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敢保证整个天下都没有像我这般好哄的人了。
宣凤岐在晨曦中看着一直黏着自己的谢云程。罢了,这次就依他吧。
……
孟拓已经许久没回过信了,那些跟孟拓前去调查的死士也不见了踪影了。宣凤岐的心越来越焦躁不安,以前孟拓就算遇到再棘手的事也会定时给他回信报平安,怎么这次竟失联了这么长时间?
宣凤岐实在不放心,于是他又派出了两队人马去寻找孟拓。
孟拓让他想起了多前年他派往滇城的慕寒英,慕寒英也是在那次任务中失踪了,之后就算他派了再多的人去那里找人也不见慕寒英的踪迹。
这天早朝刚下,谢云程便急匆匆走进殿中,“皇叔,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宣凤岐:“去见谁?”
谢云程神秘兮兮地说:“等你到了就知道了。”
宣凤岐听到他打的哑谜之后心里生出几分疑惑。
他愣了片刻就随着谢云程出了寝宫。
大周的天牢在皇城的西北角,十分阴冷黑暗,顺着楼梯一路走来的时候还能闻到酥油火把烧焦的味道。
宣凤岐没想到谢云程要他见的人竟然在天牢里。
在走过一段很狭长的地下长廊后,赫然出现在尽头的是一座严加看守的牢房。
“打开。”
“是!”
谢云程一声令下后守在牢房两侧的侍卫便迅速掏出钥匙将那紧闭的牢房门敞开。
宣凤岐看着里面的场景愣了一下,谢云程派这么多人守在这么,想必关在这里面的是个大人物。大周除了几年前那个大贪官申翊外便再也没有人享受过如此“待遇”了。
里面的人会说谁呢?
就当宣凤岐这样想的时候,他便跟随着谢云程的脚步走了进去。
宣凤岐一进牢房就看到了一个蓬头垢面的人被绑在木架上,他脸上的胡子有段时间没搭理过了,所以宣凤岐就更看不清这个人到底是谁。
宣凤岐此刻上前一步问道:“他是谁?”
谢云程听到他这样问后神情严肃道:“皇叔,你还记得多年前你在冰天雪地里在皇陵祭祀那些在衡城战死的将士吗?”
宣凤岐忽然瞳孔微颤:“所以他是……”
“皇叔,我答应过你,一定会将你那日的耻辱讨回来,现在我终于做到了。”
被捆在木架子上的死囚听到二人的交谈声才幽幽转醒,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便一眼看到了站在了不远处的宣凤岐,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于是拼命抬头将自己蓬乱的长发甩到身后继续盯着那人看。
他的动作扯动了木架上的锁链就,宣凤岐听到动静后往那边看去。
此刻,宣凤岐终于看清了这个男人的脸——他的脸上有很多纵横交错的结痂,这人不久前应该受过刑的。
那个人瞧到宣凤岐正在看他,于是露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宣凤岐,是你吗,是你对吧?”
宣凤岐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之后狐疑地眯了一下眼睛。就当他想上前的时候谢云程挡了一下他,“皇叔小心。”
宣凤岐见状抬起头递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他伤不了我,你放心。”
说完谢云程才迟疑地放下了手臂,宣凤岐走到那个人男人面前,“你认识本王?”
男人听到之后忽然放肆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我岂止是认识你,就算你化成灰我也认得。”
宣凤岐听到这话之后脸上的神情几经变化。按照谢云程所说,此人大概就是他从北召国带回来的俘虏呼延海了。
宣凤岐在自己的记忆深处去寻找这个人的身影,但他很确信自己从未见过呼延海,而且他从小到大都没有去过衡城,他怎么会见过敌国将领呢?
“本王从未见过你。”宣凤岐继续说道。
男人眼球里布满可怕的血丝,“你以为装作不认识我你做过的那些事就可以一笔勾销了吗?”
宣凤岐听到他这话之后眉心紧皱:“你是呼延海?”
“没错,就是你爷爷我!”
谢云程听到这人对宣凤岐不敬,他的脸色也越变越阴沉,“如果你想保住自己的舌头就乖乖闭嘴!”
呼延海听到之后又是一阵放声大笑,“成王败寇,既然我已经成了你们大周的俘虏,要杀要剐都随便你们。但我要在死前让你们国家的百姓都知道,你们朝拜的摄政王是个卖国的孬种!”
宣凤岐听到这里的时候全身的血液倒流。
卖国?
谁?
他吗?
为什么他什么都记不清了?
不,不可能的……就算是原来的宣凤岐,他在柳青鸾和宣世珣的教导下也不可能做出卖国这种事情。
谢云程看到宣凤岐踉跄着身形不稳连忙上前扶住了他,“皇叔,你没事吧?”
宣凤岐只觉得自己脑袋嗡嗡响了许久,最后他的眼前又浮现出了一个陌生男人的脸——那个一个长相清俊的男人,男人此刻面目狰狞地掐住了他的脖子,“凤岐啊,我们当初不是说好的吗,为什么要出尔反尔?”
“头……头好痛……”宣凤岐双手抱着头有些虚弱地说着。
呼延海看到宣凤岐忽然变成这副样子之后开心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我原以为像你这等卑鄙小人做了亏心事后不会感觉到内疚呢,原来你也会被恶鬼缠身啊!”
谢云程眼见宣凤岐不舒服那呼延海还在旁边幸灾乐祸,他目眦欲裂,“闭嘴!再吵孤就命人把你的舌头给拔了!”
“狗皇帝,你都落到你手里了,你以为我会怕你威胁吗?莫非你跟你们大周上一个皇帝一样看上他了?”
谢云程听到呼延海这些侮辱宣凤岐的话他就忍不住想要立刻杀了此人。
但是这个人口口声声说宣凤岐卖国,就算再怎么严刑拷打也不说当年在大周与之里应外合的幕后黑手是谁,所以就算谢云程此刻再生气也不能一刀结束了他的性命。
第146章
宣凤岐在短暂的眩晕过后恢复了神智, 他此刻抬起头来望着那还在叫嚣的男人,“你的意思是当年是我与你们里应外合才让大周吃了败仗?”
呼延海此刻顾不得伤口的疼痛,他喊道:“没错!”
宣凤岐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又继续道:“这么说来,也是本王让你屠城的?”
呼延海嘲讽地看着他,“我虽然屠城,但追根究底也是你将你们大周的兵卖了,事到如今你又有什么资格指责本将军?再说了, 自古以来成王败寇,屠城之流更是数不胜数, 我为了自己的国家而战, 我没错!”
宣凤岐像是捕捉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他一脸惊诧地拍了一下手,“说的好!”只是他话锋一转,“既然你说你是为了北召国而战,那北召国不应该把你送到大周当俘虏啊?你的主子这样做, 岂不是让你们的百姓寒心啊?”
宣凤岐这句话正戳到呼延海的痛处,他剧烈挣扎起来,就连捆住他的铁链都在空中发出叮铃当啷的响声,“宣贼,我要杀了你!”
“杀了我?”宣凤岐就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 他皮笑肉不笑地指了一下自己, “你也知道成王败寇的道理,你现在真的能杀了我吗?”
宣凤岐不过几句话就让这位身经百战的敌国将领破了防, 呼延海怒火中烧,额上青筋突起,他龇牙咧嘴大吼着, “即使我现在杀不了你,这个世上也早晚会有人能了结你的!你以为自己现在有这狗皇帝撑腰就能高枕无忧了,等到你卖国的事情传遍你们大周的每个角落,看这狗皇帝还能不能保住你!哈哈哈——”
宣凤岐与这人对话时谢云程就已经忍不下去了,他此刻气得拿起旁边的镶着铁蒺藜的鞭子就想往呼延海的方向抽去,宣凤岐这状拉住了谢云程的手,“陛下且慢。”
谢云程见宣凤岐阻拦他,于是恨恨将鞭子扔到一旁,他怒视着呼延海,“若不是你还未交代出幕后主使是谁,孤恨不得立刻杀了你!”
“哈哈哈……没想到你这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狗皇帝竟然会这般听一个男宠的话,果然传闻不虚。”
宣凤岐见呼延海分明是想激怒谢云程,于是他开口道:“将军还是少呈口舌之快了,本王是不是男宠都改变不了你被自己所效忠的母国放弃的事实。而且你既然听说过本王的一些传闻,这便说明你来过大周吧,但本王确实没有见过你,所以到底是何人指使你污蔑本王呢?”
呼延海听到这话后又是不屑地嘲讽道:“得了吧,别当了婊子还给自己立牌坊。当初可不是你把原该送到衡城的物资转手就送到我们北召的营中吗,若不如此我们还不能轻易拿下衡城呢。”
宣凤岐听出了他话中的蹊跷,他趁此机会又继续追问:“是吗?可是空口无凭,大周打仗时军备物资都会有专门的人看管押送,当时本王在军中并没有多少人,本王又是如何将这批物资送到你们军营中而没有被人察觉呢?”
呼延海没有听出宣凤岐在套他的话,他还因为自己多年前打的这场胜仗沾沾自喜,“你把你的人伪装成土匪,然后再让这些人将武器在运送前线的必经之路劫走。粮草物资则是经过倒卖送到我们的军营中,你这老狐狸当时还因此敲了我们北召国一笔,若不是我们当时急着打胜仗,又怎么会轻易买下你抬了三倍价格的粮草。”
宣凤岐听到他这些话后又将之前蒋义山调查到的线索串了起来——他在处死前兵器总督李偃昌时,李偃昌也曾告诉他曾经运往衡城的军用兵器被山匪劫持了。这样一来他的供词倒是跟呼延海的话对上了,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大周的武器为什么会出现在北召国边境的黑市上。
既然这件事已经清楚了,那么就还剩下最后一件事。宣凤岐眉头微蹙,他目光凌厉地盯着呼延海,“你一直说见过本王,那你又是在何时何地见过本王呢?”
呼延海听到宣凤岐这个问题后难得思考了一下,他很快便道:“衡城开战的一个月前,就在衡城与我北召国边境处的一个小村庄里。”
“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宣凤岐又继续问。
或许是他表现的太过急切,呼延海心中生出了一丝疑虑来,他支支吾吾,“我……我那时想着打仗的事,哪里会记得那么多?我只知道我见到你时,你的身边陪着一个戴着面纱的男人,那个男人全程都在替你答话,而你只是坐在那里。”
宣凤岐听到他这话后心中疑惑更盛:“所以那个时候,本王从头到尾都没有跟你说过一句话?”
呼延海垂下头好像在思考细节,“大……大概是吧。”
宣凤岐听到他这番含糊其辞的回答后眉心皱得越发深了。之后他又换了好几种说辞去套呼延海的话,呼延海的回答跟之前的都差不多。
宣凤岐走出天牢的时候正值午时,晌午的太阳照亮了天牢外的城墙,可是围绕在他心中的那份疑难却越来越深,就好像一道巨大的阴影笼罩在他的身上。
难道他真的卖国了吗?
可是他这样做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还有呼延海说的那个蒙着面纱的男人,他到底是谁,为什么宣凤岐的记忆中从来都没有这个人的身影?
“皇叔?”
“……”
“皇叔……”谢云程见宣凤岐愣在原地也不说话,他喊了好几声才将宣凤岐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宣凤岐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谢云程站在自己的身边,而他一直握着自己的手。
谢云程眉心紧锁,“皇叔的手怎么这样冷?你是不是听信呼延海的话了?皇叔别担心,无论呼延海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他,我相信皇叔不会做那些事情的。”
宣凤岐听到他这番话后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向谢云程,“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做那些事?”
谢云程乍然一听有些惊诧,他不知宣凤岐为何这样问,他只是凭自己的本心说:“因为我了解皇叔,我知道皇叔不会做那样的事的。”
宣凤岐紧接着:“你了解的到底是哪个我,是在冰窟中将你救出来扶你登上帝位的我,还是那个死过一次在棺材中醒来的我?”
谢云程听到他这样问后眼神更加疑惑,他有些不解地问:“这……这不都是皇叔吗?”
宣凤岐止住了声音。
确实,在谢云程眼中这个世上只有一个宣凤岐。就算宣凤岐说出自己穿越的事情,谢云程也不会相信的,谁也不会信的……如果谢云程相信真的有另外一个他,那么谢云程该如何对待现在的他呢?
宣凤岐心里很乱,他感觉自己眼前发黑,再这样想下去他就会晕过去。
或许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做了这些事,他真的逃不过历史的轮回。
宣凤岐忽然觉得头好痛,他踉跄了一下谢云程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了他,“皇叔,你到底怎么了?”
宣凤岐按着自己痛到快要裂开的头,他想他得要去找到那个戴着面纱的男人,纵使是原来的宣凤岐卖国,他也应该知道真相。宣凤岐缓了一会儿随后他轻轻推开了谢云程,“我没事,我就是有些累了……陛下,我先回去歇着了。”
谢云程一想也对,宣凤岐审问呼延海大半天了,他也该累了。谢云程小心翼翼上前,“皇叔,那……我送你回去?”
宣凤岐此刻朝他挥了一下手,“不必,我自己回去便可,陛下也回去歇着吧。”
说完,随行的宫人上前跟着他一起离开。
谢云程愣在原地,他看着宣凤岐的背影逐渐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总感觉宣凤岐有些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怪,还有宣凤岐不久前问的那个问题……在他的记忆中宣凤岐应该是像画中仙子那般清冷的,不染纤尘的。
宣凤岐在接他回皇宫时露出的笑容跟现在的一般无二,谢云程从来都不觉得宣凤岐“死”过一次后性情大变。他还是觉得宣凤岐还是那个他当初在院中淋雪的宣凤岐,因为他看得出来,宣凤岐真的很喜欢雪。
宣凤岐在醒过来前只是不爱跟他见面也不爱跟他说话而已,这并没什么大不了的。
比起那个生人勿近,不爱搭理他的宣凤岐,谢云程还是喜欢现在的宣凤岐。
谢云程在原地站了许久,久到他都忘了天都快黑了,还是有名侍卫过来告诉他,“陛下,沈将军求见!”
谢云程听到这话后回过神来,“嗯,孤知道了。”
说完他便转身回宫去了。
……
阴暗潮湿的地穴里忽然传来了几道忽明忽暗的亮光,几个人影在这黑夜中拿着火把闪过,随后随着地下长廊来到了一道宫门处。
谁也没想到在这宫门后面竟然建了一座华丽的地下宫殿,而这宫殿之上聚集着又唱又跳的人群。宫殿的四处皆有灯盏和夜明珠照亮,即使这座建筑深埋地下也被这些光源照得犹如白昼。
而在这富丽堂皇的宫殿中央有无数舞女跳舞,旁边穿着圆领袍的男子吹胡箫,打手鼓……整个大殿一副祥和热闹的景象。
无数穿着白衣,身姿如弱柳扶风的人拥簇着高坐在台上的人。那些身段极好白衣人全都戴着面具,其中一人斟满了酒杯捧到了坐在中间的男人唇边,“大人,请喝。”
男人多情的桃花眼微挑了一下,“你来喂我。”
白衣人听到后故作娇羞的姿态,随后将酒杯轻轻放到男人的唇边。
男人一仰头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他喝完这些酒后眼中的笑意忽然变化成极端厌恶的模样,随后将那些穿着白衣的男人们全都遣散,“滚,都滚!”
“没一个人像他。”
就当男人黯然神伤时,一名戴着黑色面具的人来到他身边耳语了几句。
男人忧郁的表情忽然变得开朗,“好啊好啊!”
他高兴地从座上站起来,他眼中闪烁着异常兴奋而又变态的光,“凤岐,我们很快就要见面了。”
第147章
沈英衡入夜前来定是有要事, 谢云程没在外面逗留于是马上回到了勤政殿。
他回到殿里时沈英衡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沈英衡刚见到他便要守着规矩行礼,谢云程见状连忙挥手说道:“免礼免礼。”
他饶过沈英衡身旁坐到了旁边的黑檀椅上, “坐下说。”
沈英衡见状连忙谢恩:“谢陛下赐座!”
谢云程也不多与他闲话,“可是上次孤交给你去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沈英衡听到后回答道:“是!确实有人在军队中散布王爷谋杀先帝,出卖军队的的谣言,幸好陛下让臣带人将那些红口白牙之人及时抓了起来,否则这件事流传到民间, 后果则不堪设想。”
“此次臣查到军中的这些流言一开始都是从炊事营中传出的。那些人正好是陛下班师回朝以后在玄都请来的厨子,因为这些人不在军籍, 所以籍贯出身都是伪造的。臣抓到那几个人的时候就他们一口咬定也是在外面听说的, 有几个人受不住刑说自己是在春香楼喝酒的时候听说的,至于说听谁说的,他们就不记得了。”
谢云程听完之后紧皱的眉头才舒展开了,他起身拍了拍沈英衡的肩膀,沈英衡见状想要起身, 谢云程将他按了下来,“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统领禁军了,只是孤还让你做这些小事,你可怪孤大材小用?”
沈英衡听到谢云程这样问他,脸上多了几分敬畏, “臣今日能在陛下手底下做事是臣的荣幸, 若不是陛下我沈家又岂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沉冤得雪。臣知陛下重情义,陛下虽不拘泥于礼节, 但臣却不得不守着规矩。若前朝那些人看到陛下对臣的优待也会妄加揣测,臣不想让陛下为难,更不想让人议论臣恃宠妄为。”
谢云程听完他这一番话后收回了自己的手, 他往旁边挪步最后坐到了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确实,身为臣子确实不该仗着恩典肆意妄为,沈英衡虽然为官不久但却很懂得为官之道。在这点上裴砚就比不上他——裴砚实在太过冒失,得要人在他旁边提点着他才能注意分寸,若他再这样下去,恐怕迟早有一天要闯出祸端了。
可仔细一想,裴砚到底是在安国公夫妇的娇宠下长大的,他向来是心直口快的心思。谢云程想着裴砚这些年也跟沈英衡一样跟随他出生入死,只要裴砚不犯什么错误,谢云程愿意继续让他这样下去。
谢云程沉思了片刻,随后他看向沈英衡:“孤知道你办事稳妥,既然那些人嘴里吐不出东西了就不必审了,这件事孤会继续派人去调查。接下来这段时日你就去给孤盯着曹应。”
沈英衡听到这话后眉间浮现出惊诧:“陛下这是要……”
谢云程点了一下头,“没错,曹应虽然从军有功,但他却有结党营私之嫌。”话音刚落,谢云程便从他的桌上抽出了一摞奏推到沈英衡的方向,“你看看这个。”
沈英衡立刻起身:“臣遵命!”说完他便拿起那些奏折看了起来,可是他越看眉头就皱得越紧,这些奏折都是劝谢云程选秀充纳后宫的,而他们都着重提到了曹应的女儿……
曹应现在在朝中的地位已是无人可比的了,而他贪心不足甚至还想让自己的女儿当皇后。这件事原可大可小,但是这么多人在同一时间上奏那就有点结党营私的意思了。
沈英衡此刻观察着谢云程的神色:“陛下的意思是?”
谢云程继续道:“曹大将军也是跟了孤多年,孤不欲赶尽杀绝,你盯着他只需要找到他结党营私的证据便好,接下来一切都由孤处置。”
沈英衡听到这话后连忙道:“臣定不辱命!”
……
宣凤岐从天牢回来后就一直心绪不宁。就这样过了好几天,正当他心烦意乱想亲自寻找孟拓的时候,外面有宫女进来禀报,“禀王爷,丞相大人求见。”
宣凤岐听到这话后看向了殿门外,他瞥见了温郁那一角朱红色的官袍,他点了一下头,“请他进来吧。”
“是。”
话音刚落,温郁便走进大殿中,宣凤岐见状指了一下自己对面的紫檀圆凳,“坐下来说话吧。”
温郁见状端正地坐了下来。
此刻宣凤岐打趣道:“丞相大人如今忙得很,今日怎么得闲来本王这里呢?”
温郁听到他这句调侃后轻笑了一下,“多亏了王爷这些都年的教导,要不然我温某又怎么会爬上这个位置。”
宣凤岐听到他这番恭维似的话竟忍不住笑出了声,“温大人这些年可是雕磨的越发圆滑了,这是你今日特意来找本王可不是为了跟本王说这些话的吧?”
温郁听到他这样说后刚才还略显轻松的神情一下就严肃起来,“王爷,朝中镇远大将军以及同党已经上书陛下,他们想让您尽快前往封地,您对此有何打算?”
宣凤岐还以为他来找自己是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呢,他微笑着摇头,“本王能有什么打算,自然是陛下让本王去哪儿本王就去哪儿,只求陛下别把我发配到那种穷乡僻壤处,要不然我还真的不知道怎么熬过今年的冬天。”
温郁看到宣凤岐脸上轻快的神情后眉头皱得越发深,他用带着担忧的语气继续道:“王爷,我没有跟你开玩笑。曹应等人的心思您一看就知,若陛下这次真的遂了他们的意,那他跟以前有什么分别?”
宣凤岐听到他这番言论后正了一下神色,“丞相的意思是,陛下若真将我赶往封地,那么他就跟以前只会依附于我的孩童一般依附于别人,对吗?”
温郁刚想反驳,可是他到了嘴边的话却说不出口来,随后他低下头来,“我只是担心……”
宣凤岐抢在他前面,“你担心什么?担心陛下会真的会对我做什么不利之事?”
温郁这次没有急着回应。
宣凤岐看到他的神情便知自己说的是正确的,现在想想还真的有些好笑,以前温郁与他敌对的时候整天想着自己会不会对谢云程做些什么,而现在他担心的对象竟然反过来了。
宣凤岐抬眼望着温郁:“温大人是陛下亲自提拔的人,如今已位及丞相,纵使镇远将军想要对你做什么也得要掂量一下你在朝堂中的份量,你若不想让本王走大可以联合群臣上书反对曹应他们。”
温郁听到他这番话后有些惊愕地抬起头来看向宣凤岐。
宣凤岐疾言厉色继续道:“我认识的温郁做事可从来不这般犹豫不决。”
温郁听到他这话后又低头沉思了片刻,随后他缓缓开口:“他们总是讨论王爷的去处,而我今日前来只是想问一句王爷自己到底想不想留在玄都?”
宣凤岐愣了一下。
所以温郁只是过来询问他的意愿吗?
宣凤岐看温郁这架势,若是他答一句自己还想留在这里,那温郁一定会不惜代价将他留在这里的。只可惜,温郁还是不明白,宣凤岐不是那种受到别人威胁就会乖乖离开的人。
宣凤岐知道温郁是在为他着想,他就这样坐在原地思考了许久。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开口将自己的打算说与温郁听,“本王是一定会离开玄都的。”
温郁听到这话后猛的抬起头来紧锁起眉来看向宣凤岐。
宣凤岐又接着说:“但不是现在。本王在玄都还有许多事情未做完,等到那些事情了了,本王会自己离开。”
温郁察觉到了宣凤岐眼神中那一丝渺渺的失落。他有些颤抖地开口问:“其……其实王爷的病……并不是体弱风寒……对吗?”
宣凤岐听到温郁这样问后愣住了。他这些年来把消息瞒得很好,温郁又是经常在他身边辅政,他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察觉,怎么他现在会这样问?
即使宣凤岐脸上没有露出太多破绽,但温郁还是在他呆滞的一瞬间察觉到了真相。他就像受了打击一般脊背深深弯了下去,“果真是这样。”
温郁太过聪明了,就算宣凤岐此刻说了自己没事他也不会相信。
宣凤岐想到这里索性就不再瞒着他了,“是的,本王时日无多了。我原本想做完一些事后清清静静离开玄都,只是没料想丞相大人这般聪明,竟一下就猜到了。”
温郁听到他这番玩笑话后有些失魂落魄地说道:“王爷病痛缠身多年,那体弱多病之人我也是见过的,你每次都很逞强……如今一切都好了起来,你怎么偏偏就……”说到这里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光,“洛严不是神医吗,他一定会治好你的,对吗?”
这么多年了,宣凤岐还是第二次看到温郁这么失态的样子,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温郁,“洛严一直跟在我身边,且我所吃的药都是他配的,你觉得他会不知道我还有多少日子?”
宣凤岐的这话使温郁的眼神灰败下去。
宣凤岐见状起身走到了温郁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你跟本王一样一心为了大周子民,所以即便以后本王不在了,你留在大周辅佐陛下本王也很放心。”
温郁听到他这话后回过神冷笑了一声,“若是早知如此,我便不要什么一心为民。”
宣凤岐听得出来温郁这是说的气话。他在谢云程未离开玄都前就派温郁去六部熟悉各部事务,这五年来温郁又在他旁边辅政,温郁已经对大周朝堂中的内部事务十分熟悉了,哪怕日后再出现什么奸臣谋逆的事来,想必温郁也能帮助谢云程处理得很漂亮。
或许在他选择历练温郁的时候只是想给自己找个帮手,但在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几年后,他便将温郁当成了那个以防万一中的纯臣。
他把自己走时的路安排得明明白白,但从未问过任何人的意见。
第148章
温郁在宣凤岐这里沉默着坐了许久, 最后像是妥协地说:“王爷会得偿所愿的。”
说完他便起身告辞了。
宣凤岐原本想在临走前找个合适的时机告诉温郁的,既然温郁已经知晓他也不必多费口舌了。
……
宣凤岐这几日私访了几次春香楼,但结果却是一无所获。不过他在去春香楼的时候发现裴砚经常跟春香楼的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在一块。而且宣凤岐听说裴砚好几次为了那名女子一掷千金, 现在满京城都在宣扬裴砚为了美人花下重金的风流韵事。
裴砚现在再怎么说也有了爵位官衔,他这般行事不久后就会被言官参一本的,安国公向来教子有方,他应该不会看着裴砚这般胡闹的,可是裴砚这事都闹得满城风雨了, 他竟没有制止的意思。
宣凤岐既在春香楼里查不到消息又等不到孟拓的回信,他的心逐渐焦躁不安起来。而就在这时有人告诉了他裴砚在大街上纵马打伤人的消息。
宣凤岐听到之后紧锁起眉头来——裴砚可是谢云程的左膀右臂, 再加上他还需要裴砚背后的势力与曹应等人抗衡, 如今出了这档子可够谢云程上火的了。
谢云程虽然想责罚裴砚闭门思过,然后把这件事轻轻揭过去,但是那些朝臣却紧盯着这件事不放,这几日凡是谢云程上朝或者收到的折子全都是弹劾裴砚的。这事出来后谢云程曾派人去查过,裴砚确实当街纵马打人了, 而且那人的伤势还挺严重的。
至于裴砚打人的原因就更荒唐了——那人是京城中的一名富商,当然他看中了一名春香楼的女子,然后向春香楼的老鸨赎回了那姑娘的卖身契准备带回去。可是事坏就坏在那名富商带走的女子正是裴砚心仪已久的姑娘。
裴砚休沐时像往常一样去春香楼见那姑娘却被告知那姑娘已经被人给带走了,他怒火中烧就纵马追了出去。等到他追到那富商的马车,富商又拿出了那姑娘的卖身契, 说那姑娘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裴砚听到这话后心中怒火更盛, 被愤怒冲昏头脑的他便按着那名富商狠狠打了那人。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朝臣也在不断上书请求严惩裴砚, 谢云程无奈之下只能将裴砚革职查办。
……
勤政殿中,谢云程高坐堂上一脸凝重地看着在下面跪着的裴砚,随后他十分生气地将一堆弹劾裴砚的奏折甩到了他的面前, “孤一直对你寄予厚望,没想到你竟做出这般荒唐事。”
裴砚听到谢云程的训斥后心里有一丝愧疚,可是他面上更多的是愤怒,“陛下,臣没错!臣当街纵马是不对,可是我是为了追姣姣才一时失了分寸……”
谢云程看他还是不知悔改,他恨铁不成钢地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够了!你知道你这些日子都做了些什么吗?别人都说你身为朝廷命官却去青楼狎妓,再加上你这次纵马伤人,朝中众人已经对你多有不满了!”
不知道谢云程那句话戳中了裴砚的痛处,裴砚此刻抬起头愤愤道:“臣不是狎妓!臣心里只有姣姣一人,臣每日去春香楼也是为了见她,臣还想娶她为正妻。陛下,臣一直忠心于您的,臣以为陛下是懂得臣的,没想到连陛下您也这样说……”
他说完后又气又怒地低下了头。
谢云程不敢置信地看着为了一个青楼女子失去理智的裴砚,“裴砚,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说你想建功立业,你不想再被人说成是靠着祖上功绩的纨绔子弟,你如今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你跟那名女子才认识几日,难道她比得上你的前程,比得上你流血受伤换来的军功吗?”
裴砚听到谢云程这样问后他倒是默默了良久,随后他一边轻轻摇头一边说着:“陛下您不明白,臣是真心爱慕于那名女子,或许陛下从未经历过那种心动。臣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眼睛就停在她的身上移不开了,臣是对她一见钟情,臣当时还记得自己是安国公的世子,是陛下的臣子,所以不敢过分与之亲近,可是跟她见过几面与她谈论几次后,臣却发现她与臣之间是为知己,她与臣无话不谈。所以无论她是青楼女子也好,贱籍出身也罢,臣此生唯愿她一人为妻。”
谢云程听到裴砚这话后又继续问:“难道你就不怕她是有目的接近你的吗?”
裴砚听到他这样问后斩钉截铁道:“姣姣直到臣打伤那个放荡子之前都不知臣的真实身份,她那样单纯的人哪里能图臣什么。臣自知有罪,无论陛下怎样责罚臣也好,请陛下切勿怪罪姣姣。”
谢云程知道自己无论怎么劝说裴砚,裴砚都不会听了。听说安国公头次知道裴砚与青楼女子有染时气得都昏过去了,安国公后来为了让裴砚与那名女子断了来往还特意使出了家法。可是无论裴砚挨了多少鞭子,他对那名女子的心始终不改。
在裴砚犯事之前安国公还气得说当没生过他这个儿子。裴砚可是安国公的老来子,安国公夫妇在裴砚行军打仗的这些年还隔三差五差人送东西跟家书来,裴砚能气的自己老爹说出这种话来,看来他是真的魔怔了。
谢云程此刻有些琢磨不定地摩挲着自己拇指上戴着的墨玉扳指琢磨不定。
许久后他看着跪在下面的裴砚重重地叹了口气,“孤看你真的是被灌了迷魂汤了,安国公现在还被气得卧床不起。你做出此等丑事,孤也不能让你留在朝中了,孤暂时革去你的军职,这段日子你就好好在府中闭门思过吧。”
裴砚听到这些话后像是认命似的闭上了眼睛,随后他又一副急切的样子,“那姣姣她……”
谢云程最看不得裴砚这副样子,裴砚以前再怎么说也是风度翩翩的君子,可是现在的他为了一个青楼女子毫不顾及自己的名声,弃自己的父母不顾……裴砚真的太让他失望了。
裴砚此刻眼下乌青浓重,言行如同疯魔,哪里还有以前那副开朗的样子?
谢云程无奈地叹了口气:“孤不会牵连无辜之人。”
裴砚听到之后脸上立刻露出喜色,他连忙叩头谢恩:“多谢陛下!”
宣凤岐看着他这不争气的样子心里就来气,裴砚说完他连头都没回就匆匆离开了。
眼见天色渐晚,外面开始呼呼刮起了北风。谢云程阴沉着脸走出了宫。他这几日原本就因为一件事而烦心,没想到裴砚有送了他这样一份“大礼”,他此刻心里的烦躁达到了顶峰。
随行的宫人也悄悄注意到了谢云程那阴沉到想要杀人的脸色,此刻他们战战兢兢跟在谢云程的身后,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丢掉了自己的脑袋。
而就在此刻,前面的人用凛冽的嗓音问,“襄王现在在做什么?”
话音刚落便有人上前小心翼翼道:“禀陛下,王爷此刻正在宫中藏书阁中翻阅古籍。”
谢云程听到后立刻吩咐:“我们去那里。”
“是!”
宣凤岐虽然听到了外面的闲言碎语,但万事自有谢云程作主,他已经不再干预朝政之事了。今日他又翻阅了以前的大周的史书和起居注。
谢瑆,生母是太宗皇帝的一位婕妤,这婕妤还是她生下皇子才册封的。之后的年月中直至太宗皇帝驾崩再无晋升,谢瑆的生母位分不高,谢瑆自然也不是太宗皇帝最喜欢的儿子。谢瑆留在宫中的信息少之又少,他的母亲也在太宗皇帝驾崩的那年伤心过度随着太宗皇帝一起去了。
谢玹继位的时候就是因为看着谢瑆乖巧懂事又加上年纪尚小才放过了他。
宣凤岐通过这些起居注上记载的东西整合成一句话就是,谢瑆生来胆子就很小,所以他不可能做出谋反之类的事。
谢瑆都失踪这么多年了,宣凤岐派了那么多人都没有找到他,难道他真的有通天遁地的本事吗?
宣凤岐看完这些书卷后随后再将这些东西放回原来的地方。这些书卷其中一卷原来的位置太高了,宣凤岐只能踮起脚尖高高伸着胳膊才堪堪将那东西放回去,只是当他将胳膊放下来时却不知道碰到了什么东西,随后一大堆竹简和书籍便从高架上滑落下来。
宣凤岐见状立刻往旁边躲了下来,那些掉下来的书籍在他的面前堆成了小山。宣凤岐看着这一片狼藉后有些郁闷,就当他想叫人进来收拾的时候忽然注意到夹在那堆书中一卷材质不同的东西。
他弯下身来将那些散乱的书卷拨开,那书卷的材质好像是羊皮。他解开上面绑着的棕绳,随后轻轻摊开了那卷羊皮纸,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小段文字。宣凤岐看到这段文字后蓦的睁大了双眼——这是先楚时期的文字。
虽然这张羊皮纸已经焦黄,但保存的完整度还算可以,上面的字努努力也是能看得清的。宣凤岐看着上面写着:凤都城建造图纸。
宣凤岐想起来凤都城就是先楚的都城,先楚都灭了这么久了,玄都城当初建造的时候好像就是在凤都城的基础上修整扩建的。护城河什么的也是后来才挖的。
宣凤岐越看这张图越惊诧,原来在当初的凤都城地底还有这么错综复杂的地道吗?既然如此,那么玄都建在这里时有没有将这些地道填起来呢?
就当这样想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一双用力的手臂从他的身后一下轻轻地抱住了他。
第149章
宣凤岐感觉到了这种触碰, 就当他下意识想推开那人时,那人的声音从他的耳边传来,“皇叔在看什么?”
宣凤岐转过头去便看到了谢云程那一双明亮的眼睛。他愣了一下随后伸出双手想将谢云程的胳膊拿下来, “没什么,陛下先放开我。”
谢云程听到这话后心里染上了那么一丝失落,“皇叔好让我伤心。”
谢云程没来由地说了这么一句,宣凤岐微愣了一下,“我……做了什么让你伤心了?”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不解的疑问后将头靠在他的肩上, 宣凤岐能够感觉到谢云程温热的气息喷薄在他的脖颈上,他此刻大气都不敢喘。谢云程轻声说着, “皇叔这几日背着我去哪里了, 这还要我说明吗?”
宣凤岐听到谢云程这番话后有些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陛下监视我?”
谢云程继续抱着他说着:“不是监视,我只是想时时刻刻关注着皇叔,结果皇叔却背着我去那种地方,皇叔真的让我好伤心啊……”
宣凤岐用尽全身力气才挣脱了谢云程的怀抱, 他转头解释道:“陛下别胡闹,我去春香楼是为了调查一些事情,我在那里没做什么。”
谢云程微挑了一下眉:“我当然知道皇叔没有干什么。”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靠近宣凤岐,宣凤岐看到他冷冷的表情有些不知所措。此刻他甚至都忘记自己要什么,他只能不断往后退, 而谢云程还是继续逼近他。
最后他的后腰碰到了摆放香案的条几才被迫停了下来, 而此刻谢云程也在他跟前停下。男人一脸受伤地说道:“我当然知道皇叔没有干什么,要不然春香楼里的那些人也不可能活到现在了。”
谢云程的阴影笼罩着他, 他有些喘不过气起来。也不知从何时起,谢云程变得这样极具压迫感了,他的腿被这种近的不能近的姿势逼迫地弯曲下去, 此刻他腿软了一下控制不住往下跌倒,而谢云程此刻竟然伸手抱起了他将他抱到了高高的条几上。
宣凤岐被他这动作吓得一激灵:“陛下,你这是在干什么?”
就当他想挣扎着想要下来的时候,谢云程小心翼翼地去扶稳他,“别动……皇叔别动。”
宣凤岐听到他这话后停下了动作,他低头看着谢云程埋进他的衣袍中,“皇叔为什么总是这样拒绝我呢,我真的忍不住想靠近皇叔,皇叔什么时候才能不拒绝我呢?”
他还气势汹汹地将抱宣凤岐抱上桌子,而现在却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般在宣凤岐的衣袍里诉说着自己的委屈。
宣凤岐忍不住去摸了摸谢云程的脑袋。
他此刻在想谢云程是什么时候对他产生那种感情的呢?是他从棺材里醒来前还是醒来后?
或许这份感情不应该属于他,就算这样他也不感去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宣凤岐觉得自己腿都要麻了,“好了陛下……放我下来吧。”
谢云程听到他这样说后怔了一下,随后他抱住了宣凤岐将他轻轻放了下来。谢云程的手臂很有力量,只是这样轻轻一下就能将宣凤岐抱起放下。
宣凤岐低下头来不敢去看这孩子,他怕自己一抬眼又看到谢云程那双饱含无数情衷的眼睛,他害怕自己也会疯,疯到自己说一些自己不敢说的话,做一些自己不敢做的事情。
他已将死之人,又怎么能拖累谢云程一生?
宣凤岐脸上又恢复了那处变不惊的表情:“外面天黑了,陛下还是先回去吧。”
谢云程听到他这话往外看了一眼,他很清楚宣凤岐在拒绝他。他真的很难过,除此之外心里还充斥着一股无名的火,他想靠近宣凤岐想将宣凤岐揉进自己怀里再把这人吃干抹净,一直以来他将自己的欲望控制得很好,可是每当他看到宣凤岐后他的理智总是消减几分。
可是,他做不到去伤害宣凤岐。
谢云程十分失落地点了一下头:“嗯,只是皇叔……我们好久没有一起用过晚膳了,我们一起去用晚膳总行吧?”
宣凤岐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只是最后他也没忍心将拒绝的话说出口来,“嗯,我们一起回去吧。”
……
宣凤岐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按理说他应该去拒绝谢云程的,他应该去远离谢云程熄灭谢云程心中的那丝希望,但最近他总是失去理智做一些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事情。
他到底是怎么了?
谢云程吃饭的时候还一直在为宣凤岐夹菜,可是宣凤岐此刻却是心不在焉的样子。眼见他碗里的菜都快被谢云程堆成小山了,他还是一副食不知味的样子,谢云程见状便停下筷子问:“皇叔可是身子不适?”
宣凤岐此刻好像没听到谢云程的话似的,他仍是低着头好像在思考着什么。谢云程见他走神,于是又加高音量喊了一声:“皇叔?”
宣凤岐听到他的声音后才回过神来,他看向谢云程,“哦,我没事。”说完他便看了一眼谢云程为夹了一碟子的饭菜。
谢云程看到宣凤岐眉头紧蹙的样子又问:“是这些饭菜不合皇叔的口味吗?”
宣凤岐听到后赶忙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在想别的事情。”
谢云程听到他这样说后深深叹了口气:“唉……皇叔我问过太医了,太医说让你少忧心一些事,万事一切有我。若你担心有人想赶你出玄都,那我便把那些人都拉下马,皇叔别担心……”
当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宣凤岐打断了他的话,“陛下我在想的不是这个。”
谢云程听到他这样说露出一副疑惑不解的样子。宣凤岐此刻站起身子来去书架上拿了张玄都城的地图,随后他再拿着那张凤都城的地图去作对比。
谢云程见状也连忙凑了上去,当他看到宣凤岐手边那张图后微愣了一下,“皇叔,这是什么?”
宣凤岐听到他这般问,于是回答道:“这是百年前先楚的皇城的建造图,玄都城就是在凤都城的基础上扩建的。”说完他又继续指着几个地道的入口,“陛下你看,这几个入口是不是跟玄都城的东西南北的几个坊市特别像?”
谢云程看到他所指之处后又仔细看了一眼玄都城的地图,这样对比下来还真是。尤其是最小的一出入口好像就在西面青雀街的春香楼附近。
谢云程十分惊讶地抬起头来看向宣凤岐:“皇叔的意思是……”
宣凤岐十分凝重地点了一下头:“或许春香楼下面有我们要找的线索。”他又继续按照地图上的图标说道,“玄都当时是扩建了一千二百亩地,照这样看来其实许多出口都堵死在城里,而只有一条通道例外。”
谢云程一边听他说着一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宣凤岐所指的正是玄都城的护城河。
谢云程就像明白了什么似的,他抬起头来对宣凤岐道:“这几日我会秘密派人去护城河外围驻守。”
宣凤岐赞许地点了一下头。谢云程经过他这么多年的教导已经可以独挡一面了,所以在他刚才说出那些话时,谢云程就已经知道要做什么了。
虽然外面有人守着,但如果玄都地底下真的存在地道,那还需要把里面人给引出来,谢云程此刻又继续抬起头来问:“皇叔,需要我派人把春香楼围起来吗?”
宣凤岐听到他这话又摇了一下头:“不行,我们还不知道春香楼内的入口在哪里,况且城墙外围已经护城河上早些年便有禁军驻守,他们都够这么多年都不被人发现就说明他们有瞒天过海的本事,贸然去搜查恐怕会打草惊蛇,到时候便什么线索都查不到了。”
谢云程听完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宣凤岐紧接着又提出了一个疑点:“陛下难道不觉得裴世子当街纵马伤人有些蹊跷吗?”
谢云程一听到裴砚这人就来气,他此刻连手都不禁紧握起来,若此刻裴砚在场他会毫不犹豫给裴砚一记狠拳,“裴砚做出那些事都是他自己的错,但他做的事又跟地道有什么关系?”
宣凤岐又继续道:“现在人人都知道沈英衡跟裴砚是陛下你的左膀右臂,如今裴砚冷不丁犯了错被禁足家中。陛下身边只有沈英衡一人在身边是不够的,这倒是像刻意削弱陛下的势力一般,就好像……”
宣凤岐自己说着说着都忍不住心惊。
就好像多年前他派慕寒英去梁州滇城一去不复返一样,而现在办事得力的孟拓又多日都不给他回信了。
这一切的一切都好像设计好的一样。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背后之人的城府要有多深啊?
宣凤岐想到这里的时候浑身的血液倒流,就当他身子微微颤抖的时候,一只有力而又温暖的手握住了他因为恐惧而冰冷的手,“皇叔,皇叔,你怎么了?!”
宣凤岐听到谢云程这一声声呼唤才缓过神来,谢云程见到宣凤岐苍白的脸色便一下将他拥进怀中,“皇叔别怕,我会一直都在,无论是谁我都一定会将他揪出来。我会一直陪在他身边。”
宣凤岐被谢云程的温暖裹挟着,他忽然想起来多年前谢云程第一次为芸娘报仇的他也是这样将小小的谢云程这样拥进怀中安慰着他。
而如今角色调换,此刻抱着他轻声安慰着他的人变成了谢云程。
是啊,那孩子终于长大了,已经足够有能力来保护他了,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宣凤岐想到这里回握起谢云程抓住他的那只手。
第150章
傍晚时分, 家家户户都冒出缕缕炊烟,这天是越来越冷了,再过半个月就到年关了, 街上的人只多不少。城西最热闹的地方当书青雀街了,因为这里有座春香楼,很多人物都来这里喝花酒。
外面冷飕飕的,春香楼里却格外温暖,这些热气中夹杂着酒气跟脂粉的香气。里面的姑娘也都是穿着清凉的薄纱跳舞, 各种丝竹管弦乐器不绝于耳。
穿着花袄的王妈妈正招揽着客人,她满脸堆笑, “各位爷吃好喝好啊, 待会儿还要姑娘们要跳那个什么胡旋舞呢。”
“听起来倒是个新鲜的舞蹈!”
就当下面的人开始起哄的时候,忽然有人过来在她面前耳语了几句她脸上的笑意便一下僵住了,“那位贵人真的这样说?”
“是。”
王妈妈听到后微微点了一下头,随后她挥了一下手:“你先去忙吧,我亲自去料理这事。”
“是, 小的先下去了。”
……
此刻楼上的雅间中,谢云程看着正在为他烹茶的姑娘,“看你比较眼生,你是新来的吗?”
穿着蓝色纱裙的姑娘听到这话连忙回道:“公子怕是许久没有来春香楼了吧,奴家三年前就已经在这里了。”
谢云程听到这里才惊觉自己来春香楼已经是六年前的事情了。这些年玄都变了很多, 就连春香楼里的陈设都变了又变, 他恍惚间又好像记起了一个人,“那你还记得一名叫湘月的姑娘吗, 她看着比你大些,弹得一手好琵琶。”
烹茶的姑娘听到这话手中的动作一顿,她抿了一下唇, 片刻后才回答道:“湘月姐姐两年前被一位去江南行商的老爷赎了身,随后她便去了江南,至于她现在如何,奴家实在不知。”
谢云程听完后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
原来湘月也不在了。
那名姑娘现在也烹好茶了,就当她想为谢云程跟旁边的那位客人斟茶的时候,谢云程又开口道:“好了,这里已经没你的事了,你先下去吧。”
那姑娘听到这话连忙起身欠了一个身行了个礼:“那奴家就先告退了。”
谢云程看到那人关上门走远后才看向了一直坐在旁边沉默不语的宣凤岐。宣凤岐的表情现在看起来波澜不惊,只是当他拿起那杯茶品了一下后才幽幽开口,“没想到你还认识春香楼的姑娘。”
谢云程被他这句话吓得一激灵,他连忙解释:“不不不,皇叔你别误会!我……我很久以前确实来过春香楼,但那个时候我也是心情郁闷才被裴砚拉着来这里的,我那个时候年纪还小,我什么都没做!真的,你相信我!”
宣凤岐将茶杯放下后微蹙起眉来看向谢云程:“我又没说你做了什么,你这么急干什么?”
谢云程听到这话后他那急红了的脸才稍缓下来,他垂下头有些委屈道:“那……那我还不是担心皇叔会误会嘛。”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时不时抬眼用余光观察着宣凤岐脸上的表情。
真是的,他当时就是什么都没做啊。为什么此刻的他那么像做贼心虚?
谢云程想起了湘月多年前传授给他的经验……她说要他去睡宣凤岐,等到两个人欢好后,感情自然会好。但真的是这样的吗,他不想强迫宣凤岐。
可是随着他年龄的增长他心里的那种欲望越来越强烈,他想去触碰宣凤岐,想跟宣凤岐做那些在他梦中做的事。
他日思夜想,真的好想好想,想到自己都快要疯了。
或许这春香楼里燃着暖香也或许他在肖想着宣凤岐那层层衣袍之下的肉.体,他的脸逐渐泛起了绯红。而宣凤岐察觉到了他这一异常,他靠近谢云程用他微凉的手触碰谢云程的额头,“也不烫啊,陛下你的脸怎么这样红?”
谢云程被宣凤岐这句话从幻想中拉回,他一看到宣凤岐离他这样近他便有些心虚地往旁边远离了一下,“咳咳……可能是这个太闷了吧,我去旁边透一下气。”
说完,他便起身走到窗户旁打开窗往外看去。如今正值冬日,外面院子里的梅树都起了花苞,只是还未到花开时节,所以外面显得很空落落的。但谢云程并不在这上面,他想平复自己想将宣凤岐按在身下的冲动,他不是没看过那些写宣凤岐的话本。
或许以前他会觉得猎奇,难以理解,而现在只有厌恶。不知道多久以前他就把那些东西全都找人销毁了。他无法想象别人去玷污宣凤岐,他想让宣凤岐染上自己的味道,他想看宣凤岐满是情.欲的眼神……
不,停下,不能这样想了。
以前他在边关打仗的时候他总累得没有时间去想这些,可能是回到玄都一下就闲下来了,所以他早藏在心底里的欲望开始熊熊燃烧了。
他的心此刻跳得很快,快到他以为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而此刻宣凤岐一句话更是将谢云程吓了一跳,“陛下在看什么呢?”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的声音就心虚的不行,只是那安坐在茶台上的人还未察觉男人对他那种强烈的欲望。他想起身去床边一起查看,谢云程见状又咳了几下掩饰自己的心虚,“没……没什么,皇叔你说那位王妈妈能让我们见那名女子吗?”
宣凤岐听到他这样问后停在离他一步远的位置,“若是事实真的如我猜测的那般,她大概是能让我们见的。若她不想让我们见那名女子,那便说明她跟幕后黑手有联系。”
“但是她让我们见了,也不能洗刷她的嫌疑不是吗?”
宣凤岐思考了片刻,这些年他不是没在玄都找过线索,因为春香楼里里外外一切都表现的太正常了,所以宣凤岐就没有将这里当回事,若不是这次偶然间在藏书阁里发现的那卷羊皮地图,说不定他还在原地打转。
王妈妈身为春香楼的话事人,她根本算不上什么清白。可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从她身上挖出更多有价值的线索。宣凤岐想到这里的时候连忙抬头看向谢云程,“陛下,你带的禁军已经混进来了吗?”
谢云程刚才站在窗边一是为了缓解自己的心虚,二便是观察打扮成平常人混进来的禁军。他朝着宣凤岐微微点了一下头,“嗯,已经进来了。”
“让他们去一些平常客人不会去的地方,比如厨房,水井还有柴房等地方……”宣凤岐说到这里的时候又想了一下,“还有墙跟春香楼后面的湖景,我记得这条湖虽然是人造的,但水却是从城外的护城河里引进的。”
谢云程听到之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嗯,我明白了。”
宣凤岐之前是按照普通人的想法去查春香楼的,可是当他想起年幼时逃离宣府时便是从宣府的湖里游出去的,万一这里也是一样呢。
就当他们两个人说完话后不久,外面便有人笑语盈盈地敲门,“两位贵人,老身可否进来一叙?”
谢云程往门那边看去,他与宣凤岐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便喊道:“进来吧。”
话音刚落,王妈妈便扭着腰肢走了进来,同时她身后还跟着几名长得秀丽的女子,“听说两位爷指名想要姣姣,但不巧的是我们家姣姣这几日病了,为了不扫两位的兴,老身特意在今年新来的几位姑娘里挑了几位才貌双全的前来侍奉两位爷,不知两位爷可否宽容一下?”
“你……”
就当谢云程想要攥着拳头想上前的时候宣凤岐抢先一步拦下了他,他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哦,那不知姣姣姑娘得的是什么病,严不严重,我们二人是真心爱慕姣姣姑娘的,若是她真的病重,我们二人也好去探病啊。”
宣凤岐这一番话可算是圆滑至极,就连哄客人哄惯了的王妈妈此刻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谢云程没想到宣凤岐会这样说,谢云程在无论什么事上只要一牵扯到宣凤岐,他就会像失去理智一般冲动易怒。尤其是他刚才听到了宣凤岐说的那句“爱慕姣姣姑娘”的话的时候,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可是此刻为了应和宣凤岐的话,他也得咬着牙说,“是啊,若她真的病了,让我们二人看一眼也好,我们二人愿意出百两黄金见姣姣姑娘一面。”
谢云程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十分可怕,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跟那位姑娘有仇。
宣凤岐见状挡在他面前:“是啊,不知妈妈可否通融一下,我们二人哪怕只在门外远远望一眼姣姣姑娘也行。”说完他便解下了腰间的青玉环佩递到了那老鸨的手里。
那青玉通透无比,雕工更是精雕细琢,这等美玉便是有钱也是买不到的。王妈妈看到自己自己中的那块玉笑得脸都起褶子了,她悄悄地将玉佩收入袖中,“既然二位公子如此喜欢我们姣姣姑娘,那奴家也不好推了二位的情意,我们姣姣虽然病了,却是几日前感染了风寒,今天大概是好了,我这就去命姣姣梳洗打扮,二位稍等。”
说完她便满脸堆笑着想一个人走出去。
而就在此刻,臭着一张脸的谢云程指着站在她旁边的那些姑娘,“等等,把她们一起带走。”
王妈妈反应过来立刻道:“诶诶!”说完她立刻道:“赶紧走了!”
说完那些姑娘们又随着王妈妈一起离开了。
宣凤岐见到事成了后松了一口气,而就在这时谢云程一下抓住了宣凤岐的手腕。他这一下的握力实在太大了,感觉到疼的宣凤岐皱起眉来,他有些疑惑地看向谢云程。
只是令他想不到的是,谢云程额头上青筋暴起,就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宣凤岐此刻的关注点已经不在自己的手腕上,他连忙靠近一副关切的样子,“陛……陛下,你这是怎么了?”
谢云程好似是生气但又好像是委屈,他腥红的眼眶里止不住地翕满泪水,“皇叔刚才对那个老鸨说的什么?什么爱慕?”
宣凤岐听到他有些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作者有话说:谁家的醋缸翻了我不说[柠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