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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轩小说网 > 主母操劳而死,换亲后宠夫摆烂了 > 270-280

270-280(2 / 2)

纪胤礼急勒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他看清来人,又惊又急:“娘子?!你怎么来了?!我有十万火急的要事!你快去庄子上等我,莫要乱跑!”他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飞走。

晏芙蕖眸光清亮,定定地看着他,语气异常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洞悉:“夫君,磨刀不误砍柴工!你且上马车来,我有极要紧的话,关乎你此行成败!”

纪胤礼闻言,心头猛地一震!娘子素来聪慧绝伦,更有那神鬼莫测的“梦境”示警。她此刻赶来,必有深意!难道她已预知了逆贼藏身之所?

立功心切瞬间压过了焦躁。纪胤礼毫不犹豫地翻身下马,将长枪往地上一顿,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马车前,敏捷地钻了进去。

马车内空间不大,弥漫着淡淡的馨香。纪胤礼顾不上许多,一把抓住晏芙蕖的手,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急促:“娘子快说!可是又有‘预示’?时间紧迫,那逆贼”

晏芙蕖反手握住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示意他噤声。她凑近纪胤礼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吐出的字句却如冰珠坠地,清晰而隐秘:

“夫君,莽撞追击,如同大海捞针,等你寻到踪迹,只怕那‘鱼儿’早已脱钩入海!听好,速去这三个地方——城西白马观后山密道、城南香兰居地下暗室、还有北郊乱葬岗深处的莲花洞!此三处,极可能是逆贼狡兔三窟之所!”

“白马观…香兰居…莲花洞”纪胤礼眼中精光爆射,如同黑夜中点燃的火炬!这三个地名牢牢刻入脑海,每一个都代表着一条通往泼天功劳的路径!他猛地抬头,看向晏芙蕖的眼神充满了震撼与狂喜。

“娘子!你真是我的福星!”

纪胤礼被晏芙蕖那最后一句带着血腥气的厉喝钉在了原地。

冰冷的夜风刀子般刮过脸颊,失重的眩晕感还未完全褪去,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撞击着肋骨。他僵硬地任由晏芙蕖半拖半抱地带着他,像两道无声的鬼影,迅疾地掠过白马观后院荒芜的角落,最后猛地扎进一丛几乎半人高的枯败荒草深处。

草叶刺挠着裸露的皮肤,带着冬日特有的干燥和腐朽气息。晏芙蕖将他狠狠往地上一按,自己也紧跟着伏低,动作间牵动了伤口,她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纪胤礼这才从震惊中彻底回魂,借着远处透过来的一点微弱灯火,他看清了晏芙蕖的脸。月光下,她的嘴唇抿得死紧,一丝血色也无,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或狡黠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像淬了寒冰的匕首,死死盯着白马观三楼那扇破了个大洞的窗户。

那里,人影晃动,混乱的叫喊和脚步声正清晰地传来。

“你……”纪胤礼喉头发紧,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垂在身侧的左臂上。深色的衣袖颜色明显更深了一块,紧紧贴着肌肤,蜿蜒而下的痕迹在暗淡光线下触目惊心。“伤怎么样?”他压着嗓子,声音干涩得厉害。

晏芙蕖没回头,依旧死死盯着观里的动静,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死不了。皮肉伤。”她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不容置疑的烦躁,仿佛那伤口不是在她身上。

纪胤礼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皮肉伤?那袖子上晕开的暗红面积可不小!她什么时候来的?又怎么知道他会遇险?刚才那破窗而入、鞭卷腰身、凌空坠下的惊险一幕电光火石般在脑中重现。

若非她及时出现,他此刻恐怕已是那观中高手刀下的亡魂!一股后怕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灼热情绪猛地冲上头顶,烧得他耳根发烫。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忍不住追问,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我不是让你……”

“让你别一个人贸然行事?”晏芙蕖终于侧过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锐利得像要把他刺穿,“纪大少爷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能眼睁睁看你把自己玩死在里面吧?”她语速极快,带着明显的火气,可那火气底下,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纪胤礼心头一跳,那点灼热感烧得更旺了。

就在这时,三楼那破碎的窗口探出几个脑袋,灯笼的光柱胡乱地在观外的地面上扫射。几道人影如同大鸟般直接从破窗处跃下,落地无声,动作迅捷地散开,开始在观后这片相对开阔的区域进行搜索。他们的目光像探照灯,一寸寸扫过地面、墙角、堆放的杂物,自然也扫向了他们藏身的这片枯草丛。

纪胤礼瞬间屏住了呼吸,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佩剑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完了!这草丛根本藏不住两个人!

就在那搜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能听到对方踩碎枯枝的细微声响时,晏芙蕖猛地动了!她不是拔剑,也不是起身迎敌,而是闪电般地伸出那只没受伤的右手,精准地捂住了纪胤礼的嘴!

同时,她的左手也猛地按住了他下意识想要拔剑的手腕!力道之大,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

“别动!”她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用气音低吼,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廓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她的眼睛死死盯着草丛缝隙外越来越近的敌人身影,瞳孔收缩到了极致,像一头蛰伏在暗处、准备随时发出致命一击的猎豹。

纪胤礼浑身僵硬。她手掌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血腥气和一种奇异的、属于她的淡淡冷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按在他手腕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用力压制他反抗的力道,以及……伤口的剧痛。这细微的颤抖像电流一样窜过他的手臂,直击心脏。

他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放弃了拔剑的意图,只死死盯着草丛外。一个穿着深灰色劲装、手持长刀的男人正朝这边走来,距离他们藏身之处不过五步之遥!

灯笼的光晕已经能照亮他脚下枯黄的草叶。纪胤礼甚至能看清对方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狰狞疤痕,以及疤痕下那双鹰隼般锐利、充满警惕和杀意的眼睛!

那疤面男的目光扫过草丛,脚步停了下来,似乎在仔细分辨什么。纪胤礼的心跳几乎要冲破喉咙。晏芙蕖捂着他嘴的手收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拉得无比漫长,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扑棱棱——”一阵急促的翅膀拍打声从不远处一堆废弃的木料后猛地响起!一只受惊的野鸟猛地窜出,扑腾着翅膀歪歪斜斜地飞向黑暗的夜空。

“是鸟!”疤面男啐了一口,紧绷的神情明显一松,骂骂咧咧地收回了目光,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这边没有!去那边看看!”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确认那些人真的走开了,晏芙蕖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松,捂着纪胤礼嘴的手也无力地滑落下来,重重地按在冰冷的泥地上,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纪胤礼立刻反手扶住她,入手处一片冰凉潮湿。“撑住!”他低声道,声音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

晏芙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和锐利,但疲惫和痛楚却无法掩饰。“此地不宜久留,他们很快会扩大搜索范围。”

她咬着牙,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白马观侧后方一段低矮、坍塌了大半的围墙,“从那边翻出去,后面是条背街的死胡同,暂时安全。”

纪胤礼二话不说,半扶半抱着她,借着荒草和夜色的掩护,两人猫着腰,动作迅疾地冲向那段残破的围墙。晏芙蕖伤在左臂,攀爬极为不便。

纪胤礼先翻上墙头,然后俯身,一把抓住晏芙蕖没受伤的右手腕,用力将她提了上来。晏芙蕖闷哼一声,落地时踉跄了一下,纪胤礼及时扶稳了她。

墙外果然是一条狭窄、堆满杂物、散发着陈腐气味的死胡同。月光被两侧高墙切割成窄窄的一道,勉强照亮脚下坑洼不平的地面。确认暂时安全后,纪胤礼立刻扶着晏芙蕖靠墙坐下。

“让我看看伤口!”他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甚至有些发颤。刚才那惊心动魄的躲藏和奔逃,让他心有余悸,也让他看清了那衣袖上晕开的暗红变得更大、更深了。

晏芙蕖皱着眉,似乎想拒绝,但失血带来的虚弱让她有些力不从心。

纪胤礼不再等她同意,小心翼翼地卷起她左臂的衣袖。布料黏连在伤口上,他动作极轻地揭开。

一道狰狞的刀伤,暴露在月光下。

第277章 炼丹

从左上臂外侧斜划而下,足有三寸多长,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边缘被粗糙的布料摩擦过,血迹斑斑。伤口还在不断地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珠,染红了周围的肌肤。

纪胤礼倒抽一口冷气,瞳孔骤缩。这哪里是轻描淡写的“皮肉伤”?这分明是足以废掉一条胳膊的重创!而她,竟然带着这样的伤,破窗、甩鞭、坠楼,还拖着他跑了这么远!

“你……”他猛地抬头,撞进晏芙蕖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眼睛里,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和心疼猛地冲上头顶,烧得他声音都变了调,“这叫皮肉伤?!晏芙蕖!你不要命了?!”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胸口剧烈起伏。

晏芙蕖被他吼得一愣,随即扯出一个苍白又带着点倔强的笑:“吼什么?又没砍在你身上。”她试图抽回手臂,但被纪胤礼紧紧按住。

纪胤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他动作麻利地从自己内袍的下摆“刺啦”撕下几条相对干净的布条,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他行走在外常备的金疮药。

“忍着点。”他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他小心地将药粉均匀地洒在晏芙蕖狰狞的伤口上。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晏芙蕖的身体猛地绷紧,牙关紧咬,发出一声极力压抑的闷哼,额头的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纪胤礼的心像是被那声闷哼狠狠揪了一下,动作更加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他迅速用布条将伤口小心地包扎起来,尽量避开翻卷的皮肉,动作熟练而稳定。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

月光下,晏芙蕖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长长的睫毛因为疼痛而微微颤动,上面还挂着细小的汗珠。她闭着眼,眉头紧锁,似乎在极力对抗着那钻心的痛楚。这副脆弱却强撑的模样,与平日里那个慵懒狡黠、偶尔还带着点刁蛮的侯府小姐判若两人。

纪胤礼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发疼。他伸出手,指尖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微颤,极其轻柔地拂去她额角滑落的一滴汗珠。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滚烫汗湿的皮肤,晏芙蕖眼睫一颤,缓缓睁开了眼睛。四目相对,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映出的月光和对方的脸。

纪胤礼的手还停留在她的额角,动作僵在那里。胡同里死寂一片,在这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金疮药的苦涩气息,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骤然升温的紧绷感。

纪胤礼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觉得嗓子发干。晏芙蕖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探究,一丝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刚才在草丛里,他后怕的眼神,此刻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心疼和那笨拙又轻柔的动作……都让她心头微乱。

“看够了没?”最终还是晏芙蕖先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她微微偏过头,躲开了纪胤礼的手指。

纪胤礼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被更深的担忧取代。“你到底怎么受的伤?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在白马观?又怎么找到我位置的?”他一连串的问题抛了出来,试图驱散刚才那令人心悸的暧昧气氛。

晏芙蕖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你前脚走,我后脚就跟上了。”她声音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查案太莽,我不放心。”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进了白马观,本想暗中跟着你,结果在后殿那边撞上了几个巡逻的暗哨,其中一个刀法不错,缠斗时被他划了一刀。甩脱他们后,听到你那边三楼传来打斗和喝骂声,动静太大,就循声找过去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纪胤礼能想象到其中的凶险。她一个人,在玄冥子的地盘,被暗哨发现围攻,受伤后还要在复杂的道观里寻找他的踪迹……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三楼死角?”纪胤礼追问,这是他最不解的地方。当时他被逼入死角,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晏芙蕖却像天神下凡般破窗而入。

晏芙蕖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我听见你骂人了。”

“啊?”纪胤礼一愣。

“你骂那个使双钩的‘鳖孙’,”晏芙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又牵动了伤口,疼得吸了口气,“声音挺大,还带着京片子口音,整个三楼都听得见。顺着声音找过去,正好看见你被堵在墙角。”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纪大少爷骂人的时候,中气倒是挺足。”

纪胤礼:“……”

他当时被逼急了,确实吼了一嗓子,没想到竟成了指路明灯!一时间又是窘迫又是后怕,耳根又有点发烫。

“不过,”晏芙蕖话锋一转,眼神重新变得凝重起来,“我在后殿那边,也不是全无发现。”她说着,用没受伤的右手探入自己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件东西。

月光下,那东西反射着温润的光泽。

那是一支女子的玉簪。簪体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通体温润,簪头却并非寻常的花鸟样式,而是极其罕见地雕刻着一只形态奇特、展翅欲飞的神鸟——其形似凤凰,却又生着三足,尾羽如火焰般张扬。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那洁白的玉簪簪体上,沾染着几滴早已干涸凝固、呈现出暗褐色的……血迹!

纪胤礼的目光瞬间被那玉簪牢牢吸住,尤其是簪头上那只奇异的三足神鸟,让他心头猛地一跳,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伸出手。

晏芙蕖却将手一收,避开了他的触碰。她看着纪胤礼骤然紧缩的瞳孔,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复杂的神情,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纪胤礼,这支带血的玉簪……我认得。”

……

马蹄铁踏碎白马观山门前最后一级青石阶时,纪胤礼勒住了缰绳。骏马嘶鸣着人立而起,碗口大的蹄子重重落下,溅起几点泥星。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把出鞘的刀,玄色披风在身后猎猎一卷,人已如离弦之箭,射向那两扇紧闭的、漆皮剥落的厚重观门。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燃烧后特有的、带着点暖意的焦糊味,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可这味道底下,似乎又缠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极其不舒服的甜腥。

芙蕖那句话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搅乱了他所有顾虑——“太子可能是假的,夫君不用顾忌那么多。”没有解释,没有依据,只有一句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结论,和她那双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的沉静眼眸。足够了。

“砰——!”

纪胤礼根本懒得去寻门环,裹挟着浑身煞气的肩背狠狠撞在那扇饱经风霜的木门上!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屑簌簌飞落,两扇门扉猛地向内洞开,撞在两侧石墙上,发出轰然巨响,震得梁上积灰簌簌落下。

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混合着焚烧某种特殊药材的刺鼻焦苦味,如同实质的粘稠浪潮,兜头盖脸地拍了过来!纪胤礼瞳孔骤然收缩,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昏暗的前殿。

香案后,巨大的三清神像在长明灯跳跃的火光里投下扭曲晃动的阴影,神像低垂的眼眸仿佛在悲悯地俯视着殿中诡异的景象。

空旷的大殿中央,没有诵经的道士,只有那个身着明黄色太子常服的身影背对着殿门,微微佝偻着站在一个半人高的紫铜丹炉前。丹炉下方炉火正炽,暗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炉底,炉盖缝隙里,一缕诡异的青紫色烟雾正袅袅逸出,带着那股令人心头发紧的腥甜。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道袍、身形瘦小的小道童,正哆哆嗦嗦地捧着一个东西,往那丹炉方向挪动。他双手紧紧捧着的,是一个通体剔透、宛如凝血的玉碗!

碗壁极薄,映着跳跃的炉火,碗中盛着大半碗浓稠得近乎发黑的液体,随着道童颤抖的脚步,那液体在玉碗中微微晃荡,每一次晃动,都折射出令人心悸的、粘稠的暗红色光泽!

纪胤礼的目光死死钉在那血玉碗上,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冲上了头顶!他认得那玉,那是皇家内库才有的贡品,血玉髓!而那碗中盛的……那浓得化不开的颜色和气味……

“住手——!”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大殿!

那背对着殿门的“太子”闻声猛地一颤,霍然转身!

纪胤礼的心,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像被一只冰冷的铁爪狠狠攥住,沉甸底谷!是他!是那张他曾在宫宴上远远见过数次、属于东宫储君的、矜贵而略显文弱的脸!

五官轮廓几乎一模一样!可眼前这张脸,却笼罩着一层极不正常的青灰死气,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是一种诡异的乌紫色。尤其是那双眼睛,里面哪里还有半分属于储君的威仪与清明?只有一片混沌的赤红,翻涌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疯狂、贪婪和一种被骤然打断的滔天暴怒!

“纪胤礼?!”“太子”的声音嘶哑尖锐,如同砂纸摩擦,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被冒犯的狂怒,“你好大的狗胆!竟敢擅闯清修之地,惊扰孤王炼丹!谁给你的胆子?!来人!给孤拿下!就地格杀!”

这声音……虽然嘶哑,竭力拔高模仿,但纪胤礼征战多年,对人声细微处有着猎犬般的敏锐——这绝不是太子原本清朗温润的音色!那刻意模仿的痕迹,在极致的暴怒下,扭曲得更加明显!

“炼丹?”纪胤礼一步步向前踏去,靴底踩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刮过那张扭曲的脸,扫过那冒着诡异青烟的丹炉,最后死死钉在那小道童手中瑟瑟发抖的血玉碗上。

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刺骨的弧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凿出来:“用我大夏储君的血肉心脉,炼你的长生大药?!妖孽!还不现形!”

最后四个字,如同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力的战鼓,轰然砸落!

“你……你血口喷人!”假太子脸上的青灰死气瞬间被惊怒的涨红取代,那赤红的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他指着纪胤礼,手指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剧烈颤抖,“孤乃天命所归!你敢污蔑储君?!找死!”他猛地一挥手,对着旁边吓傻了的小道童尖啸:“废物!还不把药引给孤端过来!”

小道童被他狰狞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抖,那价值连城的血玉碗竟脱手而出,朝着地面坠去!

“我的药引——!”假太子发出一声非人的、凄厉到破音的惨嚎,目眦欲裂,竟不顾一切地朝着那坠落的玉碗扑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比假太子更快!纪胤礼如同鬼魅般斜掠而出,脚尖精准无比地在玉碗即将触地的刹那向上一挑!那盛满了粘稠暗红液体的玉碗,竟稳稳当当地被挑起,划过一个惊险的弧线,朝着他身后的方向飞去!

“芙蕖,接住!”纪胤礼头也不回地暴喝一声,身形没有丝毫停顿,借着前冲之势,腰间的佩刀已然出鞘!雪亮的刀光如同暗室里劈开的一道闪电,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没有丝毫花哨,直劈假太子扑来的面门!

刀势狠绝,就是要将他立毙当场!

假太子扑了个空,眼睁睁看着那承载着他“长生”希望的玉碗飞走,又见那索命的刀光已到眼前,惊骇欲绝!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怪叫一声,再也顾不得身份伪装,身体以一个极其狼狈、却又异常迅捷的姿势猛地向后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刀!

“嗤啦!”

刀锋虽未劈中头颅,却狠狠划破了他明黄色的太子常服的前襟!

昂贵的锦缎如同破布般裂开,露出了里面深色的内衬。

第278章 山雨欲来

“你……纪胤礼。你竟敢弑君。”假太子滚倒在地,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又惊又怒,指着纪胤礼的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尖利刺耳,那模仿的太子腔调彻底崩坏,露出了粗粷难听的本音。

纪胤礼一击不中,刀势未收,顺势横扫。刀光匹练般卷向殿中那座燃烧的紫铜丹炉。

“哐当——……”

震耳欲聋的巨响。沉重的紫铜丹炉竟被这狂暴的一刀硬生生劈得离地飞起,狠狠砸在旁边的巨大石柱上。炉盖崩飞,炉身凹陷变形,里面燃烧了大半的诡异药材、粘稠的丹液和滚烫的炭火如同火山喷发般四散飞溅。

暗红的炭火,腥臭的液体,焦黑的残渣,泼洒得到处都是,瞬间点燃了殿内的帷幔和经幡。浓烟滚滚,火光骤起。

“啊。我的丹。我的长生药……”假太子看着自己费尽心机、耗费无数心血才炼制到关键处的丹炉被毁,发出了一声比刚才更加凄厉绝望、如同野兽濒死的惨嚎。他脸上的青灰死气彻底被一种疯狂的、毁灭一切的赤红取代,那眼神里的最后一丝理智也燃烧殆尽。

“我要你死——。纪胤礼。我要把你碎尸万段,炼成我的药渣。”他彻底癫狂了,再不顾忌身份暴露,猛地从宽大的袍袖里抽出一柄淬着幽蓝寒光的短匕。

那匕首造型奇诡,一看便是淬了剧毒。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不管不顾地朝着纪胤礼猛扑过来,动作竟然带着几分阴狠刁钻的章法,显然也是练过的。

纪胤礼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面对这状若疯魔的扑击,身形不退反进,手中长刀化作一片绵密的刀网,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精准地格开对方每一次毒辣的刺击。火星在幽暗的大殿里迸溅,照亮两张同样杀气腾腾的脸。

假太子招式狠毒,专走下三路,匕首翻飞,蓝汪汪的刃口几次险险擦过纪胤礼的衣襟。纪胤礼刀法大开大阖,刚猛霸道,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逼得对方连连后退,但那假太子如同打不死的水蛭,仗着身法滑溜和一股不要命的疯劲,竟一时缠斗不下。

燃烧的帷幔发出噼啪爆响,火势渐大,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翻滚的烟尘中,两道人影快得只剩残影,刀光匕影交错,每一次碰撞都带着刺耳的锐鸣和致命的杀机。

就在两人缠斗到最激烈的时刻,一道清越柔婉的女声,如同穿透迷雾的月光,清晰地响在混乱的大殿门口:

“夫君,我带了份‘大礼’,想必这位‘太子殿下’,会很感兴趣。”

是晏芙蕖。

她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了殿门处,火光在她身后跳跃,给她素雅的衣裙镶上了一道跃动的金边。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的神情,仿佛眼前不是你死我活的厮杀,而是自家后花园的寻常景致。

她甚至轻轻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鬓角,动作从容不迫。而她身后,两名纪胤礼的亲卫正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穿着宫中内侍服饰的人。

那人形容枯槁,面如死灰,看到殿内缠斗的两人,尤其是那个状若疯魔的假太子时,浑浊的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恐,身体筛糠般抖了起来。

假太子正拼尽全力格开纪胤礼劈向他肩胛的一刀,猛听到芙蕖的声音,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当他看清那个被押着的内侍时,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劈中。

他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脸上的疯狂、暴怒、狠毒,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见了鬼似的、深入骨髓的惊骇和难以置信。那眼神,仿佛看到了自己精心构建的堡垒轰然崩塌,露出了底下最不堪的深渊。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嘶响,握着毒匕的手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

高手相争,只争刹那。

就在他心神失守、动作凝滞的这电光火石间。纪胤礼眼中寒芒爆射,一直隐而未发的左手如同毒龙出洞,五指如钩,快如闪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假太子持匕的右手手腕。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

“啊——。”假太子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淬毒匕首“当啷”一声脱手坠地。纪胤礼没有丝毫停顿,扣住他手腕的左手猛地向下一拧一拉,右腿膝盖如同攻城锤般狠狠顶向对方因剧痛而暴露出的胸腹空门。

“噗。”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骨骼碎裂的细响。

假太子如同一个被抽掉了骨头的破麻袋,整个人被这一记凶悍的膝撞击得离地飞起,口中鲜血狂喷,混合着破碎的内脏碎块,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血线。

他重重摔在满是香灰、炭火和污秽的地面上,身体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像只濒死的虾米,只剩下抽搐和嗬嗬的倒气声,再也爬不起来。

纪胤礼看都没看地上那摊烂泥,一步跨过,径直走向门口的晏芙蕖。他身上的煞气还未散尽,玄色披风沾染了点点血迹和烟灰,但看向芙蕖的眼神,却瞬间柔和下来,带着一丝询问。

芙蕖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浅笑,目光转向地上那还在抽搐的假太子,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这位‘殿下’的易容之术,确实足以乱真。可惜,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她顿了顿,从宽大的袖中,缓缓抽出一卷用明黄锦缎包裹、系着玄色丝绦的卷轴。那锦缎在摇曳的火光下,流转着只有皇家才配使用的、尊贵无比的明黄色光泽。

她纤细的手指,不紧不慢地解开丝绦,将那卷轴在纪胤礼面前,徐徐展开。

“真正的太子殿下,此刻正安然无恙地在陛下病榻前侍疾。陛下清醒片刻,亲笔写下了这份手谕。”芙蕖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弥漫着血腥、焦臭和烟尘的大殿里,如同定海神针,压下了所有混乱的杂音。

那卷轴彻底展开。火光跳跃着,映照出上面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字迹,还有最下方,那方象征着至高无上皇权的——鲜红如血的朱砂玉玺。

纪胤礼的目光落在玉玺上,瞳孔骤然收缩。那浓烈的红,像一道血色的闪电,劈开了所有迷雾,也映亮了他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陛下醒了。

这个念头带着千钧之力撞进脑海,震得他耳畔嗡嗡作响。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抬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扫向那张垂着明黄帐幔的龙榻。帐幔低垂,纹丝不动,隔绝了内里的情形,只有一片死寂,与他记忆中这月余来的每一天并无二致。

可这血……从何而来。

冷汗,瞬间浸透了纪胤礼内里的中衣,黏腻冰冷地贴在背脊上。御书房内明明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温暖如春,他却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压下那几乎要破腔而出的惊悸。

他纪胤礼,当朝首辅,陛下昏迷期间代掌国政,权柄煊赫。这看似稳如磐石的局面,全系于龙榻上那毫无声息的人。陛下若真醒了……

他这月余代行皇权,批阅奏章,调动军机,甚至不动声色地剪除那些依附于其他皇子、对皇位虎视眈眈的爪牙……桩桩件件,落在刚刚苏醒、疑心病极重的帝王眼中,会是什么。

僭越。权臣。狼子野心。

这几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头发颤。他猛地想起昨日午后,自己还以陛下“龙体未愈、需静养”为由,强硬地驳回了太后召见宗亲议事的懿旨。

更想起三日前,他力排众议,将拱卫京畿的西山大营兵符,从摇摆不定的兵部尚书手中,转交给了自己一手提拔、绝对掌控的北衙禁军副统领。

这些举动,在当时的情势下是必要的铁腕维稳,是为了防止朝局在陛下昏迷期间彻底崩坏,被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分食。可若陛下醒了……这些在他昏迷时进行的、越过他意志的“必要之举”,每一桩都足以成为悬在他纪胤礼头顶的利剑。

陛下……会怎么想?会怎么看。

纪胤礼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仿佛堵在了喉咙口。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目光从龙榻移回那方染血的玉玺。血迹的来源……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玉玺是被供奉在御案上的,寻常人绝无可能触碰。血迹新鲜,尚未干涸……最大的可能,是陛下自己。他或许在某个极短暂的清醒时刻,试图起身,试图触碰这象征权力的重器,却因极度虚弱而……咬破了自己的手指?还是……咳出了心头之血?

无论哪种,都指向一个令人心胆俱寒的事实——陛下不仅醒了片刻,而且,他心中必有极重的念头。这念头强烈到让他不惜以血染玺。是愤怒?是对他纪胤礼的猜忌?还是……对某种迫在眉睫威胁的警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龙榻的方向,极其微弱地,传来一声几乎难以察觉的布料摩擦声。

纪胤礼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如同最警惕的猎豹,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顶点。他屏住呼吸,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死死锁定那厚重的帐幔。

然而,那声音之后,再无异响。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垂死之人的一次无意识痉挛。

纪胤礼的心,却沉得更深了。这死寂,比任何声响都更令人不安。陛下醒了,却选择装睡?这比直接醒来,更显凶险万分。他在等什么?在观察什么?在积蓄力量?还是……在布一个局?

冷汗沿着纪胤礼冷峻的鬓角滑落。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做出反应。这御书房,这深宫,从此刻起,已不再是安稳的权柄中枢,而是步步惊心的修罗场。

“来人。”纪胤礼的声音陡然响起,打破了御书房内令人窒息的死寂。他的音调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寒穿透力,瞬间刺破了门外内侍们昏昏欲睡的神思。

守在门外的大太监王德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显然也被首辅大人这突如其来的冷厉惊得不轻。“相、相爷?您有何吩咐?”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都不敢抬。

纪胤礼看都未看他一眼,目光依旧锐利如刀,扫视着整个御书房,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仿佛要找出任何一丝可疑的痕迹。他的声音平稳,却字字带着不容违抗的压力:

“传本辅谕令:其一,自即刻起,承乾宫内外所有宫人、侍卫,无本辅手谕,任何人不得进出。违者,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其二,陛下龙榻十步之内,除本辅与太后、皇后亲临,任何人不得靠近。其三,宣太医院院正张景和,携所有当值太医,立刻前来候旨。就说……陛下龙体似有反复,需再次会诊。”

“是。是。奴才遵命。”王德海吓得浑身筛糠,连连磕头,连滚带爬地出去传令。承乾宫瞬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死寂被打破,压抑的脚步声、低沉的传令声、宫人们惊恐的吸气声交织在一起,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迅速弥漫开来。

纪胤礼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孤峰。他清晰地感受到背后龙榻方向,那帐幔之后,似乎有一道极其微弱的气息,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他心头冷笑更甚。

加强宫禁,隔绝内外,是防止陛下苏醒的消息泄露,更是防止有心人趁虚而入,也防止陛下……在虚弱之时被他人操控。尤其是那位心思深沉的太后。

至于宣太医……既是表面功夫,给可能存在的眼线看,也是真真切切的试探。他要看看,当太医靠近,那位“沉睡”的陛下,还能不能装得下去。

就在承乾宫内的空气绷紧到极致,太医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即将踏入殿门的那一刻——

“太后娘娘懿旨到——。”

一个尖细高亢、带着宫中特有威仪的声音,如同裂帛般刺破了承乾宫压抑的氛围,突兀地响起在殿门外。

纪胤礼的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太后。她来得太快了。快得……像是算准了时机。

只见一名身着深紫色总管太监服色的老太监,手持明黄懿旨,在一队慈明宫精锐内侍的簇拥下,无视纪胤礼刚刚下达的宫禁令,竟直接闯到御书房门口。

第279章 刺客

那老太监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正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太监——冯保。

冯保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殿内紧张肃杀的气氛,掠过纪胤礼冷峻如冰雕的侧脸,最终落在那垂着厚重帐幔的龙榻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他展开懿旨,声音尖利地宣读:

“太后娘娘懿旨:首辅纪胤礼,勤勉国事,夙夜在公,哀家甚慰。然,皇帝龙体攸关社稷,万民悬心。哀家闻陛下近日似有微恙反复,忧心如焚。特宣首辅纪胤礼,即刻前往慈明宫议事。钦此——。”

议事?纪胤礼心中警铃大作。在这等敏感时刻,太后突然宣召,绝非寻常。是试探他对皇帝“反复”的反应?还是她已然知道了什么?这懿旨,更像是一道不容拒绝的催命符。

“臣,领旨谢恩。”纪胤礼面上毫无波澜,恭敬地躬身接旨。他转身,目光最后一次沉沉地扫过那方染血的玉玺,扫过那纹丝不动的龙榻帐幔。那浓烈的血色,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眼底深处。

他对着跪了一地的太医,尤其是为首的院正张景和,沉声吩咐,声音清晰地传入殿内每一个角落:“张院正,尔等务必竭尽全力,守护陛下龙体。寸步不离,仔细诊察。陛下若有丝毫差池,尔等九族难辞其咎。”

这话,是说给太医听的,更是说给龙榻上那位听的。警告,亦是宣示。

交代完毕,纪胤礼不再有丝毫停留,随着冯保一行人,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承乾宫。沉重的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那方染血的御案和死寂的龙榻。

宫道幽深,两侧宫墙高耸,投下巨大的阴影。纪胤礼走在冯保身侧,步伐沉稳,心思却如疾风般飞转。

太后突然召见,目标绝不会仅仅是“议事”。他必须立刻理清思路,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他这月余代行皇权,虽为社稷,却也动了许多人的奶酪。

陛下若真醒了,那些被他压制的势力——依附于其他皇子的朝臣、被夺了兵权的将领、甚至……他那位野心勃勃的异母兄长纪胤仁,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更重要的是,纪胤礼的眼前,倏然闪过一张明媚娇艳、却最终在烈火中化为灰烬的脸庞——贺锦澜。那个前世被侯府榨干最后一丝价值,被当作弃子推进火坑,只为换取家族前程的可怜女子。那个在绝望中紧紧抓着他衣角,最终却在他眼前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少女。

心口像是被冰冷的铁锥狠狠刺穿,尖锐的痛楚瞬间弥漫开来,甚至压过了对帝王猜忌的恐惧。前世,他羽翼未丰,眼睁睁看着她被家族牺牲,被烈火吞噬,却无力回天。那份刻骨铭心的无力感和滔天恨意,是他重生后所有谋划的原动力。

这一世,他步步为营,终于站在了权力中枢的巅峰,掌控着足以颠覆乾坤的力量。他决不允许任何人再伤害她分毫。无论是侯府那群豺狼,还是宫中这些翻云覆雨的手。

陛下苏醒,局势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剧变。他纪胤礼,必须在这剧变中,立于不败之地。为了自己,更为了……那个他绝不能再失去的人。

他袖中的手,缓缓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也让他混乱的思绪瞬间变得无比清晰和冷酷。

慈明宫的琉璃瓦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飞檐斗拱,庄严肃穆,却透着深宫独有的压抑。纪胤礼在冯保的引领下踏入正殿。一股混合着名贵檀香和药草气息的暖风扑面而来。

殿内光线稍暗,太后并未端坐于正中的凤椅之上,而是斜倚在窗下铺着厚厚锦垫的暖炕上。

她穿着常服,一件深紫色的云锦长袄,外罩着玄狐皮坎肩,发髻只松松挽着,插着一支温润的羊脂白玉簪,神色间带着几分刻意的疲惫和忧色,仿佛真是一位为儿子病情忧心忡忡的母亲。

然而,当纪胤礼的目光与太后抬起的目光在空中相碰时,那看似疲惫的眼底深处,却闪过一道锐利如鹰隼的精光,带着洞悉一切的审视和深不可测的寒意,瞬间击碎了所有伪装的慈和。

“臣,纪胤礼,叩见太后娘娘。”纪胤礼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依礼跪拜。

“胤礼来了,快起来吧。”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和温和,指了指炕桌对面的绣墩,“坐。哀家这心呐,自打听说皇帝那边……唉,就七上八下的,没个着落。”

纪胤礼依言起身,并未落座,而是垂手恭立在一旁,姿态无可挑剔:“太后娘娘忧心陛下,乃是慈母之心。臣亦惶恐万分,已严令太医寸步不离,定当竭尽全力保陛下龙体安康。”他刻意加重了“寸步不离”四个字。

太后端起炕桌上温着的参茶,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纪胤礼的脸。那审视的意味,浓得几乎化为实质。殿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鎏金瑞兽香炉中飘出的缕缕青烟,无声地盘旋。

“胤礼啊,”太后放下茶盏,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如同冰层下暗藏的激流,“你执掌内阁,总理朝政,这月余来,辛苦你了。朝野上下,都看在眼里。”

纪胤礼心头一凛,知道正题来了,面上却不动声色:“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全赖陛下洪福,太后娘娘垂训,朝局方能稳固。”

“稳固?”太后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唇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稍纵即逝。她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异常直接,如同淬了毒的利箭,毫无征兆地射向纪胤礼最敏感的心防:“哀家听说,承乾宫那边动静不小?连太医都惊动了?胤礼,你老实告诉哀家……”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保养得宜、却沉淀着数十年宫闱风云的眼睛,死死锁住纪胤礼,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在殿内凝滞的空气里:

“皇帝是不是醒了?”

……

纪胤礼那匹高大的黑马喷着粗重的鼻息,几乎要撞上沈钧钰车驾的前辕。

他人在马上,身形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眼神锐利如鹰隼,直直刺向车帘的方向。

“妹夫。”纪胤礼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促,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砸在沈钧钰的心上,“余孽未清,多加小心。”

“余孽未清”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沈钧钰耳畔轰然炸开。他搭在车窗边的手指猛地一紧,骨节瞬间泛白。怎么可能?。大理寺的天牢,铜墙铁壁,守备森严得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那批要犯,更是圣上亲自下旨、由他沈钧钰亲自督办才拿下的重犯。他们竟能逃出生天?。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急速窜上头顶,激得他头皮发麻。

他下意识地抬眼,目光如电,扫向车外护卫森严的街道两侧。午后的阳光被高墙切割,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那些平日里再寻常不过的屋檐、墙角、杂物堆垛,此刻都像是蛰伏着无数未知的凶险,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

“没抓到?”沈钧钰脱口而出,声音因惊怒而有些发紧。他猛地掀开车帘,锐利的目光越过纪胤礼的肩膀,死死钉向远处大理寺高耸的、象征着帝国律法威严的暗色围墙。那墙仿佛在无声地嘲笑他的失职。

就在这心神剧震、千钧一发的刹那——

“咻。咻。咻。”

三道尖锐得足以撕裂空气的破风声,毫无征兆地从头顶上方暴起。声音凄厉,带着索命的决绝。

沈钧钰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一股源自无数次生死搏杀的本能反应瞬间接管了他的身体。他甚至来不及思考,整个身体已经凭借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猛地向后一仰,同时右臂灌注全身之力,狠狠撞向身侧的车厢壁。

“哐当。”

巨大的冲击力下,那扇厚实的楠木车窗被他硬生生撞得向内爆裂开来。破碎的木屑如同暴雨般向车内激射。

几乎就在他后仰撞开车窗的同一瞬间,三道冰冷刺骨的寒光,擦着他刚才咽喉所在的位置,狠狠刺入了他方才倚靠的车厢壁。

“夺。夺。夺。”

三柄细长、闪着幽蓝光泽的淬毒短刃,深深钉入厚实的楠木之中,刀柄兀自震颤不休。刃身涂抹的剧毒在阳光下泛着令人心悸的诡异色泽,只需沾上一点皮肉,后果不堪设想。

“保护世子。”车外护卫首领的嘶吼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瞬间撕裂了街巷的死寂。

“有刺客。”

“结阵。”

训练有素的靖安侯府护卫反应快如闪电。锵啷啷一片刺耳的金铁摩擦声,腰间佩刀瞬间全部出鞘。森寒的刀光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迅速向沈钧钰的车驾收缩。

然而,那三道从临街屋顶扑杀而下的黑影,速度快得超出了常理。他们如同三道从地狱裂缝中挣脱的鬼魅,一击不中,身形竟在半空中诡异地一扭,完全无视了下方护卫们交织的刀网。

脚尖在车顶边缘、护卫挥来的刀背上甚至同伴的肩膀上轻点借力,动作轻盈诡异,配合得天衣无缝,竟硬生生从那看似密不透风的防御缝隙中再次穿出。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车内的沈钧钰。

两道黑影如附骨之疽,紧随着撞破车窗、狼狈滚落街心的沈钧钰扑下。另一道黑影则如同巨大的蝙蝠,带着一股腥风,直接撞破车顶,沉重的木料碎片四散飞溅,他整个人砸进了车厢内部。

沈钧钰刚从坚硬冰冷的地面翻滚起身,尘土沾满了昂贵的锦袍,肩膀被碎木划破,渗出血迹。他甚至来不及站稳,那两道致命的黑影已裹挟着刺鼻的腥风和冰冷的杀意,一左一右,如同两把巨大的剪刀,向他绞杀而来。

他们的武器并非寻常刀剑,而是两柄造型奇特、弯曲如钩的利刃,刃口闪烁着幽蓝,专破重甲,角度刁钻狠辣,直取沈钧钰的胸腹要害。

“世子小心。”护卫首领目眦欲裂,挥刀扑来,但距离稍远,眼看救援不及。

生死关头,沈钧钰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体内的真气如同被点燃的火山岩浆,轰然爆发。他没有试图格挡那两柄致命的弯钩,因为根本挡不住。他选择了一条险之又险的路——不退反进。

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推动,他猛地矮身,以毫厘之差险险避过左侧弯钩划向咽喉的致命弧光,冰冷的刃锋几乎贴着他的头皮掠过,削断了几缕发丝。

同时,他灌注了全身力量的右拳,如同攻城重锤,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狠狠砸向右侧刺客持钩的手腕。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

那右侧刺客闷哼一声,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弯折,剧痛让他动作一滞。但左侧刺客的弯钩已然变招,如同毒蛇吐信,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回旋,直刺沈钧钰的腰肋。

太快了。沈钧钰旧力刚去,新力未生,避无可避。

他只能猛地吸气,绷紧腰腹肌肉,准备硬抗这阴毒的一击。

就在这电光石火、弯钩即将刺破衣衫的瞬间——

“嗤啦。”

一声刺耳的裂帛声从破碎的车厢内传来。

一道更为迅捷、更为暴戾的黑影,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车厢破碎的残骸和漫天木屑,轰然撞向那个正欲对沈钧钰下杀手的左侧刺客。

是那个砸进车厢的刺客。他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直接从车厢里“扔”了出来。身体如同破麻袋般,狠狠撞向他的同伴。

这突如其来的“人肉炮弹”完全打乱了左侧刺客的攻击节奏。他不得不强行收势,侧身躲避。

沈钧钰压力骤减,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脚下猛蹬地面,身体如同游鱼般向后滑出数尺,终于暂时摆脱了被双钩绞杀的绝境。

然而,那被撞开的左侧刺客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厉色,显然被彻底激怒。他竟不顾同伴被撞开的混乱,手腕一抖,那柄淬毒的弯钩脱手飞出。

化作一道幽蓝的闪电,直射沈钧钰的胸膛。真正的杀招,竟然在此刻才发出。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角度太刁。

第280章 茶楼

沈钧钰刚刚稳住身形,身体重心尚未完全调整过来,眼睁睁看着那抹致命的幽蓝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他脑中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完了……避不开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快如鬼魅的身影,如同瞬移般,骤然切入。

是纪胤礼。

他不知何时已弃马落地,此刻正背对着沈钧钰,面对着那索命的幽蓝。

他手中的马鞭不知何时换成了一柄细长的软剑。剑身在极速的震颤中发出嗡鸣。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炸响。

纪胤礼手腕抖动,那柄软剑剑尖,精准无比地点在了淬毒弯钩最薄弱的节点上。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滞了一瞬。

蕴含在弯钩上的恐怖力量和剧毒,竟被那看似轻巧的一剑点得彻底偏移。

弯钩擦着纪胤礼的衣角,“夺”地一声,深深钉入他身后一堵坚实的青砖墙壁中,剧毒的刃身几乎全部没入,只留下一个颤抖的钩柄。

冷汗瞬间浸透了沈钧钰的后背。

他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刚才那一瞬,他真真切切地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结阵。围杀。”纪胤礼的声音冷硬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挡在沈钧钰身前,软剑斜指地面,剑尖微微颤动。

靖安侯府的护卫们精神大振,怒吼着重新组织起紧密的阵型,将沈钧钰和纪胤礼护在核心,刀光霍霍,死死抵住了三名刺客狂风暴雨般的反扑。

刀光剑影,金铁交鸣声密集得如同骤雨打芭蕉。

刺客的身法诡异刁钻,招招搏命,护卫们则凭借严密的阵型和不畏死的血勇,硬生生扛住了这波攻势。

然而,三名刺客配合默契,进退如电,一时竟也难以拿下。

沈钧钰肩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但他强迫自己冷静。

这些刺客太强了,强得离谱,绝非寻常死士。

电光石火间,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细节猛地撞入沈钧钰的脑海。

就在刚才,左侧刺客被纪胤礼一剑荡开弯钩的刹那,他那身紧窄的黑色劲装下摆,被剧烈的动作掀开了一角。

沈钧钰的目光,瞬间捕捉到了。

在那刺客腰侧,紧贴着皮肤的地方,赫然系着一块小小的的腰牌。

腰牌边缘磨损得厉害,但上面用极其古朴的线条勾勒出图案。

是一只振翅欲飞的玄鸟。

玄鸟。

三年前那场震动朝野的废太子谋逆大案。圣上震怒,下旨清洗,所有与废太子有牵连的势力被连根拔起,诛杀殆尽。

而废太子最为忠诚的那批死士,他们效忠的印记,就是这玄鸟纹。

当时负责清剿余孽的,正是沈钧钰。

他亲眼见过这种腰牌,是那些死士贴身佩戴的凭证。

三年前,他亲手在乱葬岗确认过最后一批佩戴玄鸟腰牌的死士尸体。

他们……应该早已化为枯骨。

可眼前这个刺客身上,竟然出现了本应绝迹的玄鸟腰牌。

一股寒意,比刚才面对死亡时更加刺骨,瞬间冻结了沈钧钰的四肢百骸。

“呃。”

一声压抑的痛哼自身侧响起。

是纪胤礼。

他方才为了替沈钧钰荡开那致命弯钩,此刻正处在一剑刺出招式用老的间隙,而那个被他一剑点开弯钩的左侧刺客,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疯狂的嗜血光芒。

太快。太近。

纪胤礼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拼尽全力试图回剑格挡,但身体的惯性让他慢了半拍。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剧痛让纪胤礼的身体猛地一僵,闷哼一声,脚下踉跄半步,脸色瞬间煞白。

“纪大人。”沈钧钰目眦欲裂,怒吼出声。

“死。”

那刺客眼中闪烁着残忍而得意的光芒,手腕用力,便要转动弯钩,扩大伤口,让剧毒彻底侵入。

“滚开。”沈钧钰彻底疯了。

一股狂暴的真气如同失控的洪流在他经脉中奔涌。他完全放弃了自身防御,合身扑上。

刀风凄厉,声势骇人,完全是玉石俱焚的打法。

那刺客显然没料到沈钧钰会如此疯狂,为了救人竟完全不顾自身。

他刺入纪胤钰身体的弯钩还没来得及搅动,沈钧钰那带着同归于尽气势的刀锋已到了眼前。

他若执意要废掉纪胤礼,自己的手臂也必然被沈钧钰一刀斩断。

电光火石间,刺客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犹豫。就这刹那的犹豫,决定了生死。

“嗤啦——”

沈钧钰这一刀,狠狠劈在了刺客的肩胛处。

巨大的力量几乎将他的半边臂膀卸了下来。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喷涌出滚烫的鲜血。

“啊——”刺客发出惨嚎,剧痛让他瞬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刺入纪胤钰肋下的弯钩也被带得脱手飞出。

然而,就在他身体被劈得向后倒飞出去的瞬间,那染血的眼中,除了痛苦,竟还残留着一丝令人心悸的疯狂。

他沾满自己鲜血的左手,以一种回光返照般的速度,猛地探入怀中。

沈钧钰的心猛地一沉。

暗器?

他想也不想,身体本能地就要挡在受伤的纪胤礼身前。

可那刺客掏出的,并非什么飞镖毒针,而是一个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竹筒。竹筒一端,带着一根引信。

是信号。

他要发信号!

沈钧钰脑中警铃疯狂炸响。绝不能让他发出去。

他猛吸一口气,不顾肩膀撕裂般的剧痛,强行提气,就要扑上去阻止。

可还是慢了。

那刺客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竹筒狠狠往地上一摔。

“啪。”

竹筒碎裂。

预想中尖锐的啸叫或者冲天的火光并未出现。只有一股几乎无色无味的淡灰色烟雾,从那碎裂的竹筒中袅袅升起,迅速弥漫开来,瞬间就融入了混乱的空气里。

沈钧钰愣住了。这是什么信号?

无声无息?

他猛地看向那刺客。

刺客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鲜血染红了一大片地面。他半边臂膀几乎被斩断,气息奄奄,但那双染血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沈钧钰,嘴角艰难地扯动,似乎在笑,又像是在无声地诅咒。

他的嘴唇翕动着,用尽最后的力气:

“殿下……不会……放过你们……”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气绝身亡。

“殿下?”沈钧钰心头巨震。废太子?

这余孽临死前喊的……是废太子?难道……当年有人李代桃僵?

“呃……”身旁纪胤礼痛苦的闷哼打断了他的思绪。

“纪大人。”沈钧钰立刻抛开杂念,焦急地扶住摇摇欲坠的纪胤礼。

只见纪胤礼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乌,呼吸急促而微弱,被弯钩刺中的肋下伤口流出的血,颜色竟然隐隐透着一丝暗紫。

毒。那弯钩上淬的剧毒发作了。

“快。回府。找大夫。”沈钧钰冲着护卫嘶吼,声音因为恐惧和焦急而嘶哑变形。

他一把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里衣下摆,死死按住纪胤礼那不断渗血的伤口,试图延缓毒素蔓延。

“不能回府……”纪胤礼艰难地抬起手,死死抓住沈钧钰的手臂,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眼神涣散,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有内鬼……去城西……废茶楼……”

“内鬼?”沈钧钰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靖安侯府有内鬼?是了。若非如此,这些本该是“死人”的玄鸟死士,如何能精准掌握他今日的行踪,在这防卫森严的街口设下必杀之局?

若非如此,纪胤礼身为御林军统领,如何能提前得到风声赶来示警?

侯府竟然也成了龙潭虎穴。

“好。去城西废茶楼。”沈钧钰没有丝毫犹豫,当机立断。

他猛地抬头,对着护卫首领厉声下令,“清理现场,留两个活的。其余人,立刻护送我和纪统领去城西废茶楼。快。”

护卫首领立刻应命,留下几人处理尸体和俘虏,其余人迅速将重伤的纪胤礼抬上沈钧钰那辆马车。沈钧钰自己也跳了上去,守在纪胤礼身边。

马车在幸存的护卫拱卫下,如同离弦之箭,在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一路向西。

纪胤礼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体温也在下降。

沈钧钰心急如焚,不断地低声呼唤:“纪大人。撑住。马上就到了。”

城西的废弃茶楼越来越近。

那是一处早已荒废多年的产业,据说前朝时就存在,后来几经转手,最终因闹鬼的传言彻底荒废,平日里连乞丐都不会靠近。

残破的院墙在夕阳的余晖下投下扭曲的阴影,如同蛰伏的怪兽。空气中弥漫着木头腐朽和灰尘的呛人气息。

马车在茶楼破败的大门前戛然而止。

护卫们迅速跳下车,警惕地结成防御阵型,刀锋出鞘,目光如电,扫视着周围死寂的环境。

风吹过空荡荡的窗洞,发出呜呜的怪响,更添几分阴森。

“快。抬进去。小心点。”沈钧钰率先跳下车,指挥着护卫将气息奄奄的纪胤礼小心翼翼地抬出马车。

他目光如炬,迅速扫过茶楼黑洞洞的大门和破败院落,寻找着可能的接应点或者藏身之所。

纪大人指明来这里,必然有他的道理,或许这里有他提前安排好的接应人手,或者藏有急需的解毒药物?

就在这时。

茶楼那扇早已腐朽不堪的大门内侧阴影中,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扑出。

这身影的目标,赫然是担架上毫无反抗之力的纪胤礼。他手中握着的,是一柄闪烁着幽绿光泽的毒刺。

真正的杀招,原来埋伏在这里。

对方算准了纪胤礼重伤,沈钧钰心神大乱,护卫刚刚抵达的绝杀时机。

“你敢。”沈钧钰狂怒咆哮,目眦欲裂。

他离得最近,反应也最快,几乎在刺客扑出的瞬间,身体已经本能地前冲,同时腰间佩剑呛啷一声出鞘半尺。

但肩膀的剧痛和刚才激战的内腑震荡让他的动作终究慢了半拍。眼看那抹致命的幽绿就要刺入纪胤礼的心口。

千钧一发。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带着刺耳的厉啸,撕裂了茶楼前的死寂。

声音并非来自沈钧钰的方向,而是来自茶楼侧面一处坍塌的矮墙之后。

一道乌光,后发先至。

那乌光快得如同真正的闪电。精准无比地击打在刺客握着毒刺的手腕上。

“咔嚓。”

又是一声清脆的骨裂。

刺客的手腕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猛地弯折,那柄淬毒的尖刺脱手飞出,“叮”的一声钉在旁边的柱子上。

刺客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突如其来的救援让所有人都是一怔。

沈钧钰和护卫们猛地转头看向乌光射来的方向。

只见那片倒塌的矮墙残骸之后,一个纤细却挺直的身影缓缓站起。

夕阳的余晖如同熔金般泼洒下来,勾勒出她清丽而苍白的侧脸轮廓,鬓角散落的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颊边。

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素色劲装,外罩的薄纱披风在风中微微扬起,手中握着一柄造型古朴的短弩,弩弦还在微微震颤。

竟然是晏菡茱。

此刻,她脸上没有丝毫往日的温婉怯懦,只有一种冷静和一种深不见底的决绝。那双总是低垂含羞的秋水明眸,此刻锐利得惊人,死死锁定着那个刺客。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怎么会有如此身手?

那精准狠辣的一箭……

无数疑问在沈钧钰脑中翻滚,几乎要将他淹没。

晏菡茱的目光扫过担架上纪胤礼惨白的脸和那泛着暗紫的伤口,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冰冷的眼神里瞬间燃起一丝难以抑制的怒火。

但她没有立刻扑过去查看他的伤势,而是猛地抬手指向那个试图遁入茶楼阴影的刺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拿下他。要活的!”

……

门轴沉重的呻吟在暮色里拖得老长,靖安侯府那两扇朱漆大门,被几个健壮家丁咬着牙合力推拢。

最后一丝天光被门板彻底切断,只余下门内骤然加深的昏暗,和一种令人心头发沉的死寂。

“落闩!”沈钧钰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下人。

“哐当!咔哒!”门闩落下,沉重的机括咬死的声音,听得人心头一跳。

所有原本交头接耳的仆役,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大气不敢出,纷纷垂手肃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