就开始松动。那一向端庄克制的神情像一张薄纸,被戳破了,露出里头无法掩饰的惊愕与怒意。她抬起眼,语气突地拔高:“你爱他,自然就该想着为他好!”她把“好”这个字咬得极重,用季凝遇压在我身上。“你我都清楚,凝遇现在是整个季家的焦点,是所有人寄托期望的孩子!他的爷爷、我们,都盼着他能接管出版社,继承家族的一切!”

“家族的幸福并不等于他个人的幸福。”我的心跳已经失去节奏,胸口涨得发闷,仿佛有东西堵着,“你也说了希望他开心,可他这样活着不会开心!他只是在配合你们的幻想,不是他自己的愿望。”

“你思想太狭隘了,亲爱的!”温姨声音骤然尖利,连额角优雅的发丝都被激动搅乱,显得狼狈,“他该奉献,凝遇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身为这个家的一份子,就必须牺牲某些东西!他愿意这样做。我了解他,他是我的儿子!”

她视线紧盯着我,目光决绝,但那种“确认”的情绪却不稳固地闪烁着。我看见她那双一向明亮坚定的眼睛里,第一次浮出摇晃的虚影,像是藏着什么说不出口的隐情。她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失控,猛烈地抨击着,失去往日所有温和的光彩,“我的儿子只是短暂误入了歧途!他很快就会清醒!他会认清自己真正的身份、该承担的使命!”

“比起凝遇,原来温姨更在乎季家吗?可季家对您来说又算什么?它甚至只是您丈夫的家庭,而不是您真正的归属。”我试图弄清她那几近崩坏的情绪来源,这反应太不正常了。

“不、没有!”温姨身子一震,眼神陡然移开,右手抬起,不自觉地抓住自己的左臂。

“我当然希望我的儿子幸福。”她尖锐的声嗓弱了些,“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去爱他。我在乎他性向曝光后会不会遭到老爷子的白眼,怕他被放弃、怕家人失望……而这一切,最终也会影响到存影。凝遇可是我们最宝贝的儿子……”温姨说到这儿,情绪倏地就崩了,敏锐的字眼刺痛了她,我却找不到其中的症结。只见她哽咽起来,喉咙堵住似的,低低反复地呢喃着:“独子独子啊”

我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一时慌了神,望着开始落泪的温姨,拿不准办法。恰巧,房门忽然被推开,季叔站在门口,拧着眉,茫然地望向我们。

“福伯告诉我你在这儿。”他随手关上门,视线只在我身上掠过一眼,便径直走向对面的沙发,坐下,伸手抱住了温姨,“怎么了?在和小仰谈什么,这么严肃?”

“存影……”温姨靠在他的肩膀上,垂着头,轻声叹息,“我们儿子是gay啊,两个孩子都是。”

“”

我怔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先是没想到她竟会下意识地把我也称作他们的孩子,更没想到季叔的面色会在那一瞬间变得呆滞,像被重锤击中。我心头血液翻涌,只觉五脏六腑都一齐沉了下去。就在我还来不及做出反应时,温姨拿起茶几上的手机,解锁,递给了季叔。

我看着他盯着手机屏幕,目光一点点变得僵硬。他的眼睛瞪大,嘴角微微颤着,眉毛也跟着抽动起来,连五官都失了协调。

他盯了许久,缓口气,下一秒看向我的目光中渗着难以言喻的怒火和失望。他把手机往桌上一甩,我看去,照片竟是那日图书馆里季凝遇坐在我腿上的一幕。我很早就意识到有人在暗处盯着我们了,阿姨终究是拿到了她需要的、确切的证据。

“叔叔”

“你先不要叫我!”

一声怒喝,如同惊雷炸响在我耳边,炸得我心跳骤停。顷刻之间,刚刚还在急速奔涌的血液,以极快的速度冻结着,僵硬、钝痛、哑口无言。

“小仰,算阿姨求你了。”温姨偏头望我,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藏不住的绝望,“凝遇的外公活不了多久了,他的心脏根本经不起刺激……我求你们,过年这几天能不能稍稍分开一点?”

我脑子“轰”地炸开,一时无法思考,头皮发麻,那哀求的语调一遍遍袭来,把我带进一个更黑的深渊。

“为凝遇想想,为我们想想,更是……”她声音陡然尖起,“为了你爸爸想想!”

她落泪了,在季叔的保护下终究是哭了出来。拿出我最无法拒绝的筹码,搬出我始终背负的愧疚。

“我和你季叔一直把你当亲生儿子养。对你和岑馥,我们尽心尽力、全力帮衬。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上,你就放过凝遇,好吗?还他一个正常的人生。”

“放过、正常?”我瞬间呆滞没了思想,反复咀嚼这尖酸的字眼,心脏被捏紧,像脱了血水,瞬时干瘪瘪,空落落的。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我可是一直把你当做凝遇的哥哥看!”

那汹涌的钱塘江再次涨了起来,猛地要将我吞噬,我看着这股滔天巨浪高悬头顶,又一瞬砸下,把我拍进水底。

“好了好了,老婆,先冷静一下……”季叔终于出声,试图安抚。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视线才落到我身上,那双眼里再无往日的温情,嗓音低沉,冰冷地交代出一个惊人的事实:“凝遇本来有个哥哥的……”

他说着,像一瞬间苍老了十几岁,声音沙哑发涩,“如果他顺利出生,今年也和你一样大。”

我怔住了,动弹不得。

原来如此——

我终于明白了他们对我复杂的情绪,从温姨第一次见我时的短暂失神,到日后那种既亲近又隐隐排斥的微妙气氛。尽管我们之间并无一丝血缘,也没有外貌上的相似,可我就是和那个未能出生的孩子……恰好是同一年。

“我们并不是将你当成他的替代……”季叔一边叹气,一边低声解释,话说到一半,却突然顿住。他望了眼身侧情绪尚未平复的温姨,语气放缓些许:“我和他谈谈好吗?你先去休息一下。”

温姨只轻轻点了下头。季叔朝我使了个眼色,起身扶她离开书房。

我呆坐着,血液仍在震荡,在胸腔里冲撞不休。双手握紧又松开,一遍又一遍,脑子空了,像装满风的铁壶,嗡嗡响。我试图梳理情绪,可每一道念头都像被钩住,刚一浮起就被拽进更深的混沌。

他们视我如己出,给了我一个家,一条退路。而我回报给他们的,却恰恰是他们最难以承受的事。

我该怎么办?

我还能怎么办?

“砰”的一声轻响,门再次被推开。季叔走了进来,手里夹着一根烟,罕见地当着我的面点燃。烟头一点红,映着他眼底浮起的疲惫。

“她一直困在那年。”他靠在门边,缓慢地说:“那年她怀了孩子,是个意外。当时正好赶一个大项目,医生建议保胎静养,但她不肯放下手头的事,说‘不是生个孩子就得把人废了’。”

他停下来吐了口烟,白雾一缕缕在空气中盘旋,“我那时候也太忙,想着她身子一向健康,也就没怎么劝。但谁想到她那阵子状态早已透支,失眠、焦虑、连着加班……等我们反应过来,孩子已经保不住了。”

回忆起往事,人的脸总会泛起一层枯黄色,就像陈旧的胶片。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大起大落的表情,可那股沉重的力道就是压得我喘不过气。

“她没说过喜欢小孩,但还是期待。那是我们第一个小孩。她始终认为那是她的错,是自己太固执、没听长辈的劝。”

我听着,嗓子发紧。一口烟从他唇间吐出,在空气中描摹出一个早已失去形状的苦果。

“我爸那时说了几句重话,说我们太年轻,心太大。”他顿了顿,眼睛发直,“她就彻底走不出来了……我一直知道她的敏感,知道她的情绪起伏,更知道她是爱我的。”

他停下,抬眼望我,眼眶发红。那个一向随和且坚忍的中年男人,此刻却泛了泪,“她其实……真的很喜欢你。岑馥是我们多年的老朋友,我们佩服他那样坚持做记者。当年得知你和那个孩子同岁,我们也觉是一种缘分。”

“叔叔。”我嗓子已干哑得发不出正常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吐出来,“对不起。”胸口仿佛堵着一团乱麻,越是想解释,越是堵得慌。

“我们是真心对你好……可现在,你和凝遇……怎么就闹成了这样?”季叔望着我,语气并不严厉,却句句落在心口,“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们培养凝遇的良苦用心。让妻子畏惧我的家庭,自始至终是我作为男人的失败,作为丈夫的失败。我改变不了父辈那些旧观念,只能尽力护着她走出自己的路。可孩子没保住后,她好像就失去了表达热情的方式。回归家庭是自我惩罚?是妥协?我说不清。但我知道,她把对那个孩子的期待,连同这个家庭压在她身上的那些期待,全都倾注到了凝遇身上。”

我垂下头,声音几不可闻:“我懂,我都懂了……”

“了了我们的心愿,好吗?”

我没能回答。剧痛翻涌上来,像有两股力量在我体内撕扯:一边是凝遇,我们共同承诺的炽热、坚定、无法动摇的感情;另一边,是这两个对我有恩,如今又露出最脆弱模样的长辈。他们没有给我下命令,可我却从未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这请求是无法拒绝的。

我抬起头,看见季叔眼底的疲惫。

“我们仍旧爱你,小仰。你依旧……是他的哥哥,是我们家的一员。”

喉口一紧,我终于撑不住了,眼睛直发酸,“谢谢季叔,我都明白的。”肩膀一点点垮下去,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气力。

我泪眼模糊地看着。他走到茶几前,把余下的火光摁灭在烟灰缸里;我大脑嗡嗡地听着,耳边响起一口茶水咽下的声音。我失魂落魄地等着,存影叔走近,将我抱住,说了句:“孩子,我对不住你”

视线彻底被深色覆盖,我埋在他身前,倏地就想到了爸爸的样子。后脑勺覆上一只厚实的手,我拼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流下懦弱的泪水。

“年后我就给你进行职位调动,可以吗?”

我闷声应着。父辈的关怀是一堵墙,拦在前边。头顶再次传来厚重的声音,“我希望你今后都好好的。”——

根据我国法律法规,禁止非医学需要的胎儿性别鉴定,故事中的特殊设定仅为推动剧情需要,请读者勿与现实混淆。

我没有给任何人物扣上重男轻女的观念,我也没有重男轻女的观念,只是设定如此。

第68章 爱蒙蔽心智

尽管我心乱如麻、思绪一团混乱,但在岑仰的陪伴下我还是睡了个好觉。醒来时他不在。透过纱窗看,外头亮堂堂的,今日又出了太阳。

按理说我还能赖会儿床,可比起被窝的温暖我更想见岑仰。他大概已经吃过了早餐,却没来找我。或许又被福伯拉去忙事了?我想着想着,掀开被子,一鼓作气地洗漱穿戴好,下楼去找那个我爱的身影。

餐厅只有总厨和阿姨在,他们这会儿已开始忙着准备中餐。王叔正好搬着一箱新鲜的海产进来,乐呵呵地同我打了个招呼。有人递给我盘子,让我先吃点东西垫肚子。

“你们刚刚有看到岑仰吗?”我夹了几块温热的糕点,坐在高脚椅上,一边望着阿姨清理海鲜,一边问。

“没呢,我们才忙活。”亮堂的顶灯打在她们的脸上,那笑容透着几分实在与轻快。虽然没听到期待中的答案,我的心情却莫名也松了些。

我又紧赶着问王叔,“他早上有没有同你做过事?”

王叔边擦手边摇头,回我时声音里满是兴奋:“少爷去问问老福吧!他在西厅,先生他们应该都在那儿!”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使劲咧着嘴,笑开了花。

我咽下嘴里的点心,看着眼前这片热热闹闹的景象,不禁眯起眼笑道:“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开心。”

“那还用说,老福今天给我们下发了春节补贴。”王叔一刻没歇,利索地帮着阿姨处理虾蟹,“工资比去年高不说,调休的假期还多了三天!”

“先生真是心善啊。”

我轻笑出声,望着那张张愉悦的脸,也被春节热闹的喜庆感染着。大家都高兴就好。思及此,我吃完,擦擦嘴,和众人道别,去西厅寻人了。

去到那边得穿过大堂。我哼着小曲,一路走着,先碰上了指挥布置的福伯。我照例问他岑仰的下落,他竟也说不知道。我追问一句是不是去了西厅,还是摇头。

“真是奇了怪了……”我收了笑,眉头拧起来,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盯着屏幕,一秒、两秒,对面没动静。

“凝遇,跟我来一趟。”爸爸的声音突兀响起,从走廊尽头传来,吓了我一跳。

“爸!我在等——”

“我安排他去买东西了,你先到我这来。”

他打断得干脆利落,甚至不用我说完就知道我话里指的是谁。我心口一紧,盯着他脸看了几秒,那神色和平时差不多,却也说不上好,温和里透着股说不清的怪。我扫了眼手机,岑仰没接,只好应了声,苦巴巴跟着爸爸上楼去了。

他肯定是要同我谈些事,但我没料到会被带到妈妈卧室门口,心里一哆嗦。那扇门被轻轻推开、露出内里一角,我的紧张攀附至顶,再也忍不住了。

“爸,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下意识捏紧衣角,停在门口犟着,不愿进去。

爸爸慢慢转向我,我少见他脸上露出如此疲态。深吸一口气,似乎还能闻到他向来干爽的气息上带着些刺鼻的烟味。一闻那味儿,我心里就闷得难受,眼下像被浑浊的烟气包裹着,皱起眉,屏着气。

“不要露出这副表情,”他抬起下巴,示意我赶紧进去,“我们需要和你好好谈谈。”

闻言我心下一沉,对即将发生的事有了猜测。该来的还是来了?我内心狐疑,脑子飞快检索昨天和岑仰相处的点滴——到底是哪一个举动暴露了我们的关系?我一直以为我们掩饰得很好。越想越烦躁。但或许只是我自己吓自己?他们找我谈话,不一定就是我想象的那件事。

斜眼一扫,妈妈坐在窗边,只给我一个单薄的背影。她透过阳台望着花园,不知在想些什么。见我还站着,父亲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催促起来。我自知怎么也逃不过这一劫了。

找了个空位坐下,我双手紧握着手机,心里期盼岑仰能尽快回个电话,哪怕发个消息也好。爸爸与妈妈贴得很近,似是在说着悄悄话,语气也柔了不少。我有些不自在,便低下头,余光瞥到妈妈转过身来,两人坐在对面,正对着我。

有人喊我的名字,我这才敢抬头,视线落在那人脸上,倏地愣住了。好久没和妈妈正眼对视过。她向来乌黑的鬓发里已夹了几缕银丝,眼尾也添了几条纹路。日子竟过了这么久了吗……我记得上次认真看她时,她还没有那么憔悴。

不再是那种冷漠、甚至怨毒的目光,我的父母,嘴角挂着淡淡的笑,以一种极其平和、甚至有些慈祥的神情注视着我。我虽然对即将发生什么没有太多头绪,但或许是出于血缘亲近的本能,内心的焦躁还是缓了些,眉头不自觉舒展开,腿也微微岔着,等待他们的后话。

这一秒,我还是庆幸的。可他们一开口,我眼神就倏地一木,失了焦。渐渐明白下一秒、下一分,甚至下一个小时,都将是我人生的至暗时刻。

“你和岑仰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

我放松的腿不受控制地轻轻抖动起来,握着手机的手臂愈发用力,后槽牙紧紧咬着。他们不再开口,是在等我反应?还是在留给我反思的空间?

我脑海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不少念头如洪水猛兽又如天马行空,嘈杂地叫嚣起来。知道了又怎样?我心一横,胸口没来由地生出一股火气。知道了反而更好,索性就此摊牌了!

“既然你们都知道了,”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那我就明说。不管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劝,我都不会和他分开。我喜欢他,我爱他,我这辈子只要他一个人。”

我死死盯着他们的脸,想从一点表情里揣测出情绪波动。但爸爸妈妈互相看了一眼,挑挑眉,竟没有如我所料般勃然大怒。

“我小时候就该少带你看点文艺片。”妈妈的面色也出奇的平静,没有责备,没有辱骂,只剩一腔克制与沉着,“这句话说得可真像从哪部经典片子里翻出来的。”

我脸色一黑,抬手摸了摸鼻子,浑身不自在,没好气地道:“妈妈没必要这样打趣我。我是认真的,你们到底想说什么?”

“我可没在说废话。”妈妈冷不丁笑了笑,“我只是在提醒你,我们的生活不等同于艺术作品。你的那腔深情热血,不要舞到我面前来。”

“或许我的话是说的有些恶心。”我心脏狂跳着,像是抛去了身为儿子的身份,严肃同他们谈着,“但意思表达得直接明了,爸妈不会听不懂。”

“那你有听懂我们的话吗?”爸爸接上了话,语重心长地说:“孩子,你若这辈子只要他这一人,那我们呢?你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你就可以都不要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最怕的就是他们把整个家族搬出来说教我,“只要你们能接受我和岑仰,我们还是一个家,还能跟以前一样。”

“接受?”妈妈的鼻息中响起一声轻嗤,“你活在梦里?爷爷的话你怕是都忘了。”

这语气彻底惹毛了我。我胸口的火气噌地窜上来,语调一下子拔高,“这并不是板上钉钉的事,我相信他们可以谅解我!”

“冷静点。”爸爸见我按耐不住,冷了些面色命令道。

“看来我们还真是把你惯坏了。”他们一唱一和,像在从两边夹着把我压住。“认真听我们接下来要说的,这不是你能任性的时候。你必须活在真实中。”妈妈对我下着最后通牒。

我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这才意识到刚才那点沟通不过是暖场。真正的重话还在后头。他们收起了所有温情,好戏才刚刚开场。我突然觉得自己像站在地府门前,穿着囚服跪在地上,等着阎王宣判。

那阎王终于坐定,正色翻起旧账,一项项细数那些“罪过”,对我清算。

我先是听到外公被放弃治疗的真相。他不是好了,而是到了医生也无力回天的地步,这才回了家;再是听到我入职的背后。爸爸虽是最大董事,但为了我的任职仍担着很大风险。出版社历史悠久、肩负传承,但如今面临网络媒体的全面冲击,业绩每况愈下。若从我此次革新且主导的新刊成绩不佳,就意味着“季家后继有人”的神话会在我手里崩塌;最后谈到家里。爷爷虽最看好我,却始终觉得我性子太急、太软、不够稳重,尤其在婚姻大事上更放心不下。若不是爸妈在旁边劝着,他早想插手干预。

听完我只觉胸口发紧,呼吸困难。坐不住,我站了起来,浑身颤着,几乎控制不住情绪地冲他们吼:“外公病重我当然难受!但我和岑仰之间根本没做什么出格的事!而且他是真心待我们家的,外公也不是不喜欢他!”我挥着手臂,言辞激烈,从未如此气血上涌,“至于公司!我有失职吗?哪一件事没在尽力做?我的恋爱、我的性取向,什么时候影响过我的工作?!”

我喘得快,把那些话全扔回去:“你们为什么要把不相干的事混在一起,统统压在我身上?”

“季凝遇!”爸爸猛地一拍桌子,怒声打断我,“我们不是在拿这些事绑架你!你都多大了?!你不想想公司,不想想家庭,不想想你自己的责任?!你以为你今天拥有的这一切,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你能有今天,是靠家里、是靠我们!”

“你怎么能只顾自己,你怎么这么自私!”

“自私?”我踉跄后退,脑子发晕,气也提不上来,整个人像被迎面捶了一拳。“不是你们说过让我自由长大的吗?!”我声音发抖,泪水上涌,没有任何前兆地痛哭起来,“小时候你们让我学什么我都学,我乐意,也努力,从来不让你们失望。你们一向说不干涉我选择……

可为什么,到了现在,反而开始逼我了?!”

第69章 无法违抗的命令

我一头倒在身后的沙发上,像棉被落进浴缸,沉得发闷。大口喘着气,胸口不争气地急促起伏,心乱如麻。我想岑仰,好想岑仰,像是病了,我需要他。我从未如此清楚地意识到他在我心中的分量。

我爱我的父母,他们一辈子为我操心,从没让我吃过苦。但如果连我亲手选择的恋人都比不过他们,那我宁愿不要。过去爸妈在我心中永远是最重要,可如今岑仰比他们更甚,是无可置疑的第一位,谁也撼动不了。

爸爸没有回应我的任何一句话,只精准地踩在我最软的那根神经上。

“你来之前,我们和岑仰谈过了。”

“啊啊啊”我崩溃地哀嚎出声,缩在沙发上蜷着身子。我讨厌他们那些先入为主的“劝诫”讨厌死了!

“他向我们保证,会离开你。”

“他在撒谎!他在骗你们!”我揪着胸口,嗓子发紧,像疯了一样在沙发上胡乱摸手机,眯起眼,却什么未读消息也没看到,“他怎么能——怎么敢!”

“他才是一名真正的成年人,儿子。”爸爸像是被我吓到了,嗓音低哑发颤,带着些许不忍,顿了顿又道:“他还是我们的家人,是……你的哥哥。”

“谁说他是我哥哥了!!!”我再也憋不住那口气,彻底露出小孩的脾性。我气死了,气得发疯,抓起手机朝地上一摔。

“季凝遇!”一声惊天般的厉呵,“你是想气死我吗?!”

“算了算了,”妈妈的声音发哽,拦住爸爸,劝慰道,“你让他先冷静一下,安生过个年。孩子一时接受不了。”

我就躺在那,整张脸被泪水打湿,热的、咸的,一股脑往下涌。眼皮沉重,鼻子发酸,憋闷得像溺水,胳膊失了力,垂着抬不起来,全身发麻。

“妈妈……妈妈……”我下意识地喊,胸腔剧烈起伏,气怎么也吸不进来,“我……我心脏难受。”

“儿子!”身侧传来一声响,我肩膀被人从后面按住,是妈妈的手,她在慢慢转动我,“过来,朝我这边,别闷着!”声音一抖一抖的,“别闷着——快呼吸。”

“存影!”她许是见我颤得厉害,急了,扭头去喊,“你快来帮忙,把他翻过来!要不要叫医生?”

“不要……”我竭力喘气,话音几乎是从喉头挤出来的,“别叫医生……家里其他人会知道……”

“怎么就闹成了这样!”

爸爸过来抱住我,把我转了个身,脸朝着外面。冷空气一拥而入,贴着我火热的脸。我大口呼吸着,鼻涕口水全流了,脸上黏糊糊的。真狼狈啊,我心想。但我顾不上,只想叫,“我要岑仰,你叫他过来!我向你们保证,我就和他谈这一次,让我们好好谈谈。”

“快打电话!”妈妈推了爸爸一把,又回头扶着我,顺着我的气低声哄着,“好好好,别哭了,就来了。”

她一边拍我背,一边拿纸巾擦我脸、擦我鼻涕、擦滴在地板上的水。

我终于安静下来缓了些神,但气息仍不稳,嘴唇打颤。眼前模模糊糊,我透过纱帘望着窗外,冬天的阳光晃眼刺目,却一点暖意也没有。

没过多久,门“吱呀”一声响,紧接就是我想念已久的声音。

妈妈的手抚过我红肿的脸,柔声叮嘱:“好好的,我知道你最听话了。”

他们离开,岑仰又走过来。他没说一句话,弯下腰,先是撩起我浸湿的碎发,又轻轻摸了摸我的脸颊。我把腿往后缩了缩,给他让出个位置。他没坐,只是跪到沙发前,同我平视。

他手里拿着张湿巾,替我擦擦脸,又去捏我的手臂,帮我放松肌肉。我们谁也没说话。我默默看着他的动作,目光沿着那修长的手指,再一点点挪向他的眼睛。眼尾红红的,同昨日完全不是一个样子,疲惫极了。

“你选择离开我吗?”我喉咙疼,说不清楚,但还是逼他给个答复,“你要违背你先前的承诺,真的要离开我吗?”

他眼皮颤了下,睫毛动着,红血丝爬满眼白,眼眶里蓄着水。我盯着不放,声音低下来:“回答我。”

他没停下手上的动作,过了一会才开口:“这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你还是放弃了。”我凝视着他,心里直发酸,却说不出软话,“你不爱我了吗?”

“我怎么可能不爱你。”岑仰收了手,对着我看了很久,倏地大掌掩面,哭了起来,声嗓里满是无奈。

“叔叔阿姨对我那么好,我没什么能回报他们的。我和你在一起于他们而言是一种痛苦,我怎么能看在他们对我的恩情下不去回报?叔叔甚至都求我了我又怎么能承受那份感情?爸爸要是知道也会责骂我的”

“我不是责备你,我也不该质疑你对我的爱。”我心疼,伸手叫他靠近些。他挪过来,我环着他脖子,小声说,“可这些问题不解决,我们注定以后都得分开。”

“我知道你气。”岑仰此刻应当是处在非常高压的状态,他的面色异常,“抱歉,凝遇。我没有能力,我没法去为你争个稳定的保障,我太、太差劲了。”

“你爱我一辈子吗?”我不想听他的自责,大哭一场后,我就想问个肯定的答案。

他没回我,贴过来,亲我的鼻尖,亲我的脸,亲我的唇,这才说了个“爱。”

岑仰灼热的呼吸“烫”到我了,我轻轻推开他的脸,见他一直跪在地上难受,心头发紧,特地又往旁边挪了位置,想让他上沙发歇一歇。可他执拗得很,竟少有地跟我较起了劲。他说只有这样,才能看着我的脸,才能凝视着我的眼睛。

他盘腿坐着,无视我刚刚的举动,重新把脸贴得更近了些,脑袋枕在我手臂上。

极度兴奋后分泌的体液随着时间冷却——汗水、泪水、滚烫的脑袋,此刻却像是冰箱里黏稠的浆糊,渐渐发寒。身体的温度一点点褪去,唯一的热源就是肩头那一口口呼吸,厚重而缓慢,却藏着些微的紧张与不安。

我看向窗外,又把视线落到那金棕色的头顶。有岑仰的陪伴,内心这才逐渐被平和取代。我们本该这样度过整个新年,我们也本该以这样的平静度过余下半生。我从未求过什么别的,这样平淡的生活反而难得。

犹豫片刻,我终究还是伸手去抚摸他的脸颊、发丝与脖颈。

那段无言的时间里,我脑子反倒清明起来,许多事似乎都理顺了。于是我开口,把接下来的打算告诉他。虽是一步一探的冒险,但总好过原地打转。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面上,他边吻边说着,“我们确实该冷静一阵了。年后叔叔会把我调去文影部,我会先在那里适应一段时间。之后他会将我送到法国分部,让我整理爸爸的手稿,在那边我的安全会更有保障。我不想离开你,可这是无法违背的命令。”

“你做你自己就好了。”我想清楚了一些事情。从小到大我总是站在岑仰保护的羽翼下,这会儿,也该我挡在他面前,“我来想办法解决,一定会。你要真敢离开我,我定会恨透你。”

他点了点头向我承诺,又沉默片刻,说时间不早该走了。我应了。他像是没忍住,忽地又贴过来吻我,一遍又一遍,眷恋从未如此浓烈。

当熟悉的气息与柔软的唇瓣抽离,我便知道他是真的要走了。这一走,就意味着我们在住家的日子里得小心保持距离。我也没久留,从沙发上起身回房,去换了套衣服。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被迫分开。只要在家人齐聚的场合,我们就得佯装分离,给爸妈留下彻底断了的错觉。好在这距离仅仅是地理意义上的,不同于先前那种宛若从骨缝中生长而出的隔膜,能隔绝我们本能的亲密。

戒断反应总是很剧烈,尤其是对我这样一个亲密成瘾的人而言。

说到底我本是该恐惧这份亲密,采取一贯的回避。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本能的逃避被岑仰一点点改变。他不急不躁也不逼迫我,他只是在靠近我后,又老实待在我身边。他让我重新学会依赖,习惯有人守着,也让我彻底栽了进去。

表面上我们避着彼此,但仍通过手机联系。可这点手段远不足以缓解我内心的焦灼。他的讯息像水珠,一点一点滴进来,润不到喉咙,只能止痒,可偏偏越止越痒,越痒越难耐。

我们隔得是那么远,呼吸无法交融,肌肤也无法相贴。

最开始我差点撑不住。胸腔发闷,嗓子像塞了棉,心口堵得要命,恨不得冲过去拉他的手,抱他一下,哪怕看一眼也好。

可不行就是不行。

外婆察觉了些风声,悄悄把我叫过去。她问时我没躲,什么都说了。她听了又气得不行,说要替我出头去找爸妈评理。我摇头,只求她给我一点空间。

我说这事终究得我自己走一遭,由我自己来处理。

第70章 男德

接下来的几晚,我都睡得不踏实。心像散了架,一闭上眼梦里全是岑仰。常常半夜惊醒,耳边还残留他的声音,可一睁眼,身边空荡,什么都没有。

那是一种奇怪的状态,混合着渴望与克制,像常年吸入某种特定且熟悉的气味,突然被迫抽离。身体空落,思绪却迟迟不肯断尾。想靠近,却又必须后退;想说话,却只能噤声。那份控制感陌生得让人窒息,又苦涩得足以令人无处安放,像用绷带勒住一颗跳动的心,实在是太过残忍与煎熬。

岑仰呢?为了从情绪中抽身又干起了以前的活,跟在福伯身后跑来跑去。妈妈对他的态度也莫名其妙地缓和下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切就如从前般。

可我跟他不是一类人,我心里一旦不踏实就会对很多东西丧失兴趣,工作?更是不可能。我只能在烦闷憋屈的时候靠捣鼓捣鼓新入手的设备与相机解闷。爸爸叫我去给别人拍照,我便拍。反正也没别的事做,索性多和他们搭几句话。这样混着混着,最难熬的那几天就算过去了。我也逐渐有了“戒断”的经验,不像最初那般手足无措,也不再被情绪轻易拉扯。

可谁知道就在一切渐渐好转的时候,初五那日,占有欲忽然就冲上来了,毫无征兆。

家里办了一场更大规模的聚会,不只是亲戚,还有许多爸爸的旧日故交。我知道祁嫒也会来,但不确定那件事后她和她姐会怎么看我。

往常一到这种时候,岑仰都会自觉地出现,不用我开口,就帮我把衬衣理好、扣子系齐。而今年,我等了半天也不见他人影。我坐在椅子上,衣服半穿着,手里攥着袖口,一直盯着门口。实在耐不住性子,我给他发了条消息。他回我,说太忙。

我看着那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忍了忍,还是问:“连帮我穿件衣服的空都没有吗?”

他说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多出一堆杂事,走不开。

我心下一紧,不用问,我就觉得这八成又是妈妈的安排,只能认栽。

最大的会客厅早已开启,门如巨口,吞吐着一波又一波的人流。灯影斑斓,身影涌动。长桌上摆满鲜美甜点和上等佳酿,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气息。宾客的交谈声与悠扬的音乐声交织,散布在厅堂的每一个角落。

我站在爸妈身边,随着他们依次和客人打招呼。见了几个出国前一起疯玩的兄弟姐妹,一时紧绷的心也松动了些。等到祁叔叔领着一家人走进来,我倏地变得局促,像是被人揭了底细。

我勉强挤出笑容,向那两姐妹点头致意。祁嫒比前些日子沉稳了许多,却再不似从前那般亲近我;她姐姐看我的眼神,也不像看普通朋友,隐隐带着深意。

胸口闷闷的,我呼吸变得急促。长辈们谈笑风生,我的眼神却不听使唤地飘向远处。年轻人聚成了一小团,在不远处热热闹闹地谈笑着。我认出那群人,自是我小时候的朋友。

在那群人堆中,我一眼瞥见最高挑的——我的岑仰。他像一块落入盛宴的羔羊,被人虎视眈眈地盯着;我看到同我玩得最好的江从谦凑上前,踮着脚,像只热情过度的蜜蜂,追着一朵将开未开的花;我看到岑仰微倾着腰,脸上挂着浅浅的笑,似乎正和其中一个人说着什么,熟络而温和。

我面色一僵,心头一阵火起。刹那间,往昔的记忆纷涌而来。小时候,岑仰默默跟在我身后,被我带进了朋友圈,起初寡言,却慢慢同大家玩得越来越熟,后来竟成了我们这一片公认的大哥。他长得好看不说,身上还带着一股天生的安抚力,大家都喜欢他,我更是如此。那时候,因为他是我家的“哥哥”,我在朋友面前还骄傲得有些不可一世。说到底,我那点小脾气,多半也是他一点点惯出来的。

我喜欢他只听我的命令,喜欢他跟在我屁股后头走,更喜欢在人群中,他总是贴我最近,还一味地护着我。

想到这儿,我后槽牙咬得更紧,远处的热闹也变得刺眼。我有点站不住了,脚像踩在棉絮里,晃了两下。我想冲过去,想把他拉出来。

我偏头看向爸妈,说想过去和朋友们聊聊。爸爸这会儿情绪不错,大手一挥,说:“去吧,让祁家的两个姑娘也陪你一块去。”

我应了声,转头便走,没再多看他们一眼,加快脚步朝那边去。挤进人堆,我径直隔开岑仰面前的江从谦,冷着脸开口:“别离岑仰那么近。”

“你怎么还是这么小气!”从谦抱着胳膊皱起眉,装出一副吃痛的样子,“大少爷,我们不过就是和岑哥聊聊天而已。”

我抬眼朝岑仰扫了一眼,他收了笑,默默朝我这边靠近了些。我白了他一眼,只盼他能恪守点男德。

说到底,我也不是那么小气。可眼下的日子跟从前不一样了,我明里不能与他亲近,心底又怎容得下他与旁人太过热络?只要他靠别人近些,我这心里就拧巴,非得跟自己过不去。

我定会较劲儿。

趁着人多眼杂,岑仰眼疾手快地掐了我侧腰,动作不重,却掐得我心里一跳。他没说话,只淡淡瞥我一眼,又很快把注意力转到人群中。

大概是怕爸妈察觉,他随即接过了工作的话题,问朋友们要不要玩桌游、或者去下沉式影厅。大多数人都要跟着他走。临走前他还朝我使了个眼色。江从谦凑过来问我去不去。我盯着岑仰看了一会儿,最终只是摇摇头,捏紧了手机,心里生出些别的打算。

祁家两姐妹和几位零零散散的人留在我身边,我们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我正拿着银叉吃樱桃,一抬头,正撞上妈妈的目光。她站在那头,正和一位阿姨低声交谈,眼角却不知何时偏了过来,噙着笑望着我。我只微微一笑权作回应,旋即低下头。

耳边的对话还在继续。易淇姐说她如今有了稳定的男友,是家医药企业的继承人,两人即将订婚。我皱了皱眉,误以为她也像许多人一样向家庭妥协,被迫接受一桩门当户对的婚约,不免生出些惋惜。可当她提到“真心喜欢”时,那句带笑的话让我也松了口气。

祁叆的变化最大。我瞧了她好一会儿,竟难以在她身上再捕捉到过去那股未褪的稚气和小姐脾气。她说她专注在做设计工作,忙得抽不开身。我这才恍然明白妈妈为何在我一众好友中总对她偏爱有加——不仅是因为她也喜欢设计,更多的是流露出的性情,与我妈年轻时如出一辙。

年纪比我小的脸上总是堆着笑,我总能从那略显青涩的表情里看见几年前的自己;而年长一些的,不是在企业中独当一面,就是早已在人生的棋盘上落下了确定的子,订婚、成婚,或与深爱之人并肩而行。

最让我意外的是虞韫。他是我们这一群人里最沉默寡言的一个,小时候说话永远慢半拍。几年不见,没想到他竟已坦然出柜,而且还得到了父母的支持与祝福。

我像被困在一段不上不下的坡道上,进不得也退不得。望向虞韫时,心底不自觉漾起一阵羡慕。或许是因为他有个哥哥,所以家里没有把所有的期望都压在他身上?真羡慕他。我不敢奢求父母的认同,只希望有一天,他们至少能给我一点基本的尊重。

我低头捻了颗樱桃,正要继续出神,肩膀忽然被轻轻一撞。易淇姐意味深长地看我,问:“和岑仰情况如何?”

我一愣,随即想起祁叆向她告密的事,扯出一个艰难的苦笑,低声应道:“可能……还需要点时间。”

她没再追问,只叹了口气,柔声说:“没关系的,总会成的。”

“嗯。”我也是这么在心里一遍一遍祈愿的。

手机震了两下,应该是岑仰发来的消息。他当时给我那眼神我就懂了,他一定会主动找我。我低头瞥了眼聊天界面,他说他在我房间等我。

我朝不远处的妈妈望了一眼,见她正忙着别的事便悄声起身告辞。人群正往热闹处聚,我却逆着方向,溜出了大厅,一路穿过长廊,往电梯口直去。途中遇上几个熟人,寒暄几句便匆匆错身而过,心思早已不在此。

终于站在熟悉的门前,我左右扫了眼,空无一人,便轻轻推门钻了进去。灯没开,窗帘紧闭,空气凝滞如水,房间就像潜伏在海底的暗礁。

“岑仰?”我背靠门轻声唤他,一边试探着向前,一边抬手摸索墙上的开关。

指尖即将触碰之际,一只手忽然攫住我的手腕,“ava,maprincesse”熟悉的低语贴近耳畔,岑仰的手指从我侧脸慢慢滑到颈后,指腹停在发根揉捻。

“你吓死我了。”我低声抱怨,膝盖抵了一下以示回应,“Pasdutoutbien,monprince.”没犹豫,我吸了口气,仰头凑上去,不加迟疑地吻上了他的唇。

他贴着我嘴唇,喉间溢出轻笑,葡萄酒的香气在我脸上扑散开来。没急着深入,只是贴着我唇线磨蹭,像在确认这片属于他的疆土。直到我主动启唇,他才探入,舌尖如羽毛般轻扫我上颚,接着是更深入的一次吮吸,卷起一阵潮声般的水响。

我被亲得有些缺氧,脚步踉跄,连连往后退,岑仰顺势揽住我后腰,贴着我行走,直到我脊背再次被按上冰冷的墙。那是一股无法拒绝的力道,我伸手抵着他胸膛,使力推了推。

“你喝酒了?”我喘着粗气,睁开眼,不可置信地问他。

他点了点头,笑着答道:“抿了几口,壮壮胆。”

我挑眉,黑暗中他盯着我的眸子,像夜空里沉静又炽热的恒星,一闪一闪,亮得让人不敢久看。我知道他不爱酒精,却也一直不信他酒量能差到哪去。若只是抿了几口,断不至于醉成这副模样——他现在望着我的神情、贴在我脸上的吐息、那微微发烫的呼吸里,分明染着一股醉后的疯劲。

我刚被他吻得失了方向,沾染酒气后更是晕了些头。混着酒味的气流打在我面上,我全身的热都往皮肤底下钻,衣料成了阻碍。尤其是腿间,憋了几日的那物正躁动着,顶得人发疼发热,连喘息都变得黏腻难耐。

“为什么不开灯?”我向下伸着手,控制不住地去扯他的皮带。指尖有点颤,喉咙好痒,似被什么软软的、缠着热气的东西从里面挠了一遍。那股无法遏制的痒劲再次涌上来,我像病了,一闻到岑仰的气息,就立刻沦陷、变得贪恋。

“我不想开,亲爱的。”岑仰修长的手指扯出我的衬衣,指腹在我腰腹间游移,“黑暗能使我们的感官更加敏感。”带电的风在灼烧每一寸皮肤。我浑身一颤,腿一夹,后头也痒得发紧。

“可、可这不对……”我丢掉他的皮带,褪着他裤子的手却根本止不住,膝盖一软,往下跪的冲动也停不下来。“我想吃糖了,哥哥。”我隔着薄薄的面料握住滚烫的一团。脑海中另一个声音却不知疲惫的、竭力劝我停下:“不行、不行,万一等会儿妈妈没同时看见我们,会起疑的。”

“开弓没有回头箭。”岑仰贴着我耳垂轻念,带着笑意,也带着哑着嗓子的渴求,“帮帮我,可以吗?我求你了。”

以前总是我主动,这是头一次听见他低声求我。我一下被勾起了兴致,“你怎么求我?”他的裤子敞着,我凭着记忆和屋里一点点的光,推着他坐走到沙发那。

“那我先帮你解决?”

我站在他腿间摇头,“不要,”随即双手抵着他的大腿,慢慢蹲了下去,暧昧地说:“哥哥给我个枕头垫着。”

岑仰照做,我膝盖有了柔软的支撑,这才放下心来,低头,贴近,开始。他或许也憋坏了,一手埋进我的头发里,另一指尖扣紧沙发边沿。那些细微的喘息在黑暗里发散开来,潮湿的气息包裹着压抑的情绪,慢慢将我们淹没。

我们不敢消失太久,最后岑仰也只是用手和口帮我潦草解决了。那份暧昧又压抑的快意在狭小的空间里膨胀又被强行按捺着。房间里短暂迷乱的声音,被黑暗紧紧收容,更添一层偷情的实感,既刺激,又染上了几分荒唐的清醒。

岑仰偏头靠在我大腿上喘气,他捧着我的手,呼出热气亲着。我眼角还挂着几滴泪,他抬眼看我,我却挣扎地说:“这不对,是吗?”

我心里一阵懊悔,做又没做全,起不到止渴的效果,反倒被撩得更难受。心痒难耐,还破了这几日好不容易铸起的坚守。

“我是觉得对不起叔叔阿姨。”岑仰笑着对我说,“但我不后悔。”

他的道德底线一向比我高,能说出这种话,真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太坏了。真的,哥哥,我们太坏了。”——

翻译:还好吗?我的公主。

一点儿也不好,我的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