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越转头去看:“写什么呢?”
徐吟寒抬手掩住她双眼,她听见他道:“被你看了就不灵验了。”
明越没要强求,退回身,思考自己的愿望。
徐吟寒想补上的愿望会有什么呢?
这回放河灯时,明越总感觉,徐吟寒有种别样的认真。
他们第一次放河灯是在下元日,徐吟寒不愿意放,还是在她多次要求下。
第二次在上元节,徐吟寒让她向他许愿。
在该放灯的日子,他却不是那么在乎,莫非是后悔了?
盯着地上火光想了许久,明越终于动笔,
一气呵成。
看着两盏河灯依偎在一起越飘越远,明越满意起身:“好啦,这下周全了。”
“明日我们还要早起赶路,再不睡觉明日我会起不来的!”
徐吟寒才将视线从远处的河灯上移开。
“睡得早你也不一定起得来。”
“……”
“你还是不说话好一点。”
星点灯火短暂点亮了这片暗夜。
——明越长命百岁,岁岁无忧。
——徐吟寒写的任何愿望,都会实现——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
第76章 聆她
次日黎明,徐吟寒早早便醒了,用屋内备好的冷水盥洗。
冰凉的水珠划过面庞,窗缝渗进的冷风一吹,刺骨般寒冽。
徐吟寒面无表情擦净脸,银剑缠上腰间,披了件玄黑氅衣往外走。
“徐吟寒!”
屋门拉开,清甜女声响起。
少女乌发如瀑,流苏轻晃,手里银蛇面具遮起半边脸,唇角梨涡若隐若现。
“还认得出我吗?”
徐吟寒静静看着,半晌道:“究竟谁会认不出?”
明越摘下面具,露出另半边绯红的脸来。
“我记得你以前戴面具的时候我就没认出你……不过我可没见过你的画像,倒也正常。”
她摩挲着面具上的银纹,似是自言自语:“这样说来,我阿爹阿娘应该也认不出你。”
徐吟寒:“我哪是那么容易被认出来的?”
“但是,你还是戴上更好。”
话音刚落,她手里冷冰冰的面具覆上他面。
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暖香。
“万一他们已经见过你的画像了呢?”
银蛇面具闪过锃亮的冷光,为少年清俊的面容平添瑰丽。
与她印象中的十一相差无几,但比起那会儿日日横眉冷对,她更喜欢现在。
明越满意地点点头:“这下就万无一失了。”
……
徵州与朝都相邻,他们行五六个时辰就能进城。明越特意起了个大早,去集市上给徐吟寒挑了副好看的面具。
要做回十一,最重要的就是伪装身份。
明越为此煞费苦心。
要知道现下太子行踪不知,再过两日就到了一月之期,得在太子反应过来他们在哪前,就说服明宗源退婚。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明越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晓,退婚绝非易事。
圣上圣旨已下,明家又不肯放弃皇亲国戚的身份,就连太子……也不知为何执着于她。
想到那日李承羡说的话,明越狠狠打了个冷颤。
“明小姐着凉了吗?”
坐她对面的姜演担忧看她。
明越摇摇头,看了眼车窗外的黄昏色,问:“徐吟寒怎么还没回来?”
半个时辰前说要去前面的镇子探探消息,以他的身手不该这么慢。
姜演:“再最多一个时辰我们就到朝都了,主上很可能会直接在城内等我们。”
明越颔首,拢了拢暖绒绒的狐毛大氅。
“明小姐,您的家人都是什么样的人?”
明越看向他。
姜演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不过您要是不想说,那便算了。”
明越沉吟片刻,慢吞吞道:“也不是不能说。”
她只是,至今仍觉恍惚。
其实从明府逃走那晚开始,她就没想过,有朝一日还会再回来。
明越长舒一口气,慢慢道:
“……我的阿爹在朝都商会里经营画舫,我阿娘掌中馈,极少出门,我还有一个弟弟,但是我与他并不熟悉,我三年前刚被接来朝都时,他只有两岁。”
“阿爹很严厉的,阿娘待我很好,只不过碍于阿爹她不能经常陪着我。”
姜演:“那只要明家主松口就行了?”
明越叹气:“这比我自己去求圣上退婚都难。”
姜演摆摆手,信誓旦旦道:“明小姐要相信我们主上啊,我们主上可是无所不能的!”
闻言,本还神情恹恹的少女唇角扬起,乌发披散雪白柔软的氅衣上,衬得唇红齿白。
“当然啦,徐吟寒就是无所不能的!”
*
果然如姜演所说,徐吟寒就在朝都城外等他们。
此时的朝都没有重兵把守,城门处人群熙攘,停在这儿的马车也有十多辆。
明越趴在车窗上,远远就看见了徐吟寒立在人群外的身影。
又换回黑衣了呀。
不过他有戴她给的那副面具,玉冠高束,挺拔如松,倒真像是一个深不可测的贴身侍卫。
马车一停,明越迫不及待掀起帷裳,等不及付雨拿出车凳来,便冲徐吟寒张开双臂。
徐吟寒靠近却不动作:“这是干什么?”
这不明知故问吗。
明越长久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不满道:“快点抱我下去,我手都伸累了。”
少年依旧只是看着她。
“一个侍卫能做这事?”
明越这才明白他到底在别扭什么。
嘴上不情愿,但假扮起来倒是如鱼得水,怪不得他以前能骗过她那么久。
明越想了想,眉眼弯弯地笑:“可你又不是普通的侍卫。”
“坊间不经常有这样的话本子吗?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与保护她的侍卫相爱了,后来他们就……”
“被抓了。”
“……”
“后来他们就成亲了!”
明越到底还是踩着车凳下了马车,经过徐吟寒时抱起臂来,轻哼一声:“那你可要做个尽职尽责的侍卫哦。”
“十、一。”
……
朝都城内车水马龙依旧,时隔数月回到熟悉的地方,明越忍不住想要四处转转。
他们四个人一起走太引人注目,徐吟寒便让姜演他们先去明府打听消息。
明越几乎在每个摊位前都要停留。
一边跟徐吟寒滔滔不绝讲她从前的生活,一边连首饰都要在徐吟寒头上比划。
“这支很适合你。”
她晃晃手里的珐琅银钗,感叹道,“你这么好看的人,不打扮就可惜了。”
徐吟寒一脸淡然:“明大小姐说的是。”
很平静,反而吓退了明越:“你竟然不生气吗?”
换作往常,她早被怼到哑口无言了。
徐吟寒露出几分讶异:“侍卫会因为一句话就生气吗?”
明越环顾四周,人潮那样拥挤,想来没人为他们驻足。
徐吟寒今日竟这样小心。
她奖赏般拍拍他的肩:“做得好,十一。”
正当她想把银钗买下时,不远处传来哄闹声,不少百姓在围观。
明越好奇走过去,探头探脑问身边的百姓:“这是发生什么了?”
回答她的是个妇女:“还不就是李老四家里那点事!老俩口三天两头的吵架打闹,这街坊邻居都习惯了,看个热闹罢了。”
地上一个浑身是伤的女子哭喊着躲拳头,而那个佝偻老汉居然还没有停手的意思。
明越心一揪:“为什么没人帮帮她?”
“小姑娘有所不知,这李老四可是朝都有名的泼皮无赖,谁想惹得一身腥呢?”
“……”
明越攥紧双拳,几番斟酌。
这可是在朝都,万一有人认出她就糟了。
明越忽然想起什么,看了眼身旁的徐吟寒。
但是有人绝对是生面孔呀。
她悄悄退到徐吟寒身后,与他隔了好几个人,而后捏着鼻子扬声呼喊:“天哪,这个男子不会就是贵月楼的天字号杀手吧!”
此话一出,人群顿时鸦雀无声。
连李老四也停了手,面色变得难看起来。
“什么?谁?!”
明越埋着脑袋换了个位置,继续:“就是那个戴面具的男子!贵月楼的杀手就是戴着面具的!”
后知后觉已成为众矢之的的徐吟寒:“……?”
少年清瘦挺拔,又着一身玄衣,气质本就凛冽,再加上那副银质面具,不见兵刃也让周遭百姓忌惮无比。
贵月楼的营生是全朝都心照不宣的秘密。
一般有杀手出现,就代表有人命不久矣。
大家便都远离了徐吟寒,大气不敢出。李老四也不例外,不过还硬着头皮道:“老子才不怕什么狗屁杀手……”
“听说这些杀手都会路见不平,今日出现在此,定有人做了大逆不道之事!”
此话一出,李老四果然有些慌乱。
围观的人也小声议论起来:“是啊,贵月楼的人都不
简单……”
“那这目标很明确了,这李老四恐怕活不过今晚。”
“这种人死了也好……”
李老四怒喝:“老子怎么可能死,都给我嘴巴放干净点!”
徐吟寒终于瞥见了人群之外的明越。
小小一团白色,对上他视线还没有丝毫心虚,只轻轻眨了眨眼。
……利用他就这么熟练。
“喂,说你呢小子,来找事的?”
李老四恶狠狠看向他。
“什么贵月楼杀手,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老子就赌你不可能是什么劳什子杀手!真晦气,都怪这臭婆娘……”
“那你试试。”
少年冷不丁打断他。
声音不大,却莫名带着压迫感。
“赌输了,就乖乖去死。”
*
“你刚刚好威风呀,连我都差点被你吓到了。”
李老四落荒而逃后,人群也散了,明越拉着他在暗巷里避风头。
徐吟寒低眼:“这就是利用完我的感想?”
“……”
明越冲他勾勾手指:“你过来一下。”
徐吟寒微微俯身,脸颊传来温软的触感。
明越搂着他脖颈,甜甜地笑:“奖励。”
她对上他黑如点墨的双眸,被吸住了般动弹不得。
“怎、怎么了?”
他怎么突然这么认真?
“我这个侍卫,算尽职尽责吗?”
明越不解地歪了歪头。
怎么问的话也这么奇怪。
她点点头:“当然了,不管是当主公还是当侍卫你都做得好,徐吟寒可是无所不能的!”
徐吟寒“哦”了声:“那什么时候能成亲?”
“?!”
他在说什么,怎么突然扯到成亲了!
盯着明越通红的脸颊,徐吟寒慢条斯理道:“不是你说的吗,话本子都这么说。”
明越磕磕绊绊道:“那话本子也不会只说这个呀,而且成亲很复杂的,首先得退婚吧,还有要问过我的阿爹阿娘,还有衍回寺的无尘住持和常伯伯,我、我祖母和祖父也很疼我的,虽然他们不在了但是……”
她慌里慌张说了一大堆,见徐吟寒似是若有所思。
“你还在想什么?”
徐吟寒漫不经心掠她一眼。
“我在想什么时候招个魂,见见两位老人家。”
“……”——
作者有话说:小徐翻过一座山发现山的那边还是山
第77章 聆她
终于还是到了永乐坊的明府。
交错枝桠间的金字牌匾高悬,才刚看到一眼,明越倏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
徐吟寒也顺着她视线望去。
“……没事,我走累了,休息会儿。”
明越深呼吸后,冲徐吟寒笑了笑:“走吧。”
徐吟寒盯着她被冻得绯红的鼻尖,不置可否。
她好像没发现,她声音都在抖。
“怕成这样?”
徐吟寒淡淡问。
明越摇摇头:“才没怕呢,就只是走累……”
“以前逃婚、嫁祸眼都不眨一下,如今要回个家,才知道怕?”
“……”
“我说了我没怕,还有,”她没什么底气道,“我眨眼了的。”
徐吟寒一个侧身拦住她。
两人停在府邸旁一棵高大的松柏下。
明越狐疑看他。
少年高束的乌发从肩头垂落,漆黑眼眸仿佛洞穿一切。
“要是不愿意回去,我就带你逃走如何?”
明越以为他在说笑,没当真:“逃走?逃去哪?”
她已经逃了够久了。
从朝都到眉州,再到清绝岭,她时时刻刻都在胆战心惊,若非有徐吟寒在,她连一个安稳觉都睡不得。
徐吟寒看着漫不经心的:“你不是说想看书习字?那我们就去江南。”
明越愣了愣,道:“可是江南很远……”
“那就慢慢走。”他唇角稍弯,低垂的眼清透漂亮,“时间那么多,我们又不着急。”
街道安静寂寥,偶有风声簌簌。
他们之间沉默良久。
难道是不愿意?
徐吟寒心间一紧,面前少女垂着脑袋,看不清神情。
“好呀。”
明越扑进他怀中,双臂攀上他脖颈,笑吟吟道:“我们哪都可以去。”
“反正以后还有那——么长。”
她在他脸颊轻啄一口,又认真看着他道:“但我想让我们毫无顾虑的走。是光明正大的走,不是逃。”
徐吟寒:“不怕了?”
明越笃定道:“当然!”
“就算我搞砸了,也有徐大主公托底,不是吗?”
徐吟寒挑眉:“好像又是栽赃嫁祸的招数?”
明越一哽,嘟嘟囔囔道:“这分明叫同甘共苦。”
她脑袋埋在徐吟寒胸膛处,满足地感受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忽而听到远处惊慌的女声。
“小……小姐?”
刚从明府提灯出来的银烛看见那熟悉的少女身影,不自觉喊出了声。
……
明越没想到,酝酿已久的重逢会是这般场景。
幸好先见到的,不是让她难以应付的明宗源。
她三年前搬来明府后,便是银烛一直照顾她起居。在没有爹娘陪伴的日子里,她几乎将银烛认作亲姐姐。
明越飞奔过去拥住了银烛。
“小姐,你怎么……你平安回来了!”
银烛同样喜极而泣。
“奴婢可担心死小姐了……那帮畜生可有为难小姐?小姐是怎么逃回来的?受没受伤?”
畜……畜生?
让徐吟寒听了定会生气的!
明越忙道:“等日后我再细细讲给你听。”
她指了指身后的少年,眉眼弯弯介绍:“他就是一路护送我回来的侍卫,十一。”
黑暗里玄衣少年高挑挺拔,银白面具却狰狞可怖,那双好看的眼也如淬寒冰。
银烛吓了一跳。
说这是八方幕的杀手她也一定会信的!
而付雨和姜演也在此时出现。看着明越的三个侍卫,银烛也无暇多问,带他们进了明府。
时辰晚了,院子里没什么下人,银烛径直往抱霜院去。
“小姐回来的不巧,老爷昨日刚进京,估计要明日才能回来,眼下只有夫人在,但夫人最近头疼,很早便歇下了。”
银烛边走边道,“奴婢现在小少爷院子里当差,但如今小姐回来了,奴婢明日就去请夫人答应,再回来照顾小姐。”
两人寒暄几句,明越问:“那你方才出门是要……”
银烛紧了紧眉:“小少爷要吃东市的甜糕,性子倔,不肯入寝呢。”
明越想起什么,拿过徐吟寒手里的油纸包,递给她:“东市很早就打烊了,你拿这个去交差就好。”
银烛怔然,半晌揉揉眼睛。
“差点忘了,小姐也爱吃甜糕。”
……
抱霜院内装点一如往昔。
院子并没有因她离开而荒废,
能看出是有人日日洒水打扫的,今夜便能住下。
也有几间偏房能给他们三人住,即便简陋些,姜演仍啧啧赞叹:“不愧是朝都巨贾,这府邸比清绝岭可气派多了。”
付雨:“……你拿这儿跟清绝岭比?”
“……”
银烛一走,装了许久的三人便松懈下来,待明越一一安排好住处,回了屋又是好一番琢磨。
“连这烛台都雕了纹样,可真精贵。”
姜演摩挲这上面的花纹,后知后觉,这是一对喜烛。
点了灯后,这间房的原貌显了出来。
竟是堆放大婚物件的库房。
角落里的红绸、喜字窗花、红灯笼都蒙着厚厚的灰尘。
他转头对付雨道:“你觉得这婚还能退吗?”
付雨:“主上说能,那就能。”
姜演却犹豫:“明家还没把这些东西扔了,明显是贼心不死!”
付雨:“这不是你该担心的。”
姜演叹口气:“是啊,主上今夜要去与卞楼主会合,少说也得明日晌午才回得来。咱俩跟着明小姐住下,人生地不熟的,还要见明家主……”
“这也不是你该担心的。”
付雨刚想关窗,忽见方才那个侍女急匆匆跑来,对院子里谈心的徐吟寒和明越道:“小姐,夫人醒了,听说小姐回了家,要立刻来见小姐呢!”
徐吟寒刚跟明越交代了要去见卞清痕的事,闻言顿住。
明越明显在紧张:“现在吗?”
银烛颔首:“夫人已经往抱霜院来了。”
明越握紧徐吟寒的手,道:“那你快去吧,待会儿阿娘来了你就不好走了。”
徐吟寒:“不用我陪你?”
明越扬起笑:“我阿娘而已,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我不害怕。”
就是太久了。
她与阿娘本不亲热,阿娘有了弟弟后便再无暇管她,她已经不知道如何与阿娘相处了。
她一边心跳如擂鼓,一边强作镇定。
明明在劝徐吟寒走,却牵得越来越紧。
“我倒是有点怕。”
少年低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站在她身边,反手将她牵得更紧。
“你怕什么……”
“我可是你阿娘未来的女婿,怎么不怕?”
明越脸颊噌一下烧烫。
“乱说什么,我阿爹阿娘都还没同意呢!”
徐吟寒轻笑:“那你说说,怎样的人他们才会爽快答应?”
她不自在抬头看天边的月亮,乱说一通:“起码要知书达礼,文武双全,未来要考取功名,升官加爵……”
“这些都是其次。”
明越不解:“那什么是主要的?”
暗夜中,少年眼尾上扬:
“最重要的是,这个人要姓徐,名吟寒。”
“……”
她没见过比他更厚脸皮的人。
明夫人到的很快。
明越余光里看见那熟悉的妇人,正怔怔看着他们,先是沉默,又二话不说靠过来,一把抱住明越。
明越看见她脸上几道皱纹,鬓边银丝。
“阿娘……”
她的手无所适从的悬在半空。
耳畔响起明夫人低低的啜泣声。
这么多年,饶是她被爹娘扔在徵州的冰天雪地里,她也未见她娘哭过。
就连阿娘来抱霜院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她伏在妇人瘦小的肩头,轻轻抱住她。
“阿娘,我回来了。”
不同于银烛,明越只觉,她连寒暄都不知与阿娘说些什么。
她逃婚前,也去找过阿娘,说她对这桩婚事有多抵触,但只换来阿娘一句,你要为家里着想。
后来明越学会了“为家里着想”。
逃得远远的,消失得干干净净的,原谅他们,也原谅自己。
……
里堂添亮灯火,明越与明夫人坐在一起,手牵着手。
明越平心静气地说了她这回的“遭遇”。
她说得简单,三两句话概括完,小心翼翼看明夫人的神情。
她总怕阿娘没耐心听下去。
“不管怎么说,平安回来就好。”
明夫人眼含热泪,摩挲着她的手,“怎能干这种傻事,你知道阿娘有多担心你吗?”
明越愣住。
“阿娘担心我吗?”
明夫人似乎也愣了愣,抹了把眼泪:“傻孩子,哪有为人父母不担心孩子的。”
“但你招惹的那个八方幕,听说你阿爹去随州的时候遇上了,把你阿爹吓得不轻……你可知那是些什么人?都是整日茹毛饮血的土匪啊,你这是没遇上,不然可没这么容易回来。”
明越悻悻看了眼站在门口的徐吟寒。
她没把遇到八方幕的事说出去,只说自己想明白了便回了府。
“回来就好,阿娘这颗心总算放下了。对了,那位是?”
明夫人总算注意到了徐吟寒。
她久居深府,不问世事,对这般看着就凶神恶煞的人极为忌惮。
明越起身去拉徐吟寒。
“他是一路护送我回来的侍卫,名叫十一!”
明夫人:“侍卫……?”
“对啊,别看他这副模样,其实心底很善良的。”
明夫人依然将信将疑。
徐吟寒想到姜演说的话。
——要留个好印象。
但他今日没穿白衣,腰间软剑还没藏起,实在准备不充分。
他很久才开口:“夫人。”
他一直在思考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两人都盯着他,他缓缓弯起唇角。
“……”
好瘆人的笑!
衬得明越和明夫人都像他刀下待宰的羔羊一般。
明越也很是疑惑。
他平常笑得很好看啊。
而后徐吟寒又上前一步,打算行个见面礼。
一步迈出,忽的铮鸣一声,三人低眼,一把明晃晃的短刃滑到明夫人脚边。
“…………”
*
明夫人走后,徐吟寒靠坐在躺椅上,随意把玩着那柄短刃。
明越忍俊不禁:“我阿娘还以为你在跟她示威呢。”
徐吟寒收起刀,揉揉眉心:
“真累啊,在你阿娘面前要那么装。”
明越撇撇嘴:“你不乐意了?”
徐吟寒:“……我可没说。”
明越提裙过去,搬了把椅子坐在他面前:“你刚才笑得一点都不好,应该这样——”
她用手帮他弯出一个弧度。
“这样笑才更温柔。”
徐吟寒面上不大情愿,也随着她:“这样哪里温柔了?”
明越退回身,支着下颌道:“我记得,卞楼主好像就是这样笑的。”
徐吟寒盯了她几秒,别开眼。
明越继续道:“感觉他好像,就很会讨人开心。”
徐吟寒眯了眯眼,重新看她:“他做什么讨你开心了?”
“比如,他在人前就总是和声细语的,似乎永远都不会生气,还有啊,”明越在自己脸颊比出一个笑来,“他会这样笑,让人看了就心情很好。”
“那是他虚伪。”
“……那你能虚伪成这样吗?”
“怎么不能?”
徐吟寒蓦然凑近,冷淡干净的眉眼直勾勾望她。
她的手腕被他捉住。
与刺痛感一齐出现的,还有他得逞般轻佻的笑。
“你就喜欢这样的?”
明越呆呆看着腕心被咬出的两道齿痕。
一秒,两秒。
她连耳垂都瞬间羞红:
“你有病啊……!!!”——
作者有话说:[奶茶]
第78章 聆她
次日,明越迷迷糊糊起床去找隔壁屋子的徐吟寒,却听姜演说他早就走了。
卞清痕去汴京特意绕远路途经朝都,想必是有很重要的消息要带给他。
明越便又打着哈欠回房。
银烛送来早饭,冬日里的银耳莲子粥最是养胃。明越让她给徐吟寒留一份,再盛给姜演和戎离。
天气回暖,但朝都地处北方,饶是屋里地龙烧得暖热,抱一个添了香料的手炉,她坐在窗边喝粥时还是觉得冷。
“小姐在想什么?”
听到银烛的声音,明越才发觉自己盯着院子看了许久。
“好像没什么变化。”
院里的亭台水榭、植木花草,还有这粥的味道,都与从前一般无二。
银烛笑:“当然了,小姐这一去也不过四个多月,等入春了,小姐还可以像从前一样放纸鸢玩。”
原来她走了整整一个冬天。
明越抿了口甜粥,想起什么:“阿爹……今日何时回家?”
银烛:“按脚程算,老爷晌午就该到了。”
明越掐着指头算,那还有足足两个时辰呢。
“阿爹此次入京是为何事?”
“听说是汴京的商会要扩建,
老爷受邀去出主意,是圣上下的旨。奴婢觉着,可能是朝廷给咱们府上的补偿。”
银烛瞧了眼院中洒扫的奴仆,低声继续:“小姐您最好能将逃婚一事瞒下,就说您是从八方幕那大魔头手里逃回来的,不然老爷这一关,您就很难过得去。”
明越也怕明宗源。
但事到如今,唯有坦白一条路可走,不然谎言成山,她真到面圣那一日,可不就成欺君之罪了?
而且,她也不想再利用徐吟寒。
思来想去,明越决定把退婚什么的都放一放。
她让银烛喊来偏房里的戎离,琢磨了会儿将手里的食谱递给他:“今日午饭做这些,你会吗?”
戎离接过。
这些都是朝都名菜,也有些是徵州的那边的家常。
“会。”他很笃定道。
他也算是个跟着八方幕游历四方的厨子了,这些都不在话下。
明越双手合十:“太好了,这些都是我阿爹这几年来爱吃的菜。银烛,你去和阿娘说一声,中午饭不用小厨房做了。”
银烛应是,即刻出了门。
她又絮絮叨叨盘算:“阿爹总也吃不惯小厨房的饭菜,不如让戎离试试,嗯……阿爹还喜欢徵州的米酒,不知朝都还有没有卖……”
后面默默听了全部的姜演忍不住道:“明小姐,你不是说明家主对你不好吗,为何还要这般迎合他?”
姜演是真心为明越打抱不平。
“虽说退婚得明家主同意,但若是这样卑微,未免太憋屈了。”
明越有些惊讶地看他。
“是徐吟寒让你嘱咐我的吗?”
姜演摇摇头:“主上要是在,也会这样说的。”
明越示意他放宽心:“这世上要受的委屈总难免,而且万一我阿爹因此心软,退婚岂不是水到渠成?”
姜演迟疑:“明家主会因为一顿饭就心软吗?”
明越笑得轻松:“万一呢?”
“……”
姜演没再说什么,莫名的也安下了心。
抱霜院有自己的灶房,明越叫人收拾了出来,和姜演一起围着戎离做饭。
灶房没有外人在,几人说话也随意了些。
“明小姐,画舫是什么?”
姜演想起马车上明越提起的事,问。
他从小便被老主公捡了去,养在深山老林里,长大些偶尔跟着徐吟寒出任务才会进城,八方幕年轻的杀手都是如此。
明越边择菜边道:“和船上营业的酒楼差不多,我们家的画舫在溧水码头,你们想去的话,我今晚就带你们去玩。”
姜演似懂非懂:“能做酒楼的船舫,那得花多少银子造船?听闻明家主是白手起家,区区几年就能做成这等营生?”
明越想了想:“我也不知,当年阿爹去朝都时,只说是去做生意,我是后来才被接过去的,或许是攒够了银钱才开的。”
姜演没再纠结,转头开起了玩笑。
“说真的,虽然不像明府如此,但我们八方幕这么多年也是有些家产的!”
明越扑哧笑出了声:“可不是,光占的山头就有好几座,真羡慕徐吟寒。”
姜演:“主上也算配得起明小姐的万贯家财了,戎离,这顿饭你得好好做,可是我们八方幕给明家主的见面礼!”
两人打趣一番后,姜演注意到,眼前的少女抿着唇沉默了。
“……那不是我的万贯家财,”明越声音闷闷的,“是我弟弟的。”
她也从未肖想过,明宗源会舍得分给她什么。
姜演愣了愣,很快道:“没事儿,那就不要呗,咱们也不稀罕。”
“咱们这么大一个八方幕,当然比这小宅院有的更多了。”
明越被他逗笑了,将洗好的白菜交给戎离,戎离便让二人都出去。
“这灶上要烧火,烟味呛人,我一个人做就够了。”
抱霜院里洒扫的奴仆见了明越纷纷问好,明越问起银烛的去向。
“银烛姐姐今日还要去碧桐苑当差呢。”
碧桐苑,是她那个自幼不相熟的弟弟,明忱的住处。
如今十一岁,整日闹着不上书院,最爱舞刀弄枪,说要做一个和话本子上一样威风的江湖高手。
八方幕的事,也是她翻明忱珍藏的坊间异闻录发现的。
她与明忱,并非一开始就相看两厌。
幼时她羡慕明忱有阿爹给的书看,便总去找明忱玩。通常是她看书,替他写完教书先生留的书简,明忱在一旁玩弹弓。
有一回被阿爹捉了个正着,明忱被明宗源罚了三天扎马步,即使不关明越的事,他还是记恨上了明越。
从前是年龄小不懂事,后来长大了,明越经常跑去衍回寺与小沙弥玩,两人的嫌隙便化作了陌生。
再后来分别数年,明越被接回明府,明忱偶尔见她,也是横眉冷对。
明越想,顺其自然就好。
反正阿爹阿娘也不希望,她成为明忱光明前途的绊脚石。
……
和阿娘请安后,明越还是不由自主地,走到了碧桐苑。
银烛一眼瞧见她,以为她只是路过。
“夫人已经允奴婢回来伺候小姐了,奴婢将碧桐苑的差事交接一下就走。”
明越看着碧桐苑的额匾。
“小忱近来如何?”
银烛道:“小少爷一切都好,自从得知小姐被八方幕掳走,小少爷就每日按时读书,没再吵着要当什么江湖人,不过有时还是会背着老爷玩剑,老爷经常为这个发火呢。”
正说着,听得一婢女惊叫,身前出现一柄明晃晃的利刃。
婢女吓倒在地,而利剑的主人还在耀武扬威:“再给阿爹告状,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声音一惯的稚气张扬。
那双同样青涩的眼也看了过来。
乌发高束,墨衣红氅,活脱脱一个小大人,好像比四个月前大了些。
银烛立刻挡在明越身前。
她曾见过明忱对明越阴阳怪气,甚至动手推搡!小姐不与他计较,反而助长他气焰。
她小声道:“小姐,我们快走吧。”
明越便转身。
“阿姊!”
明越顿住脚步,几乎以为是听错,回头看那个半大的小少年。
她很久没听明忱这样喊她了。
明忱提着剑朝她跑来,眸子闪着光。
“阿姊是来找我的吗?”
明越有点错愕,不知该说什么。
但明忱对此毫不在意,自顾自道:“今晨听说阿姊回府,还想着要去见阿姊的,我有好多事想问阿姊……”
明越:“什么事……?”
难不成是担心她?
“想问阿姊,是怎样从八方幕那等绝世英雄手上逃脱的?他们用的是哪种剑?使的是何种剑法?还有那八方幕主公徐吟寒,他杀人时是不是……”
“……”
看着明忱一边滔滔不绝,一边挥舞手里的剑,明越叹气。
弟弟果然还是那个弟弟。
只是因她与他心目中的英雄有了交集,才对她和善的。
明越倒也不恼,悠悠道:“这个嘛……当然是我比他们更厉害,把他们打的落花流水,才逃出来的咯。”
明忱一脸崇拜:“哇!!!”
明越抱起臂来:“那什么八方幕主公,也只是我的手下败将罢了。”
“阿姊竟有如此武功!”
明忱像只摇尾巴的小狗一样恳切:“可以教教我吗阿姊,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明越装模作样蹙眉道:“可是我现在很累,还很饿……”
明忱立刻道:“阿姊去歇着,想吃什么我去给阿姊买!”
这才像弟弟嘛。
明越弯了弯唇角,刚想拍拍他脑袋,忽听身后气喘吁吁跑来的奴仆道:“小姐,老爷、老爷回府了。”
“说要您现在去府中祠堂。”
……
明越对祠堂,比她的抱霜院要更熟悉。
以往每次她惹明宗源不快,明宗源都会把她关在幽黑的祠堂里,让她对着明家历代先祖跪上一整夜。
明宗源不知道她在夜里不能视物。
无数个寂静寒凉的日日夜夜,她都挺过来了。
刚被圣上赐婚那几日,她不愿嫁,倔强地在这祠堂里跪着。
不吃不喝,也不见光明。
她忽然觉得,与其这样的日子过一辈子,不如她自己出去闯荡,虽然是很危险,但起码随她心愿。
今日重见祠堂大门,她依旧如此想。
只不过她已经不害怕了。
*
姜演和戎离做最后一道八宝葫芦鸭时,徐吟寒回了抱霜院。
姜演把前因后果和他解释了一遍。
时近正午,是时候开饭了。
姜演这才发现明越去给明夫人请安,竟现在还没回来。
“应该有很多话要说,毕竟是她的阿娘。”
徐吟寒随意拿了块糕点尝鲜。
是明越点名要吃的那种枣泥糕,戎离特意做了满满一大盘。
看徐吟寒吃了,戎离兴冲冲问:“主上,如何?”
徐吟寒吃掉一大块:“太甜了。”
戎离笑:“那明小姐指定爱吃!”
“……”
一个时辰后,银烛领着婢女来灶房端菜去前院,明越还是没露面。
问起,银烛支支吾吾道:“小姐有点事……老爷与夫人会用饭。”
老爷向来不喜下人乱传小姐的事。
银烛迫于形势,也不敢说,小姐被老爷罚了禁食,此刻正跪在祠堂里,要跪到明天早上才行。
她也想不到,饶是老爷只知小姐是被掳走的,也发了雷霆大怒,甚至还动了手……
“紧张什么?”
眼前的黑衣面具少年直直盯住她,像是已经把她看穿。
银烛忙摆手:“我没紧张,我说的都是真的……啊!”
冰凉的刃锋抵在她颈侧。
银烛惊恐地看向持刀的姜演,忽然发现三人皆如冷面阎罗。
“说。”
徐吟寒稍稍靠近她,漫不经心欣赏她眼底的恐惧。
“她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奶茶]
第79章 聆她
祠堂大门一关,四周登时沉入黑暗。
唯有帷幔遮不住的窗缝间,能窥见一丝丝光亮。
像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明越在原地待了一刻钟。
等脸颊上灼热的痛感快要消失,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摸索着关得并不严实的窗户。
窗户正对着院墙,她踩着椅子就能翻出去。
但她有点紧张。
她从前并不会反抗明宗源,所以明宗源对她没什么防备。以往跪在祠堂里,他第二日才会来看她一次。
这回不一样。
约莫着徐吟寒也该回府了,若是见不到她,她怕他会在明府惹出麻烦来。
本来明宗源就很难应付,徐吟寒再来一遭,怕是难上加难。
而且,她也不想徐吟寒担心她。
先偷偷回抱霜院骗姜演他们自己有事,要出门一晚,让他们自便。
默默想好逃跑路线,明越拉开两扇窗户,小心翼翼站了上去——
“又在逃啊?”
一道清越的男声冷不丁响起。
明越吓得抱住窗梁,循声望去。
玄衣少年屈膝坐在墙头,姿态随意,就这么低眼看着她,顺手折了根墙缝间的野草。
明越睁大眼:“你怎么会在这——”
话音顿住。
这天下怎么会有不透风的墙呢,况且对象还是八方幕。
意识到她如今的处境,明越躲闪了下视线:“我来拿个东西。”
徐吟寒轻笑,从墙头一跃而下,轻盈如风。
明越坐在窗台上,看他靠近。
“真的,只不过这祠堂通常不进人,我被某个不知情的婢子锁在里面了……”
徐吟寒:“哪个婢子?”
明越:“啊?”
徐吟寒掀起眼,黑眸漆如点墨:“我杀了她。”
“……”
听起来像是不着意的玩笑话,但他的神情,又那么严肃。
明越扶着他臂弯,跳下窗台。
“都说了不要总喊打喊杀的,这里是朝都,离汴京那样近,天子脚下,随便杀人是要下狱的。”
徐吟寒一言不发。
他现在,眼里只能看到明越脸庞上绯红的巴掌印。
下手之人力道极大,指痕甚是明显,白皙皮肤下透着斑驳血丝。
再严重点,都有乌青了。
而少女觉不见疼般,依然滔滔不绝:“这段时日要委屈徐大主公手里的刀了,不过等再有昨夜那样的恶徒,徐大主公要替天行道,我保证不会拦着!”
那张笑颜依旧明媚。
徐吟寒顿时觉着不可思议。
明明自己也遭到凌虐,也受了伤,为什么总装得若无其事,轻轻放过?
而对他人苦难,她的善心用不完似的。
他没拆穿她的谎话,转而道:“我去杀恶人,你真的不拦着?”
明越点点头:“当然,你是见义勇为,要做顶天立地大英雄的,我怎会拦着?”
她不知怎的,想到明忱说的话。
其实也有很多像明忱这样的人,视八方幕为江湖侠士,而非区区冷血杀手。
“好啦,我要回抱霜院,你跟我一起吗?”
她也只是随口一问,徐吟寒不跟她在一块,也没地方去。
出乎意料的,徐吟寒摇了摇头。
明越讶异:“你还有没忙完的事吗?卞楼主交代的?”
徐吟寒只是笑了笑:“去当回大英雄。”
……
目送明越离开,徐吟寒转身腾跃过墙,利落立定。
这里是一处荒废的凉亭,地上积雪无人清扫,踩上去沙沙作响。
姜演与戎离守在凉亭外,凉亭中一人被绑了手脚,见徐吟寒靠近,惊惧挣扎起来。
“徐、徐主公……我的爷,我的爷,求你放了我吧,求求你,你是我亲爷……”
徐吟寒没理睬他,施施然在他身前的长凳上掀衣坐下,冷淡扫了他一眼。
“都听见了?”
“都……都听见了……”
“那之后该怎么做,都清楚了?”
“清楚清楚,自然清楚!”
明宗源跪伏在地,显然是被姜演手里的长刀吓得不轻。
但他此刻除了顺从还有什么办法!
谁能想到,他那个便宜女儿居然真的与那徐吟寒暗通款曲,还将八方幕的杀手扮成侍卫带回了明府,摆明了要与明家为敌!
八方幕光天化日之下将他掳来,以性命相挟,要他对自己的女儿道歉。
天底下,哪有这般违背祖宗的道理!
但他只怕活不到报官的那一刻,只好暂且服软,再做打算。
明宗源心里是十万个不服。
什么八方幕主公,今日一见也只是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等他上报官府,告到御前,八方幕迟早要被清剿,他此刻受的屈辱也会十倍百倍奉还。
“喂。”
他牙痒痒盘算时,肩膀被人踢了一脚,他腹诽许久的少年正垂眼看着他,颇有些懒散出声。
“想好要怎么杀我了?”
明宗源讪讪否认:“没有没有,小民岂敢对爷有这种大逆不道的……”
“行了。”
徐吟寒打断他,站起身,刻意绕过他。
“你只需知道,未来不论明越有什么要求,你只管答应。至于退婚一事,”
徐吟寒顿了顿,勾起笑,“我想,你应该有办法?”
“是是是,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直到这三人走远,明宗源灰头土脸爬起来,朝他们离开的方向呸了口:“我有你他娘的办法,鳖孙,一群上不得台面的山匪,老子早晚把你们一窝端了!”
待骂够了,气顺了,他冷静下来想。
八方幕的人在明府,可是个大消息。
他出不了朝都,不代表不能搬救兵来。
画舫,对,画舫!
他豢养多年的亲信正在溧水码头,只要他让亲信快马加鞭送信给太子殿下,就能配合太子殿下,来一出神不知鬼不觉的瓮中捉鳖!
*
明越匆匆回到抱霜院,却不见姜演与戎离的身影。
银烛含含糊糊说她也不知。
明越有点着急,她还赶着回祠堂呢。
幸好她只等了一柱香时间,但还没等她编出什么,就见明宗源身边的小福找来了抱霜院。
明越慌里慌张躲在徐吟寒身后,又听小福道:“老爷说,小姐不用跪祠堂了,冬日寒凉,小姐回家不容易,让小姐保重身子,好好休养。”
明越一时没反应过来。
明宗源怎么这样通情达理了?
“跪祠堂?”
徐吟寒低眼睨她。
明越埋着脑袋:“这个……那个……”
还是被徐吟寒发现了。
但徐吟寒意外地没追究:“听姜演说,你晚上会带我们去逛你家画舫。”
明越连忙应和:“对呀,肯定很热闹的。”
徐吟寒“嗯”了声,没再说什么。
明越松口气之余,隐隐觉着有些失落。
虽说徐吟寒不替她计较是好事,但……他是不是过于温和了?
就好像……一点也不在乎她的样子。
晚上从明府出发的时候,明越还在想这个问题。
溧水江畔,暮色熔金,画舫次第停泊水面,岸上人影憧憧,好一番纸醉金迷。
明越来得不多,画舫的管事认不出她,只教侍女将她带到厅间赏乐。
她抿了口冰凉的梅子酒,对身旁的徐吟寒道:“这琴音真好听。”
白衣乐师抱琴独坐席间,乐声动人。
“但是,”她眉眼弯弯补了一句,“我觉着,你那日随手一弹更动听。”
徐吟寒支着下颌看她,挑眉:
“那我上去弹一曲如何?”
“!!!”
这哄闹人海中,明越压低声音:“你不要命啦,这么多人,我们一定要低调行事!”
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她那么认真。
徐吟寒怔然,弯唇:“这不是想讨得明大小姐欢心吗。”
他稍稍俯身靠近她:“区区一条命而已,想要便给了。”
明越伸手虚虚捂住他嘴。
“呸呸呸,尽说些不吉利的话!”
她一本正经说教:“想当正儿八经的大英雄,首先就要改掉这种视人命为草芥的习惯,知道吗?”
但徐吟寒没回应,也不躲,只盯着她看。
下一秒,手心滚上一层热浪。
还有软绵怪异的触感,一触即离。
明越下意识缩回了手。
这么多人,徐吟寒他他他……他竟敢亲她手心!
灼热散不去似的,让她掌心不知往哪放才好。
他们面对面僵持,一言不发,在觥筹交错的宴席间,显得格格不入。
饶是没人注意他们,明越还是羞耻得想刨个洞钻进去。
“……姜演和戎离去二楼看舞乐,过会儿还有投壶戏乐,你、你快去看,别总与我待在一处。”
她捧着梅子酒正襟危坐,小口小口酌饮。
半晌,一个字落在耳畔:“好。”
好……
好?
等明越再看过去,只来得及瞥见徐吟寒融入人群的背影。
明越垂下眼帘。
果然,她的感受没错,徐吟寒今日就是怪怪的。
没等她伤心多久,不知何时,方才接待她的画舫管事站在她小案前。
明越迷茫问:“何事?”
他刚才好像没认出她呀。
管事却笑眯眯道:“明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
“主上,如您所料,这明宗源果然不老实,白天跟条狗一样求饶,晚上就敢偷偷给太子通风报信。”
画舫二楼,姜演指着乔装打扮混在人堆里的明宗源,啧啧道:“我算是猜到他这么大产业哪来的了。”
徐吟寒远远看着,漫不经心:“哪来的?”
“定是挨家挨户求来的呗,这么能屈能伸的人可不就是行商奇才!”
姜演继续道:“这溧水画舫的周管事便是明宗源的亲信,负责画舫生意往来、经营支出,明宗源就是个挂名掌柜,明面上的东家罢了。”
徐吟寒:“真正的东家是谁?”
姜演摇摇头:“这无从查起,倒是有街巷传言说,周管事是数年前当朝公主路过朝都,随手搭救的一个乞丐,莫非……”
徐吟寒忽然抬手打住他。
姜演顺着他视线看去。
隔着二楼雕栏垂落的鹅黄湘帘,鼎沸人声外,堆满杂货的船尾站着两个人。
几句话之后。
胡子花白的周管事弯下腰来,朝纤细少女深深作了一礼——
作者有话说:[红心]
第80章 聆她
“是……公主让你这样做的?”
明越还处在震惊中缓不过神来。
周霖颔首:“我所做一切皆为公主授意,只为报公主救命之恩,明小姐不必疑心。”
她倒不是疑心。
只是无法相信,原来这么多年明家赖以为生的庞大产业,竟是李商霓所赐,还将主权交到了她手中。
瞒着她这么些年,直到今日才全盘托出。
她迟钝地反应着,问:“为什么要在今日告诉我?”
以往她来溧水画舫时也与周霖见过面,但周霖都视若无睹,转头去与明宗源攀谈。
周霖神情严肃:“今日老爷来,是为交代我一件事。”
“他说,小姐您与八方幕联手想屠灭明府,起兵抗旨,让我与太子殿下联系,送出八方幕此刻就在明府的消息。”
明越不可置信:“什、什么?”
“我不知实情,但这明显是将小姐置于死地,我不会去做。”
“可是阿爹是怎么知道——”
是徐吟寒。
明越瞬间头脑清明。
她总算知道为何今日徐吟寒表现得那样淡然,阿爹又为何突然放她离开祠堂。
周霖继续道:“老爷说,今日他被八方幕绑架乃是奇耻大辱,日后定会报复回来……小姐可要当心。”
明越慢慢握紧了双拳。
烛火映亮粼粼流水,梅子酒香似还萦绕鼻翼。
但她却无心欣赏。
徐吟寒他怎么能……背着她,去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威胁她的亲生父亲!
过了会儿,明越渐渐冷静下来。
不,她来朝都前就与徐吟寒商议过,徐吟寒也答应她不对她家人动手,一切听凭她安排,她相信徐吟寒的一言九鼎。
哪怕他是个恶名昭彰的杀手,她也愿意相信他,会为她而改变。
明宗源定是恨极了八方幕,才说尽诋毁之词。
回到一楼宴厅,她看到徐吟寒已经坐回了她小案旁,手肘搭在膝盖上,面无表情饮着梅子酒。
见了她,也替她斟起一杯酒。
明越坐在他身边,看着酒液中晃动的烛色。
她声音闷闷的:“你刚才去哪里了?”
“二楼。”
“做了什么?”
“不是你让我去的吗,”两只酒杯磕出清脆一响,那只修长的手进她视线,“去看舞乐。”
明越不吭声了。
察觉到她情绪似乎有些低落,徐吟寒歪头凑近:“怎么,吃醋了?”
他也不过随口调侃。
不曾想明越掀起眼睫,十分认真直视他:“对啊。”
徐吟寒敛起笑。
“所以你可不可以答应我,这辈子都别
再去看什么舞乐,一眼都不能。”
徐吟寒沉默半晌,道:“好。”
明越:“说话算数吗?”
她正经地像正在谈论什么生死大事。
少女粉面桃腮,一双盈盈圆眼水雾朦胧,明亮的烛火笼罩着她,像是发着光的天上仙。
让人想不自觉靠近,然后毫无防备地沦陷。
徐吟寒喉结滚动了下,别开眼。
“当然算数。”
“保证对我坦坦荡荡,没有哄骗我任何一句话?”
“没有。”
他能骗她什么。
徐吟寒漫无目的地想着,突然想起一刻钟前,他在二楼看到的那一幕。
那她呢,就没有瞒着他的事吗?
她与当朝公主交好,又有画舫管事投诚,她才是这画舫真正的主人。
哪怕她口口声声说喜欢他,还不是照样瞒着他。
后来明越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带着姜演与戎离玩了个遍,回府直接累得倒头就睡。
将银烛支走后,明越敲了敲对着围墙的那扇窗。
得了同样的回应,明越拉开窗户,寒风涌入。
眼前少女裹着雪白的毛绒氅衣,脸颊鼻尖都被冻红,看见他,便弯起莹亮的眼。
“想说什么?”
徐吟寒懒散撑着脸颊,微微躬身搭在窗台上。
发丝被风吹乱,擦过他颈侧、耳畔。
这时只有他们二人,所以不用戴面具。
满院只剩簌簌风声。
是明越在临别前告诉他,让他晚间来这里与她见面,说是有话要对他说。
她勾勾手指,示意他靠近。
“我打算明日就和阿爹阿娘说开,若是能说服阿爹,就一起去汴京面圣,请旨退婚。”
他们说悄悄话般,靠得极近。
徐吟寒颔首,看起来并不惊讶。
明越试探问:“徐吟寒,你觉得我能成功吗?”
徐吟寒:“能啊。”
明越蹙了蹙眉:“为什么?你明明知道我阿爹他并不愿意退婚。”
徐吟寒指尖缠弄着她肩膀垂落的青丝,不以为意:“我说能就能。”
明越没再说话,只是看了他好久。
少女在寒风中冻得愈发唇红齿白,徐吟寒一低头,便能亲上去。
他也这样做了,只不过被明越躲了开来,又二话不说将他关在了窗外。
“……”
他忽然觉得冬夜里这股风,是真的刺骨寒冷。
*
次日,明越辰时便起了,一大早便交给了姜演和戎离上街采买的活,单她列出的东西,他们没个把时辰回不来。
让银烛偷偷跟过去,确保二人已经离开,她才打起精神敲响徐吟寒的房门。
她今日最重要的事,是要试探徐吟寒。
倘若他真的威胁过明宗源,那明宗源定会对他千依百顺,这点端倪她看得出来。
再就是没了姜演和戎离代劳,她想看看徐吟寒会不会……
“明大小姐?”
明越回过神,下意识抬眼。
徐吟寒戴着面具,神情莫测。
“还没睡醒啊?”
明越撇了撇嘴,转过身去:“我倒要问你,怎么这么久才出来?”
“阿姊,阿姊!”
一个小身影飞速冲入抱霜院,穿过洒扫的仆从,差点撞到正给她拿手炉来的银烛。
明越移步在徐吟寒身前,半弯腰对明忱笑:“找阿姊什么事呀?”
明忱递上手里的油纸包:“听说那日的甜糕是阿姊给我的,我给阿姊买了更好吃的!”
明越当真受宠若惊。
她刚要接过,见明忱探头探脑问:“阿姊,你身后这个人是谁?”
“啊?不过是阿姊的一个侍卫罢了,不用在意。”
说着,她又挡住明忱的视线。
这回明忱瘪起了嘴,一把收回了油纸包。
明越的手还悬在半空,不解问:“怎么啦?”
良久,明忱垂着脑袋慢吞吞道:“阿姊还是这样。”
“嗯?”
“算了,”他直接扔了油纸包,冷哼道,“反正我又不在乎你,我和你说话,也只是为了知道点八方幕的事情。我讨厌你,我一直都很讨厌你。”
“明越,你其实得意死了吧?觉得自己特别有本事,身边人就都会羡慕你,拥护你。”
明越拧起眉:“小忱,阿姊从未那样想过。”
“我不管,你就是那样想的,我讨厌你!”
她被明忱猛然一推,一个踉跄靠倒在徐吟寒怀里,而后看着明忱轰轰烈烈跑开。
她想去追,腰身却被一只大手牢牢箍住。
“这就是你的好弟弟?”
少年的声音清冽低沉,带着哂笑的意味。
脊背靠住的胸膛宽广而坚硬,那只修长的手在她腰间缓慢游移。
明越转头扬首,与他四目相接。
“……算了,改日再与他解释。”
她按住那只蠢蠢欲动的手,直起身,“还是先与阿爹说清退婚之事更要紧。”
“那他辱你欺你,便不用追究了?”
“那是我弟弟,我总不能像报仇般对他如何,找个机会说清楚就好了。”
明越拢回氅衣,想起了什么,倏然转身盯住那双莫测的眼。
她一掌拍在他身侧的门板上,将他半圈起。
徐吟寒看了眼,轻笑:“明大小姐想干点什么?”
“徐吟寒,你也不会去的,对吗?”
徐吟寒抚上她后脖颈,有一下没一下摩挲过去,目不转睛道:“当然。”
他眼底闪动着异样的光。
“我从不为旁人报仇。”
……
“……”
“但我又一想,你是我夫人的弟弟,也算是与我有些亲缘关系,你惹到了我夫人,便算是惹到了我,我为自己报仇,就不算说谎了,对吗?”
冰凉的刃面贴近他面颊,激起些麻痒的战栗感。
被绑来扔在凉亭里的明忱还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适才他阿姊身后那个“侍卫”,蹲在他身前,用刀面拍了拍他脸颊,刀尖划过他脖颈。
明忱害怕地呜咽着。
好…好可怕,这人好可怕!
看着就与普通的内府侍卫不同,这人浑身戾气,深不可测,居然还敢自称是阿姊的夫君……
明忱鼓起勇气:
“你、你莫要诓我,你是我阿姊的侍卫,小心我告诉阿姊……”
徐吟寒短促笑了声。
“可是你阿姊喜欢我。”
“你这个小屁孩,应该不懂什么是喜欢,我给你举个例子,”徐吟寒撑膝起身,垂眼睨他,“比如我今日在此杀了你,她也不会说我半句不是。”
明忱咬紧下唇,脸色霎时苍白。
徐吟寒踢了他一脚,待他泪眼朦胧看过来,扬扬手里的匕首:
“想知道我是谁吗?”
他自顾自继续:“我就是……”
“十一!”
一道清脆女声蓦然空响,生生掐断了徐吟寒的后半句。
徐吟寒顿住,转过身去。
明越去见明宗源,居然这么快就回来了?还找到了这里?
在看见少女罕见的怒颜时,他心底微不可察在慌乱。
明越大步流星走来,大红氅衣随风鼓起,她如一只翩翩蝴蝶经过他身边。
那双似乎一直含笑的圆眸,冷漠瞥过来,又毫不留情别开。
明忱看见了救命稻草般,一头扑进明越怀中号啕大哭。明越柔声安慰着,替他解开束缚手脚的麻绳。
徐吟寒就站在原地,无言看着。
“回抱霜院等我。”
她的嗓音如同冬日的冷泉,不带一丝感情。
明越没回头,直到听到身后脚步声渐远,才缓缓回头。
院中空无一人。
哭肿了眼的明忱紧紧抱着她不撒手,她的心如坠冰窖。
她此刻才真切地明白过来。
人的个性可以肆意伪装,但人的本性,就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