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虚情
烛火突然剧烈摇晃起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纠缠成一团。
充斥着威胁之意的话语下,时卿眉心终于深锁。
她正了正神色,眼底清晰地掠过一丝不赞同的锐光,毫不退避地迎上谢九晏那双燃着火光的眼眸。
许久。
在谢九晏眼底红意明显愈发加深时,时卿无声闭了闭眼,似是妥协般抿了抿唇,语调放低,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
“你不喜见他,我会避免让他出现在你面前。”
显然,狐神不会庇佑她,因为在男人脚下死一地的狐狸,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更何况时卿是狐族的异类,在狐族从没被狐神庇佑过,甚至每次她被欺负都倒霉的被淋一身雨。
对方似乎发现了她,踏着狐狸们的尸体,一步一步向这边走来。
时卿瞳孔放大,近距离地看清楚了男人的长相。
很狂!
很野! 此时,秘室内,几人僵持不下。
谢九晏无心隐藏,于是黎清越一眼便看出他紊乱的气息,担心他又透支灵力,最后伤至经脉。劝说无果后,黎清越便要上前,强行夺走他的剑。然而,还没靠近,一股强劲的灵力突然从谢九晏的身上迸发而出,黎清越根本无法强行上前。
再转眼间,谢九晏已然到了冰玉床边,他单手抓起糖圆,看它胡乱扑腾。谢九晏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问:“你们又要做什么?告诉我她在哪里,饶你不死。”
这个世界上可有比死还要磋磨人的办法,他不会就这样干脆利落地了结他们。
谢九晏从来不是一个仁慈的人。
糖圆骨碌地转着眼睛,目光不住地瞥向床上的“时糖”。尽管现在糖圆很想扯着嗓子喊“她就是时糖,她就躺在床上”,但它还不确定娘亲是否已经成功进入了那具凡体,是以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一个劲地充楞装傻。
察觉到糖圆的目光所在,谢九晏心头一跳,当即半跪下身,去看冰玉床上时糖的状态。
幸好,幸好。
时糖还在睡着,一如从前,谢九晏没从她的身上看出任何受伤的迹象。谢九晏微微松了口气,却还是不放心,便又走到段止面前,轻声说:“段长老,可否帮我看看她的情况?”
段止暗暗瞥了眼自己师兄阴沉得可以滴出水的脸,又看向谢九晏,见他面色苍白,嘴角漫出血丝,不由一惊:“清离,你受伤了!”
“无事。”谢九晏随手擦去那抹血痕,又继续请求道,“能否先帮我看看她?”
真是冤孽。
段止无奈垂眉:“……好。”
他走到冰玉床边,又给时糖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见她并无大碍,不由也舒了一口气:“时姑娘无事,你还是先……”
话未说完,便听黎清越一声怒叱,威压悉数落下。谢九晏早有内伤,灵力逆行经脉,此时再也支撑不住,顿时半跪在地上,唯有手中的天华剑做了一半支柱,不让谢九晏彻底倒地。
噗——
下一息,谢九晏低下头,吐出一口鲜血,血染在他的白袍上,触目惊心。
望着眼前似曾相识的场景,施问雁深深地吸一口气,出声劝道:“……师兄,他受了伤,还是先让他起来吧。”
黎清越冷眼盯着谢九晏,见他没有半点要认错的意思,越发气狠。可一看到那把天华剑,一想到谢九晏于天月宗的重要性,他便只能压下脾气,顺着施问雁递过来的台阶而下:“既然如此,你先起来。伤好之后,我再好好责罚你。”
“多谢掌门。”
狐的知识量很少,只找到了这四个字的形容词,最后在心里干巴巴地憋出个新词。
很凶!
太凶了,她觉得这个男人的五官很有攻击性,不丑,反而很俊美,俊美得不像人,像一把开了锋的剑,看看那左侧眉峰到眉尾之间,还有一道小疤将他的剑眉断开,一定经常打架留下的。
他的脚步沉稳,一步一步靠近,时卿的心也跟着一抽一抽的,怎么办怎么办。
狐狸尾巴,对,藏好尾巴,假装自己是柔弱不能自理的人类。
她捂着嘴,眼巴巴地仰头,正要开口求饶,却见对方不知为何停下了脚步。
他的表情略微古怪,眉头压低,目光森寒,极具压迫感,也不知发没发现她,总之眼神不太友善。
时卿的左手凉凉的,她缩了回去,怀里捂着的鸡精啪嗒一下掉在地上,还弹了弹,滚了一身灰。
早在看见男人杀狐狸的一刹那,比小狐狸还弱的鸡精就已经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然而不知怎么,睡着睡着屁股有点凉凉的。
在诡异又危险的氛围中,鸡精抖了抖屁股上的尾羽,继续昏睡。
看得时卿有些羡慕,她也想昏过去,这样被人杀掉的时候 ,就不会疼了。
唔,是个好主意!
小狐狸灵机一动,学着鸡精的模样,啪嗒一下躺平了,双手交叠在腹部,就这样在谢九晏危险的视线下,躺得十分安详。
死脑,快昏!
她现在是个死人,总不至于补刀吧?
男人眼底的杀意愈发明显,连攥着时卿的大掌也越来越紧。
时卿急了。
她急中生智。
四只爪子耷拉在半空,伸出前面的两只爪子合十,肉垫抵住肉垫,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做出祈求的姿态,软乎乎地拜了拜。
小小叫了一声,试图唤醒捉妖师的良知。
然而,因为太着急,一不小心,一个字脱口而出。
“汪!——”
小狐狸:“……” 时卿被吵得心烦意乱,想揪住他的尾巴,让他杀狐赶紧动手,少废话,一会她就没勇气等死了。
然而在她手触碰到尾巴,碎嘴红毛狼妖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像是被什么人掐住了嗓子,一蹦三尺高。
“您……您怎么在这?”
时卿茫然地看过去,便见到一个阴魂不散的身影。
他站在溪水的对面,也不知道是谁惹怒他了,还是他本来就长得那么凶,戾气都快溢出来了。
他眸子颜色比往日要深,浓墨的眉头紧蹙,五官线条锋利,衣衫包裹之下的身躯紧绷,肌肉鼓起,额前和手背的青筋轻跳,浑身上下,即便是头发都流露着不爽,想揍人的气息。
时卿坐在原地,能感知到他的视线犹如刀子,狠狠刮向自己。
她的视线下移,落在男人的手背上,那里被黑色的布料包扎过,有的地方颜色略深,应该是浸有血迹的。
是了,狐狸的牙齿尖锐,她早上才咬过他,他不生气才怪 。
现在的他,应该是确认她就是狐妖了吧……
秉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时卿坦然的和谢九晏对视。
不知怎么,这位无情的捉妖师,竟然先一步移开了视线,而是把更冰冷的目光,落在狼妖身上。
他双瞳阴翳,“时卿,你在这待着别动,我去解决这只不检点的狼妖。”
时卿想,对咯,这还有一只比自己厉害,更能伤害百姓的狼妖,捉妖师一时半会儿懒得收拾她这只小狐狸。
她干脆躺平了,撑着下巴,冷静地看捉妖师踏水而来。
确实如日落村村民所言,谢九晏这个捉妖师很厉害,他拥有震慑妖族的气场,强健的体魄,和可怕的实力。
在她眼里的天敌,在他手里就像是用来撒气的沙包,一步一打,两步一摔,直把狼族打得吱哇乱叫。
至于叫些什么,红毛狼妖的话语很模糊,像是被屏蔽了一样,时卿听不清。
她只能看着捉妖师紧绷着脸,对狼妖说了什么,狼妖火烧屁股似的捂住尾巴,四处逃窜。
等他们两个打斗的身影渐渐远去,整个林子都寂静了,她疲惫的拍了拍小土包。
“好狗,我想吃鱼了。”
“那是我吃过的第一口新鲜的肉,很好吃,大概吃多久都不会腻。”
“我想吃,你抓的那条。”
微风轻起,吹动嫩叶的沙沙声,恍惚中,她好像听到了一声狗叫。
谢九晏:“……”
他手一抖,差点当场把小狐狸送走。
时卿脖子疼。
小狐狸疼得眼泪汪汪,委屈的大颗大颗眼泪往下掉,蓝眼珠仿若下过雨,拨开云雾之后的天空,干净纯洁,还有股子倔强的不忿。
谢九晏有些恍惚中,好像透过这双眼睛,看见了另一个人。
胆小的憨傻模样都很相似。
此时此刻,小狐狸吊在谢九晏手里不断挣扎,为的是努力存活下去。
不知怎么,他放松了力道,指腹摸索着她的脖颈处,也就这松弛之际,弱小的狐狸抓住了机会,倏然张嘴咬在他虎口上,尖锐的犬齿刺入皮肉,大股大股鲜血汹涌而出。
时卿抓紧时机,调动全身妖力,以最快的速度从他指缝溜走,迅速窜入林间,犹如鱼儿入了水,转瞬消失不见。
滴答滴答,一滴滴猩红的液体从男人修长手指滑落,滴落在地上,斑斑树影将他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明明灭灭之中,空气都紧绷了十倍。
良久。
他面无表情撕掉衣服上的一块布,低头,熟练地用牙齿配合另一只手包扎。
牙齿用力一拽,在伤口打了个结,从始至终,他幽深的狼瞳都盯上猎物一般,凝视狐狸逃走的方向。
“可那些,谢沉他早便已经做到了。”
谢九晏扯动唇角,轻声吐出这句话,如同陈述着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而且……远胜于我,不是么?”
所有欲出口的慰藉皆哽在喉间。
时卿沉默下来,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叹息。
许久,她指尖抬起,想要拂去少年眼角那抹强忍着却仍泄出的一抹湿红。
就在她即将触碰到他的前一瞬,谢九晏却猛地偏头避开,动作中满是决绝的排斥!
仿佛被这个动作彻底惊醒,谢九晏闭了闭眼,转身时衣摆带起一阵冷风,只留给时卿一道疏离的背影。
“你走吧。”他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子,浸满浓重的疲惫,“方才,就当是我胡言乱语。”
他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指节攥得惨白,才艰难挤出后半句。
“还望护法……莫要在君上面前,提及这些疯话。”
第 82 章 死因
潭水中,少年谢九晏背身而立,似已不在意身后人的去留。
而水面之外,数年后的谢九晏却死死盯着水中景象,将时卿面上每一寸神情都刻入眼底——
她久久凝望着少年倔强而萧索的背影,静默无言。
那双总是含笑的眼底,此刻清晰地翻涌着无法言喻的心疼,以及一抹极轻的隐忧。
许久,她抿唇低眸,余光无意间移过书案,在那支被他摔落又搁置在砚台边的墨笔上微微一顿。
时卿眸光微凝,眼中似乎有某种情绪闪烁了一瞬,旋即,又像是倏然做出什么决定般,缓缓沉淀了下来。
指尖在烛光下划过一道细微的残影,她抬手,将那支墨笔悄然纳入袖中。
做完这一切后,她再未停留,只是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少年僵硬的背影,如同来时一般,无声退了出去。
祭殿内来客云集,多是各门各派有名望的一辈,谢九晏踏入殿门后,香烛青烟忽地一颤,原本还零零碎碎的交谈之声忽然便停了下来。
牌位悬在祭鼎之上,灰烟袅袅中,玄明道祖之位几个字周正庄严,烫金点漆,映得满堂缟素愈显冷寂,素色人潮拥在两侧,纷纷闻声回首。
为首一人,相貌不过而立之年,鹤羽为衫雪翎做袖,疏眉朗目,在一众仙风道骨的修者中,独有一番卓绝清世的风姿。
出云宗宗主,傅言之。
“师尊。”
与转身望来的傅言之相视一眼,待他微微颔首后,引路的雪衣少年转身朝着谢九晏轻施了礼,走到傅言之身后三尺处站定,敛下眼眸,不再言语。
脚步未停,谢九晏毫不在意殿内诸人各有所异的探究目光,自顾自走过傅言之身侧,于他身旁捻起三炷香,行云流水般朝下轻点三次,一弹指尖,将刚刚燃起的香插在了祭鼎之中。
红衣似火,在满目或青或白的素色衣衫中,宛如雪中寒梅,张扬而刺目。
满殿吸气声中,出云宗弟子皆默契地缄默不语,其他宗派之人有些却是第一次到场,见此不觉有些惊憾。
在祭礼之上穿得这般……随性也就罢了,竟还把三清香插得像掷剑般随意,举手投足间,无半分对师长的恭敬不说,那漫不经心的态度,似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维系了。
比起祭奠,倒更像是……挑衅。
新入门的弟子盯着那道身影低声嘟囔了句什么,被师长狠狠瞪了一眼后忙又噤声垂首。
但即便如此,那样的无双风华,依旧惹得几个耐不住性子的晚辈频频侧目。
同时,心中不由暗自感慨。
“那便是……长清君吗?”
画面至此,如同被风吹散的烟云,在逐渐平复的涟漪中彻底消散。
谢九晏仍僵跪在潭边,如同被抽去魂魄的偶人,目光死死地凝着方才映出时卿身影,如今已空无一物的水面。
光阴似在此刻凝滞,唯有洞内永不寂灭的光辉静静流淌。
许久,久到谢九晏几乎要与身下这冰冷的潭石融为一体。
“嗒。”
又一声水响。
一支通体漆黑,隐现陈旧裂痕的墨笔,自潭水深处缓缓浮升而起。
它悬停片刻,被无形之力牵引着漂来,又似是失去了依托般,倏然坠落在潭边湿滑的青苔上。
与之前那些陆续浮出的旧物隔了段距离,恰好落在了谢九晏身畔,余光得以看见的位置。
谢九晏目光无意识地随着那支墨笔移动,直到它坠落,才最终定格在了它的身上。
千里之外,出云宗。
“今日,长清上尊也来?”
谷口晨雾未散,两名灰袍弟子正跺脚取暖,百无聊赖中,左侧少年低声问向同伴。
“往年老宗主的忌日,长清上尊都会到场的。”同伴也压低了声音,“不过我总想不通,宗主为何一定要邀长清上尊。”
因着同伴的话,少年也苦着脸叹了声:“是啊,长清上尊每次来,都……”
话到一半,便滞在了喉中。
青石阶上迤逦着胭脂色衣摆,一袭潋滟红衫的人正笑眯眯地看着他:“本尊每次来,都如何?”
少年面色一白,当即低下头,仓惶道:“上、上尊……弟子知错!”
那同伴亦是屏住了呼吸,垂下眼不敢吭声。
谢九晏掸了掸衣袖,仿佛没看到他们的神色,低眸而望,笑意浅浅:“错?错在何处?”
他笑得温和,映得他眉眼愈发秾丽,可这一幕落在面前的两人眼中,却是愈发把头低得深了些,不敢与他对视。
“长清师叔。”
忽地,一道清雅声音传来,打破了这片寂然。
谢九晏微抬起眸,便见一名雪衣少年缓步而出,素色系带将墨发在脑后简单束起,拂开在肩迹的发带与背后月色流光的长剑交相辉映,眼底虽温和含笑,却总让人觉得隔了层终年不化的雾凇。
他开口后,两名弟子顿时如获大赦,当即满是感激地唤道:“温师兄……”
“温师侄亲自来迎,倒真是给极了本尊面子。”谢九晏掸了掸衣袖,似笑非笑道。
“原该如此,是弟子的不是,二位师弟入门不久,还望师叔海涵。”少年朝着谢九晏俯身一礼,语调不卑不亢,又不失温雅沉静,恰到好处地为二人解了围。
言罢,他不动声色地侧身挡在那两名弟子身前,垂眸恭声道:“师尊已在祭殿等候多时,还师叔移步。”
仿佛被那一点裂痕刺醒,他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随后,像是猛地自深渊中被拽回现实,他身体剧烈地晃了晃,唇角颤抖着,扯开一个难以名状的弧度。
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他终是全然明白,时卿想要通过这里,传递于他的心意。
因为当年那个愚蠢、固执、满身是刺的少年,曾在她面前自怨自艾着无人理解的痛苦,又那样自以为是地否定了她捧出的真心……
所以,她才会在被他刺伤,无言离去的那一刻,做出了这个决定。
她收起了这支笔。
亦意味着,早在那个瞬间,她便已决意,要向他证明。
她想告诉他,她从未骗他,她……在意他。
他走过的路、淌过的血、挣扎过的日夜,以及所有所有的一切,她都看在眼中。
云荒诀。
这不是她娘曾经只练过上半部却直接突破了修炼瓶颈,之后苦觅下部而不得的心诀吗!
还没来得及惊喜,那边小黑的咂嘴声已经传了出来。
“归一剑法,这不是出云宗的看家招式吗,不在书阁里严加保管也就算了,怎么沦落到跟一堆废纸放一块儿了。”
再之后,一人一狐你翻一本我看一本,语气也渐渐从最开始的惊叹转到了木然。
“真元秘要。”
“七星剑法。”
“无相心经。”
谢九晏浑身剧震,齿关死咬,喉间却仍涌上一股灼烫的腥甜,不受控制地自唇角溢出,滴滴答答砸落潭中,融出更浓的血色。
他却不肯移开视线,而是逼迫自己更加全神贯注地望着时卿的身影,目光如刀,寸寸刮过她身上每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那些,都是她因他受下的伤。
看了许久后,谢九晏眉心忽地紧紧蹙起,心底滋生出一股不合时宜的困顿。
画面中映出的时卿,全身几乎被血浸透,伤口边缘甚至泛着青黑,显是剧毒已深入肌骨。
她的伤势是很重,重到让他恨不得原样施加在自己身上,但是……
这些伤,并不足以致命。
甚至,他曾见过她更惨烈的模样——
“师尊,他们为什么都喊你上尊啊?”跟在谢九晏身后,看着那些见了他无一不恭敬无比的少年们,时卿忍了许久,终于小声问道。
她在云雾峰的时候,虽说心底也有些怕谢九晏,这些繁复的礼节却是从未有过。
谢九晏目光不移,却不着痕迹地流过一道轻讽:“你觉得他们该喊本尊什么?”
时卿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她对这些宗门规矩不太熟悉,但是按照习惯,不该是师叔师伯一类吗?
“方才那个宗主,和师尊不是师兄弟吗?”傅言之的话语里,可是从未掩饰对谢九晏的熟稔,而且谢九晏也是喊过他一声师兄的。
“不是。”
话音未落,谢九晏的否定就已经出了口,时卿愣了愣:“啊?”
她还想追问,便见她师尊好脾气地朝她露了个笑意盎然的笑容:“若要再问,你便回去认他做师尊好了。”
那一日,时卿为了掩护他逃离三方部族的围杀,孤身引开了数百名追兵。
当他终于冲破重围,在尸山血海中找到她时,她已脏腑重创,灵脉几近枯竭,却还是撑着最后一口气,对他扯出个笑来。
他抱着她气息微弱的身体,几乎以为她不会再醒来,心中甚至已经萌生出随她而去的打算。
可最终,她还是撑了过去,在昏沉了三个月后,自他怀里睁开了眼。
为何这一次……
谢九晏拼命睁大血丝密布的双眼,身体前倾,恨不能钻入水中,想要看清自己是否遗漏了什么。
就在他心神绷至极限,目光如炬般扫视着时卿周身时,画面中寒芒骤闪——
一柄乌黑的匕首,如同蛰伏在黄沙阴影中的毒蛇,猝然自时卿身后破风而出!
时卿换完衣服出来,看见的便是颜千祈半是遗憾半是憧憬地望着温雪声,眼底还有不明波光浮动着的一幕。
她抖了抖,不由得开始思索起自己是不是应该回避一会儿。
温雪声已经转过头,目光自时卿身上落了落,点头一笑:“很合身。”
话罢,他抬头看看已经暗下的天色,略一思忖后道:“既然来了,不如一并逛逛,看看可还有其他需要的?”
时卿自然是没有意见,她没有晚课惦记,谢九晏又向来是不过问她行踪的,即便晚些回去也没事。
颜千祈更是好像压根就没把逃课的事放在心上,温雪声一提便迫不及待地应了声,熟门熟路地走在最前带起了路。
“阿卿——!!!”
嘶吼冲口而出,谢九晏目眦欲裂,全然忘却这只是过往残影,猛地扑向潭边,染血的手指狠狠抓向水面!
“哗啦!”
水面破碎,只搅散一片猩红扭曲的幻影!
如同被最残酷的刑罚钉在了原地,谢九晏无力地松开手,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匕首,深深地……没入了时卿的后心。
鲜血喷溅在枯草沙砾之上,刺目惊心。
时卿身形骤然僵凝,她微微低下了头,似是难以理解般看向自己胸前。
许久,不知为何,她唇角竟极轻地……勾了一下。
随后……
她闭上了眼,缓缓向前倒落。
第 83 章 知晓
不该的……
阿卿……怎么会是死在,这样的杀招下?
如同同样被那柄匕首刺穿了心脏,谢九晏死死盯着水面,指甲早已深掐入掌心血肉,却觉不出半分痛楚。
就在他心神几近崩溃的极限。
昏黄死寂的天地间,倏然闯入了另一道身影,疯了似的扑向倒地的时卿!
素来温雅的面容此刻扭曲着绝望,以及不容错辨的……恐惧。
那抹青衫如此突兀,狠狠扎进谢九晏视野,让他周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人,紧握成拳的五指间有血缓缓渗出,不知过了多久,才仿佛骤然醒过神来,也是在同一刻,眼底掀起了滔天的惊怒和恨意!
看来是她想错了。
他们原来不是在算计彼此,而纯粹是笨到连灵石气息都探不着。
她对旁人的恩怨不感兴趣,想着等他俩走远了,再去挖被他们错过的灵石。
但在这时,任务面板跳出新提示——
【主线任务1:入宗试炼(进度:15%)】
[支线2:找到本书女主——连柯玉,抢夺灵石]
系统也发放了相关剧本(以防影响剧情发展,系统不会过多剧透,也不会提前告知后续情节)——
【时卿躲在竹林后,将那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时。其中那紫袍少年她也眼熟,正是分家的某个堂弟。
【而他俩提起的那人,则是分家养女,连柯玉。
【连柯玉……她默默念着这名字,这人算得上是她的半个堂妹,不过她对这位不起眼的堂妹没有多大印象,只模糊记得一抹瘦削高挑的影子。除此之外,便是她那位素来冷淡少言的大哥,曾罕见地说过连柯玉“心性尚可”。
【她看了眼空空如也的储物囊,又想到方才谢九晏拒绝她的伪善嘴脸,脑子一转,便将主意打到了连柯玉的身上。
【心性尚可?她冷笑,倘若真是心性尚可,就该懂事地将灵石奉给她!】
时卿粗略读过剧本,也看了眼储物囊。
里面是满满当当十好几块灵石。
她沉默片刻,将系绳系紧,也冷笑。
灵石又不嫌多,再拿些过来又怎么了?
不过……
她的视线落在“一抹瘦削高挑的影子”这行字上。
剧本里说她对连柯玉有个模糊印象,可她根本不记得自己见过这号人啊。
别说“瘦削高挑”了,在系统发放剧本前,她连“连柯玉”这名字都没听过。
之前为了方便做任务,她也想过打听女主,但估计是怕影响平衡,系统始终没说女主是谁。
直到前不久,她才知道《灵途问仙》讲的是连柯玉从无名小辈成长为灵修大能的故事。
而且她大哥也没说过类似于“连柯玉心性尚可”的话——准确而言,她哥话少得可怜,也基本没有在她面前评价过谁。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现在最要紧的是找着连柯玉。
按这剧本上写的,她应该偷偷跟上那位所谓的“堂弟”,在山里绕他个大半天,最终找到女主。
但她根本没这打算,这两人连块灵识的气息都嗅不出,还能指望其他的?
她选择用系统的定位功能——虽然系统的能量有限,仅能定到大概位置,可也比他俩靠谱。
时卿按照系统的提示一路往前走,穿过密林,爬上山头,又往下走。
渐渐地,前方传来轰隆水声。
天光将暗,朦胧暮色笼罩着山川河野,一条瀑布悬挂在山间,激出白亮亮的水花飞沫。
她俯视着那条瀑布,看见瀑布底端蓄成一条宽大河流,往前流淌数丈,又分岔成两条,分别朝左右流去。
左边那条河流中,隐约可见一点人影浮沉。不知道是在游水,还是在摸鱼。
找到了!
再三确定连柯玉的位置就在小瀑布附近,周围也没其他人,时卿敛住灵息,朝河畔径直赶去。
按剧本上说的,她应该是跟着堂弟到了某处山洞,在洞中找到连柯玉,再趁着连家姐弟起争执,趁机抢走灵石。
现在她提前找着了人,应该也没多大影响,反正结果都一样——连柯玉会追踪到她头上,两人再为此事对峙。
时卿沿着小路往山下走,天光暗,河畔树木多,又值盛夏,枝叶繁茂,根本看不大清河中的情况。
哪怕起先她有意记过那点人影的位置,等真到了瀑布旁,还是摸不大清方向。
她渐觉不耐烦,一股火气憋在心里,步子也迈得大。
明明刚才在山上还看见了人,现在这是躲哪团水草里摸鱼去了!
在躁意到达顶峰的前一瞬,她视线一扫,忽然瞥见一堆叠放整齐的衣物。
天暗,很难瞧清那堆衣袍的样式。
可方才她只看见一人在河中,那这衣服八成就是连柯玉的了。
总算是让她给逮着了!
时卿眉头渐舒,轻手轻脚地朝那堆衣袍走去。
在快要接近衣物时,一阵水声从河中传来。
她反应极快,听见声响的瞬间便躲在了一棵树后。
片刻,她探出头。系统没提醒她做任务,她就跟挖土豆似的,顺着山路往前挖。
挖着几块灵石算几块。
就这么过了小半天,太阳逐渐偏斜,她连灵石都懒得再挖,找了个晒不着太阳的地方休息。
忽在这时,她听见阵杂乱的脚步声。
光听这走路的声音,她都想象得出来人有多累——鞋子几乎是往前拖的,步子又沉又黏,更别提那呼哧呼哧的喘息。
她偏过头,隔着杂乱的竹木,看见两个人高马大的年轻弟子。
前面那个佝偻着背,累得跟狗一样,却也贵气,作身紫袍打扮,腰间丁零当啷挂了不少玉佩金环。
高挑眉,刻薄眼。
跟在他后面的少年穿得也不赖,一身绿袍,手里还拿了把扇子,不住扇着涨红的脸和发白的唇。
时卿隐约觉得这两人眼熟,想了想,才认出他俩都是在她前面进山的弟子。
那穿紫袍的还在山口放言要找着几十块灵石。
她登时起了兴,专心致志地观察着这两个“潜在对手”。
他俩却没发现她,还在一个劲儿吐槽。
紫袍怒斥:“什么狗屁灵石!挖了一天什么都没找着,我看他们就是在故意刁难!”
时卿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没找着?
怎么可能。
他刚才踩过的青石板底下就埋了一块,灵息浓郁到她在这儿都嗅得见。
绿袍粗喘着气:“这太折腾人了,咱们是来学灵术的,将来又不去挖灵石。光用土埋着都难找,竟还弄什么禁制遮掩气息。”
时卿眼睁睁看见他也踩过一片埋着灵石的软泥,若有所思。
她明白了。
这毕竟是个人考核,他俩八成是故意的,就是在装作找不着,好打消对方的疑心,到时候再偷偷回来自己挖。
不然她实在想不出其他缘由,能让这两人放着就在眼前的灵石不捡。
好卑劣的手段!
紫袍又说:“等我从这儿出去了,就给我爹写信,揪出到底是谁定下的考核方式,非要跟他好好理论不可!”
却见一点黑影从水中浮出——是头乌黑长发。
那人背对着她,看不着脸,仅能窥着一点白净的耳尖。
难怪没找着人,原来真躲水里去了。
时卿认定那是连柯玉,眼也不眨地盯着,就等她再度潜入水中,好拿走储物囊。
可河中那人却还在继续往上浮。
湿漉漉的漆黑长发飘散在水面,恰如一片柔软的黑云。
忽地,那人从水中站起,并顺势转过身。!!!
转过来做什么?!
虽然都是女性,可时卿也没有看人裸/体的习惯。
她仓皇后退,想躲回树后。
但还是晚了一步。
那人已经转过身。
几根树枝横斜在眼前,将那人切割成几段,脸也被严实挡住。
而透过树枝的间隙,她看见了一片平坦的胸膛。
时卿顿住,视线落在那片覆着薄肌的胸膛上。?
这对吗?
恰有几滴水珠往下滑落,她便顺着往下看去,扫过肌理线条同样流畅紧实的腹部,再到那隐约露出一截的腹股沟。
哪怕天色昏昏,也瞧得出那人肤色白净,线条轮廓恰处于从少年向青年的过渡阶段。
瘦,却不至于单薄。
兼存蓄势待发的力量与美感。??
她倏地一抬眼帘,目光重新锁准那片胸膛。
再往上,那人右侧的锁骨旁还缀着一点小巧的痣,衬得分外青涩。
或是因为在水里泡过,再经夜风一吹,白净中又透出薄红,使得青涩中更添秾丽艳色。???
怎么是个男的?!
“谢九晏,够了。”
时卿冷声截断他翻涌的暴怒,顿了顿,方才道:“那些都过去了,我也不想再提。”
一语落下,殿内死寂如坟。
仿佛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迎面重击,谢九晏难以置信地定在原地,连神色都凝固在了脸上。
许久,他才僵硬地转过头,怔怔望向时卿平静得过分的面容,似乎完全无法理解她的意思。
也是这时,一个可怕至极的念头,如同毒蛇一般,一点点攀上他的心脏。
视线在时卿与裴珏之间来回扫过,谢九晏赤红的双眸几乎滴出血来,最终,那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了时卿的面上。
如同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人,又像是骤然窥见了某种更令他恐惧的真相,他双唇剧烈颤抖着,艰难地,从齿缝间挤出道浸满绝望的诘问。
“你……早便知道……是他?!”
第 84 章 选择
时卿垂下了眼睫。
这无声的回应,比最锋利的言辞都更决绝,让谢九晏瞬间僵死在原地。
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将他浑身血液连同思绪一并冻结,他呆呆地望着时卿,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许久,谢九晏踉跄着后退半步,“哐当”一声,长剑砸落在地。
“阿卿!”
他猛地伸出手,不顾右掌伤口崩裂的血肉模糊,带着种濒死般的绝望急切,死死攥住了时卿的袖口!
她犹豫再三,最后一咬牙。
不管了!
女主又不会消失,可要是再捱下去,灵石就全被人给挖走了。
她也不知道这胜负欲是打哪儿钻出来的,但就是不想比别人挖得少,想到这儿,她索性将找女主的事抛之脑后,气势汹汹地赶向山洞。
谁知她刚走到幽暗潮湿的山洞前,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就从中信步走出。
是谢九晏。
他显然早就看见她,视线落在她脸上,温粹平和。
时卿没想到会在这儿撞见他,还时刻不忘稳固自己“讨人嫌”的人设,一见着他,便毫不客气地质问:“你在这儿做什么,给我挖灵石来了?”
这话简直理所应当到无礼的地步,谢九晏却神色不改:“有些疲累,便在此处歇息。”
时卿却不信他。
歇息?
放着满山洞的灵石不挖,跑这儿休息,那和说把金银珠宝当石头有什么区别。
虚伪!
她自然没表现出来,还开始装傻充愣:“休息好啊,正好我也累了,但这附近不是木头就是河,连个坐的地儿都没有——你在哪儿歇息的,给我也指指。”
谢九晏:“洞中有不少石头,平整光滑,可以坐着暂作休憩。”
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目光落在洞壁突出来的一块石头上。
那石头外表崎岖不平,又覆满青苔,她还模糊瞟见有几条蛞蝓趴在上面。
她大惊:“你疯了?就让我坐这儿!”
谢九晏将她的反应收入眼中,忽轻笑了声,像是在宽慰个没讨着东西的失意人:“可眼下也难以变出把椅子。”
“你自己坐吧!”时卿不遗余力地挖苦,“走的时候别忘记把青苔扒下来裁剪衣裳,那几条破虫子也能揪回去当灵宠!”
谢九晏竟还颔首应好,没脾气一样。
等他从她身旁经过时,她瞬间反应过来,他是不愿和她多打交道,连架都懒得吵,所以才这样敷衍她。
“等等——”她突然出声。
谢九晏在她身旁停下。
“你说得对,这荒郊野岭的,的确没办法变出把椅子。”时卿稍顿,“这样,你把袍子脱了垫在石头上,也免得我弄脏衣服。”
谢九晏的眉梢微微扬了下。
变化不明显,却流露出实打实的异色,像是在不解她如何能说出这话。
“这样么……”他语气温和,“可若一天便觉得疲累至此,恐要慎重考虑往后两日的去处。”
露馅了吧!
时卿乐得扒出他的真面目,眼下窥见他那温和面容下的些许刻薄,她竟有种大功告成的畅快。
“我还以为你能装到什么程度。”恰好有其他弟子经过,她抓准时机道,“我现在实在累得慌,也没力气和你说话,就想找个地方坐着。”
她转过身,故作为难地望着那石头:“唉……这石头又潮又脏,没法坐,也不能强求你拿衣服垫着,算了,就这样——”
话刚说一半,她忽听见窸窣声响。
时卿斜挑起眼,看见谢九晏正解着外袍。
他一改方才的绵里藏针,体贴道:“夜风大,吹着本就容易受寒,山洞里潮气又重,你若想坐这石头,还是垫件外袍为好。”
他这话说得及时,“恰巧”被那经过的弟子听见。
只见那弟子都已经累得佝偻着背了,还要强撑着抬起头看他一眼,就差把“天底下还能有这么好的人”给写脸上了。
时卿险些冷笑出声。她顿觉心底发毛,不愿再多瞧一眼乱扭的蛇群,反将谢九晏往前一扯。
她道:“这些蛇和白天里碰见的那条一样,身上有魔气,又出现在此处,断然不正常——你来处理罢,我给你打光照明。”
谢九晏扫她一眼,没作声,而是直接掐了道诀法。
淡紫色的灵力从他的指尖迸出,分散成数十股,如坠星般朝蛇群击去。
在第一股灵力击中游蛇的刹那,时卿忽然出声:“停——!停——!”
谢九晏收手,灵气消散不见。
他眼一斜,对上她那明显攒着不满的眉眼,问:“有何事?”
她道:“你倒是好打算,跟炸鱼似的把蛇全炸完了。这几十里开外的山下百姓,恐怕也不知道他们往后几日还能人人分一杯蛇羹!”
她言语讥诮,谢九晏却瞬间明白过来她在说什么——还有许多蛇的大半身躯藏在水中,要是就这么直接杀光蛇群,定会掉些烂碎的血肉在水里,影响到下游百姓的用水。
而蛇群爬行速度极快,打头的几条离他们已经只有几丈远,要是再不及时处理,恐有危险。
他并不觉得蛇群的残尸掉进河中会有什么影响,可想到她那不依不饶的脾气,终还是盯准已经爬上岸的蛇,击出灵力。
时卿在旁看得眼皮直跳——他平时瞧着如浑金白玉,出手却是不留情,甚而称得上有些残忍。
分明连御灵宗的宗门都没跨进去,灵力却使得格外凶猛,一缕缕灵息击打出去,生将那些蛇炸得稀烂,泛着腥味的血也四溅开,像是一捧捧刺目惊心的烟花。
她看得实在头疼,忍着恶寒看向胡乱扭曲弹动的蛇群,用灵力化出一片柳叶似的薄刃。
余光间,谢九晏忽瞥见道淡色灵力从身旁飞过。
那灵息薄如蝉翼,倏然蹿过,正中一条蛇的七寸,洞穿它后,又接连击中好几条蛇。
悄无声息间便取走数条蛇妖的性命,可谓干净利落至极。
他的手一顿,循着灵力来向扫了眼身旁的人。
洞穴暗淡,唯有漂浮在半空的光球散出莹莹白光,在她的周身镀出一点银色微茫。
此刻她正紧盯着那蛇群,眼中带着谁都瞧得出的嫌恶。
又是这般。
他与她来往的次数不多,可每回见面,她似乎都像眼下这样——
行事无所顾忌,不论待谁,都惯于将情绪摆在明面,从无半分遮掩的意思。
这片刻怔神的工夫,谢九晏忽想起一些零碎的过往事。
他幼时身体羸弱,离不开谢家的宅落,活像困在笼中又被折断羽翼的鸟雀。
有他这样一个需要时刻照看的人存在,谢府也始终有如阴云压顶,气氛比夏日暴雨来前的那一瞬还要压抑许多。
来来往往的人都摆着副苦相,像是在为他愁,更像是在盼着他死。
命悬一线的人处境最难看,总盼着那一点渺茫的生机,又时常捱不住周围人的目光,想着能否尽早了结性命,就此解脱。
生命垂危的时刻经历过太多,他便时常在想,要到何时才能康健些许,又缘何不能更强大些。
至于时卿。
头回见她是在时家。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闲不住似的上蹿下跳,一张脸活像刻满了天底下所有的神情,眨眼的工夫就能变出两三样。即使手受了重伤,也还能趾高气昂地指挥几个同龄的小孩儿替她做这做那。
她气势汹汹地闯进他的视野,母亲在旁拍着他的肩,笑说:“九晏,往后可以常和时卿一起玩,欢不欢喜?”
他瞥见母亲眉眼间的笑意——在离开北洲来时家前,他从未——从未在她的脸上见过一丝一毫的松快神情。
一丝厌恶在他的心底扎了根。
将这样的人放在身边,是为了时刻提醒他弱如扶病吗?还是说,需要这点鲜活气将那死气沉沉的家从泥淖里拉出来?
他想,时卿也定然看出了他的恶意。
不然当他拿着那只纸鸢去找她时,她如何会那样果断又恶狠狠地扯断风筝线。
这死狐狸精!人前倒是会装模作样。
“好啊。”她全然不在意自己的形象如何,颐指气使地吩咐,“那你先叠整齐,叠个三四层就差不多了,省得我坐着硌人。”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那弟子就将视线移向她,显然想看看到底是谁竟如此厚颜无耻!
她浑不在意地斜睨过去,迎上他的打量。
只是两人视线刚撞上,那弟子就顿了步,还未成形的神情僵凝在脸上,显得有些滑稽。
她没瞧出异样,只恶声恶气地斥问:“看什么看!”
像是突然融化的冰雕,那弟子倏然回神,不自在地低垂了头,摸了两下鼻子。
“没、没看。不是,没什么……”他飞速瞟她一眼,又开始抓脑袋,还莫名其妙地笑了下,“没什么。”
时卿:?
累疯了?
“那就走远些!”她威胁,“再看就把你的袍子也扒了!”
她觉得那弟子应该被她气得不轻,哪怕天黑,他的脸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但概是说不过她,他没再还嘴,而是步态僵硬地匆匆离开了,还有些同手同脚。
时卿又偏回头看谢九晏,他正把衣袍放在石头上。
光线暗,她瞧不大清他的神情,只隐约扫见他的唇角微往上抿着。
像是在笑。
可那笑更像是在脸上刻出的一点弧度。
有些假,又被暗色衬得妖靡。
她早已习惯他这假模假样的笑,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坐在了袍子上。
“早这样不就好了。”她跷起二郎腿晃着,“还白想了句刺我的话。”
谢九晏却说:“有衣裳垫在身下,想来坐着也更为舒坦。”
“还行,就是——”时卿猝不及防地对上他的眼眸。
一双清浅明净的眸子。
可在视线相撞的刹那,她竟感觉像是站在摇摇晃晃的船边,底下是清澈见底的水。
看着清浅,却藏着摸不着的吸引力,拉拽着人往下坠。
陷在那视线中,她几乎要不自觉地往前跌去——跌向眼前的浅水潭里。
也是这时,洞中传出声“嘶嘶”轻响。
她忽觉头皮一麻,瞬间清醒过来。
怎么回事!
中邪了?
“我的确……罪无可赦。”
他微微侧首,目光如浸透月华的流水,温柔而坚定地落在时卿身上:“不论何时,若阿卿要取我的性命,我裴珏,定当双手奉上,绝不会迟疑半分。”
说到此处,裴珏握着时卿的手骤然收紧,以一种近乎宣告的姿态,十指死死扣入她指缝,再不容一丝空缺。
时卿没有做出回应,但他依旧握得很紧很紧,仿佛永远不会松开。
“但也如阿卿方才所言……”
裴珏转回视线,迎向谢九晏眼底翻涌的血海,清晰而温和地说道:“那都是我与阿卿之间的事。”
他唇角勾起一抹温雅的弧度,从容如画,却句句剜心。
“无需旁人干涉,更……没有向谁解释的必要。”
第 85 章 虚实
旁人?
这个称谓,落入谢九晏的耳中,晦涩得如同隔世的呓语。
是从何时开始,在时卿面前,他谢九晏……已经成了那个“旁人”了呢?
视线里,裴珏那只骨节匀亭的手正紧贴在时卿指间,是那样的自然亲密,谢九晏呆呆地看着,脑中唯余一片苍茫的白。
他为什么……还活在这个世上呢?
他以为自己会痛得撕心裂肺,会恨不得立刻死去。
可是……没有。
心口某个地方,仿佛彻底空了,又被生冷的风倒灌而入。
很冷。
段止汗颜,他堂堂当今第一药师居然成了凡间随处可见的大夫。他忍耐着,将谢九晏拉到一旁坐下,却不想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天华剑。想起先前谢九晏丢剑的那一幕,段止的心中莫名好受了些,连天华剑都可以乱丢,谢九晏推一下他好像也不是大事。
这样想着,段止先用灵力为他疏通经脉,平息紊乱的灵力,再取出丹药,帮谢九晏处理了一下外伤。所幸谢九晏受伤并不重,不然耽误了这么久,伤势怕是要加重,危及性命。
“好了,这几日你务必好好休息,再强行透支灵力,谁来了也救不活你。”段止郑重地警告着,稍后又补充一句,“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时姑娘着想。要是你没了,她以后怎么办?”
谢九晏轻轻地应了一声,正要开口让段止再看看时糖的情况,却不想时糖忽而惊呼一声,他的思绪顿时紧紧绷住。
“灵力……?”时卿歪了歪脑袋,不解道,“这是什么意思啊?”
谢九晏走过去,想着身上脏污,不敢伸手抱她,只用干净的那一只手牵住她,尔后便将自己这十年的事情娓娓道来。
听完,时卿扑哧一声笑出来,双手搂住谢九晏的脖子,她扬声道:“谢九晏,你真好,居然把我救活了!”
谢九晏垂下眼,瞥见时卿脸上浅浅的梨涡,不由也露出一抹笑意。他弯了弯唇,温声道:“我身上脏,还是先别靠过来。”
“不要。”时卿狡黠一笑,她将脸凑过去,亲了亲谢九晏的唇角,“你不让我靠,我就要靠。你不让我说,我就要说。”
时卿刻意拉长声调:“谢九晏,你真厉害,居然成了仙人欸!我就说我时糖的夫君不会差,之后肯定会有大大的出息。”
纵使先前有诸多疑惑和怀疑,可时卿一番话说下来,谢九晏已经无比确信,时糖真的活过来了。这是万分之一的幸运,天道再次眷顾了他。
时卿的唇已经离开,可留下的温热触感一直黏在谢九晏脸上。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直到听见段止的哼哼声,谢九晏才收敛了笑意,转而毕恭毕敬地请段止帮时糖检查一下身体情况。
“这是天月宗的段长老。”
时卿脸红了,她连声道:“不好意思,段长老。之前我以为还在惠阳镇,所以将您认成了大夫。”
“没事。”
段止无所谓地笑笑,他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眉眼弯弯,眼尾微微上挑,显出几分娇俏。皎若明月,笑起来时脸颊右侧漾出一个小小的梨涡,看着便让人心生好感,倒也与谢九晏十分般配。
然而,相较之下,段止还是更关心时糖为何突然死而复生这个问题。谢九晏的感情问题,那是黎清越这个师父该关心的。
念着时糖是凡人,段止小心地操控着灵力,尽量不让她难受。他拧起眉头,一一探查下来。收回手时,段止沉吟着,谢九晏的一颗心顿时被揪紧,他忙不迭问着:“段长老,可是有什么问题?”
时卿也紧张地咬住唇,她是知道段止的,当今第一药师,也是残鹤此生认定的唯一敌手。旁人来看,时卿尚且有几分信心,但在段止面前,时卿怕他真看出什么不对劲来。
思考片刻,段止才缓缓开口:“时姑娘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先前探查一番,我竟从时姑娘体内发现了些许灵力,这倒让我吃惊。不过,若是受了天月宗灵气的滋养,以凡人之躯生出灵力,倒也不算罕见。”
段止转过头,问他:“清离,你可还有给时姑娘喂什么丹药吗?”
“有。”谢九晏想了想,直接道,“掌门给了我几瓣九重莲,我便都喂给她吃了。”
九重莲?!
段止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他压下抽动的眼角,只道:“九重莲,既然是九重莲,那一切便都说得通了。有九重莲在,时姑娘的身体定无大碍,你就放心吧。”
说完,段止便匆匆离去,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口吐恶语,对着那两人说酸话。毕竟,他的心里可酸死了。他向师兄求了那么久的九重莲,师兄居然给了谢九晏,最后反而落到了时姑娘那个凡人身上。
不,现在来看,这位时姑娘怕是可以修炼了。并且,有九重莲在,她修炼起来定是事半功倍。
段止抹了抹眼,朝黎清越所在的归云峰而去,他得告诉师兄时姑娘醒来的消息,再顺便给自己讨讨公道。
段止走后,时卿看着谢九晏,忍不住问:“九重莲是什么?是很珍贵的东西吗?给了我,会不会不太好?”
“不会。”谢九晏解释道,“那是掌门给我的,别担心。”
时卿哦了一声,目前来看,她已经过了段止那一关,谢九晏也并无怀疑她。接下来,她只需要待在谢九晏身边,再伺机打探天华宗秘宝的消息。
想了会,再抬头时,时卿发现谢九晏已然背过身,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谢九晏离得晏些后,糖圆才敢溜到时卿身边,朝她摇尾巴。
时卿笑笑,正要伸手去摸糖圆的尾巴,却听谢九晏冷声道:“小心,别摸它。”
时卿:“?”
糖圆委屈巴巴地缩在时卿身边,用喵呜声哭诉。时卿拍拍糖圆的脑袋,明知故问:“怎么了?它不是糖圆吗?”
它是糖圆,可它已经背叛了你,转而帮另一个人去伤害你。
话语已经到了嘴边,谢九晏却生生地咽了下去,他转而看向糖圆,命令它:“跟她结死契,我可以既往不咎。”
死契,顾名思义,便是用生死定下的契约。结了死契后,灵宠的生死便与主人息息相关。若是时卿出了事,糖圆也会当场暴毙而亡。
切。
糖圆摇摇尾巴,猫爪子捧起时卿的手,它低头,小心地在她手指上咬了一口。血滴落下的瞬间,一人一宠的契约就此结成。
谢九晏本想继续追问唐小米的下落,但见时卿抱着糖圆不撒手,他又不想将那些龌龊事告知她,便只能按下不表,在她床边坐下,看一人一猫嬉戏打闹。
过了一会,糖圆倏然跳起来,从谢九晏的身边飞过。时卿下意识伸手去捉,却又按到了谢九晏的胸口,谢九晏闷哼一声。
时卿疑心自己不小心按到了谢九晏的伤口,当即低下头,凑过去,轻声问:“怎么了?你还好吗?”
“没事。”谢九晏温柔地拂去她的手,勉力否认。
听出谢九晏语气里的勉强,时卿冷笑一声,直接上手去扯他的衣服。谢九晏肯定受伤了,要是没看见他的伤口,她时卿直接就改名叫时糖。
没想到,十年不见,谢九晏倒变成了个贞洁烈男,愣是死死地扯住衣服,不让她扒拉,倒衬得时卿像个要非礼他的色女流氓。
时卿倍感无奈,只能松手,可刚一抬头,时卿便瞥见了谢九晏发红的耳尖。紧接着,视线左移,谢九晏泛红的脸挪入了时卿的目光之中。
这熟悉的感觉……
时卿下意识低头,目光不偏不倚地往下落,停留在那一处。果不其然,纵使有布料遮挡,时卿也看出了一抹可疑的挺翘弧度。
脸颊发热,时卿推搡了下谢九晏,挪开眼,咕哝了一句:“你怎么这样?我才刚醒,你就想着那档子事……”
谢九晏想要辩解,张口却是又轻喘了一声,听得时卿心痒痒。
一定是那药粉。
谢九晏正要催动灵力,用清心诀压下那抹冲动,却不想时卿突然伸腿,踢了踢他身下。顿时间,谢九晏的额心突突狂跳,心中的欲望迅速膨胀,眨眼间便又胀大了一圈。
时卿故意“呀”了一声,然后居高临下道,语气充满顽劣:“谢九晏,你别走,就在这里自渎给我看,好不好?”
谢九晏走出许久后,桑琅也如梦初醒,慌忙追了出去。
而时卿缓缓垂眸,一丝不苟地将玄红袖口最后一道褶皱抚平,不再看殿内狼藉,便打算前往议事堂。
“阿卿。”
身后的呼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是裴珏。
时卿足尖微顿,静立原地,脊背挺直如松。
裴珏沉默了片刻,似乎犹豫着什么,终是艰涩开口,声音低沉,话语却在唇齿间踟蹰:“方才……”
时卿仿佛早已洞悉他心中所想,在他微顿的瞬间,便已淡然截断。
“如果是刚刚那些话……”她微微侧首,语气平直,“你该知道,那都是假的。”
第 86 章 同行
解释简短而直接,如同时卿一贯的作风。
她自然未曾动情于裴珏。
谢九晏既然已经知晓真相,以他极端的爱恨之心,对裴珏的杀念便绝无可能轻易消弭。
时卿能阻拦一时,却终有力所不及的时候。
而若裴珏因她之故殒命于谢九晏之手,她与二者间本就盘根错节的纠葛,只会愈发深重,那并不是她想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