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如同一层细腻贴脸的油彩,浮在皮肤上,一丝真实的暖意也无。
第267章 保住她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皇帝……有何旨意?”
赢朔谢了恩,利索地站起身,袍角纹丝不乱。
他微微清了清嗓子,刻意压低了声音,字句却清晰如冰珠落地:“皇上心念手足情深,口谕如下:请宣王爷即刻放下兵戈,向金林卫指挥使自行投首领罪。皇上顾念皇家体面,念及一母同胞的血脉之情,只要王爷自首,皇上金口玉言,必赦其死罪,可保王爷一世富贵平安。”
赦其死罪?富贵平安?太后那双枯寂的眼眸深处,终于猛地掠过一丝极尖锐的光饵。可那光瞬间便熄灭了,只余下更深的灰烬和寒意。
“手足情深……”太后低低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牵起一个极其凉薄、极其苦涩的弧度,似笑非笑。
她的目光越过赢朔低垂的头颅,落在远处角落里一尊菩萨低眉垂目的面容上,声音飘忽,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和了然的释然,“哀家老了,什么都管不动了。人各有命。”
她顿了顿,喉咙里滚了一下,那声音近乎喃喃自语,“允锦……他自己选的死路,就让他自己走到底吧……何苦再多添个规劝的名头?多说无益。”
赢朔深谙规矩,立刻垂首应道:“是。奴才明白了。”
他脸上那层浮着的、无可挑剔的恭敬没有丝毫变化,又接着道:“皇上还惦记着老佛爷的身子,觉得寺庙僻野寒凉,实在不宜老佛爷清修久居。特命奴才恭迎老佛爷回宫荣养,以全皇上孝心,亦解骨肉分离之苦。车马仪仗俱已齐备,就在寺外候着,只等老佛爷吩咐。”
他躬下腰,身体弯得更低,那姿态与其说是“迎”,不如说是某种无声的“请”。
“恭迎”二字被他咬得字正腔圆,却像两枚冰冷的钉子,无声地楔入了太后的耳膜。回宫?此时被“迎”回去,还能有自由吗?太后的心,最后一丝温热也彻底消失了。
她沉默了片刻,那沉默沉甸甸地压在赢朔躬着的脊背上。
窗外的乌鸦叫嚣得愈发疯狂,如同丧曲的高潮。
“知道了。”最终,她只吐出这轻飘飘的三个字,仿佛说的不过是一日三餐般寻常。“传哀家的话,收拾东西吧。”她无力地挥了挥手,像是掸去一片微不足道的尘埃。
“是!奴才这就去办!”赢朔如释重负般响亮地应道,行完礼,倒退着走出禅房,脚步轻快得像是完成了一件莫大的功劳。
沉重的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暮光,也将那潮水般的乌鸦嘶鸣压得低闷了一层。
太后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座被瞬间侵蚀掉所有生机的泥胎木偶。
半晌,她像是才从某种巨大的虚脱里勉强攒出一点力气,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揉了揉僵硬的眉心。紫嫣!
这个名字蓦地跳出来,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烧过一片荒芜焦土!一个念头带着豁出去的力量清晰地炸开——紫嫣不能死!
她强压住喉头涌上来的腥涩,朝着门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提了一阶:“去,叫柳嬷嬷进来回话。再使人去问问,郡主回来了没有?”
很快,外面就响起了应承声。又过了一会儿,柳嬷嬷推门进来。这伺候了太后大半辈子的老妇人比太后年轻几岁,头发也已花白了大半,但动作还带着宫人特有的利落。
她眉间积着深深的忧虑,走近太后几步便停下,矮身行了个礼,低声道:“老佛爷?您找我?”
太后浑浊的目光锐利地扫向她身后,门外空空如也。
“紫嫣人呢?”她的语气带着明知故问的急促。
柳嬷嬷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涩得如同含着沙:“底下丫头回禀……说郡主午后说屋里闷,想去后山散散心……一直……一直还没回来呢。”她不敢抬眼去看太后的脸色,但那份不安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一股冰冷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太后。那一点点刚刚燃起的希望火光,被“还没回来”四个字猛地浇熄,只留下一片黑暗的绝望尘烟。果然是去寻那个戏子去了……
这丫头,终究是将自己沉入了迷梦最深处!天意如此!太后的指尖深深陷进了掌心那串冰冷的佛珠,力道大得指节泛白,几乎要生生将那坚硬檀木嵌入皮肉之中。
报应……这都是报应啊!她深吸了几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才努力将那口闷住喉咙眼儿的气狠狠咽下去。
再抬眼时,那里面已经没有了迷茫,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破釜沉舟。她盯着柳嬷嬷,眼神如出鞘的古剑,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冰冷与炽热。
“嬷嬷……过来。”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低沉命令。
柳嬷嬷不明所以,但太后眼中那前所未见的凝重让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急忙趋步向前,走到太后膝前跪下。
屋内光线愈发黯淡,只剩下香炉里最后一点暗红香头明明灭灭。
太后枯槁的手,颤巍巍地、极其缓慢地,从自己宽大的袍袖深处摸出一件东西。那动作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那是一只暗沉沉的木牌,只有半个手掌大小。因年代久远,木质已显出墨玉般内敛的深黑色泽。
牌身正面,一只展翅欲飞的金色凤凰,形态虽简,寥寥数笔,然每一道线条都流畅遒劲,透着一种古老而不可冒犯的凛然威仪!凤凰的眼睛位置,似乎嵌着一枚极细小的、不知是何材质的暗红色宝石。
一股沁骨的凉意从木牌上透过太后冰凉的指尖传递过来。
她双手托着那块象征皇家血脉最高权威的木牌,仿佛托着仅剩的全部希望和沉甸甸的绝望,递到了柳嬷嬷胸前,动作沉重得像在托举起一块千钧巨石!
“拿着!”太后的声音紧绷如一根即将断裂的弓弦,“带着它,马上走!一刻也别耽搁!去找到紫嫣……把她带走!离开西魏!躲起来!藏起来!山坳里、海岛边……埋名改姓当个粗使婆娘也罢,做个乡野农妇也好……只要活着!”
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柳嬷嬷的心上。
她睁大眼睛,满是褶子的脸上全是震惊到近乎崩溃的神情,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乱麻,语不成调:“老佛爷!这……这使不得……您……您怎么办?……”
太后的手猛地一送,将那块冰冷沉重的命牌硬生生塞进柳嬷嬷那双同样冰凉的手中。
她的手指死死扣住柳嬷嬷的手腕,枯槁指尖的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陷进柳嬷嬷松弛的皮肉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戾,更带着一种溺毙前抓住浮木的绝望:
“不用管哀家!允锦……宣王府……谁也保不住了!他们……都在往死路上走!去得比谁都快!”一股剧烈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可紫嫣……她的血不能断!哀家……哀家就剩这点骨血了……”
太后的眼睛里,那层一直强撑着的、冰冷的堤坝骤然碎裂,汹涌的浊泪终于冲垮了最后一道防线,从她布满岁月沟壑的脸颊上决堤般滚落,混浊而滚烫,一滴,一滴,沉重地砸在柳嬷嬷紧握着命牌的手背上。那是她一辈子也没在仆人面前流露过的软弱!
“嬷嬷……你是看着哀家长大的……算哀家……求你……”眼泪模糊了她昔日威严锐利的眉眼,只剩下一个绝望无助的老妇人的哀求,“保住紫嫣!让她活着!让她……生儿育女!延续……这是哀家……唯一的指望了……”
说到最后,那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破碎得几不成声。她所有的威仪,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筹划,最终都在这死局之中坍缩、凝实,化作最后这一道刻骨的悲愿:活下去,传下去!
柳嬷嬷浑身一震,看着手里这块如同有千钧重量、又寒气刺骨的凤纹命牌,再抬头对上老主子那双泪光混浊、被无望深渊吞噬的枯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铁爪狠狠揪住,骤然紧缩!
几十年深宫主仆相伴,刀光剑影里挣扎扶持的画面疯狂涌入脑海,最后都化作眼前这张刻满死志与托付的老脸。
“老主子……”柳嬷嬷哽咽着喊出这个只有她私下才会用的称呼,喉咙被滚烫的悲伤堵死,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她猛地俯下身,以额重重地、无声地触碰到太后的脚尖!不再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再看太后第二眼,迅速起身,胡乱抹了一把脸,将那决堤的泪狠狠逼退,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个花甲老人。
太后泪眼婆娑,看着那道熟悉的、此刻却显得异常决绝苍老的背影推开禅房的门,义无反顾地没入外面浓得化不开的沉沉暮色之中。
一阵阴冷的山风灌进来,彻底吹灭了香炉里最后一点残余的暗红火星。房间彻底陷入了一片象征死寂的灰暗。
太后枯坐在冰冷的蒲团上,看着那敞开的门洞吞噬了最后的光线,如同一张巨口,吞噬了她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希冀。
山下的镇集褪去白日喧嚣,蒙上一层昏黄的暖色。酒肆二楼最靠窗、最隐蔽的雅间内,却弥漫着一种甜腻到令人窒息的浓香。
紫嫣慵懒地斜倚在铺着大红撒金缠枝莲软垫的窗榻上,指尖懒懒捻着一缕乌亮的长发。
她眼波流转,带着七分醉意,目光紧黏着面前站着唱曲儿的白衣公子。
“寒哥哥,再唱一遍嘛,‘陌上花’那段……”紫嫣的声音拖着长长的甜腻尾调,目光在男子轮廓酷似沈钧钰的脸上流连。
尤其是那挺拔清朗的鼻梁和总是紧紧抿着、透着一股说不出冷硬坚韧的薄唇。
“唱到我满意为止……”
鹿寒穿着一身月白云纹直裰,玉簪束发,脸上精心修饰过的眉眼,在黄昏柔和的天光里越发俊逸出尘,几可乱真。
他那和沈钧钰几乎一样深邃的眼眸里,此刻却不见丝毫冷傲矜贵,只有快要满溢出来的、精心调制过的讨好和沉醉。
那笑容足以让任何深闺女子心动,配合那与靖安侯世子几乎复刻的五官轮廓,简直是致命的幻影。
“好,只要紫嫣妹妹喜欢,别说十遍,一百遍也唱。”鹿寒的声音清越,模仿着记忆中那冰山上雪莲般清冷卓绝的声线,甚至带着点低沉的磁性回旋。
只是那份回旋里,刻意地掺进了一丝能融化坚冰的暖意,像毒酒表面那层甜润诱人的薄霜。
“陌上花初放……谁解东风意,春深锁梦寒……”
清越缠绵的男声在雅间流转。
“像……”紫嫣眯起眼,细细端详着他,“就是这儿……他这儿,也有这么一紧的样子……尤其是看不上谁的时候……”
她指尖的力道时轻时重,声音又甜又冷,“以后见了我,心里头,只能这么紧着一点……”
她的话带着任性与权力的蛮横。
鹿寒温顺地眼睫微垂,遮去底下的情绪,声音如溪流般温驯流淌:“紫嫣妹妹这般在意我,寒不敢有丝毫怠慢。心,自然是紧着你的。只盼妹妹常来,让寒能日日见到你,便是欢喜。”
紫嫣似乎被这句柔顺的“欢喜”取悦了。她松开手,咯咯地笑出声来,银铃般的笑声在雅间里回荡。
“算你识趣!”她重新慵懒地靠回那堆大红的锦垫软枕上,眉眼间是毫不掩饰的、因掌控一个酷似沈钧钰的男人的得意和满足。
这一刻,山上的清规戒律、祖母的谆谆教诲、那个远在京中总是目光冰冷的沈钧钰……都像窗外那最后一缕暗淡的天光,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柳嬷嬷几乎是撞出白马寺侧门的。
外面初临的夜幕冰冷地包裹上来,寒风灌进她苍老的脖颈,让她打了个寒噤。心口那块命牌硬的像冰,又烫得灼人。
她没有丝毫耽搁,沿着那条已被暮色吞噬了大半的崎岖山道,近乎是踉跄着往下奔。路边的枯枝冷不丁地扯破她的旧裙摆,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她也全然不顾。
脑海里只剩下太后那张被绝望泪水浸透的脸和重如千钧的托付——“活着!让她活下去罢!”
第268章 听天由命
老主子把自己豁出命去挣来的一线生机,全押在紫嫣那不成器的血脉上了!她自己……怕是已存了死志!
柳嬷嬷的心像是被千万根冰针同时攒刺着,悲恸、惶恐、还有一种莫大的不甘和愤怒,压得她喘不过气,却让她昏聩发沉的头脑前所未有地清醒起来——跑!快!找到郡主,带她远遁!
她不敢走白日镇集的大路,专挑行人罕至的偏僻小径,靠着对这山寺周边多年来的熟悉,在越来越浓重的夜色里跌跌撞撞地穿行。
目标直指山下镇集上那个出了名的销金窟——“忘忧阁”。前些天无意间听几个洒扫的小太监偷偷嘀咕,说郡主在那边似乎逗留得最久……
那是她唯一的线索!
寒风夹杂着山间松木和冻土的气息,刮在她滚烫的脸上。跑了一段后,一阵莫名的心悸蓦地攫住了她,心脏咚咚地撞得胸口生疼。
那不是累的。她猛地停下脚步,佯装弯腰咳嗽喘息,眼角却借着一株斜伸出路边的枯松树干的掩护,迅疾地向身后昏暗的坡道拐角处扫去——
暗影憧憧。在那拐角处山石的阴影与几丛枯黄败草的模糊边界上,一个如同被夜色凝聚出来的暗色轮廓,悄无声息地、在柳嬷嬷停下的瞬间,无声无息地隐没在了山石背面的黑暗里!
其动作流畅到极致,毫无破绽,若非柳嬷嬷在深宫经历无数阴谋诡计而养出的那点对杀气近乎野兽般的直觉,根本无从察觉!
有人!
一股冻彻骨髓的寒气猛地从柳嬷嬷的尾椎骨炸开,瞬间窜遍全身!赢朔!或者是他那些阴魂不散的鹰爪!
这么快?老主子刚把她遣出来,后脚就被缀上了?!他们根本就没打算让她们能逃掉!冷汗瞬间浸湿了她厚重的冬袄内层,黏糊糊地贴在冰凉的脊背上。
完了!自己生死事小,可带着身后这条尾巴,如何寻到郡主?找到了又如何脱身?岂不是将这催命的灾星直接引到郡主跟前?
她扶在枯树上的手,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
骊山山阴处,皇家避暑的白马寺笼罩在暮鼓余音中,晚风送来的檀香带了些山岚的湿冷。
紫嫣郡主居处后园的水榭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八角亭中明珠高悬,映得紫嫣颊生红晕,笑靥如花。
她穿着轻薄夏衫,赤足蜷在宽大坐榻上,手里拎着个半空的琉璃酒瓶,眼波流转,直往身侧那身形略显单薄的少年身上瞟。
“鹿寒,你这从你爹那儿偷来的梅子酿,劲儿倒不小!”她咯咯笑着,伸手去抢少年面前的青玉杯,“再喝一杯嘛!堂堂公子爷,怎么扭扭捏捏?”
鹿寒耳根通红,一边躲闪她的爪子,一边手忙脚乱地护着自己的杯子,身子尽力往后仰:“郡主饶了小的吧!这酒真不能多喝…误事…”
“误什么事?这荒山野寺的,能有什么事!”
就在这笑声混杂着少年无措推拒的低语时,水榭通往内院的木廊处,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佝偻的身影。
柳嬷嬷灰暗的眼珠穿透亭内暖融的光影,锁在那肆意张扬、毫无贵女仪态的紫嫣身上。
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也曾这样肆无忌惮,最终葬送了自己和整个王府的主子——宣王。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沉甸甸的失望和近乎悲凉的情绪压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然而下一瞬,她浑浊的眼中便只剩下一片木然的冰寒。
她整了整本就一丝不苟的衣襟,抬脚迈入那片荒唐的光亮。
“郡主殿下。”老迈沙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恭敬,却也彻底划破了亭中的旖旎。
紫嫣被打断,颇为不耐地回头,醉眼朦胧:“柳嬷嬷?你怎么来了?”
鹿寒如蒙大赦,赶紧趁机站起身,退到一旁,低垂着头不敢看人。
柳嬷嬷垂着眼,脊背弓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弦,对着紫嫣躬身行礼:“太后娘娘传唤,请郡主殿下即刻随老奴过去一趟,说是有要紧事吩咐。”
“祖母?”紫嫣皱了皱眉,晃了晃手中的酒瓶,“什么事这么急?我还没玩够呢!不能等明儿……”
“老奴不知缘由,”柳嬷嬷头垂得更低,声音平板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力量,“娘娘口谕,命殿下即刻动身,不得耽误片刻。”
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砸在地上。
紫嫣撇了撇嘴,心知太后的令是不能明着违抗的。
她虽然骄纵,但这点分寸还在。“好吧好吧,”她把酒瓶随手扔在榻上,砸得软垫噗一声响,伸了个懒腰,“扫兴!鹿寒,改天再找你算账!”
她嘟囔着,也不整理仪容,赤着脚就往外走,锦袜在冰凉的青砖上留下一串湿痕。
“柳嬷嬷,带路吧!烦死了!”
柳嬷嬷一言不发,转身引路。鹿寒在她经过身边时,无意间抬起头,撞入那双苍老却异常冰冷、毫无波澜、几乎不像活人的眼睛里,心头猛地一寒,飞快地低下头去。
白马寺的后山门悄无声息地开启一条缝隙,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马车安静地候在那里。
紫嫣打着哈欠,不满地嘀咕:“这么晚还从后门走……”
却也没多想,被柳嬷嬷半扶半推地塞进了车厢。车帘落下,隔绝了山寺最后一点灯光。
车轮碾过山路石子的颠簸感并没能惊醒紫嫣越来越昏沉的意识。
那杯混合了鹿家梅子酿和她自己带来的烈酒的液体开始发挥可怕的效力,加上车厢角落里柳嬷嬷身上散发出的、极其轻微的、类似安神香的甜腻气息,她几乎是蜷缩在靠枕上的瞬间就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没有梦,只有无尽的、浓稠的黑沉。
猛地一个剧烈颠簸。
紫嫣像被无形的鞭子抽醒,头痛欲裂地撞在硬木车壁上。她疼得嘶气,揉着撞痛的额角,茫然四顾。
车内漆黑一片。只有车帘缝隙透入一丝冰冷的月光。
不对!
不是回寝殿的路!
她猛地掀开车帘一角,刺目的月光涌入。
外面哪里是白马寺熟悉的松柏林?分明是荒凉的山间旷野!
夜色如墨,群山狰狞的轮廓如同蹲伏的巨兽。月光惨白,照着蜿蜒无尽、向着未知远方延伸的崎岖山道!
“停下!”紫嫣的尖叫撕裂了黑夜的死寂,带着巨大的惊恐和难以理解的愤怒,“这是哪里?!柳嬷嬷!你想做什么?!”
她像个受惊的野兽,凶狠地扑向对面黑暗里那个岿然不动的人影,“你在绑我去哪里?!”
黑暗中,柳嬷嬷的声音比这冰冷的月夜更加生硬,没有一丝起伏:“殿下息怒。并非老奴绑架,而是奉太后娘娘之命。”
“放屁!”紫嫣尖利地打断她,歇斯底里,“祖母怎会绑我?!我是堂堂郡主!谁敢绑我?你到底收了谁的银子?说!”
“殿下不再是郡主了。”柳嬷嬷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
紫嫣猛地僵住,所有的尖叫都哽在喉咙里。
黑暗中,她能感觉到自己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逆流,四肢冰凉发麻。
足足过了几个僵硬死寂的呼吸,她才猛地爆发,声音因为极度恐惧和愤怒而尖利变调,甚至带上了哭腔:
“不是?!怎么可能?胡说八道!我是父皇亲封的紫嫣郡主!是宣王府独女!是皇祖母最疼爱的孙女!她怎么可能不要我?一定是你!你这老刁奴!你想害我!你想抢我的东西是不是?”
柳嬷嬷看着黑暗中那双因为恐惧和愤怒的眼睛,心口那股冰冷的麻木感蔓延开来。
她声音依旧平板,却透着一股绝望的疲惫:“殿下,老奴只执行太后的令谕。京城变天了!赢朔公公已到,太后娘娘已被控制,立刻就要被押解回京!娘娘豁出性命安排这一步,只想为您,为我们宣王府留下最后一丝血脉!您为何就是不肯睁开眼睛看看这刀已经架在脖子上的现实?”
“我不信!”紫嫣像疯了一样尖叫,试图扑上去撕打柳嬷嬷,“皇祖母不会被人控制!宣王府不会倒!我是郡主!我是最尊贵的……”
她的话语再次被无情切断!
“吁——!”
车辕上驾车的影子猛地勒紧缰绳!疾驰的马车在令人牙酸的刺耳摩擦声中硬生生顿住!
惯性带着车内两人狠狠向前冲去,几乎撞破车壁!
紧接着,哗啦!
一片刺目的火光瞬间燃起,将小片旷野照得亮如白昼。
光焰跳跃中,映出前方道路中央并排立着的数道高大精悍的身影,以及更远处无数沉默如铁的暗影,彻底封死了所有去路。
柳嬷嬷的心沉到了深渊之底。
一个穿着深紫色宦官总管蟒袍、身形瘦削到有些佝偻的老太监,不紧不慢地从火光最亮处踱步而出,脸上带着一丝令人遍体生寒的温和笑意。
月光下,赢朔那张苍白阴柔的脸像从地狱里爬出的鬼魅。
“哎呦——深更半夜,山路崎岖,郡主殿下不好好儿在白马寺诵经祈福,跟着个老奴在这荒山野地里跑什么马呢?”
赢朔的声音尖细得像用指甲刮磨骨头缝,带着刻骨的嘲弄。
柳嬷嬷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最坏的预想已然成真!
她攥着衣角的手指死命地抠进了掌心。
紫嫣乍见光亮和人影,尤其是看到赢朔那张熟悉的脸——尽管那笑容阴森得让她后背发毛,但毕竟是宫中常侍父皇身侧的“赢公公”,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恐惧和愤怒找到了宣泄口,她几乎是从车里扑了出来,脚踩在冰冷粗粝的石子上也顾不上,指着马车嘶声告状,涕泪横流:
“赢公公!你来得正好!快救我!这老东西!柳嬷嬷!她反了天了!她要绑我走!她劫持我!你快把她抓起来!碎尸万段!快啊!”
她状若癫狂地控诉着,仿佛只要揭发了柳嬷嬷的“罪状”,自己立刻就能重回郡主宝座,一切威胁都不复存在。
赢朔那双细长浑浊的老眼,扫过满脸惊惶恐惧却依旧张牙舞爪不肯认清现实的紫嫣,又落在马车阴影里那个脊背愈发佝偻、身体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的老妇身上。
嘴角的弧度咧得更开,露出了一个几乎是“愉悦”的、极其恶劣的笑容。
柳嬷嬷看着状如疯妇指责自己的紫嫣,最后一丝试图挣扎的念头彻底灰飞烟灭。
一股深重的、浸透骨髓的疲惫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潭水,瞬间将她没顶。她缓缓闭上那双再也映不出任何光亮的灰暗眼睛。
罢了。
扶不上墙的烂泥,朽木不可雕。
听天由命吧。
她为这宣王府,对得起宣王,对得起太后了。
“啧。”赢朔像是看腻了小丑,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刺骨的阴寒和鄙夷,“郡主殿下——哦,该叫紫嫣小姐了。”
他拖着粘腻的尾音纠正道,声音陡转,“收起你这套吧!咱家奉的是万岁的令!万岁爷惦记着自个儿的好侄女,也惦记着在寺庙里‘清修’的太后娘娘,这不,命咱家星夜兼程,专门来接您二位‘凤驾回銮’呐!您倒好,躲猫猫躲到这山沟里来了!”
他踱步上前,阴影瞬间笼罩住惊愕呆愣的紫嫣:“来人!送紫嫣小姐上车!手脚都给我轻着点——这是去面圣的车驾,可别颠坏了‘千金玉体’!”最后四个字满是恶毒讽刺。
两个如铁塔般沉默的卫士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紫嫣!
“滚开!拿开你们的脏手!”紫嫣惊怒交加,拼命挣扎尖叫,“大胆奴才!我是郡主!万岁是我亲伯父!你们敢…呃!”
她的话戛然而止!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
因为她看到了赢朔眼中一闪而过的、赤裸裸的杀意!那股寒意比最锋利的刀锋更冰冷。
“让她老实点!”赢朔不耐地低喝,声音如毒蛇吐信。
一个卫士伸出蒲扇大的手掌,毫不怜香惜玉地捂住了紫嫣的口鼻。
另一人则干净利落地从身后钳制住她乱蹬的双臂,像是捆扎一件价值不菲但极度危险的货物,直接将她从柳嬷嬷身边提起来,塞回了那辆青布小马车里。
紧接着,那个原本忠心的车夫,在赢朔冰冷眼神的注视下,被一个同样沉默的陌生身影一把拽下车辕。
第269章 死个明白
新换上的车夫面无表情地坐上位置,一抖缰绳——
吱呀作响的马车艰难地调转方向,沿着来时的山路,沉重地碾过碎石,朝着灯火通明、此刻如同庞大兽口的白马寺方向,缓慢驶回。
火光摇曳,将赢朔佝偻的影子拉得巨大而扭曲。
车内,紫嫣的口鼻终于被松开,她伏在冰冷的车壁上剧烈地咳嗽喘息,泪水鼻涕糊了一脸。
车帘被外面的赢朔单手粗暴地掀开了一角,他那张如同覆满冰霜的阴森老脸,在晃动黯淡的火光中俯视着她。
“赢…赢公公,”紫嫣的声音哆嗦得不成样子,恐惧终于压倒了愤怒和虚张声势,占据了上风,“宫里…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皇上他…为什么要抓我?太后…我父王…他们,”
赢朔眯着眼,像是在欣赏她脸上每一丝因恐惧而产生的细微扭曲,那快感几乎让他褶皱密布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病态的享受。
他没有回答,只是慢悠悠地将车帘放下。
黑暗中,他鬼魅般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毒针,穿透布帘,直刺入紫嫣颤抖的心脏:
“回去了,就什么都知道了。”
……
青布马车在官道上沉重地颠簸,车轮碾压石子的声音单调而刺耳,如同碾在人的心尖上。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车轴吱呀的呻吟和车外马蹄铁踏地的规律声响,衬得这方狭小的空间更加压抑。
紫嫣蜷缩在冰冷的硬木车壁角落,锦缎华服早已揉皱不堪,沾满了尘土。
她抱着膝盖,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赢朔那张阴森如鬼的脸,那句冰冷的“回去就什么都知道了”,如同跗骨之蛆,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
“嬷嬷,”她声音干涩发颤,带着哭腔,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望向对面阴影里那个如同石雕般枯坐的老妇,“赢朔,他那个样子,宫里,宫里是不是出大事了?皇上,皇上他会不会,”
她不敢说出那个最坏的词,只是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柳嬷嬷缓缓抬起头。昏暗中,她的脸像一张揉皱又摊开的黄纸,沟壑纵横,死气沉沉。
那双曾经精明锐利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灰败的绝望,如同燃尽的死灰。
“大事?”柳嬷嬷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平静,“天塌了,郡主。”
她顿了顿,目光穿透摇晃的车帘缝隙,仿佛看到了遥远的、金碧辉煌的宫阙,“从赢朔出现在白马寺的那一刻起,从娘娘被他们‘请’上另一辆马车时,老奴就明白了。”
她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粗糙的草垫:“娘娘上车前,最后看了老奴一眼,那眼神,”
柳嬷嬷的声音哽了一下,浑浊的眼里终于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老奴伺候娘娘几十年,从未见过她露出那样的眼神,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认命。”
“认命?”紫嫣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坐直,声音尖利起来,“不。不可能。皇祖母是太后。是皇帝的嫡母。皇帝他不敢。他怎么能,他忘了当年是谁扶持他登基的吗?他忘了宣王府,”她试图抓住最后一点依仗,声音却越来越虚。
“扶持?”柳嬷嬷发出一声极其短促、如同夜枭般的嗤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讽刺和悲凉,“郡主啊郡主,你醒醒吧。万岁爷如今坐稳了龙椅,羽翼丰满,威加海内。他,还需要一个垂垂老矣、甚至可能知道他太多秘密的嫡母吗?他需要宣王府这个,曾经光芒万丈、如今却碍眼的旧日藩王招牌吗?”
“秘密?”紫嫣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心头猛地一跳,“什么秘密?”
柳嬷嬷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犹豫,但最终,那点犹豫也被浓重的绝望淹没。她浑浊的眼睛看向紫嫣,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事到如今,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郡主可知,太后娘娘为何每年都要去白马寺‘礼佛’?又为何每次都要屏退所有人,只带老奴一人,在寺后最僻静的禅院‘静修’?”
紫嫣茫然地摇头。
“因为娘娘每次去白马寺,”柳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秘辛即将揭开的诡秘,“都会秘密见一个人。”
“见人?”紫嫣的瞳孔骤然收缩,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瞬间冲进她混乱的脑海,她失声叫道:“奸夫?皇祖母她,她竟然,”
“住口!”柳嬷嬷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厉声呵斥,枯瘦的手掌狠狠拍在车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气得浑身发抖,灰败的脸上涌起不正常的潮红,指着紫嫣,声音因愤怒而尖利:“郡主。你,你竟敢如此污蔑太后娘娘?娘娘一生清誉,岂容你这般玷污?娘娘她,她这一生,都在为谁谋划?都在为谁殚精竭虑?是为你那早逝的父王。是为你这个,这个不知天高地厚、不知死活的孽障。”
柳嬷嬷剧烈的喘息着,浑浊的老眼死死瞪着紫嫣,里面是痛心疾首和彻底的失望:“你倒好。堂堂郡主之尊,不知自重,流连青楼楚馆,寻欢作乐,找那些,那些下贱的戏子伶人。这才是真正丢尽了皇家脸面,丢尽了宣王府的脸面。你,你还有脸提娘娘?”
紫嫣被柳嬷嬷突如其来的爆发和指责震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但骄纵的本性让她下意识地反驳:“我,我找乐子怎么了?那些人,只要长得像靖安侯世子沈钧钰,我乐意。关你什么事。”
“沈钧钰?”柳嬷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你心心念念的沈世子,怕是连正眼都不愿瞧你一眼。郡主,你醒醒吧。娘娘见的人,绝非你想的那般龌龊。”
柳嬷嬷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好半天才平复。她看着紫嫣那张依旧写满愚蠢和不服气的脸,最后一丝力气也耗尽了,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认命般的绝望。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声音低沉得如同梦呓:
“老奴,也只是远远见过一个背影。在白马寺后山,娘娘‘静修’的禅院外,隔着重重竹林,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态,”柳嬷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却又无比沉重,“像极了,像极了当年的宣王殿下。”
轰隆。
仿佛一道九天惊雷在紫嫣头顶炸开。
她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瞬间僵直。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而缩成了针尖。
父,父王?
那个在她幼年记忆中如同天神般高大、最终却战死沙场、尸骨无存的父王?
“不,不可能。”紫嫣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带着哭腔和歇斯底里的否认,“父王他死了。他早就死在北疆了。尸骨都找不回来。你胡说。你骗我!”
“老奴也希望是假的。”柳嬷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同样巨大的痛苦和恐惧,“可那背影,太像了。娘娘每次见他回来,眼神都,都像是活过来又死过去一次。她瞒得死死的,连老奴也不肯多说一句。老奴只知道,那个人,对娘娘而言,比命还重。”
柳嬷嬷喘着粗气,眼中泛起泪光:“娘娘这次安排我们走,是拼了命的。她原本计划,让老奴带你先走,去南边,坐海船,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用她这些年积攒下的最后一点力量,为我们宣王府,留下你这点骨血。”
她猛地指向紫嫣,手指颤抖,“可你呢?你在哪里?你在和鹿家那小子喝酒作乐。老奴满寺找你,耽误了时辰。就是那要命的半个时辰。赢朔,赢朔就到了!”
她颓然地靠回车壁,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声音低不可闻,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绝望:“一步错,步步错,天意如此,天要亡我宣王府,现在,我们谁也逃不掉了,赢朔的人,铁桶一样围着,插翅难飞,”
柳嬷嬷闭上眼,浑浊的泪水终于滑落沟壑纵横的脸颊:“回京吧,回去,死,也要死个明白,”
“谋反,”紫嫣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猛地一哆嗦,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柳嬷嬷的话,如同冰冷的潮水,终于冲垮了她所有自欺欺人的堤坝。
父王可能没死,太后秘密接见,皇帝突然翻脸无情,赢朔如狼似虎的追捕,
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她浑身血液都冻结的恐怖真相。
如果父王真的没死,并且一直隐匿在暗处,那太后每次秘密相见,他们谋划的是什么?除了,除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还有什么值得如此隐秘,值得太后甘冒奇险?
而一旦谋反的罪名坐实,她和太后,作为宣王最亲近的血脉和庇护者,
诛九族。
这三个血淋淋的大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紫嫣的心上。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猛地扑向紧闭的车窗,手指疯狂地抠着那坚硬的木板缝隙,试图找到一丝逃生的可能。
“不。我不要死。我不要回京。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她歇斯底里地尖叫着,用身体去撞那纹丝不动的车壁。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车厢内回荡,伴随着她绝望的哭喊。
“老实点。”车外立刻传来赢朔手下卫士冰冷凶狠的呵斥,紧接着,一把雪亮的刀尖猛地从车帘缝隙刺入半寸,寒光凛冽,带着死亡的威胁。
紫嫣的尖叫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她惊恐地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刀尖,身体僵硬地缩回角落,牙齿咯咯作响,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那双曾经盛满骄纵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如同深渊般的恐惧和绝望。
车窗缝隙外,是浓得化不开的、沉沉的夜色。马蹄声、甲胄摩擦声,如同催命的符咒,紧紧缠绕着这辆驶向深渊的马车。
……
天光惨白,如同水银般灌入飞驰的马车窗缝。一夜颠簸,马车终于碾过京畿驿道的泥泞,驶入高耸巍峨、气氛却诡异凝重的帝都城门。
厚重的城墙阴影压了下来,连清晨的光线都显得昏暗冰冷。街道两旁异常肃杀。
往日熙攘的早市全无踪影,只有稀疏的行人匆匆低头走过,偶尔有顶盔贯甲、刀枪出鞘的军士列队跑过石板路,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坊巷间回荡,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压抑的空气像凝固的胶水塞住了紫嫣的喉咙。马车穿过长街,驶向内城皇宫方向。
她蜷在角落,手脚冰凉,一夜未眠的眼底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对面依旧闭目、如同朽木般的柳嬷嬷。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底反复灼烧、膨胀,几乎要炸开。
终于,当马车在一处戒备森严、宫墙高耸的偏僻侧门外停稳,帘外传来甲胄碰撞声、开锁声,以及赢朔那尖刻的催促:“请吧,太后娘娘,紫嫣小姐。”尤其那“小姐”二字,如同淬毒的针。
当沉重的朱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天光与声响,紫嫣被推进一间光线黯淡、陈设简朴的厅堂。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端坐在圈椅上的身影——
太后。
仅仅一日一夜未见,这位曾经大权在握的帝国最尊贵的女人,仿佛在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华丽的宫装皱巴巴地套在身上,失去了光彩。
她的背微微佝偻着,靠坐在椅背上,脸色是一种近乎衰败的蜡黄,眼窝深陷,皱纹堆积得如同干裂的土地。唯有一双眼睛,疲惫浑浊,却沉淀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看透一切的平静。
看到紫嫣,她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似是关切,更深的却是悲哀。
最后一丝侥幸在这一刻彻底粉碎。紫嫣浑身颤抖起来,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身边宫娥的搀扶,踉跄着扑到太后身前,“噗通”跪倒在地。
“皇祖母。”她死死抓住太后冰冷的双手,声音尖锐凄厉,如同濒死野兽的哀鸣,“您告诉我。您看着我。父王,父王他是不是真的,真的还活着?是不是?”
太后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浑浊疲惫的眼睛骤然睁大,射出难以置信的惊愕光芒,直直刺向跪在眼前的孙女。
第270章 审讯
嘴唇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像是要厉声喝止这个致命的质问,然而,目光却下意识地瞥向旁边侍立、同样面色灰败的柳嬷嬷。
迎着太后惊疑的目光,柳嬷嬷惨然一笑,沙哑的声音像是破了洞的风箱:“老奴该死,是路上的猜测,还有赢朔,还有,”她的话没说完,也不需要说完。
紫嫣看到太后的反应:不是断然的呵斥否定,不是愤怒的驳斥,而是一种被骤然洞穿秘密的震骇。紧接着,那双眼睛里的惊愕迅速淡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疲惫和沉寂。
太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被紫嫣抓住的手,深深、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悠长沉重,像重锤狠狠砸在紫嫣的心上。其中蕴含的绝望与默认,比任何嘶吼的否认都更直白、更冷酷。
“皇祖母。”紫嫣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的尖利质问刺破这死寂,“父王他既然活着,活着为什么不来见我?为什么只肯见您?为什么——”
“够了。”太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磨损的砾石。
她疲惫地闭上眼,仿佛连抬一下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对着紫嫣和柳嬷嬷的方向,极其轻微地挥了挥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下去吧,都下去,让哀家,静一静。”
那是不容再问的拒绝。是彻底的、无言的印证。
紫嫣如同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最后的幻想也在这沉默与叹息中化为齑粉。
回京的路程是炼狱。赢朔奉皇帝严命,不顾太后孱弱高龄与紫嫣的惊魂未定,马不卸鞍,人不停歇,日夜兼程。连必要的停歇都少得可怜,食物粗糙冰冷,如同催命。
紫嫣在急速颠簸中吐了又吐,面色惨金,精神几近崩溃。柳嬷嬷则像彻底失了魂的木偶,机械地被推搡移动。曾经权倾帝国的太后,也失去了言语,大多数时间只是靠在冰冷的车壁上闭目,忍受着非人的折磨。
当这座熟悉的、象征无上权力的皇城终于出现在视线中时,迎接她们的不是威仪,而是无处不在的肃杀恐怖。
进入内城范围,压抑紧绷的气氛几乎凝成了冰。往日冠盖云集的宫门前,冷清得可怕。随处可见披坚执锐的禁军巡逻,盘查极为森严。
偶尔有顶戴被摘去、官袍凌乱的官员在家仆的哭号声中被如狼似虎的内卫连拖带拽地押走,不知去向何方。有消息灵通的宫人低声交头接耳,紫嫣在马车里断断续续听到“兵部侍郎”、“李大人”、“下了诏狱”、“抄家”,一颗颗曾经煊赫的名字如同秋叶般坠下。
更令人心悸的是,据说许多勋贵子弟也莫名失踪,皆是由那位深得帝宠却神秘莫测的玄冥子道长带走“审查”,
京城,这座帝国的中心,已被无形的恐惧之手攥紧咽喉。
“嗖——”
一只通体漆黑的信鸽,如同离弦之箭,从行进的队伍中某个亲卫手中飞出,穿透稀薄的晨雾,直向皇城深处那座象征最高权力的御书房飞去。
信筒中,只有赢朔以最简练的笔触写下的几行密报:
“太、嫣已入瓮。金陵扑空,宣逆踪迹成谜。然其潜行网络未断,显已入京潜伏待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当务之急,掘其藏身穴,擒其本体。”
冷冽阴森的气息弥漫开来,厚重的石门在身后关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震得墙壁都在嗡鸣,激荡起地牢深处经年不散的霉味和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郑源被特制的沉重铁链吊着双臂,脚趾勉强能触到冰冷湿滑的地面。他身上那件华丽的锦袍早已破烂不堪,浸满了暗红色的血污和不知名的污秽。
一道道狰狞的鞭痕纵横交错,皮肉翻卷,有些地方甚至深可见骨。十根手指的指甲尽数被剥去,露出模糊的血肉。烙铁灼烤过的焦糊味混杂着伤口化脓的恶臭弥漫在狭小的牢房里。
“咳咳,”他猛地咳出一大口带着内脏碎块的污血,头无力地垂在胸前,每一次呼吸都像扯动着满身的烂肉,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脚步声响起,玄冥子那身永远纤尘不染的青灰色道袍出现在昏暗的视野中。他依旧是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淡漠表情,唯有一双细长眼睛里透出的精光,冰冷地如同打量一件废品。
“郑公子。”玄冥子的声音平和,却似针尖刮过骨头,“贫道最后问你一次。那些文书,那些,让你从贫道眼皮底下偷走、足以撬动朝堂的东西,在哪儿?”
文书。就是那些他通过柳嬷嬷的关系,冒着极大风险从宣王留在金陵的秘密据点里盗取的东西——厚厚的卷宗,里面全是各级官员甚至封疆大吏写给宣王的效忠书、把柄和暗通款曲的证据。
是宣王布局多年、意图翻天覆地的真正根基。
郑源猛地抬头,布满血污的脸扭曲着,涕泪横流,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道,道长,小人冤枉啊,真的,真的不知道什么文书,您说的什么小人完全,不懂,求道长,求道长发发慈悲,饶了小人,”
他哭嚎着,哀求得无比“真诚”,仿佛遭受的是天大的不白之冤。
然而心底,一个声音在疯狂咆哮:在金陵城外。在你派人层层追捕的最后一刻。我已经把那些比命还重的铁证。塞给了那个恰巧策马经过、一身正气凛然的靖安侯世子——沈钧钰。
快马。快马。沈钧钰。你一定要把它带回京城。呈给皇帝。
皇帝看到了那些东西,不可能无动于衷。
这是你们谋反的铁证。是朝廷清洗叛党的刀锋。只要那些东西到了御前,眼前这个恶魔。还有他背后的人。都得死。
希望如同地牢缝隙里漏下的微光,支撑着他几乎崩溃的神志,让他强忍着剥皮蚀骨般的剧痛,将“无辜”和“哀求”演绎到极致。
玄冥子面无表情地审视着郑源的哭喊和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异常光点,一言不发。死寂的牢房里只有郑源痛苦的喘息声。
片刻,玄冥子才缓缓开口,声音像是浸过冰水:“郑公子。你父亲是户部左侍郎,清贵文臣。你祖父郑阁老,更是两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天下。你有大好的锦绣前程。何必呢?”
他微微俯身,冰冷的目光如同蛇信舔舐着郑源满是汗水和血污的脸,“交出那些信,戴罪立功,尚可保全。否则,整个郑家百年的清誉,无数身家性命,皆因你一念之差,毁于一旦。想想吧。”
诛心之言。
郑源如同被掐住脖子,哭声戛然而止。巨大的恐惧和清醒的算计在濒死的剧痛中瞬间占据了上风。
他知道,硬抗是死路一条。必须利用最后的价值。利用家世这张牌。
“道,道长,呜呜,”他重新挤出惨烈的哭声,声音断续却努力清晰,“是,是,我错了,我一时糊涂,被那些,反贼的花言巧语蒙蔽,提供了一点金陵城防换防的模糊消息,”这是实情,也是他最后能拿出的“投名状”,是之前供述过的。
他猛地抬头,那双肿胀变形的眼睛里爆发出最后一点垂死挣扎的求生光芒:“但是。那些文书。我,我真的没拿到。真的不知道在哪儿。道长。小道长。您想想啊。我一个纨绔,偷那些烫手的东西做什么啊?拿了能交给谁啊?
我,我活着的价值,活着,起码还能替道长您,替上面,安抚那些勋贵子弟啊。这次抓了那么多人,各家都人心惶惶,我,我家在勋贵圈子里还有些脸面,我能帮着稳住人心。若我死在您这儿,死在玄冥观,消息传出去,您说,其他那些还在观望的,或者也被您‘请’来的勋贵子弟们,会怎么想?”
他急促地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寒心。恐惧。逼急了。他们,他们为了保命,为了家里,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道长。为了大局。为了稳定,小人,小人真的比死了有用啊。求您,饶我一条狗命,”
玄冥子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眼瞳深处如同深潭,晦暗不明地审视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却依然在努力挣扎、甚至试图反戈一击的猎物。
郑源的这份狡黠、这份在绝境中抓住痛点的能力,确实远超一般勋贵子弟。郑家的分量,他背后的势力网,以及他确实提供过有价值的情报,这些都是事实。
更重要的是,他最后那几句关于“人心”和“泄密风险”的话,精准地戳中了玄冥子此刻布局的一个痛点。大规模的抓捕和审讯已经展开,勋贵集团如同惊弓之鸟。
一个郑源,死在地牢里不算什么。可如果他是“交代清楚”后被秘密处决的,消息严密就罢。但若他死前“意外”透露了玄冥子观严刑逼供甚至虐杀无辜的消息出去,尤其是在那些同样被拘禁、尚未完全突破防线的勋贵子弟内部传播开,恐慌和反弹,的确可能超出控制。
况且,他若是知道核心秘密,此刻必然要求保命。而他现在咬死了“不知情”,只供述些边角料,是真是假?他背后的沈钧钰,和那些消失的文书,
无数念头在玄冥子脑中电光火石般碰撞。
终于,玄冥子脸上那仿佛亘古不变的淡漠起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涟漪,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又迅速归于沉寂,让人分不清是冷笑还是别的什么。他缓缓直起身。
“郑公子,口才倒是愈发好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近乎缥缈的平和,却带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深意,“说得有些道理。”
他转过身,宽大的道袍拂过冰冷的地面:“这骨头一时半会还啃不下来,也罢。”玄冥子踱步到铁栅栏前,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石壁,投向京城上空那片愈发阴沉的天空。
“给他换间干净点的囚室,敷最好的金疮药。让他,好好活着。”
声音平淡,却宣判了暂时的缓期。
活着的郑源,像一颗可控的毒饵,或许能钓出更多潜藏的鱼。至于那些消失的文书,玄冥子的眼睛微微眯起,寒光一闪——掘地三尺,也要翻出来!
诏狱深处,气味浓烈得如同凝固的油脂——血腥、腐臭、汗渍混着新撒的污物,沉沉地压在每一个喘息之间。
连壁上常年不熄的火把都显得萎靡,昏黄的光晕微微晃动,映照出壁上新旧交叠、深褐发黑的喷溅状污痕,扭曲如同鬼爪。
“哐当…哐当…”
隔壁牢房传来沉重的铁链拖地声,夹杂着几声细微、压抑至极的呜咽,像是耗子被踩住尾巴最后的挣扎。
玄冥子站在郑源牢房对面的窄小牢门前,他身上那件灰扑扑的道袍下摆溅上了几滴暗红的血点,像悄然绽放的恶毒花朵。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拿眼风慢悠悠地扫过牢里蜷在角落草堆上的人影。
守卫“哗啦”一声拉开了沉重的铁栅门。
“啊!”门锁撞击的巨响惊得牢房里那人猛地一缩,像受惊的兽,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厉惊叫。
魏奉晖。
他身上那件原本应算体面的靛蓝长衫,此刻已成了碎布条,被鞭痕、烙痕和干涸发黑的血痂浸染得看不出颜色,硬邦邦地贴在皮开肉绽的皮肉上。
他脸上浮肿,嘴角撕裂,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惊恐地透过那条缝盯着门口宛如索命无常的道人。
背上似乎也被火烫过,一片焦糊。
“魏主事,”玄冥子的声音平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黏腻的穿透力,轻易钻入魏奉晖的耳朵,“歇息够了?”
魏奉晖浑身筛糠般抖起来,双手死死抠进身下早已霉烂的草秸里,指甲缝里全是泥污。
“道……道爷!饶命……饶命啊道爷!冤枉!小人真的冤枉!”他的哭嚎嘶哑破音,在狭窄的石壁间冲撞回荡,“那天……那天小人根本不在城隍庙!不在啊!李……李记药铺的小二!小人能作证!道爷您去查!求您去查!小人是去买药!给老母买的药啊!”
泪水混着血污从他肿胀的脸上滚下。他后悔得心肝都在颤,千不该万不该,为了图便宜那几文钱,鬼迷心窍走那条路,撞见了那桩倒霉的破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