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凤岐在拿到兵符后未在那片靠近边境山林中多做停留,今夜月黑风高,不远处有几只乌鸦与林鸮发出几声凄厉的叫声。当然深山老林中出现这种声音也不奇怪,只是当他坐上马车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却听到了一阵不同寻常的声音——好像是刀剑碰撞在战场上厮杀的声音。
宣凤岐听到这种声音后还特意让马夫停留了片刻,只是当他再仔细听的时候,山林中除了一声比一声凄幽的鸟禽声外再无其他。
或许是他多想了吧。
只是当他坐上马车心里的那种慌乱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仿佛听到了谢云程在呼唤他。
可是谢云程又怎么会在这里呢?
谢云程现在应该还在平芜丘跟北召国打仗……但是宣凤岐一想到这里心里就开始隐隐不安起来,他就这样怀着忐忑的心情去了大周驻扎在衡城外二十里处的军营,而巧的是他到达的时候也正好看见了从宫里一路加急跑马赶到营帐中的沈英衡。
谢云程曾吩咐过沈英衡——在他离开玄都后,若有任何人想强闯他的寝殿一律格杀勿论。若沈英衡把宣凤岐看丢了,那么谢云程便会按照军法处置他。
在一开始他还不明白谢云程为什么会下这样的命令,他宁愿去跟随谢云程去战场上杀敌也不愿在皇宫中白食俸禄。可是那个时候谢云程是怎么告诉他的来着……谢云程对他说:“孤是信任你才会把你留在皇宫之中看着他,他与孤而言是比性命还要重要的存在。”
可是此时此刻当他看到宣凤岐的时候他便明白了……他看不住宣凤岐,而谢云程特意让他看守宣凤岐是真的出于对他的信任。
宣凤岐看见沈英衡后心想温郁的办法还是有些用的,根据沈英衡这个时候才赶到这里,那就说明他最起码在三天后才发现自己不见了的。
沈英衡震惊地睁大双眼:“王爷,您怎么会……”
只是还未等他将这话说出口,不远处有匹疾驰的马朝着这边飞奔而来,沈英衡见状连忙上前去拦。可未等到他翻身上马拦住那人,那名浑身是血的士兵便支撑不住从马上滑落下来,沈英衡连忙跑到他的面前紧锁起眉头,“发生什么事了?”
那名穿着骑兵规制铁甲的士兵在见到沈英衡后睁大双眼艰难地往外吐字,“陛……陛下在绕……绕过平芜丘去……去北召军营奇袭的途中遭……遭遇埋伏,请……请速派兵,支……支援。”
他刚说完这话,那支撑着他跑到这里的一口气终是绝了。
宣凤岐在刚才沈英衡跑过来的时候也同样赶到了他的身边,当他听到谢云程遭遇埋伏后心中的那阵闷闷的感觉终于像是得到了疏解一般。
果然……谢云程是出事了。
他看着那名到死都在想着向这里传递谢云程遭遇埋伏消息的那名将士久久沉默不语。这名将士到死都还大睁着他那双染上血污的眼睛。宣凤岐此刻像不忍心似的闭了一下眼睛随后伸出手来缓缓地将那名士兵的眼帘合上。
沈英衡见状看向了宣凤岐,而宣凤岐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既然你千里迢迢来了就先别回去了,你跟在陛下身边多年,最是熟悉军中事五,现在本王要你到帐中与诸位将领商讨如何营救陛下。”
沈英衡在听到这话后立刻起身:“是,末将遵命!”
军营中的人对宣凤岐的到来都感到十分意外,可是当守在营地的人听到谢云程遭遇埋伏的消息后纷纷群龙无首。谢云程身边一共就沈英衡跟裴砚两个得力助手,据军营中副将所言,裴砚被谢云程安排到另一条路上埋伏着,准备歼灭那些想要埋伏他们的北召国敌军。
但是裴砚这么久都没有回来,这就说明他也可能遭遇了埋伏。
宣凤岐一来便让那些副将把谢云程之前的作战计划全部说与他听。当他听完谢云程制定的那个奇袭计划后也证实了自己心中的猜想……他心里正是想着谢云程不可能选择自己不熟悉的地形以及那片危险的密林作为跟敌军对战的战场。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敌军却在他实施自己的计划之前提前识破了他的计谋从而在他的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如果谢云程一开始根本没想过要走平芜丘那片充满瘴气的树林的话,那么他现在为了拖住敌军就一定会带领着还活着的将士向密林之中撤退。
宣凤岐在得出这个结论后便让沈英衡清点营中剩余的士兵即刻出发去营救谢云程。宣凤岐本来就与这军中之事一窍不通,再说了他现在的身份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了,如果守在这里的士兵只听他三言两语就顺从他的命令擅离职守的话,那么谢云程回来岂不是要问责他们?
更何况,宣凤岐本来就没有资格调动兵力。
宣凤岐看着谢云程手底下所带的士兵不遵他的命令时,他便不得不将那半块刚找回来的兵符拿出来,“陛下出行前为免意外发生特将兵符的一半交付与本王保管,见此兵符如见陛下亲临。陛下如今遭遇敌军包围,尔等必得听从本王调令用尽一切手段去营救陛下,如有违者,就地处决!”
那些将士在看到宣凤岐手中的那半块兵符后纷纷跪地,“末将等遵命!”
宣凤岐所在的营帐并不在大周的主力军营处,当初谢云程为了顺利实施自己的计划几乎将这处营帐大半的兵力全部调走了,而现在军营之中只剩下的不到八百精兵。如果现在去周围调兵肯定会耗费时间,到时候多拖一刻,谢云程的处境就危险一分。
所以宣凤岐当即决定兵分两路,他派出一队人去离这里不远的几个驻扎军营中调来援兵,剩下的那不到八百精兵全部跟随他去平芜丘那片山林中营救谢云程。
当宣凤岐将此计划告知众人的时候,守在沙盘前的沈英衡紧锁起眉头来。
宣凤岐只给那些人半天的准备时间,等到今晚入夜时分,他便要这八百精兵中的一半去谢云程遭遇埋伏的地方去吸引敌军的注意,而他则是带着剩下的人去平芜丘的树林中接应谢云程。
当诸位将领下去清点人数准备整装待发时,站在宣凤岐对面的沈英衡却迟迟没有行动。宣凤岐在盯着平芜丘的地形沙盘出神,当他的目光逐渐往前延伸时,他看到了在沙盘前落下了一个高大的人影,宣凤岐这个时候才察觉到还有人在帐中。
他抬起头往人影站立的方向看去……当他看到那个满脸都写着疑惑不解的人正一动不动盯着自己愣神的时候,“沈将军为何还不去准备?”
沈英衡的思绪被宣凤岐的声音拉了回来,他此刻用一种困顿不已的目光看着宣凤岐,“据末将所知,王爷的身子一直不算太好,王爷为何要亲自去营救陛下?”
而且现在他们满打满算只有不到八百精兵,除去要吸引敌军注意力的兵力,宣凤岐实际上能调动还有保护他自己的只有四百精兵,这个人数完全不能保证宣凤岐的安危。况且宣凤岐在这之前从未上过战场,若稍有差池,谢云程回来后一定会活剐了他们这些放任宣凤岐去实施自己这荒唐计划的人。
宣凤岐见他久久沉默不语后就像是一下猜透了他的心思一般,“你是想说本王在这之前从未上过战场,你怕本王会拖你们的后腿对吗?”
沈英衡在听到宣凤岐这仿佛能洞察自己心思一般的话后连忙掀开甲袍单膝跪地,“末将不敢。”
宣凤岐听到他这样说后又露出了一个笑容,他隔着长长的沙盘看着沈英衡,“你先起来吧。”
沈英衡此刻眉宇间显露出一丝坚决:“王爷……虽然末将进言如同鸿毛,但还请王爷看在末将这些年忠心护主的份上收回由您亲自营救陛下的命令。我方尚且不知困住陛下的敌军有多少人,也不知道那些人在何处设下埋伏,若是王爷有任何差池,末将等只能以死谢罪了!”
宣凤岐看到沈英衡还是跪地不起,于是上前直视着他那双由于盯着自己太久而有些颤抖的眼瞳,“其实你想说的不想让本王去送死吧?”
沈英衡听到宣凤岐说出他心中所想:“请王爷成全!”
宣凤岐此刻缓缓弯下腰来与他平视:“沈英衡,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本王时的那副场景吗?”
沈英衡听到宣凤岐提起从前架一些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只是他现下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哭喊着口口声声说着想要杀了宣凤岐的那个孩子了。
宣凤岐知道沈英衡一家是怎么死的,即使谢云程后来查明了那只是谢玹抽走沈氏实权的计谋,可是沈氏一族灭门的事却真的跟他脱不了干系。
是他提醒了谢玹,是他挑拨了谢玹的戒备心……
“如果我说你们沈家被先帝做局谋反的事本王也有份参与呢?”
沈英衡还想说出劝诫的话来,可是当他听到宣凤岐这句话后眼中忽然浮现出震惊不解的神色,“什……什么?”
宣凤岐继续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本王说,是本王在先帝的榻前吹的枕头风,如果先帝没有本王的提醒,他就不会针对你们沈氏一族,你也不会失去亲人自幼颠沛流离。”
沈英衡听到这个的时候眼中的震惊转化为了愤怒,他狠狠地攥紧了双拳,双目赤红地看着宣凤岐,“王爷,说的是真的吗?”
宣凤岐见到他露出了一副仇视自己的目光,于是抽出了旁边剑架上的那把剑人扔到沈英衡面前,“如果我说不是你现在应该也不会相信了吧,反正事已至此,本王也没什么好骗你的了。你不是想阻止本王亲自去营救陛下吗,那么现在本王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现在拿起地上这把剑杀了我,要么你就乖乖听从我的命令跟随我一起去救陛下,反正在你眼里无论你做出哪一种选择,本王都逃不过必死命运不是吗?”
沈英衡承认,当他听到宣凤岐说起他沈家被满门抄斩的因由时,他心中那股藏了多年的怨气忽然就涌了上来。他以前确实恨不得想立刻杀了宣凤岐,可是当宣凤岐明知道他是沈家的后人还偏要把他安排进禁军营后,他心里的恨反而没那么强烈了。
或许这些年在塞外跟随谢云程打仗磨炼了心性,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冲动的少年了。
他知道如果谢玹是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的话,他就不会毫不留情地设下如此歹毒的谋反局将他们沈家人赶尽杀绝。
更何况……这天下在站乱的这几年里被宣凤岐打理得很好。
他要杀了间接导致他们沈家灭门的仇人吗?
他当初只身一人来到玄都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沈英衡看着那把在地上闪着寒光的利刃出神,他的脑海中一直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告诉他:你这么多年来的心愿不就是要杀了你的灭门仇人吗,现在仇人就在你的眼前,杀了他吧,杀了他——
宣凤岐不知不觉间就像从地狱爬出来的魅鬼一般靠近他,在他的面前低语着:“当初你不是最想杀我吗,其实你完全可以做到,杀了我你便能为你的家人报仇。”
沈英衡闭上双眼,他额头上青筋暴突,当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便能看到宣凤岐那双平静的看不出一丝表情的眼睛。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人永远都是一副好像看透了别人想法的样子,难道他真的以为自己不敢杀他吗?
沈英衡此刻眼中的愤怒化为了实质,恍然间,他忽然就像不受控制一般拿起了地上的那把利剑朝着对面的人刺去。
第176章
刚入夜天空中了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马蹄踏过的土地溅起的尘土也逐渐被湿润的雨水覆盖下去。
宣凤岐是在那年秋猎之后去学骑马的,他觉得自己就算再怎么不能剧烈运动也得要先学会骑马,毕竟马匹是在古代唯一的交通工具, 他也说不准某日自己会没有马车载着运行,为了以防万一他总得掌握这门技能。
所以当他骑着高头大马在雨道上疾驰的时候,就连护在他身边的沈英衡脸上都不禁露出一丝错愕的表情。
他一边驱马紧随其后一边回想着不久前发生的事。
两个时辰前,当他听到宣凤岐一句句挑衅的话后最终还是忍不住握着剑刺向了那个曾经他最想杀的人。
可是就当剑身快要触碰到宣凤岐的时候,他的手微微颤抖偏离了原本的进攻方向, 宣凤岐就这样站在原地不偏也不躲,他手中刺向宣凤岐的剑起了一阵风将宣凤岐的乌发带起, 随后一缕断发就这样慢悠悠地落在了地上。
沈英衡猛的睁大了腥红的双眼。
他在父母还健在的时候, 父母便教育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所以在那一缕青丝落地时,他不敢置信地将手中的剑缓缓扔下,“我……我都做了些什么?”
我伤了他,我真的伤了他……
沈英衡止不住颤抖着, 他以前最大的心愿就是替他们全家报仇,在那段最难熬的日子里,他无时无刻都在想着有一天能够杀了宣凤岐。
可是当宣凤岐真正把剑放在他的面前时,他却显得如此胆怯懦弱。
这不是普通的懦弱……这是他为了自己能够安心在这个世上活下去所找到理由罢了,他得要把宣凤岐视为自己的灭门仇人,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怀着报仇的心情活下去。
当年的事情谢云程早就给了他一个交代, 还为他们沈家洗去了冤屈,如果当年不是在皇帝的默许下, 家世鼎盛的沈家怎么可能在一夕之间大厦倾颓。
宣凤岐有什么错?
宣凤岐当年也只不过是在帝王身边战战兢兢的棋子,先帝素来多疑,心狠手辣, 他又怎么会只听自己身边臣子的一句话就瞬间制定下那么周全的灭门计划。
沈家倾覆的如此之快全都是因为先帝早就看不惯他们沈家了,先帝一直在等这样一个机会将他们沈家赶尽杀绝。
如果不是宣凤岐给了他机会去谢云程身边当侍卫,他又怎么会夺得军功替沈家沉冤昭雪。
宣凤岐是他的恩人啊,他怎么能如此忘恩负义?
他知道自己其实一直都很懦弱,他要一直将宣凤岐视为自己的仇敌才能抚平自己失去满门亲人的伤痛,只有这样他才能稍许安心,那么宣凤岐又做错了什么?
他从未向外人流露过自己的真实情感,可是在此刻他跪在宣凤岐面前痛哭流涕,“王爷……抱歉,其实末将早就知道当年沈家之事与王爷无关,是末将太过软弱,末将只是要为自己找一个心安理得的借口享受现在得到的一切,末将该死,请王爷赐罪!”
宣凤岐沉默了片刻,他伸出手来搀住了沈英衡结实的手臂,“起来。”
沈英衡见状惶恐至极,他再一次磕头请罪:“末将罪该万死!请王爷赐罪!”
宣凤岐听他这样说后语气冷了下来,“起来,不要让本王说第三遍。”
沈英衡在听到宣凤岐严肃的语气后才缓缓起身,只是他低着头不敢直视宣凤岐。
宣凤岐此刻再一次开口:“抬起头来看着本王。”
沈英衡犹豫了一下,他一脸愧意地抬头看着宣凤岐。宣凤岐的那双凤眸直视着哭红的眼睛,“本王知道你失去家人的痛苦,曾经也有那么一个人像你一样将这些事情也转移到本王的身上,因为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必须有什么理由支撑着自己,你年纪尚小自然看不透这之间的许多道理,本王如你一般年纪时也是这样,所以本王不会降罪于你。”
沈英衡在听到宣凤岐这番话后眼神中迅速闪过了一丝光。
宣凤岐总是对像沈英衡这样曾经被仇恨裹挟的人多一丝耐心,可能因为沈英衡经历跟他以前有太多相似之处吧。
他看着沈英衡继续道:“你不必因为现在的日子而感到惶惶不安,你是靠着自己的军功为你们沈家沉冤昭雪的,就算有朝一日你到了地底下也能跟你的亲人们有一个交代。你是他们的骄傲,因为你立下赫赫战功,一生都在为大周而战。”
沈英衡听到宣凤岐这样说后眼中的那丝光愈发明亮,他此刻跪下向宣凤岐行臣礼,“末将定当谨遵王爷教诲,为大周献出一切!”
……
时间回到现在,马蹄嗒嗒的声音从林中响起。
沈英衡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虽然宣凤岐说自己不会有事,可是他们并不知对面的敌军有多少人,万一他们也如同谢云程一般中了埋伏呢?
宣凤岐没有武功傍身,所以他的眼睛得要时时刻刻盯着宣凤岐,他总害怕林中会有敌军突然跳出来偷袭,他想只要有那么一刻他就算拼上性命也要护宣凤岐周全。
宣凤岐在抵达平芜丘山林的入口时便示意后面的军队速度慢下来,再深入密林便已经不适合骑马前进了,所以宣凤岐便让众人停下来一同进入密林搜索谢云程的下落。
沈英衡在听到宣凤岐这决策后脸上露出了一丝一言难尽的表情——虽然他很想相信宣凤岐,但宣凤岐所下的命令都是兵法中的大忌。
宣凤岐不仅在不知道敌方有多少人的情况下带领不到八百精兵前来支援,他还在未探查敌情之前就贸然带士兵入林,万一那些敌军就在林中的某处埋伏着呢?
沈英衡为了宣凤岐还有身后八百将士的性命,于是在众人进林前拦住宣凤岐,“王爷……我们是否要先派人进林中打探一番再决定是否进入呢?”
宣凤岐看到拦在他面前的沈英衡后微蹙起眉来,他就像认真思考沈英衡的建议一般沉默了片刻,但他很快抬起头看着沈英衡,“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建议,但是你觉得陛下能够等到我们打探完地形吗?”
沈英衡听到宣凤岐这话后愣了一下。
确实,根据那名前来通传士兵的受伤程度来看,谢云程现在的处境肯定极为恶劣,他们多在这里停留一刻,谢云程就多一分危险,但他们若是在不熟悉地形的情况下贸然前进也会令自己陷入险境之中。
宣凤岐见到沈英衡作出犹豫之状,他上前拍了一下沈英衡的肩膀,“我在来军营之前就已经朝本地人打听过这片树林的地势了,你放心,我这次一定会救出陛下。”
他的脸上没有身临险境的慌乱,沈英衡也不知道为什么,当他听到宣凤岐这番话后心里莫名安心了许多。
宣凤岐让那八百精兵分成三队进入密林之中,除此之外他还给另外两个领队之人的手中每人分发了一个类似锥形的东西,他说等到空中出现红色的亮光后,那两名将军只需要朝着空中高举着这东西拉下锥形竹筒下的绳子就好。
虽然那些人不知宣凤岐为何要这样做,但他们还是听从军令照这位王爷的吩咐办事。
……
越往密林深处走去,林中的瘴气就越重,由于这两天一直在下雨,深林中的道路变得泥泞难行,那些幸存的士兵身上溅满了泥点。
谢云程遇到埋伏后被敌方逼进了这片树林中,他没想到敌军在林中也设了埋伏,为了不被流剑伤到,他两个时辰前带着剩余的将士趴在泥汤里缓慢前行。
当然,这片山林中的瘴气是有毒的,若是他不这样做的话,恐怕没几个人会活着走出这里。
他去奇袭北召军营的事情只有他还有他身边跟这的几个将领知道,而且这次跟着他进行这项计划的人也是在出发前一天才知道的。如果他的身边真的有北召国的奸细,那么北召国又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谋划好了一切呢?
可恶!
谢云程已经与那些想要包夹住的敌军斡旋了两天一夜了,这座山林里的气候实在是不适合他们这些在都城长大的人,有些人因为吸入了有毒的瘴气而陷入昏厥。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被逼到如此绝境。
既然对面这样算计他,想必这片山林已经被包围起来了,所以无论他带着剩余的士兵从哪个方向离开最终都会被敌方俘虏。
他或许真的会死在这里,可是在这个时候他却不合时宜地的想起了远在千里的宣凤岐。
宣凤岐这个时候大概还被困在他的寝殿里吧……他知道战场上刀剑无眼,纵使他带兵多年未尝一败,可是世事无常,他不能确定自己打的每一场仗都会让自己安然无恙的回去。
他这些年因为在战场上打仗受过大大小小数不胜数的伤,他离死亡最近的那一次,淬了毒箭差点就射中了他的胸膛。
上次他离开时写下了一封传位遗诏,所以这次他也写了一封在他死后将大周皇位传给宣凤岐的诏书。
其实谢云程一开始就知道宣凤岐接近他就是为了他身后的皇位,为了那至高无上的权势。他以前的猜疑谨慎,最后竟然都化为了一腔爱意,他参透的太晚,他甚至还没有宣凤岐温存几日。
甚至……还没能跟宣凤岐成亲。
他这一辈子的开头不好,但所幸他遇到了宣凤岐,所以他觉得自那以后的日子有了盼头,他在不知不觉间任由那爱意倾慕肆意增长,直至在他的心中变成了一颗参天大树。
他想变成能够庇护宣凤岐的那一片树荫。
谢云程想到这里的时候闭了一下因为长久未曾歇息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到最后都无法再见宣凤岐一面吗?
就在他闭眼脸上的神情由伤神逐渐转变成咬紧牙关恶煞的表情准备下令带领剩余的将士对面殊死一搏时,他忽然听到了不远处的林中忽然往上窜出了一束红色的光,那阵光带着红色烟尾直冲夜空,与此同时以那颗红光为中心的两侧也亮起了一模一样的光。
谢云程的眼中闪过了一丝不敢置信的光,他那熬红的双眼此刻迸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希望的光芒,他高举着手中的剑向身后将士大声喊,“众军听令,随孤一同杀出重围!”
第177章
虽然这种信号弹是宣凤岐用烟花改的, 但是亮度和弹射的高度都尚可,只要那个人还在这里就一定会看到。
那个人看到后一定会停止释放埋在这片深林中的暗箭,这样谢云程所面对的危险便能少一分, 而且……如果谢云程真的看懂了的话,他就一定朝着自己的位置前进。
果然在军队在林中步行半个时辰后,宣凤岐果然听到了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听到了冷兵器碰撞的声音,宣凤岐见状立刻朝着身后的援兵道:“陛下就在前面,众将士听令, 随吾诛杀敌军,救出陛下!”
命令一下, 他身后带领的四百精兵便上前与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军厮杀起来。与此同时, 他分成另外两队的士兵也以包围之势从两侧夹击过来。
这片林子虽然大,但是大部分都是不能行走的泥沼,宣凤岐从刚才进林的时候便发现他走过的地方并没有多少人,按照这个树林的大小以及敌军的埋伏位置来看,敌军最多也不过就两千, 其中五百还有可能是箭兵,他现在主动暴露自己的方向,那些箭兵就相当于废子,那么他带来的人完全有能力与剩下的敌军一战。
只要再拖一两个时辰,大周其他营帐的援军也会陆续赶来将平芜丘包围, 而在这期间他要做的就是跟谢云程汇合并保证谢云程的安全。
就当援军前进到一半会要抵达两队人马缠斗的地点时, 宣凤岐忽然听到在不远处山丘传来了一个因为兴奋而变得尖锐的声音,“凤岐, 我知道你在那里,凤岐——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吗,我好开心, 凤岐——”
宣凤岐在听到这阵声音之后全身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是他。
他果然在这片树林里,是他算计的谢云程。
宣凤岐无视掉不远处那人的叫喊,他率领那些援军迅速赶到了谢云程身边。当他看到那一群在泥汤里打滚的人后愣在了原地,纵使那一群穿着大周盔甲的将士全身都裹满了泥水,外人根本分不清谁是主帅谁是士兵,但谢云程还是一眼就认出来在敌军之中奋力厮杀着的谢云程。
谢云程经过这两天一夜与敌军的缠斗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但是此刻的他却吊着一口气无比精神,他知道宣凤岐来救他了,他杀红了眼,所到之处敌军尸体一个接着一个倒了下去。
宣凤岐见到谢云程变得脏乱不堪却身上染血奋力杀敌的模样心脏就像被人紧紧攥住一般闷闷喘不上气,他很快便吩咐道:“保护陛下!”
话音刚落,援兵便佣上前与林中埋伏的敌兵打了起来,宣凤岐知道林中的敌兵是他带来援军的两倍之多,再加上谢云程身后所剩余的那些残兵,他们的胜算并不大。
而宣凤岐不指望能将这场仗打赢,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一直等到援军到来。而在这段时间内,他不会有事的,就算结果再怎么差,他也只不过是被刀剑误伤罢了。
他自知自己体力不够又不会武功,于是便远离刀剑相撞的范围内,而就当所有援军都上前与林中敌军斡旋时,沈英衡还是因为放心不下而和其他十几名留下来保卫宣凤岐安全的士兵一同护卫着宣凤岐。
沈英衡大概是这群人里有着最多实战经验的人,所以当宣凤岐看着沈英衡守在他的身侧不动时紧锁起眉头来,“沈将军跟随陛下多年,想必对付那些人十分得心应手,眼下敌方伏兵已经被全部吸引过去,本王有人护着不会有事的,你快点去保护陛下。”
“可是……”就当他还在犹豫时,宣凤岐神色一凛,“这是军令。”
沈英衡听到宣凤岐这句话后眼中闪过了一丝挣扎,但很快他攥着手中的利剑,“末将遵命!”
话音刚落,他便从土坳中跳出直奔敌方而去。
当那些兵器碰撞,双方厮杀的声音逐渐远离宣凤岐之后,他便听到了一阵不同寻常的声音——他的耳力很好,几乎是在树上的叶片落在地上之时,十几名轻功极好的死士便从高树上下来用极其利落的手法将他身边留下的士兵全部割喉。
简直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宣凤岐早就知道那个人对他有一种近乎疯魔的执着,虽然他不知道那人要怎么样将他掳走,可是当那些死士将他团团围住的时候,他的眼中还是闪过了一丝轻微的讶异。
谢瑆还真的是到穷途末路了,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谢瑆这个人会用这么简单粗暴的方法逼他就范。
毕竟这人以前最喜欢的就是把一群穷凶极恶的人关在斗兽场里享受着那些人像野兽一般厮杀的过程。
他自私自大的性格几乎使他认定这个世间所有的事情都掌握在他的手中,所以他喜欢把那些人当成棋子当成玩具玩弄于股掌之中。
宣凤岐回过神来时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而就在此刻一个身材高大穿些一袭夜行衣的死士上前,“王爷,我家主人正在等着您呢,请吧。”
宣凤岐听到这话后眉心微动。
即使这名死士蒙着面,他也认出了这人。宣凤岐未有丝毫反抗地跟着他离开,就当他走到那人身边时,他轻笑了一声,“慕寒英,你对谢瑆还真的是忠心,只是谢瑆很快就要死了,如果你还能回到本王身边,那本王可以不计前嫌。”
他看不出慕寒英面罩下是何种表情,但是他很清楚地看到慕寒英愣了一下。
不多时,宣凤岐就被那些死士带到了他听到声音的那处山丘处。
一别几月,谢瑆变得憔悴很多,就连脸上也不复往日的色彩。可是他看着宣凤岐的那双眼睛还是带着那样兴奋异常的光芒,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小跑到了宣凤岐面前,“凤岐,你终于来找我了,我就知道你的心里是有我的。”
宣凤岐再一次见到谢瑆后脸上仍然是那一副嫌恶的表情,他还未等谢瑆碰到他就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你是怎么知道陛下的计划的,以你现在的能力应该没有办法再往军营中安插奸细了吧?”
谢瑆在看到宣凤岐疏离的模样后脸上露出了一丝受伤的表情,“凤岐,我们两个已经这么久都没有见过面了,你非要一见到我就问这么扫兴的问题吗?”
谢云程冷冰冰地看着他:“我想我们之间除了这些应该也没什么好叙旧的了。”
谢瑆以前不知道自己没有了宣凤岐会怎么难受,只要他一想到自己精心培养的人一夕之间成了别人的东西,他便怒不可遏,可是这是他最后一次能够接触到宣凤岐的机会了。
此刻他盯着宣凤岐身上的那一袭银甲眼中闪着光,“凤岐,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穿上这一身,真的……很漂亮,可是这一身铠甲很冷很重吧,你不适合穿这种东西。凤岐,只要你跟我走,我可以放弃一切乃至放弃我的生命。”
宣凤岐看到他因为那种异样的愤怒到极致的嫉妒的表情后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鄙夷的笑,“王爷,您说的这句话您自己相信吗?”
谢瑆在看到宣凤岐的表情后一边不敢置信地摇头一边踉跄着外后退,“不……不会的,你不会的,你一定是在跟我开玩笑对不对?要不然你怎么会委身于谢云程那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他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留下来,我们不是约定好了要毁了整个大周吗,我皇兄杀了你全家杀了你最爱的人,你不是要报仇吗,你不是要让谢家皇室断子绝孙吗,可是你为什么……”
宣凤岐十分平静地看着他:“因为当今陛下在位会使大周战乱平息,使天下百姓不再流离失所,使大周不会再有更多的人无辜死去。而你——只是一个不择手段的恶鬼,这么多年来,你有数过自己到底杀过多少人吗,你的手上沾满了肮脏的鲜血,我最恨的就是不能早点杀了你,省的你如今做出叛国这种勾当,害死更多的人。”
谢瑆在听到宣凤岐这一声声控诉之后眼球就像快要凸出来一般瞪得正圆,他的眼白上遍布着血丝。他在这一片弥漫着瘴气不见天日的密林之中简直像一只刚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不——谁都可以这样说我,唯独你不行!你凭什么要这样赞扬他,凭什么他就可以而我不可以,我是这个世上最了解你的人,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比我更懂你,凤岐……你知道吗,其实我手中有大周的城防图的,如果你今日不答应跟我走,那么这张城防图明天就会出现在敌军营帐中,你不是最在乎那些贱民吗?难道你要看到那些外族的铁骑踏平大周这片土地吗?”
宣凤岐在听到他近似疯魔似的说完这句话后忽然冷笑了一声,他抬起头来直视着这个曾经给他带来无数噩梦以及痛苦回忆的男人,“是吗,那你确实了解我。”
谢瑆听到宣凤岐这话后腥红的眸子忽然闪过了一丝光,而就在下一刻谢云程冷冷盯着他,“那你也应该知道,我在此地与你说了这么多话是在拖延时间吧,你在这片林中安插了两千余人,这应该是你在北召国主那里谈判来的最多的人数了吧,如果这些人全部被诛杀在这里,你以为你还有退路吗?”
谢瑆眼中的那丝光迅速化为愤怒,他上前几乎不留情面地狠狠掐住了宣凤岐的脖颈,“看来一直以来我都对你太好了,所以你现在根本就分不清局势对不对?”
宣凤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掐到差点窒息,他仍然用那一副厌恶至今的眼神盯着谢瑆。
谢瑆像疯了似的大吼着:“对,我知道你在拖延时间,可是你现在落在我手里了,你猜猜你最爱的陛下会不会因为你而安然无恙将我放走呢?”
就当宣凤岐快要被他掐到面色发青时,他才松开了手掌。
谢瑆就是这样一个人,若是没把他逼到绝境,他根本就不会露出自己的真实面目来。
就当他一脸凶意又带着不忍看着因为窒息而瘫倒在地的宣凤岐时,与大周相斗的将领忽然一身泥泞上前,“主子,大周皇帝还有他带的那些援兵朝着林中深处跑了,我们追的人现在都还没有回来,那剩余的人还继续追吗?”
谢瑆此刻后知后觉,当他想通了一切看向倒在地上的人时,宣凤岐一边咳着一边用挑衅的目光看着他。
谢瑆的愤怒几乎化为喷涌而出的火焰,他上前狠狠揪住了宣凤岐的衣领:“你之前明明没有和他见过面,为什么他会……”
宣凤岐笑着看着他,“因为你还没足够了解我,我从未对你露出我的真心,你不配。”
第178章
而就在谢瑆悲愤交加之际, 山林周围忽然传来战马的阵阵嘶鸣,乌压压的大周将士将整座山林全部包围起来,谢瑆现在就算是插翅也难逃了。
“哈哈哈哈哈——”
谢瑆忽然扬起头来像是疯癫似的大笑起来, 他脸上的笑容早没了他之前的从容不迫,他笑自己谋算一生竟然栽在了这样一个人身上。
此刻他双目赤红地上前一下紧紧拽住了宣凤岐的衣领,“你以为你就算杀了我你就能安枕无忧了,你口口声声说我杀了多少人,那么你的手上就没沾过人命吗, 这么算下来你这么多年作的恶与我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你以为杀你了我就能安然活在这个世上吗?啊?”
宣凤岐看到谢瑆这副既害怕又气愤的样子后露出一个轻松的笑, 他压低声音, “我自然知道我犯下了何种罪孽,你早些年让我浸泡毒药的时候不就早想好了我的结局了吗,所以不需要你提醒,我会自己下地狱。”
谢瑆听到这句话之后猛的睁大了双眼,震惊错愕以及各种复杂的情绪在他的双目中汇聚,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缓缓低下头看着那只纤长漂亮的,曾经好几次都被他想占为己有的手握住了一把匕首将那利刃狠狠贯穿进了自己的胸口。
守在周围的死士察觉到这一异动立马提剑而来将剑架在宣凤岐的脖颈上,而谢瑆却痛呼出声,“都别动!退下——”
话音刚落,周围的那些死士才放下手中的剑缓缓退下。
此时此刻, 被蒙蒙细雨笼罩住的山丘上只余他与宣凤岐二人, 当他的胸膛中缓缓渗出温热的血液,心脏像是扭曲成一团时, 他脸上复杂的情绪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满含怨怼而又不甘的双眼,“或许, 我早知有一天我会死在你手中……可是终了,我只想问你一句,你曾经有爱过我吗?”
宣凤岐在听到他这句话后脸上露出了一丝讥讽的笑,他握着匕首的那只手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你说呢。”
谢瑆像是不相信似的摇了摇头,谢云程将匕首拔出,谢瑆心口的鲜血溅了出来。他的脸颊上用谢瑆的血点染上了最艳丽的色彩,以前谢瑆最爱的就是宣凤岐这副狠辣无心的样子,而这次宣凤岐却把刀对准了他。
“不……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救了你,我给了你……一切,你不能这样对我……”谢瑆一只手捂住汩汩往外流血的伤口,一边伸出手来想抓住宣凤岐的衣角。
可是宣凤岐却往后退了一步,就连一片衣角都不愿意分给他。
宣凤岐居高临下看着濒死的谢瑆:“谢瑆,再见了。”
谢瑆痛苦地伸着手,血液的流失使他浑身冰冷,他绝望嘶吼着:“不……你回来,宣凤岐……”
宣凤岐无视了身后之后的呼喊,他越往前走脚步越快,他能够听到身后那绝望哀嚎的声音逐渐减弱直至消失。
……
那个时候,他还在谢瑆府中时,谢瑆密切找人监视他,所以他在民间寻常的一些烟花中收集火药的事情就这样被谢瑆知道了。
当谢瑆问及他,他收集这些东西有什么用的时候,他只是平淡的告诉谢瑆他想要自己制作一种烟花。
谢瑆自然是不相信他的话,但他只能言尽于此。等到后来,他不想研究硝石火药的时候,谢瑆却敏锐的察觉到他想要的一切并主动把他需要的东西带到他面前来。
谢瑆或许在那个时候发现如果有纯度较高的硝石就能制成比烟花威力大很多的火药,所以在宣凤岐还未记起谢瑆与他的过往时,谢瑆便利用他以前所见过的这种东西助自己脱身。
宣凤岐不得不承认,谢瑆真的很了解他,要不然也不会设下这个局困住谢云程,如果他不来,谢云程很有可能会死在这里。
宣凤岐就这样在泥泞的山林之中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而就在这一刻,他忽然停下了脚步抬起头来仰望着天空,刚才还下着淅淅沥沥小雨的空中雨滴不断变大,那有重量的冰冷的雨水滴落在他的脸颊上,他轻轻闭上双眼享受着这一场春雨。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他杀了谢瑆。
至此,他心中最后一根刺被拔除,剩下的便是……
思及此,他止不住猛烈咳嗽起来,他现在的身体全都由洛严之前所用的药吊着,能够撑到现在已是奇迹了,当他喉间涌上的腥甜化作掌心的一滩血的时候,他知道他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
谢云程现在估计已经在援军的帮助下成功脱困了,同时这也代表着谢云程已经知道了他从玄都跑出来的事了。他如果这个时候不离开,那么以后他之后就没有机会离开了……
他想要跟那个孩子好好告别,他不远千里来到这里确实是为了杀掉谢瑆,可是临了他心里竟然还生出了一种隐隐的期待,他想要再见谢云程一面,只要一面就好,或许这一面便是永别。
他心里明明是这样想的,可是他的脚步却逐渐往远离人群的方向跑去。
既然知道一定要分离,他为什么要留给谢云程那么念想,如果他就这样消失了或者跟那些将士的尸体堆在一起,或许谢云程看到之后没有那么痛苦,也不会对他抱有那么大的执念。
消失吧,就在这里消失,不能再去见他了。
因为这一切已经结束了。
他要下地狱了。
而就当他的脚下就像灌了铅一般沉重,眼前也逐渐模糊时,他忽然听到了那孩子撕心裂肺的呼喊,“凤岐,宣凤岐——你在哪儿?”
“你不要我了吗?”
“你出来——”
宣凤岐想要迈出步子的双腿在这一刻就像定在原地一般动弹不得。
走啊!
快点走啊!
为什么要留下?
宣凤岐在心里催促着自己赶快离开这里,可是他的腿无论如何都无法动弹,他就这样僵在原地慢慢地听那孩子的声音逐渐靠近。
他明明想走的,他明明不想再去伤害谢云程的,只要他离开谢云程就会跟历史上说的一样过他自己的生活,他为什么要留下来呢?
他是个自私的人,当情感盖过了理智,他才发觉自己是个多么恶毒的人。
“凤岐,太好了——你没事,幸好你没事。”宣凤岐在恍惚间被拥入了一个混杂着泥土满都是血腥之气的怀中。
谢云程在这一战受了很多伤,尤其是他这两天精神高度紧绷作战使他的身躯异常疲惫,可是当他没有在人群之中看到宣凤岐时,他脑中刚刚放松下去的那根弦再一次紧绷起来。
他不顾自己满身伤痕,不顾满身脏污漫山遍野寻找着宣凤岐。
他害怕宣凤岐会出现什么意外,会受伤,甚至……他都不敢想下去。
他早就知道这处充满瘴气的山林之中有一座大沼泽,所以当他看到宣凤岐传来的讯号时,他便带领着剩余的将士佯装不敌随后将敌军引去了那片沼泽地。
而作战计划就如同他想象的那般顺利,那些敌军在他这个君王的引诱下身陷沼泽,谢云程也是趁着这个机会与源源不断赶来的援军将残余敌军一网打尽。
明明他还没有见到宣凤岐,可是当他看到那一束堪堪升上夜空中的火光,察觉到林中的暗箭不再释放时,他便知道宣凤岐来了。
他为了再次见到宣凤岐,为了与宣凤岐在一起,这一战也不能输。
所幸,他找到了宣凤岐。
可是当他兴奋激动过后抬起头来望向宣凤岐的时候,他却被宣凤岐苍白的脸色还有他嘴角挂着的血丝惊得出了一身冷汗,他不知所措地看着宣凤岐,“凤岐,你怎么了,你是不是伤到哪里了?”
“我这就带你回军营看军医……”
而就当他万分紧张地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宣凤岐忽然抬起头来用那一双朦胧的眼睛看着他,温热的泪混杂着冰凉的雨水一起滑下,他几乎像泄了力一般靠在谢云程的身上,他沙哑着嗓子出声,“我没事。”
谢云程愣了一下,但他的眉心还是紧锁着,“就算没事也要让军医看一下,现下还在下雨,你身子素来就弱,快随我一同回营帐中吧。”
“嗯。”宣凤岐轻声应了一下。
……
前来支援的军队可没有准备什么马车,谢云程看得出来宣凤岐的精神很差,虽然他自己也不遑多让,但他还是用一身干净的狐裘将宣凤岐紧紧裹住让宣凤岐与他共乘一匹马。
他虽不知宣凤岐是怎么从他布下的天罗地网中跑出来的,但这些事情也得要等到他回去以后才能慢慢算清。
谢云程的马术相较于多年前进步了许多,宣凤岐这样一想竟也过去了那么多年。
当他情绪消下去后,取而代之的则是一阵让他难以忍受的愧疚与不安。他就这样像一个无助之人蜷缩在谢云程的怀中,他能够听到这孩子胸膛中的那颗炙热的心脏有力的跳动声。
他忽然觉得好累。
而就在这时,那人伸出那双布满血碎伤痕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睡吧,有我护着你。”
宣凤岐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他听到这句话后,他便十分安心地合上了双眸陷入沉睡。
这段日子姑且算他偷来的吧。
……
谢瑆的残党全都被后面赶来的大周将士一网打尽,而谢云程一回去就命人调查他精心布置的计划是怎么流传出去的。
谢云程这一战也受了很多伤,所幸那些伤都没有伤及要害,他的伤被处理好了之后就马不停蹄地跑到宣凤岐的床前守了起来。
他早知宣凤岐身子不好,他就是怕宣凤岐出现什么意外才会想方设法将宣凤岐留在玄都。
他在离开玄都之时自认为已经部署的十分完美了,而宣凤岐却这样轻易的离开了,若是没有人帮助宣凤岐他死都不会信。
盛怒之下,他便传沈英衡进来问话。
毕竟他当初可是将看守宣凤岐这一重任交给了沈英衡去看,没想到这才一月不见沈英衡就把人看丢了,更甚者沈英衡竟然还跟谢云程一起过来前来营救他。
如果沈英衡说出他自己就是那个叛徒,那么谢云程会毫不犹豫拿军法处置他。
只是沈英衡所说的事情却令他有些意外。
谢云程坐在营帐的太师椅上紧紧攥住了双拳,“温郁——”
谢云程的眼中逐渐冒出了狠厉之色,此刻的他忽然抬起头来看向在下面跪着回话的沈英衡,“丞相一直都对自己的故乡抱有执念,他冒着杀头的风险也要将襄王带出来肯定是想回衡城做什么,你率领一小队人马去找他,无论如何都要将他活捉回来,孤要亲自审问!”
沈英衡:“末将遵命!”
第179章
衡城内一处破败的小巷里, 一名穿着灰青色袍子的老者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说着,“当年我也没想到自己还能活下来,这也多亏了当年老爷派我出城去外地采买东西, 后来我听说北召的那些人屠了城便吓破了胆……若不是如今再见到小少爷,我怕是真的以为当年的那些人都……”
佝偻着腰身的老人说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重重叹了一口气,“唉……终究是造化弄人啊。”
眼前之人是当年温郁在家宅里的家仆,李二。
李二是当年躲过那场屠杀的幸存者,温郁在这世上已无亲故, 李二大概是目前为止唯一能跟他说得上话的人了。
李二带他走过了那一条破旧的小巷,随后又绕进了一处杂草丛生的院子。
这里便是温郁从小长大的地方, 当年北召人屠完城后, 衡城里的很多建筑都被那群人放火烧毁了。如今过去了那么多年,衡城内重建的房屋已经不像当初那样排列了,所以温郁已经有些记不清楚自己以前的家在哪儿了。
幸好他找到了李二,有李二带路他倒是很轻松就回到了这一小方院子。
曾经也算是繁华的门户如今杂草遍地,窗柩也断裂无力地吹落下来, 温郁站在这座自己曾经生活了十几年的小院里,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无限悲凉的感觉。
他拨开足足有半人高的杂草堆走进了那已经破到四处漏风的房屋里,他伸出手来将那些等在他面前已经落满尘埃的蛛网用一根木棍挑下来。
他看到了桌子上还放着几本已经生了黑色霉点的书籍,当年北召人在他的家里烧杀抢掠,可是他们却对这些文书没有兴趣。
温郁走进父亲的书房后恍惚间看到了父亲那最后苍劲有力的文字, 只是这纸上的字迹早已被风雨模糊, 已经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内容了。温郁将那些字帖无声地一点点收了起来,而就在此刻他不小心碰到了摇摇欲坠的书架, 一个同样已经腐朽的不成样子的木盒就这样落在他的面前。
木盒上面的锁扣早就松了,里面那把金属物在掉落在地上的同时发出了一阵沉闷的碰撞声。温郁见状弯腰小心翼翼将那东西捡起,当他看到落在地上的竟然是一把断成两半的匕首时, 他的眼睛一下就大睁起来。
他要是没记错的话,这把已经断掉的匕首好像跟他送给宣凤岐的那把“传家之宝”十分相似。
而就在这时,在他身后缓缓走过来的李二看到了他手中的断掉的匕首后忽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是这个呀。”
温郁在听到身后之人出声后紧锁起眉头来,“你知道这是什么?”
李二点了一下头:“是啊,这是老爷留下的物件,公子那个时候年纪还小,老爷不小心将这左上传下来的物件给弄坏了,为了不让大老爷伤心训斥,于是他便托人去江南寻一下有没有跟这件传家宝物一样的匕首,而这把匕首就这样被老爷藏在了书房里。”
或许是那些进来抢劫的北召人也觉得断掉的匕首没有什么价值,所以这把匕首才会在今天重见天日。
温郁听到李二这些话后眸子闪过了一丝疑惑……原来他送给宣凤岐的那把匕首是赝品吗?可是那把匕首他当作是家里流传下来的唯一念想带在身边多年,那把匕首的刀柄是用黄金熔的,上面镶嵌的宝石也是货真价实的,就连有些年头的刀锋也是锋利无比。
温郁想到这里的时候又仔细看了一眼自己手中拿着的那把已经断成两半的匕首——虽然这把匕首的做工是按照他之前的那把复刻的,但这把做工没有那把精致,就连上面的宝石也早已掉落,不知何处。
李二在他仔细端详着这把匕首的时候又回想起了一件事,“小少爷您现在带着的那把传家之宝是老爷在扬州的一个贩子那里买的,听说那把匕首沾过血,而且杀人者还是一个只有十来岁的少女,虽然那少女最后被处斩了,但这把匕首终究是不吉利,老爷当年为了填补上这空缺所以什么都没说,他还总说着这把匕首让你不要总贴身带着了,只放在家里便可。”当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又沉重起来,“唉……可惜这些事情老爷都没来得及亲自跟少爷你说。”
温郁在听到李二这一番叙述后脑海中已经拼凑出了答案。
或许,这把已经断掉的匕首才是赝品。
原来他不是把东西送出去,而是物归原主。
温郁将那把残缺的匕首收了起来,随后转身看着李二,“才十来岁的少女就有杀人的勇气,必定是被逼到了绝境,她在力量悬殊的情况下还能杀人,就代表着这把沾了血的匕首十分锋利,既然已是武器,锋利的武器又有什么不吉利的?”
李二听到这话之后似懂非懂点了一下头。
而就在此刻,这条人迹罕至的破旧巷子里忽然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温郁听到那一阵铁甲互相摩擦发出的声响后抬起头来最后一眼望了一下这座供自己长大的宅子。
他走出去后便看到了沈英衡率领铁甲兵将整座院子包围了起来,温郁见状缓步走上前笑道:“沈将军为了抓我一个人,也太兴师动众了一些,反正我人在这里又不会跑。”
沈英衡看到温郁身边没有任何仆从随侍,只有一个佝偻老者满脸惊恐地站在旁边时便让周围拿着利剑对准温郁的士兵都放下了武器。
沈英衡从未与温郁共过事,但他知道洛严是宣凤岐的人,宣凤岐这次逃出玄都全都是温郁的计划,可若没有温郁他们也不会靠着宣凤岐那么快救出谢云程。
反正谢云程对他下达的命令是活捉温郁。
所以此刻他还是对温郁十分客气的:“丞相大人既然早在此等候,那想必十分清楚末将因何事前来,陛下现下在营帐之中等着您呢。”
温郁听到这话后有些无奈地笑了一声,随后他瞥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李二,“这位不过是我家以前的家生子,如今衡城之中大变样,我不识得以前的路才麻烦他带我来这里,我所做的一切事都与他无关,你们只管带我走就好了。”
沈英衡听到他这样说后点头道:“自然,还请大人移步。”
温郁听到他这话后微微点了一下头,随后他便挪动步子被那些士兵押解出去。而就在这时,刚才被这么大的阵仗吓得瑟瑟发抖的李二忽然鼓起了勇气发出他那苍老的声音,“小少爷,您要去哪儿?”
温郁在听到这阵声音后忽然停住了脚步,他转身看向那个风烛残年的老者,“我要去报效大周,刚才我去的那个房间里有一袋银子,李叔你拿着那些钱去安度晚年吧。”
李二听到之后他那苍老布满皱纹的眼睛忽然红了起来:“那小少爷以后还回来吗?”
温郁这次转身之后就没有回头,他高举着手挥了挥,“嗯,以后就不回来了。”
说完,他便跟着那无数士兵离开了这座破落的院子。
温郁当初找李二带他来旧宅的时候压根儿就没有想过要避人,所以沈英衡才会这么快带着这些人找到他。他知道自己一旦被找到最轻也得要被治一个死罪,所以他想在自己回去之前再过来看一眼自己以前的家。
因为这一眼真的有可能是最后一眼。
那些将士沉闷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而院子里还呆滞着的李二还在往温郁消失的方向凝望。
……
宣凤岐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这个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漆黑以及些许微弱的光亮,其实他是害怕什么都看不见的环境的,于是他拼命想要跑出去,可是无论他跑了多久,那一丝光始终距离他很远。
就当黑暗要将他完全笼罩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有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他那有些冰冷的手指。这一丝温暖好像是三月暖春率先融化冰雪的阳光让他冰冷僵硬的身子重获温暖,他缓缓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军营中的篷顶,当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后,他才发现他的手被另外一只不属于他的手紧紧相扣着。
宣凤岐微微偏头便看到了趴在床榻边上睡得正好的谢云程,他也不知道他从平芜丘回来有几天了,他依稀记得自己昏睡过去之前是谢云程将他抱下了马……
明明谢云程也受伤了,可是如今这人却在他的床边睡了起来。
他原本该在解决完谢瑆之后就离开的,可是当时他是因为那句“你不要我了吗”而停下了脚步,他如果真的还有回天之力,如果能继续陪伴在这个他看着长大的人身边,他怎么舍得离去。
他是自私的,贪婪的,他想等到谢云程再打完一场胜仗,他就离开。
谢云程其实睡得并不深,当他感觉到一种冰凉的触感轻轻落在他的脸颊上时,他便一下惊醒了。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了醒着的宣凤岐默默凝视着他,此刻宣凤岐的眼眸中满眼都是他。
他就像一个得到奖励的孩子一般脸上迅速浮现出一丝惊喜的笑容,“凤岐,你醒了!”
宣凤岐见状点了一下头:“嗯。”
谢云程听到他这样说后一下扑上前紧紧抱住了他,“你知道你都快吓死我了,你怎么能就这样率领八百将士就来救我,如果你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办,你淋了雨发了一夜的高热,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如果你出了事……那我也……”
他话还未说完,宣凤岐便推开他,伸出手指堵住他的嘴,“陛下,我现在不是很好吗,你我之间不需要说那么多。”
第180章
谢云程纵使心中有万分抱怨, 可是当他看到宣凤岐那双清澈的眸子时便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他就像小时候一样将头埋进了宣凤岐的怀中,他就像后怕似的眼圈一下就红了,“因为我是真的很担心你, 我害怕你会受伤,更害怕以后会见不到你,当初我费尽心思想把你留在玄都就是不想将你置于险境,可是……”他说到这里的时间不由得啜泣起来,“你没有听我的话, 你独自千里迢迢跑了过来,你知道吗, 但我知道你在山林对面的那一刻, 我想的是无论如何我也要活着,我要看到你平安……”
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他此刻在宣凤岐面前全然卸下了自己坚硬的伪装,宣凤岐听到他的哭声后心里涌上了一阵难言的苦涩,他抱着谢云程,“嗯……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了, 然后我绝计不会以身犯险,只是云程我想在这里陪着你,直到你打了胜仗我们一起凯旋。”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这一番话后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极其不愿的表情,只是他知道宣凤岐能够一次骗过他在玄都里布置的人,那么就有可能骗第二次。
宣凤岐身上长着向往自由的翅膀, 谢云程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的困不住他的。
谢云程又往他的怀中缩了一下:“边关战事苦闷, 你能够留下来陪我最好。”当他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来直视着宣凤岐, “只是你要答应我,若是日后再遇到什么危险一定要躲得远远的。”
宣凤岐捧着他的脸一脸认真地点头:“嗯,我知道了。”
虽然他嘴上答应了, 但谢云程心里还是带着一丝狐疑。他本来就因为宣凤岐私自跑到这里来而有些不满,可是他这一身闷气又不能对着宣凤岐发,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因为生气腮帮子都略微鼓了起来。
宣凤岐已经很久都没有见到谢云程这样可爱的一面了,他伸出的双手将捧着的谢云程的脸往上提看着自己,“那陛下自己说,要我做什么才能消气呢?”
谢云程在天到宣凤岐这话后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宣凤岐捧着谢云程那张英俊秀丽的脸的手也能够感觉到他脸上的温度在逐渐升高。
宣凤岐见状露出了一个看穿谢云程心思的笑容,他在谢云程呆呆看着他还未反应过来时便主动凑上前在他那双柔软的唇上留下了一吻。
谢云程在那一刻蓦的睁大了双眼,他眼中几乎在同一时间亮起了如天上星子一般闪闪的光亮,宣凤岐落下一吻后抬头看着他,“陛下这样消气了吗?”
谢云程只觉得自己的脑中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了,他的理智在宣凤岐这般挑拨后几乎消失,他翻了个身一下拖住了宣凤岐的腰身将他抱在自己的怀里,宣凤岐被谢云程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有些吓到了,他此刻出于本能将两条手臂绕到谢云程的后颈紧紧搂住这人。
谢云程盯着宣凤岐开始泛红的眼尾:“你想用一个吻就让我忘记你偷偷从皇宫里跑出来的事吗?”
宣凤岐见他要找自己算总账,于是眼神躲闪着:“是……是陛下不信守诺言在先,陛下在出征前说过只关我三日,而最后你却打算把我关三个月。”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的狡辩后将抱住宣凤岐的手腾出一只,宣凤岐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他想要阻止谢云程,可是他此刻的双手却紧紧搂住了谢云程。
谢云程露出一副怨怼的神情:“我一早就知道你说乖乖待在玄都都是骗我的,所以我才会让沈英衡留在皇宫之中看着你。你看,就算我派了那么多人看着你,你不是还逃出来了吗,你要是再把自己置于险境中,我就疯了,我一发疯就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所以……凤岐,不要再让我失控好吗?”
宣凤岐怔愣着看着谢云程那双被情欲侵染的双眼,他偏过头去,“你上次也受了伤,我们还是不要……”
话音未落,他便有些惊慌地睁大双眼喉咙里发出一丝难以压抑的声音,他就像一株会要沉入水中的稻草紧紧抓住谢云程。谢云程轻轻用脸颊蹭着他的鬓发,“都是一些小伤,我养了这几天早就好了,凤岐难道你没感受到了吗,我很难受我因为你而变得很兴奋,你要放任我变成这个样子不管吗?”
宣凤岐在面对着谢云程那一双炽热而又真挚的眼眸时心中的那份矜持轰然倒塌。
他的理智告诉他,他不应该继续与谢云程一起交姌,不应该与谢云程纠缠在一起,他要跑到一个谢云程找不到的地方,可是那一丝除去理智的情感几乎要将他整个脑子塞满。
他的双臂搂住谢云程缓缓靠近谢云程的双唇,虽然这种事情他经历的不多,但此刻的他却已经十分熟练地能够掌握呼吸频率与那人缠吻。
宣凤岐能够主动已经大大超出了谢云程的预料,而当他见到宣凤岐主动伸出那殷红的舌尖勾着他的时候,他心中的那团火似乎烧得更旺了,他将宣凤岐抵在榻上疯狂痴索取。
宣凤岐完全能够沉寂进去,他紧紧抱住谢云程,不敢松手。
眼前英俊年轻的面庞在他那双朦胧的眼眸中逐渐模糊,他会因为这偷窃来的欢愉而短暂的失去了视线,等到那要人命的余韵过后,他能够继续看清那竭尽全力轻抚着他的人用最深情缱绻的语气轻声道:“凤岐,我爱你。”
“不要离开我。”
“永远不要离开我。”
宣凤岐在理智中被这一份炙热的感情占据,他渐渐的分不清现实与虚幻,或许有理智才是一件不好的事情,理智会让人清醒痛苦。
等他真的回过神来,才惊觉原来抛去所谓的理智可以变得如此快乐。
宣凤岐终于相信谢云程受的都是一些小伤,要不然这人动作那么剧烈,伤口恐怕早就裂开血流成河了。
宣凤岐只记得天黑之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谢云程抱着他去浴桶里洗干净了他的身体,他以前睡得并不好,可是当他的手触碰到谢云程结实的胸膛后,他的心在这一刻安定下来。
他知道谢云程在守护着他。
当初那个只会哭闹,撒娇的孩子终于长成了一棵能够庇护他的参天大树。
……
谢云程从平芜丘回来休养了三日后就重新整装准备一举拿下北召国,在这几日里他已经将驻扎在前线的将士分成了三队人马,两队是去对付与北召国合纵的周边部落,而另一队则是要长驱直入直取北召国的都城。
谢瑆叛国毋庸置疑,所以谢瑆死后,谢云程便将这一消息递给了那正躲在北召皇宫里的皇帝。当初谢瑆可是在那皇帝面前承诺能够一举诛杀谢云程,那名庸懦无能的皇帝才答应借兵五千的。
可是最后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谢瑆不仅死了,还把他那五千士兵全搭进去了,如今北召国内部已是人心惶惶,民心不稳了。
北召国现在已经成为了大周的囊中之物了,但是周围一些零散的部落比较难平,那些部落也并不是难以攻打。谢云程再怎么样也不会将所有人都赶尽杀绝,但若要收服那些周边部落让他们心甘情愿臣服大周还是用些困难。
虽然军营之中有些许将领懂得那些非中原部落的文字,但他们前去谈判那些部落首领也不可能轻易臣服。他虽有能力将那些部落全部打服,但他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就会变长。
边关比不得宫里,就连医药都十分紧俏,谢云程知道自己赶不走宣凤岐,所以他就想赶紧把边关的事料理了然后带着宣凤岐回宫。
他不想再让宣凤岐出任何意外了。
谢云程在平芜丘回来后,还抓了不少谢瑆那边的残党,他知道宣凤岐以前与谢瑆的渊源甚深,他原本可以将那些俘虏全部就地处决的,只是当他看到那些被俘之人中还有孟拓的影子时,他便惊觉谢瑆有可能还抓过宣凤岐身边的人。
虽然他很讨厌一直陪在宣凤岐身边的孟拓,但他现在已经不把这人放在眼里了。毕竟孟拓只是一个侍卫,他当年离开玄都的时候才十三岁,如果宣凤岐对孟拓有意,哪里还轮得到他。
于是谢云程前脚拿到了俘虏的名单,后脚就赶忙将这份名单献给宣凤岐,“凤岐,你看看这些人里有没有谢瑆曾经从你身边带走的人,若是没有其他人都任由你处置。”
宣凤岐拿到那份名单之后倒是有些意外——因为他之前派孟拓去颍州的那支队伍已全军覆没了,所以他理所应当的也认为孟拓同样也被谢瑆杀了。
原来孟拓还活着,除此之外他竟然还找到了洛严一直托他帮忙寻找的师兄,宣凤岐在知道这人的存在后几乎一刻都没有停歇就让人把公仪绶带到自己的面前。
三十多岁的男子已经絮起了浅浅的胡子,他面冠如玉,纵使身上穿着还被俘虏时的脏衣服,他身上那种翩翩君子的气质未减分毫。
当那人被带到宣凤岐面前的时候,他并没有惊慌失措,他一抬眼就看见了坐在那上面的人。
宣凤岐看向他的时候,他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草民公仪绶参见王爷。”
宣凤岐看到公仪绶的样子仿佛看到了多年前洛严在他面前,他恍神间才察觉到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了。他抬起了一下手,“起来回话吧。”
公仪绶恭敬有礼道:“是,王爷。”
话音刚落他便起身不卑不亢地抬起头来看着宣凤岐,他的眼眸中似乎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熟悉感,“一别多年,王爷可别来无恙。”
宣凤岐听到他这样说后微蹙起眉头来:“我记得我从未见过你,何来别来无恙一说?”
公仪绶见四下无人,于是上前一步:“虽然王爷当时没有见到草民,当草民却在师父房中见过王爷,王爷后来身患重病,草民也因荣王的胁迫随师父去为王爷诊治。师父临行前曾交与王爷一枚毒药,不知王爷可还有印象?”
宣凤岐在听到公仪绶这样说后连忙起身走到了他的面前,“你知道那是什么?”
公仪绶看到宣凤岐殷切求得真相的眼神后点了一下头,“王爷所做之事皆是为民除害,可是皇权哪是那么容易撼动的,这条路上流血死人不过是最寻常的事。师父临终之前曾将草民叫到病榻前反复叮嘱,他让草民一定不要做对您不利之事,若您有称霸天下之愿,定要竭尽全力效忠于您。可最后,他老人家却说你心太善,一旦弑君后便会心存死志,所以他将忘忧丹骗您说毒药送给了您,师父说人死一次犹如涅槃,等您忘却以前种种仇恨,必能成就一番大事。”
“忘忧丹……”宣凤岐嘴里喃喃着,不敢置信地往后踉跄了一步。
他原本以为这个东西只存在于志异杂书之中。
公仪绶见状继续为他解释道:“忘忧丹便是服下之后就如同服毒一般闭气三日,随之便会忘却了以前种种痛苦的事再苏醒过来。可是当荣王找到神医谷掳走草民后,草民才知若无王爷您,荣王会害更多的人,草民受师命所托既不想让王爷想起从前那些事,又不想使王爷在一次陷入痛苦中。”
宣凤岐在听到他的解释后恍然大悟。
怪不得……原来一切都是命运计算好的。
“可是令你没有想到的是,我早就想起了一切,要不然也不会将谢瑆置于死地了。”
公仪绶点了一下头:“正是。我虽然是神医谷的人,但也算是跟在荣王身边多年,王爷一时不相信也是常事,只是容草民斗胆问一句,我那师弟,如今还好吗?”
宣凤岐听到这话后回过神来,他看向公仪绶的时候,那人眼中流露出了无限担忧。
“嗯,他很好。现已经成为本王的幕僚,这些年来他之所以留在本王身边,就是为了托本王寻找你的下落,如今你已经摆脱了谢瑆的控制,自然要回去与他团聚,你是老谷主的亲传弟子,我又怎会不信你。你放心你跟在谢瑆身边这些年本王全当你是为他所迫,明日本王就命人送你回玄都与洛严相聚。”
公仪绶听到这话后眸子闪过了一丝感激之色,此刻他连忙俯下身来跪地,“草民叩谢王爷恩典。”
谢云程见状又道:“你先起来吧。”
公仪绶听到他这句话后没有立刻起身,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挣扎,“王爷……草民还有一个请求,请王爷成全!”
宣凤岐听他这话又微蹙起眉来:“你说。”
公仪绶抬起头来目光真诚:“草民在荣王身边侍奉的时候便知王爷曾经中过透骨香的毒,如今军营之中没有能解此毒的军医,草民担忧王爷的身子,所以在王爷回都城之前,草民愿留下来侍奉在王爷身侧!”
谢云程听到他如此直白的就把这话说出来,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慌乱,而下一刻他才发觉到自己在面见公仪绶的时候早已将营帐周围守着的人遣散了。
他回过神来时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他走到公仪绶面前特意将声音压低:“本王中毒这件事不希望流传出去,你若留在本王身边,一定要守苦如瓶。”
公仪绶看得出他面上的紧张,于是连忙应下:“王爷放心,在这里此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
宣凤岐听到这话才稍稍放心下来,随后他命人将公仪绶带下去好生安置。
……
宣凤岐在见过公仪绶后又见到了消瘦不少的孟拓,孟拓见到他就一个劲请罪。宣凤岐是知道谢瑆折磨人的那些手段的,孟拓能在他手底活下来已属不易,况且谢瑆已经伏诛,宣凤岐又怎忍心继续苛责他,他命军医为孟拓治伤,再让孟拓好生将养几日再回来在他身边做事。
孟拓自然是感激不尽。
除此之外,谢云程还俘获了一个令他有些意外的人。
宣凤岐原本想要把人带到自己跟前的,可是他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妥,因为在他拦住谢云程之前,谢云程是真的想杀了那个人。
慕寒英是谢瑆安插在宣凤岐身边的细作,也是唯一一个跟了他那么多年的人,所以宣凤岐有必要亲自去问一下慕寒英。
军中的牢房搭得十分简陋,虽然这里的环境很差,但牢房里的每一根木柱都是用坚硬无比的铁蒺木深埋在地上搭建的,纵使那些犯人力大无穷,恐怕也无法逃出这里。
更何况,这些被俘虏的犯人一天也只有一顿饭,且餐食难以下咽,若不是饿急了没有人会吃这样的干饭,他们自然也就没有足够的力气逃脱。
当宣凤岐站在关押着慕寒英的那间牢房时,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慕寒英的那张以前被人称赞过的异域风情的脸也变得憔悴不堪,这么多年过去,他身上已经没有了曾经意气风发的模样。
这人不能说是苍老,但容颜也确实不像以前那般夺目。宣凤岐曾听说过鲜卑混血的人一旦过了青年后容颜就会断崖式衰老。
不过谁都有老去的一天,若果是算起来的话他也快到了而立之年。
慕寒英似乎睡着了,可是当他感觉到那久久凝视着他的视线后又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顺过昏暗的光线看向了那位伫立在牢房门前的人……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快要离开宣凤岐十年了,这十年内宣凤岐的容貌没有丝毫变化,相反岁月赋予了他一种更加柔软而又悲悯的气质。
慕寒英轻笑了一声:“王爷如今前来是要我的命吗?”
宣凤岐听到他的声音后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他抿了一下唇,“本王知你是听从谢瑆的命令才跟在本王身边的,可是在本王最艰难的时候也是你与孟拓一同陪在本王身边,你除了监视本王的一举一动外并未做出伤害本王的事情。从前种种,本王可以一笔勾销,只是你跟随在谢瑆身边多年,你肯定知道他藏了多少东西吧?”
慕寒英听到宣凤岐说到这里心里难免触动:“王爷还是像从前一般如此坦诚。”
宣凤岐站在外面就好像与他隔了一道天堑:“虽然你并未谋害过本王,但你背叛已成事实,若你没有什么用本王虽然不会亲自过来与你说这些。你曾经或许有那么一丝忠心,但这绝对不是本王能够放过你的理由,如今谢瑆已死,若他对你有大恩,你觉得恩情没有报完,也可以试着过来杀了本王。”
慕寒英在听到宣凤岐这番现实而又冰冷的话语后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早知会是这样。
毕竟宣凤岐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啊,他背叛了宣凤岐,宣凤岐还能让他继续活下去,这已经是对他天大的恩典了。
慕寒英此刻缓慢起身跪在宣凤岐的对面:“罪臣愿为王爷效力,只是事情了结之后,还请王爷将罪臣流放,罪臣自知罪孽深重,不配留在王爷身边,还请王爷成全。”
宣凤岐在听到慕寒英自请流放后眉心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他就这样站在牢房前居高临下看着慕寒英许久。
他以前确实无法忍受背叛,这些年凡是背刺他的人坟头草都有两米高了。
慕寒英属于那种效忠于他又不是很忠心的人,他能够因为谢瑆当年之恩留在玄都筹谋那么久,心性自然是不差的。宣凤岐其实在来之前就没打算要了慕寒英的命,他想发挥出慕寒英最后的价值。
毕竟慕寒英在入大周为臣时曾是鲜卑贵族,大周边远部落确实有不少鲜卑人与其通婚,谢云程现在正为率领两军与那些部落谈判的将领发愁。
眼下,慕寒英身上有外族贵族血统,而孟拓年少时在阿罕萨那部落长大。宣凤岐前些时日听到谢云程与副将商讨军情,如今带领那些部落一起造反的头将便是那个阿罕萨那部落,以前这个部落也是频频与大周发生冲.突,若不是谢玹早些年登基的时候好战对这个部落频频打压,那阿罕萨那或许会形成一个边塞国家。
宣凤岐想到这里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他看了一眼慕寒英:“本王给你这次机会,只是你只有这一次机会,本王绝对容不下第二次背叛本王的人。”
慕寒英见状叩头谢恩:“多谢王爷,王爷大恩罪臣没齿难忘!”
宣凤岐在听到他这话后便转身离去。谢瑆在临死前曾说他要把城防图流传出去……虽然宣凤岐不是很在意谢瑆临死前所说的那张城防图,毕竟谢瑆与他上次密谈时已经是近十年的事情了,这些年他将大周的城防部署改动了一下,谢瑆手里的城防图有很大概率是十几年前的旧城防图,但大周现在的城防部署也是在原有的基础上改动的,宣凤岐还是要把谢瑆藏的东西挖出来。
因为他了解谢瑆,谢瑆是那种不到最后一步,绝对不会把自己的保命棋子抛出去的人。
宣凤岐回到营帐中时,营帐已经亮起了火光,灯光将他那张泛着病容的脸照亮,这些天他已经极力表现得正常了,但是他当谢云程离开时才会露出略微难受的神情。
他知道谢云程今晚一整夜都会在大营中商讨直取北召的战术,所以他可以不用再撑着,他在咳了几下后喉咙中又涌上那一股熟悉的腥甜。
他就像已经习惯了似的用手帕擦掉了嘴角的血丝,而就在这时营帐外的忽然闯进一个人,他当时的心一下就提了起来。
怎么会有人闯入他的营帐中没人通报呢?
是谢云程吗?
他一想到这里连忙将那沾了血的手帕收进了衣中,可是就当他听到那阵声音后他才稍稍放心了下来。
还好,不是谢云程。
只是那人的语气十分焦急:“王爷不好了,陛下要以欺君之罪惩处温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