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个时候不再想父母会不会因为他这次期末考了全年级第一而多分给他一点爱,也不会想自己毕业后去哪里。他只觉得蝴蝶在他眼前经过的时候很美。
或许人这一生就是因为这一刻而存在的。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谢云程被摇摇晃晃的烛光弄醒了,等到他睁开眼睛时却发现宣凤岐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谢云程连忙起身,他原本想开口将宣凤岐叫醒的,但是他看到了睡着的那人嘴角上带着一丝笑意。
他必定是做了一个极好的梦。
谢云程一想到这里便将自己快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宣凤岐很少睡得安稳,所以他更不敢去吵醒宣凤岐。他继续轻手轻脚坐下来看着宣凤岐的睡颜,也不知道宣凤岐梦到了什么,竟笑得这样开心。
谢云程也不知道怎么了,他明明刚才还在为耿志山的话烦心,可是当他看到宣凤岐睡着的样子后心中的郁闷便疏散了许多。他看到宣凤岐那双淡红色的唇在摇曳的烛光下若隐若现。
他就像被什么吸引似的逐渐靠近宣凤岐。
每多一寸他便觉得心跳加快几分,直到他的唇轻点在谢云程的脸颊上时,他才回过神来。他感觉跟窒息一般,但这种感觉却很刺激,他就是想亲吻宣凤岐,想吻过他的眉眼,他的脸颊,他的嘴唇……
但是下一刻他的理智回笼。
他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他不能让宣凤岐知道他那肮脏龌龊的心思,要不然宣凤岐肯定不会再像这样待他了。
谢云程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失落的色彩。他轻轻起身将那摇晃的蜡烛熄灭,随后走了出去。
只是在他走出门的那一刻,背后的人悄悄睁开了双眼。
宣凤岐轻轻摸了一下谢云程刚才亲吻过地方。
他的眼中忽然多了一丝化不开的愁绪。
这种事情谢云程以前从未对他做过。
不……倒是有一次,他上次遇刺喘不过气来便是谢云程为他渡气。谢云程当时只是个孩子,他也是好心,宣凤岐从未多想过什么。可是此刻他却摩挲着脸颊:这次谢云程的理由是什么?
他不知道,也想不出。
但是他并没有因此讨厌谢云程,他只觉得很奇怪。
……
谢云程回去后又是十几日没来找他。宣凤岐进宫与众臣议事时也曾找到机会与谢云程单独说过话,当他问及谢云程那日去他府上是有什么事的时候,谢云程却笑着说没什么。
从那以后,宣凤岐倒也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谢云程也不知道最近怎么了,他很少往宣凤岐府上跑了,就算到了王府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宣凤岐看得出来他心中装着事,他开口问了,但谢云程每次都笑着说没事。
没事?
要是真的没事的话就不会看书的时候走神,也不会心不在焉的吃着自己曾经最喜欢的点心。宣凤岐对待谢云程确实比别人要上心,或许这孩子可能是这个世上最后跟他如此亲近的人。
为了知道谢云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宣凤岐还仔细想了一下谢云程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好像是从扬州回来后……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呢。再具体的就是谢云程去了耿志山的府中一趟,然后就变成这样了。
宣凤岐得知这个结果后没有感到意外。虽然他知道谢云程心里还是向着他的,可是别人却不会这样想,尤其是耿志山——谢玹死的时候他就一直在关外,他回来的时候谢云程已经登基了,事已成定局,他就算对这个结果再怎么不满意也只能俯首称臣。
宣凤岐用谢云程试探过耿志山几次,他觉得耿志山不算是个心存谋反的人,而且他当太傅的时候也没有拉拢朝廷人脉。当然也有可能是他不屑与那些满嘴酸话的文臣结交,毕竟手中捏着兵符,想要谋反是随时的事。
宣凤岐多次提醒过谢云程让他尽快劝说耿志山交出兵符,耿志山现已病入膏肓,谢云程也去将军府拜访过几次,但耿志山仍然没有将兵符交给谢云程……
宣凤岐认为,耿志山肯担任太傅之职又无谋反的迹象那就说明他是认同谢云程这个皇帝的。而他迟迟不肯交出兵符的行为却让宣凤岐有些琢磨不定了,耿志山既然不想谋反,那他留着兵符到底有什么用呢?
多想无益。宣凤岐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初入玄都什么都不懂的人了,除去耿志山在边关的那些兵,宣凤岐在玄都完全可以与耿志山抗衡。思及此,宣凤岐决定去拜访一下耿志山。
……
耿志山虽已位极太傅,但他的府邸还是跟当初一样十分低调。宣凤岐想耿志山重病在身,又想着怎么对付他,这说明此人极有可能会找个理由推脱把见他。所以宣凤岐便以有军情要事为由让耿志山府中的下人去通报。
果然没多久,一位家仆便匆匆赶来请他去见耿志山。
宣凤岐走进卧房时便见耿志山已穿戴整齐,他强装精神抖擞:“老臣参见王爷,老臣病中精神不济,若有怠慢之处,还请王爷见谅。”
宣凤岐见状连忙上前扶起将要行礼的耿志山:“太傅既然身子不适就不用守那些规,矩礼仪了。”
耿志山抬起头来看向他。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人还是长得跟以前一样,他的眼睛中仿佛还藏着许多化不开的算计。宣凤岐除了上次
耿志山:“多谢王爷体谅。”
宣凤岐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他今日不是来跟耿志山叙旧的,他直接开门见山:“本王问过太医了,太傅是旧疾发作,病情反复才一直卧床不起。本王府中正好有两株千年紫参,于是便想着拿来赠与太傅。”
此刻,已经坐到宣凤岐旁边的耿志山听到之后又想着起身谢恩。宣凤岐见状微蹙起眉,“太傅,本王不是说了不用守那些规矩的吗。”
耿志山听到之后才停下了动作,他回以笑脸:“这千年紫参太过珍贵,老臣恐受用不起,还是王爷自己留着用吧。”
宣凤岐笑了一下:“就算再怎么珍贵也是死物,太傅征战多年居功至伟,若这东西真的能让太傅身子好起来,别说是两株紫参,就算是续命仙丹本王也命人为太傅取来。”
耿志山听到后紧锁起眉头来。
先帝在世时便格外偏爱宣凤岐,若是宣凤岐真的想要这些东西也未尝不可。只是这些东西太过奢靡,以前的那些言官可没少用这件事来弹劾宣凤岐,但先帝也只是稍稍应下,然后这事就一笔揭过去了。
耿志山原本是想说些什么的,只是他想到接下来的计划就暂且按下了自己那种劝说的话。
“多谢王爷,只是老臣沉疴已久,恐怕会辜负了王爷的好意。”
宣凤岐笑了笑:“哪里,如今这大周除了本王外还有谁能与太傅相比,更何况手里还握着兵符,太傅若是不能好起来,这兵权又该交给何人处置呢?”
他这番话看似是玩笑,可是在耿志山眼中,这人的笑就如同毒蛇一般让人身上不禁遍体生寒。
“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耿志山严肃起来。
宣凤岐知道耿志山不喜欢官场上的那些弯弯绕绕,于是他直接道:“这兵符捏在太傅手中太久,太傅既然身为大周臣民又旧病在身,兵符在太傅这里难免会惹得其他人觊觎。自然了,本王当然相信太傅对陛下忠心耿耿,为了免去不必要的麻烦,还请太傅将兵符交出。”
耿志山越听脸色越难看,当他听到宣凤岐堂而皇之的说让他把兵符交出来的时候,脸上显露出震惊之色。
看来,宣凤岐终究是按捺不住了。
耿志山剧烈咳了几下,他一脸敌意看着宣凤岐:“王爷说的对,这兵符在老臣这里实在是不妥,不知王爷可有合意的人选?”
宣凤岐听他这样问又笑道:“自然。如今陛下还未完全执政,这兵符还劳烦太傅交与本王保管,等到来日陛下长大成人,本王会还政于陛下,这兵符也顺其自然由陛下掌管。”
这样的谎言连三岁小儿都不信,那何况是耿志山。耿志山听宣凤岐这样说完后忽然冷笑了一声,“如此说来,在陛下亲政之前这兵符是由王爷掌管了。那我问王爷,这大周的江山到底姓谢还是姓宣?”
宣凤岐脸上还是带着那样意味深沉的微笑。这次他没有回答耿志山。
耿志山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盯着宣凤岐,那是一种在战场上与人厮杀的发怒表情:“王爷你猜,是你先杀了我,还是我在塞外的精兵先回到玄都勤王?”
宣凤岐实在没想到耿志山会这样想,他敛去笑意,“太傅竟然是这样想的,可是本王并非想要太傅的性命。本王说过,太傅为大周立下了汗马功劳,本王若对太傅有杀意,岂不是对大周不忠?”
耿志山看着他怒道:“那你让我交出兵符是什么意思?”
唉……这个问题怎么又绕回去了。
宣凤岐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想我刚才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耿志山是不会相信宣凤岐的话的,他继续道:“你现在让我交出兵符无异于是要我的命,大周的兵符只会交给大周的主人。王爷,你得到的已经够多了,不要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宣凤岐知道自己以前的风评不好,但是他没想到都过了这么久耿志山还是对他还未改观。他轻轻摇头:“不,太傅,你还没有理解本王的意思。本王不欲与你为敌,而且当今的陛下是本王亲自挑选的,在他登基的那一刻你没有选择带领大军攻入皇城就代表着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了。你自己不是也认可这件事吗?”
耿志山听到这里陷入了沉思。
先帝驾崩的那一刻他打过想要回来的主意。先帝无子嗣,若是登上皇位的人是宣凤岐,那么他就算拼死也要回来诛杀逆臣。只是他没想到宣凤岐会扶持谢氏的子孙上位,当他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已成定局,若他那个时候再回玄都只能按照谋逆论处。
军营中他的亲信部下的妻儿大部分都在玄都,在那一刻日夜思念的亲人将变成人质,变成他们的软肋。就算耿志山不愿看到宣凤岐摄政的画面,他也不得不听从。
只是现在他真的没有几日可活的了,塞外的那些兵要交给谁确实是个问题,但是他交给谁也不会交到宣凤岐手里。他就是个祸水,而且……
“怎么样,太傅想好了吗?”宣凤岐这时忽然出声打断了耿志山的思绪。
耿志山听到宣凤岐的声音后抬头看向他:“是……王爷说的有理。兵权我会交出的,但兵符我只会交给陛下,这件事就不必王爷费心了。”
宣凤岐听到他松了口后满意地笑着点头:“既然太傅都这样说了,那本王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但是还请太傅快些交给陛下,疾病不饶人,尤其是太傅还卧病在床,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想必太傅也不想看到血流成河的场面吧。”
耿志山攥紧了拳:“那是自然。”
“太傅明白就好,这时辰也不早了,本王就先打道回府了。”宣凤岐正打算起身告辞,只是当他快要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向耿志山,“对了,也不知那日陛下来太傅府上,太傅与陛下说了什么,陛下这些时日总是闷闷不乐,想必也是跟这件事有关。若太傅对本王有意见尽管向本王来说,不必私底下告诉陛下,这倒显得陛下难做了。”
耿志山听到他这话后愣了一瞬,他虽然认为自己已经做得够隐蔽了,但宣凤岐还是察觉到了异常。也是,宣凤岐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在这玄都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看来他的动作得要快一点了。
就当宣凤岐快要离开时,耿志山犹豫开口,“宣凤岐,我只问你一句话,你会不会谋权篡位?”
“哈?”宣凤岐露出了一个惊诧的笑容。
日暮西山,霞光将他离开的背影拉得斜长。
他没有回答耿志山这个问题,或者是说耿志山这个问题实在是太幼稚了。若是他想谋反的话应该不会等到现在了吧,若是他说自己不会谋反的话,耿志山大约也不会相信吧?
……
今年秋收颇丰,江南水患也得到了治理。虽然这段日子谢云程好像一直在躲着宣凤岐,但宣凤岐并未感到难过,当他看到各地送来的百姓安居乐业的折子便觉得舒心许多。
谢云程知道写宣凤岐一入秋旧疾便会复发,为了让他能够更好处理朝政之事,谢云程又请他搬进宫里来。一来方便他处理政事,二来也能照顾他。
今年大周钱粮颇丰,所以宣凤岐建议在皇宫中举办一次赏菊宴。往年这段时间都是宫中选秀的日子,这不,谢云程刚满十三各家大族乃至朝廷官员都想把自家女儿妹子送进宫。但是谢云程对娶妻实在没什么兴趣,那些官员偶尔在朝堂上提起时,谢云程也只是一笑了之。赏菊宴这次请了不少大臣,但那些大臣的女儿还有命妇们也会一同进宫。谢云程的后宫空悬,谢玹在世的时候也没有宠爱的妃子,所以一时之间后宫里竟然无人操持赏菊宴的事。
无奈之下,宣凤岐除了批奏折之外还要费心赏菊宴的事。
今年粮食丰收,各地的水灾也减少了。按理说应该不会有人被逼得落草为寇才对,可是近些日在玄都城附近多了好几支闹事的土匪,他们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这件事就发生在天子脚下,所以宣凤岐不得不重视起来。
事急从权,赏菊宴的事情不得不往后搁置了。
就当宣凤岐发愁该派谁去剿匪的时候,谢云程自告奋勇说他可以一试。
宣凤岐听到谢云程这样说后还有些犹豫,一来谢云程没有真正打过仗,二来他年纪尚小,若是他有什么差池。这天下岂不是要大乱。
他一听这话便立刻否决了谢云程这番提议,但谢云程为此天天往他宫殿里跑,甚至想跪下求他。宣凤岐把该说的都说了,但这孩子就是倔强的很。
他知道谢云程是下定心思后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的倔脾气。无奈之下他只好答应了谢云程的请求,并打算拨两千精兵给他。
可是,在带人前往的时候谢云程却只带了两百人。
宣凤岐看到谢云程带人快马加鞭扬长而去时便觉得后悔,他松口太快了。对面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土匪,谢云程只带两百人会不会太少了,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宣凤岐的心在谢云程离开的那一刻便悬了起来,他实在不放心谢云程一个人去,于是便想传温郁去帮忙。谁知他还没把人叫来,谢云程便已带着那两百人马回来了。
是的,谢云程只用了三日便把玄都城外所有的土匪都剿灭了。他所带的两百士兵无一人阵亡。那些土匪杀过人的直接就地格杀,其余者收监发配到采石场做苦役。
谢云程这件事办得又快又漂亮。这远远超出了宣凤岐的意料。
傍晚,当谢云程脱下盔甲兴致勃勃跑进宣凤岐的宫殿时,宣凤岐正站在殿中间,就好像特地在等他一般。谢云程见状心中欢喜,他顾不得周围有人然后一头扎进了宣凤岐的怀里,“皇叔,我回来了。”
宣凤岐被谢云程这个突如其来的热情拥抱给定住了,他愣了一下随后将谢云程环抱的双臂轻轻拿下,“回来就好。”
谢云程看到宣凤岐神色有些不好:“皇叔,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宣凤岐摇了摇头:“没有。”
谢云程更加疑惑了:“可是皇叔不高兴。”
宣凤岐听到谢云程这话后微蹙起眉头,他无奈地苦笑了一声:“你那里看出来我不高兴了?”
谢云程看着他的眼睛:“皇叔,这次我只用了三日就把那些恃强凌弱,无恶不作的土匪给清剿了。我带过去的二百精兵无一人牺牲……皇叔,难道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比如,夸夸我之类的。
毕竟他回京时坐在高头大马上,京城的百姓无一不夸奖他英勇神武,天纵英才。
谢云程那种期待的眼神仿佛要把宣凤岐望穿一般,宣凤岐这个时候才伸出手来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陛下干得不错。以前我只担心还是个孩子,所以在许多事上对你多加关注,如今陛下已经长大了也有了自保能力了,这是件好事。”
是啊,这是件好事。
可是既然是好事的话,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谢云程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他握住了宣凤岐即将收回的手,他将那只微凉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皇叔,别担心,既使我长大了,我仍然是云程。”
宣凤岐听到他这话后笑了一下:“陛下长大了,我很开心。但是长大了之后就不能像从前那般一个劲往人身上扑了,这若是让人看了会被说闲话的。”
谢云程听这些话后刚才还兴奋不已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怎么会?”他小声嘟囔着。
宣凤岐又轻笑着摇头:“怎么不会?陛下忘了,我十七岁来到先帝身边后便有人开始说我的闲话,直到现在,那些闲话都没有断。”
宣凤岐这些话忽然间像刺痛了谢云程的心一般,他放开了宣凤岐的手:“是……既然皇叔都这样说了,那我照办便是。”
宣凤岐看到谢云程落寞的表情后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他轻声安慰着:“陛下你已经变得很好了,我是真心为你感到高兴。”
他已经逐渐有了一个君王的影子了。但是身在高位,谢云程还要学会一样东西——狠心。宣凤岐想象不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会让谢云程赐他千刀万剐之刑,这种事情不会成为现实吧。
就在此刻,宣凤岐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他心里竟然会期盼着那副场景,或许他机关算尽也不能改变一切,但是谢云程是他看着长大的。谢云程就像一颗树苗逐渐变成参天大树,他有自保的能力也有爱护子民的能力,这便够了。
虽然宣凤岐嘴上说着为他高兴,但谢云程却没有感觉出来。他想他得要快点做好一切,他要变得强大,强大到可以让宣凤岐无视一切流言蜚语。
他想要和宣凤岐永远在一起。
……
皇宫练武场内一群将士正按照指示排列阵法,谢云程在旁边盯着看了一会儿。自从他剿匪成功后宣凤岐就时常让他去禁军营中指挥士兵操练。现在禁军中的几位统领都听他的调遣,不过这也是在宣凤岐的授意下进行的。
这些人是听了宣凤岐的话才听命于他,并不是完全效忠于他。可是这半年来,谢云程靠着裴砚的父亲在军中树立了不少势力,再就是耿志山,虽然耿志山的人也听从他的调遣。但这些人就跟宣凤岐的人一样,都不是直接听命于他的。
他这几个月来一直在为耿志山所说之事而忧心。
他本想告诉耿志山自己不想对宣凤岐动手的。
可是耿志山手握兵符,就算他说了耿志山也未必能按照他的想法去做。相反,这人很有可能会认为他是心软才对宣凤岐下不了手。这种情况下耿志山很有可能会自作主张在禁军中安插自己的人。
谢云程坐在营帐里看着眼前的沙盘出神,而就在此刻,一个人走入帐中:“陛下,您拜托属下的事已经有眉目了。”
谢云程听到这话后回过神来,他有些激动地走向前去:“快给我看看!”
沈英衡听到他这话后连忙将几张名帖呈上:“陛下请看。”
谢云程接过了他手中的东西翻看了起来。这上面的人都是耿志山安插进禁军的人,虽然宣凤岐之前防范的紧,但也奈何不了耿志山。耿志山是先帝在世时就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的人,他的人即使未接近皇宫中心位置,但若有一日里应外合攻打都城的话,那皇城也会岌岌可危。
幸好谢云程在知晓耿志山的打算后便命人去调查,要不然耿志山就要对宣凤岐下手了。
谢云程看完之后有些头疼地捏了一下鼻梁,“他打算在赏菊宴那天动手。”
话音刚落,沈英衡惊诧道:“那岂不是没几日了?”
谢云程心事重重地坐回原位,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没错,是没几日了。不过我们既然提前知道了,那就不是问题了。”说完,他向少年招了一下手,沈英衡见状连忙上前。
谢云程此刻在他的耳边交了几句,沈英衡听到之后神情愈发凝重起来:“可是……耿老将军不会因此记恨陛下吗?更何况……他还没……”
谢云程点了一下头:“边关路远,谁也不知道玄都城内发生了什么事,只要你按照孤说的做那便万无一失。”
沈英衡:“是,属下遵命。”
谢云程当然知道耿志山还没把兵符交给他。耿志山不把兵符上交,又没谋反之心,那他肯定藏着什么秘密,他真的是为了大周才想置宣凤岐于死地吗?
……
再过几日便是赏菊宴了,宴会上的事有礼部帮忙布置着宣凤岐倒是得闲许多。就在他翻看起居注的时候便发现了一些腐坏的竹简。
他认出来这些竹简是谢云程送给他的。宣凤岐盯着那些竹简陷入了沉思——这些竹简还有一些古籍都是谢云程投其所好从宫里搜刮出来的。这孩子总是这样,宣凤岐其实也好奇当日赵音仁为什么会染上瘟疫,所以玄都城内瘟疫一事结束后他也便暗中让人去打探。
后来他的人告诉他:在瘟疫爆发的前段时间,谢昭华曾经向他府中送了一些珍珠字画。谢昭华当日在赵音仁的灵前也是将一堆珍珠洒落在他面前,质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
宣凤岐将这些联系起来后思索了许久,他忽然生出了一种很怪诞的感觉。
那些竹简有些已经腐坏,但他在去往扬州前就已经做了一些复原的工作,现在应该是能看清字了。宣凤岐将那些竹简小心放在案上,他拿起烛火仔细看了起来:
元盛十一年九月秋,今天是初十,元盛帝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宫里的贵人们也不大走动了,这倒是个偷懒的好时候,今日原本是曹二媵去乾坤宫送炭火的,但他忽然染上了风寒,于是这苦差事就落到了我身上。
我第一次见过长得那么美的人,那是画上才有的模样吧?我不知道他是谁,而且我是个哑巴就算想说几句奉承的话也不行,况且他是长得真美,就算说再多也无法形容。我们南疆总出一些艳丽恣睢的美人,我小时候便见过一位姑娘,长得如画中仙子一般,后来她跟着一队马车走了,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从小阿娘就告诉我,美人是不分男女的。所以我也下意识多看了那人几眼,可是不知道怎的,榻上的那人忽然看到了我凝望着那美人的眼睛,他气急败坏地大声喊着:“放肆!来人,将这贱奴拖下去把他那双不知往哪儿放的眼睛给孤挖出来!”
纵使我再笨也知道榻上的人是皇帝,而他现在要挖我的眼睛。我见状连忙跪下,谁料到一个不小心便把刚添的炭火给碰倒了,那燃着火光的红炭仿佛要把我的手掌都烫熟了。月光般轻盈的纱帘被炭烧着了,火光顺着帘子蔓延。
这时,那美人开口叫人来灭火。
我想,我肯定要完了。刚才只是眼睛保不住,现在连我这条命都保不住了。如果我会说话的话,我一定会大声呼喊着饶命之类的话,可我不会说话,就算想求饶也只会发出喑哑的嘶吼声。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我想趁乱跑出去,可是我想我若是跑出去肯定会被外面守着的侍卫给打死,于是我佯装救火跟着宫人跑进跑出。
我害怕死,于是我躲在了宫殿的墙角处。
火被扑灭后,我听到有人说:“陛下,没事了,让臣喂您喝药吧。”
元盛帝对待那位美人温柔极了,他问:“爱卿,孤恐怕不久于人世了,只怕孤崩后再无人能护你,不如你随孤一同去了。孤愿以皇后之位与你合葬,咱们生同衾死同穴……咳咳……我们来世再做恩爱夫妻可好?”
美人也笑得温柔:“陛下怕是病糊涂了,我是你的臣子,怎么能与陛下同穴而眠?再说了陛下福德绵长,肯定会好的。”
皇帝柔声细语安慰着:“好,爱卿既然这样说,那我便放心了。我还想与爱卿一起白头偕老。”
我不知道在角落里待了多久了,后来我被烧伤的地方隐隐作痛,然后我就醒了。当我张开眼睛看到那位美人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但是手上尖锐的疼痛却告诉我这不是梦。
在皇帝身边的都是贵人,于是我连忙磕头告罪。在我一阵咿咿呀呀后,那位美人紧锁眉头:“你是个哑巴?”
我连忙点头。
美人蹙眉思考了许久,他吩咐了身边的人:“送他回去吧。”
“王爷,可是他刚才都听到了……现在是多事之秋,若此事外传定会有人抓住这个机会大做文章。”
此事?
什么事?
难道是刚才皇帝所说的,想让美人殉葬的事吗?这狗皇帝真可恶,自己都一大把年纪了,还要拉着这美人一起去死,说什么生同衾死同穴,哪有年轻貌美之人愿意跟一个糟老头在一起的?
皇宫里的事情我不懂,我能在皇宫里活到五十岁都是因为我不会说话。但这次我很有可能会死。
就当我等待着那美人下令要赐死我的时候,他却摇了摇头:“没事,照我说的送他回去吧。”
“是。”
啊?
就这样轻易放过我了?我没听错吧?
可是当我被带出去的时候头还是懵懵的,那个跟在美人身边的侍卫确实把我送出去了,但送的方向不是宫人们休息的地方,而是皇城外。临走时,那人还给了我一个包袱,里面有些银钱还有几瓶治疗烧伤的药膏。
我之所以认识这药膏是因为以前宫里有位公主不小心被开水烫了胳膊,太医们便为她制了这种药膏。这药膏还是我帮公主送去的呢。像我们这等人怎么配用这种好东西?可是我到城门口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我是个哑巴。
“要不是看在你是个哑巴的份上,你的命早就没了。做人要懂得感恩,知道了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个劲点头。
那个人走后我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我未满十岁的时候就进宫了,现在忽然给我一笔钱然后让我走,那让我去哪儿啊?反正我都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了,我一生无儿无女,了无牵挂,那位美人是我的救命恩人,阿娘说过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
我不能看着皇帝拉着美人去殉葬。于是我又摸回了宫里。
元盛十一年冬,他们都说皇帝快不行了。襄王这半年来几乎都住在了皇宫里,皇帝每天的奏折都由他批阅,要是抛开他们的年龄不谈,外人真的以为他们是对恩爱夫妻。
我听他们说一旦皇帝下了旨意,那么该殉葬的人还是得殉葬。我不想救命恩人年纪轻轻就这样去殉葬,于是我想找个机会杀了狗皇帝,乃至舍弃我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竹简中关于谢玹的事情就到此为止了。
谢云程放下烛台幽幽叹了口气。这个故事就到此为止了,那就说明写下这些内容的主人大约是失败了吧。
但宣凤岐从中获得了一个信息——谢玹曾经想让他殉葬,而且这个人听到的这件事的时间为元盛十一年九月,宣凤岐记得再有三个月谢玹就驾崩了。所以这些事又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
虽然已经是十月中旬了,但宫中培养的菊花还是开得那样旺盛。宣凤岐已经应付过无数个这样的宴会了,而且朝堂上跟他明着不合的人已经都被他处理掉了,这宴会自然也是祥和一片。
不过令宣凤岐有些意外的是,耿志山也来了。
他这把身子骨撑到现在已是格外不容易了,太医明明吩咐过他不要过多走动,可是他这次却是亲自进宫了。今年宫里宴请群臣的宴会也有那么两三场,耿志山都是因病不便前往。宣凤岐自然是不相信耿志山是身子好转了,他今日进宫恐怕有别的目的。
耿志山的精神确实看着好了许多,他穿着武官官服走来时腰板挺直,竟连一点病态都看不出来。谢云程见状连忙上前迎接:“太傅身子不好,怎么亲自来了?”
耿志山规矩行礼,他缓缓开口:“老臣听闻今年秋收颇丰,想必在塞外的将士也能吃饱穿暖一些,老臣思及此于是便想进宫当面向陛下谢恩。”
谢云程连忙上前将耿志山搀扶起来:“太傅不必多礼。将士们在边关驻守本来就劳苦,这都是朝廷该做的。”
谈话间谢云程便已经扶着耿志山走到了席位,此刻他与谢云程相对而对。谢云程此刻拿起了手边的杯盏吹了吹热茶,耿志山看着他泰然自若的样子后心里忽然打起了鼓。
宣凤岐不是有一支暗卫队吗?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要不然他怎么可能到现在都无动于衷?
不,这段时间我已经做得够小心了,他不可能发现的。他以前在先帝面前也是这个样子的。再怎么想也不能改变宣凤岐必死的事实,今日之事不成功便成仁。
耿志山警惕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
宴席上,诸位大臣都到齐了。等待许久的耿志山缓缓起身朝着谢云程道:“陛下,老臣自知身子不济,已无法带兵打仗。所以老臣今日前来也是当着众人的面将兵符交还给陛下。”
宣凤岐听到这话后手中的动作一顿,他抬眼望向耿志山。耿志山一直以来都在用各种借口拒交兵符,怎么今日他却一反常态?
在场朝臣的目光一瞬间都齐齐投向耿志山。
耿志山说罢,便有一名士兵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黑檀盒子上前来。耿志山接过盒子,他当着众人展示了一圈,可是当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的只有半块兵符。
其他人没有看清,但是坐在耿志山对面的宣凤岐却看地清清楚楚。不应该啊,不是说兵符由他掌管吗,怎么只有半块?
就当他疑惑之际,那半块兵符已经被耿志山双手奉上了。
等到谢云程拿到那块兵符时,耿志山便转身朝着宣凤岐说道:“王爷,陛下已有亲政的能力。既然老臣已向陛下交出兵符,那王爷手中的半块兵符是否也该还于陛下?”
宣凤岐听到之后有些惊诧地看向他。
兵符?
他身上怎么会有兵符,若是有,为什么他从来不知道?
宣凤岐满都是疑问,但他却没有说出口。
谢云程听到这话后疑惑开口:“太傅莫不是记错了,皇叔怎么可能有另外半块兵符?”
耿志山又转身回道:“陛下,老臣没有记错。我大周的兵符本就一分为二,先帝在时派老臣出征给了老臣一半,而另一半则还在先帝手中,先帝驾崩之前我大周曾与北召打仗,那时便是王爷的人送来的另外半块兵符。只是这仗打完之后,这兵符又被王爷的人带回去了。”
耿志山话音刚落,低下朝臣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这下不仅是耿志山在等着宣凤岐的答案,就连谢云程还有满座朝臣都等着宣凤岐开口。
耿志山今天演这么一出不过是要逼迫宣凤岐交出另外半块兵符。可问题在于宣凤岐根本就不知道另外兵符在哪里。
宣凤岐很不适应这种被这么多人直勾勾盯着的感觉。他藏在桌下的手紧紧攥着,指甲镶嵌在肉里好像要掐出血来。
或许谢云程也察觉到了宣凤岐身上的那种惊慌无措,在这种紧绷的气氛下他忽然干笑了一声:“哦原来太傅是说另外半块兵符啊,皇叔再就还给孤了,你若不说的话孤都忘了。”
宣凤岐听到这话后蓦的睁大了双眼。
耿志山也不敢置信瞪大双眼望向谢云程。
谢云程脸上挂着轻松的笑,一点不似作假。可是满是疑窦耿志山还是多问了一句:“陛下,此话当真?”
谢云程继续笑道:“兵符之事那还能有假?说起来这件事也是怪孤,孤这几日一直在校场熬鹰练马,所以太傅方才提起这事时才忘了。好了,时候不早了,太傅赶紧坐下吧。”
虽然谢云程已经解释过了,但耿志山还是有些不相信,他那带着疑虑的眼神仍未消减。不过这没关系,就算谢云程一时心软,只要宣凤岐不在了,这兵符还是会到谢云程手上的。
耿志山想到这里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也松懈了许多。当他想抬起头来观察宣凤岐脸上的表情的时候,他却发现宣凤岐的席位上已经空了。
耿志山一下便慌了神,他连忙叫身边的人去打探。他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今日的计划若失败了那以后就更没机会了。
……
朱红的回廊里,宣凤岐有些失神地走在里面。
他心慌的有些厉害,手心里也都是冷汗。
兵符在他手里吗?为何他全然没有印象?
就当他坐在御湖红栏旁稍稍松口气时一个黑影忽然向他闪过来,而就在此刻暗中保护宣凤岐的孟拓等人适时出现挡下了那致命一击。宣凤岐定睛一看有几个蒙面人出现在回廊中与他的暗卫缠斗在一起。
那几个人看起来武功不低,孟拓一边与他们打斗一边朝着宣凤岐的方向大喊:“王爷快走,属下拦住他们!”
宣凤岐听到声音后才从惊吓中回过神来,他连忙退后。这次宴会选在御湖旁边,他出来时禁军就在湖边守着,只要他穿过回廊便能叫来援兵。宣凤岐想到这里便回头加快脚步往湖边跑去。
可是就当他快要跑到尽头时,他忽然听到了一阵凌厉剑鸣声,那剑声是从他身后传来的。他回头的功夫便看到一阵剑光朝他闪来。他见状想也不想就拔出了自己怀中的匕首挡下刺客的长剑。
这些刺客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宣凤岐本身不是习武之人,他的力气自然不能与这些刺客相提并论。
“当——”的一声,匕首被狠狠打落,他的手都被那阵力量震得发麻。而就在这时湖里又冒出了几名蒙面刺客想要将他包围。
宣凤岐紧闭双眼,就当他以为自己要命丧于此时,原先应该要落在他身上的剑像是被什么挑开了。宣凤岐听到声音之后才睁开了双眼,他发现谢云程正握着一柄长刀跟那些刺客打斗,那些刺客人数不少又都是练家子,宣凤岐连忙起身:“陛下小心!”
谢云程紧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像是极其愤怒的样子。他虽然只有十三岁,但力气已经可以跟那些刺客堪比,那些刺客像是怕伤到他一般被打得节节败退。
而就在此刻,他们眼神互相交会,然后全都跳下湖中消失不见了。
湖水还在起了一圈又一圈涟漪,宣凤岐就连忙跑到谢云程面前仔仔细细上下检查着:“陛下,你没事吧?”
谢云程看到宣凤岐关心他的样子后,心中的怒意才消下去几分。他不想让宣凤岐看到自己可怕狰狞的样子,他极力扯出了一个微笑,“我没事啊,幸好我看到皇叔出来后便一同跟来了,要不然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呢。”
宣凤岐看到他没事后便松了口气:“陛下没事便好。”
谢云程此刻眼神闪过一丝察觉不到的阴鸷。
他以为他把耿志山安插在禁军里的人料理干净了就没事了,没想到耿志山这种铁骨铮铮的人也会跟他玩阴的。要不是他早知道耿志山会在今天对宣凤岐不利,恐怕他也不能护宣凤岐周全。他一早就看到宣凤岐心绪不佳,于是在宣凤岐离席后他便一路跟来。
幸好幸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就当谢云程心里盘算怎么处理这件事的时候,宣凤岐忽然直视着他的眼睛:“陛下,你告诉我,刚才在太傅面前你为何要说谎?”
谢云程听到这话后回过神来:“什么?”
宣凤岐接着道:“陛下明明知道我没有将兵符……”
他话音未落就被谢云程一阵笑声打断:“没什么,因为我相信皇叔。”
宣凤岐听到他这话愣在原地。
谢云程眨巴着眼睛,就像从前那般用单纯的语气说:“我相信皇叔。皇叔若是有兵符的话一定会给我,若是不给我便一定有皇叔的用意,我相信皇叔不会害我。”
此刻微风轻起,湖中的浮萍随着水波荡漾起伏,就如宣凤岐的心一般。
宣凤岐许久才回神,他点了一下头:“是,我永远不会害你。”
谢云程听到后又露出了一个笑:“是,我知道。”
而在这时,一名士兵匆匆跑到耿志山面前悄悄低语了几句。耿志山的脸色越变越难看,甚至到最后都变成了苍白。
陛下啊陛下,您为何要这样做?!
耿志山心中郁结,竟然在宴席上一口血喷了出来。宴会上的人都吓坏了,周围的人喊太医的喊太医,该抬人的抬人。而耿志山吐血昏过去的消息很快便传进了谢云程的耳朵中,彼时他已经送宣凤岐回到了乾坤殿。
谢云程知道宣凤岐受了惊吓容易伤风,于是他早早命人熬好汤药。宣凤岐被谢云程跟那几个刺客一起对打的场面吓坏,他不敢相信谢云程这么小的人跟几个人高马大的刺客打斗。他又反复问了谢云程身上有无伤口,谢云程也回了他的好几次,这孩子甚至还撸起了袖管让他看光滑的胳膊,他想让宣凤岐知道他是真的没有受伤。
宣凤岐看到之后才稍稍放下心来。
谢云程替宣凤岐掖好被角后才轻声道:“皇叔,我还有要事要处理,你好好歇着,我处理完了事情会回来看你的。”
宣凤岐点头:“正事要紧,陛下快去吧。”
谢云程又冲他笑了一下。可是当他走出宫殿之后脸上又换了另一副神情。
……
夜幕降临了,宫中的太医都去了太傅府中,今天宫中的刺客也被发现在城郊发现并全部被处理掉了。
谢云程坐在椅上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阴沉。很显然,他生气了。
而就在这时,沈英衡跪在他面前,“禀陛下,属下已查明在宫中行刺的有两队人,一队是用来调虎离山的,另一队才是真正想要杀王爷的人。他们都已经被禁军处理了,还有属下查到这些人都……”沈英衡说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用余光观察谢云程的脸色。
“还有什么?”谢云程冷冷问。
沈英衡不禁打了个寒颤,他继续道:“这些人都跟太傅有关。”
谢云程早就知道耿志山会在赏菊宴这天以谋反的名义鼓动禁军当场诛杀宣凤岐。所以他早早就查出了耿志山安插在禁军里的人,耿志山以为自己做的隐秘就查不出来了,还是说帮助那些人伪造籍贯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渗透进禁军里?
殊不知这些伎俩都是宣凤岐以前教给他的。
谢云程虽然查出这些人了,但他都暗中留意着这些人跟耿志山的书信往来。至于耿志山实行计划的这天,谢云程也把那些人全都支走了,谢云程本想着如果耿志山察觉到了就此收手也就罢了,可是没想到耿志山竟然还派人前来刺杀宣凤岐。
谢云程原本给耿志山留些情面的,可是耿志山这次却触碰到了他的逆鳞。他此刻就像在谋算什么似的,手指在桌子上有节奏敲打着:“孤前些日子让你查出来的人,你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太傅重病在身,不可太过劳累,以后所有的军务也直接到兵部就可以了。”
沈英衡听到之后点了一下头:“是,属下遵命!”
谢云程此刻又道:“你办事得力,先升为副将。”
沈英衡听到这话后眸中闪过一丝光:“谢陛下恩典!”
沈英衡走后,谢云程又朝外面道:“传裴砚跟温尚书来见孤。”
“是。”
……
耿志山这病来得急,已经昏迷了有半个多月了。而在这半个多月里,谢云程就已经将耿志山的权力分给了自己身边的人,耿志山之前就因病处理起军事力不从心,谢云程正好找到这个理由将他身上的兵权卸去,如今耿志山交出了兵符,谢云程将曾经跟在他身边的几位副将封了将军一同监管边疆事务。
如此一来耿志山完全被架空了。
天越来越冷了,快要入冬时北方呼呼吹响。这风虽然没有凛冬时那般刺骨,却也吹得人身上酸疼。
谢云程架空耿志山之后自己手中也分有了兵权,他正看着各地上报的征兵文书。而就在此刻,有人进来通传:“禀陛下,前往太傅府为太傅诊治的太医说太傅快要不行了,太傅命人递来消息,说是想见您一面。”
谢云程听到这话后放下了手中的文书。耿志山醒来后便卧床不起了,太医每日传来的也是不好的消息,转眼一个多月过去了,耿志山熬不住了。
这一个多月来,谢云程不曾见过耿志山,他想他也时候去见一下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你们,爱你们宝子!评论区我都看了,关于这几个月是我因为强迫症复发躯体化了,写两千字就有二十个病句,为了不影响宝子们的阅读体验,于是想着好一些再写,没想到养到了现在,这回我坚持一口气写完,谢谢你们还在等,我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会坚持写,爱你们[爆哭][爆哭][爆哭]
第128章
“众将士听令, 随我一起,杀——”
“将军将军,我们胜了!”
战马嘶鸣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回响, 刀光剑下是无数鲜血的挥洒。
或许是感知到自己寿数将尽,耿志山这几日总做梦。梦见自己还在塞外打仗,自己还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皇帝许他无上荣光,他与沈长青在朝中一时风头无两。
对了, 沈长青呢?他去哪儿了?
哦,对了。他死了, 是被皇帝赐死的。
耿志山听到了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他睁开了沉重的眼皮往外看去。当他的目光移到床边的时候才发现谢云程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盯着他看。
耿志山原本是想起身的,可是他的病体已不足以支持他起来了。谢云程见状连忙将他身后的粟枕垫高扶他起来,“太傅何必如此多礼?”
耿志山坐起后便剧烈咳嗽起来,不多时便吐了一手血。谢云程紧蹙起眉头来,他将帕子递给耿志山。耿志山犹豫了一下接过了他手中的帕子。
他气息不稳地说:“陛下, 近几日老臣总梦见先帝对老臣的知遇之恩。若不是先帝家老臣怕是要籍籍无名到死……咳咳……”
谢云程沉默了片刻:“是啊。先帝对太傅确实不错,所以这倒显得我这个皇帝有些过河拆桥了。”
耿志山听到这番话后用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谢云程许久:“自古以来,君君臣臣……咳咳……这乃是不变的道理。陛下让臣子凌驾于自己之上便是尊卑颠倒,有违纲常。”
谢云程又是一阵沉默,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那太傅当初成为士卒是为了高官厚禄还是为了保护家人呢?”
谢云程的话唤醒了耿志山很久以前的记忆。他记得当初是大周征兵, 他是迫不得已参军的, 或者说他当初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如此高位上。在他还是个侍卫的时候,成为上位者的永远是那些生来便是达官显贵之人, 像他这等出身的人是永远没有可能爬上去的。但这个时候谢玹出现了,他不过是在一次机缘巧合下救了谢玹便得到了这位皇子的重用,然后就开始了他的青云之路。
谢云程又继续道:“我知道太傅是想报答先帝之恩, 但太傅有没有想过,只要这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谁坐在皇位上都没有区别?”
“不是的……咳咳!陛下大错特错——这天下是谢家的天下,陛下怎可动了将江山拱手让人的想法?陛下以为宣凤岐是怎么上位的,陛下切勿被他迷惑了双眼,宣凤岐扶持您上位是为了他自己,他对您好只是因为您还有利用的价值。”
难为耿志山病成这个样子还这样劝他,谢云程竟不忍心说接下来的话了。
谢云程见他咳得厉害便静静听他说完。耿志山说的这些话一早便有人告诉过他了,但他在乎吗?
谢云程又是沉默良久,随后他开口问:“想必太傅已经知道孤把你安插在玄都的人尽数拔除了吧。”
耿志山听到这话后愣住了,他原本想再劝一劝谢云程的。可是谢云程已经把事情做的那么绝了,他知道他就算再怎么说也没用了。
“当初老臣瞒着陛下在禁军之中安插人手便是怕陛下会因一时心软而放弃除掉宣凤岐的想法。没想到陛下打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动他,也是……陛下由他扶持上位,对他之心就犹如老臣对先帝一般,可是您是皇帝啊……”
谢云程听到他这话后继续道:“我知道自己是皇帝。在有人说我一无是处,倚仗襄王而活的时候,是他让孤读书习武,他从未胁迫过我做过任何不愿做之事。太傅可能不知道吧,我以前只是个奴隶,连卖身的自由都没有,我为了活下也曾不择手段,可是这个世上就是这般,就算再怎么想活下去那些披着人皮的畜生也会让你死得无声无息。太傅有没有想过,若是襄王没有找到孤,没有扶持我上位,我还有没有跟太傅说话的机会呢?”
耿志山听完后沉默不语。
谢云程继续说道:“我以为把太傅安插在玄都的人拔除干净,太傅知道了以后便不会生出别的心思了。可是太傅竟然会派死士来杀襄王,我记得太傅是个光明磊落的人,却不想也会用这样见不得光的手段。”
“是。但老臣自认为没错,宣凤岐死了远比他活着有用许多,至少现在陛下有政绩在身,没了他照样也能服众。”
又绕回来了。
谢云程实在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过久,他只是冷冷开口:“不行。”
耿志山也目光坚毅地看着他:“陛下太过年轻,不懂得其中利害也属正常。”
谢云程继续道:“我一直都知道皇叔想要的是皇位,是权力。太傅所说的利害关系我一清二楚,但那又怎么样呢,既然他想要那我便给他吧。”
这是谢云程第一次对旁人吐露自己的心声。
他一直都知道宣凤岐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宣凤岐那种对权力渴望的眼神骗不了他。宣凤岐用起权力来比他用的好,他只会跟谢玹一样,他想杀掉所以忤逆自己的人,想要这个世上的人都服从于他。
他乍然从最底层登上最高位,除了活着之外,这便是他隐藏在心里最阴暗最见不得人的想法。
耿志山圆睁的双眼布满了血丝:“不!陛下,您不能这样做!”
谢云程此刻露出了一个看起来有些可怖的笑容:“可现在大周的主人是我,实话说我真的很讨厌谢玹,唉……太傅也不必担心,你为大周戍守边疆多年,我会许你身后荣光的。”
耿志山看到这个孩子的笑容的时候恍惚间好像发现了谁的影子。
“咳咳咳……”他又咯出几口血来。
此刻的他已经是气若游丝了,他努力支撑起身子来:“宣凤岐的生死恐怕由不得陛下做主了。陛下虽为大周之主,但却也不是先帝亲子,您是宣凤岐亲自扶持的,可若宣凤岐是乱臣贼子,那陛下的地位……咳咳……”
谢云程回过神来看着耿志山,他故意装出一副天真的样子:“太傅是在威胁过吗?”
耿志山继续说:“先帝不是病逝,他是被宣凤岐害死的。”
谢云程愣了一下,就连脸上的笑意都滞住了,但随后他就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太傅怕不是病糊涂了。”
“先帝是被宣凤岐下毒害死的!”耿志山竭尽全力说出这句话,随后他便脱离仰在床上。
谢云程只用片刻便消化了这句话:“那又如何?”
谢玹已经死了,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吧。
耿志山又道:“老臣已经掌握了宣凤岐下毒害死陛下的证据……老……老臣知道陛下对宣凤岐下不了手,但老臣身为大周臣民便不得不为大周考虑……”
谢云程听到这话继续道:“太傅即使掌握证据那又如何,我说不追究便没有人追究。”
耿志山继续喃喃着:“所以……老臣已经派人送去关外了……”
谢云程听到这话后脸上的笑意立刻消失,他的表情逐渐变得惊慌畏惧,他像被什么定住一般动弹不得,只是下一刻他便像失去理智一般狠狠揪住了耿志山的衣领,“几时送去的?你为什么要送去关外——为什么?!!!”
他由于害怕,声音都变了调。
可是床上的人再也不会回答他了。
“起来!你给孤起来,去让你的人回来!”谢云程紧紧抓住耿志山的衣领。
此刻的额上青筋暴起,眼睛里布满血丝,脸上的表情也扭曲起来,他一遍又一遍摇晃着耿志山,让他起来收回命令。
在理智回笼时,他发现耿志山已经气绝多时了。
怎么会呢?
他并不在乎宣凤岐是否毒死了谢玹,可是耿志山临死前却说自己已经掌握了证据,还把那些证据送到关外了。他临终前这般说便代表已经有十足的把握……怎么办,关外的那些将士跟耿志山一样是忠于大周的,若是那些证据传到了军中,他们回玄都逼迫他这个皇帝杀了宣凤岐怎么办?
不……就像耿志山说的那般,他本身也是宣凤岐扶持的皇帝,或许那些将士也不会认他这个皇帝。他也有可能会跟宣凤岐一起死在这里。
不,不会的!
怎么能这样?
谢云程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在耿志山面前哭得泣不成声了。他的眼睛红肿,连脑袋都昏昏沉沉的,他已经没有时间去印证耿志山死前所说的那些话的真伪了,他只是觉得有无边的凉意爬满了全身。
……
耿志山过世了。
前来通传的侍卫说耿志山临终前跟谢云程说了好一阵子话,谢云程在耿志山床前哭了许久,直到后来哭得快要昏厥才被随行的人送回来,现在他还在床上睡着。
宣凤岐听到这些话后眉头紧锁。
宣凤岐知道耿志山教了谢云程一段时间,但他没想到这孩子对耿志山的感情这样深厚。
就当他这样想着时,便有宫女匆匆赶来:“王爷,启禀王爷,大事不好,陛下不见了!”
第129章
宣凤岐听到这消息便有些慌神, 他立刻问:“怎么不见的?”
“禀王爷,陛下自从自太傅处回来后便一直把自己关在殿中不愿见人。奴婢们也只好守在殿外,今日到了要用晚膳的时间奴婢们进殿询问时便发觉陛下不见了。”
宣凤岐越听眉头皱得越深, 他又问:“乾坤殿周围已经找过了吗?”
那宫女继续道:“奴婢们发现陛下不见时便已经在陛下寝殿附近找过了,可是无论如何就是找不到人。奴婢们失职,还请王爷恕罪!”
谢云程听到她这样说后挥了一下手:“行了,你们先陛下经常去的地方找找。”
那名宫女得到命令后便立刻应了下来:“是,奴婢这就去。”
宫女匆匆离去时宣凤岐便叫了孟拓过来, 他道:“你先调一部分人在宫中寻找陛下。”
孟拓听到后便立刻照办。
此刻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远处仍见寥寥残星垂在天幕。今晚的风格外寒冷刺骨, 宣凤岐心里有些不安。都这么晚了, 天色又这么暗,这孩子万一跑到了危险的地方出来意外怎么办……
宣凤岐知道谢云程一直都是个懂事的好孩子,谢云程不会这样无缘无故消失的。是因为耿志山去世了吗?
可如今他手中已经有兵权在手了,就算是耿志山过世了别人也不会威胁到他的地位了,所以他到底在怕什么呢?
宣凤岐越想越觉得心里闷闷的, 外面的也已经找了两个时辰了,眼看已经快到子时了。宣凤岐实在等不下去,于是便打算亲自去找。
谢云程的寝殿,常去的假山,花园……乃至湖边都有人找过, 但这孩子人仍然不见人影。这其中一定还有什么疏忽的细节。
宣凤岐这样想着便一下来到了谢云程的寝宫。
自从那几个照顾谢云程的宫人发现他不见后便立刻慌张的去找人了, 现在这偌大的寝殿内可谓是落针可闻。虽然现在还是深秋,但他的寝殿里已经烧上炭火了, 那烧红的炭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宣凤岐掀开层层帷帐走到床边,床上除了被掀开的被褥外没有一丝热气。而就当他准备离开去下一个地点寻找的时候,他却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呜咽声。
宣凤岐察觉到此立刻停住了脚步,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着这声音的来源。当他在寝殿里环视一圈后才将目标放到了床底下。
寝殿的床前有檀木脚架,照理说像谢云程那种体型应该钻不进去才对。宣凤岐心里满都是问号,他走到床侧趴下去往里看去,虽然这床在外表看来不能钻进去一个成年人,但往侧边一看宣凤岐还是觉得里面的空间很大。
只要是有人能钻进去便能有足够的空间藏身。
而就在此刻宣凤岐看着黑漆漆的床底轻声唤了一句:“陛下,你在这儿吗?”
话音刚落,那啜泣声便停止了。
宣凤岐这下更加确定谢云程就藏在里面,虽然如此但宣凤岐实在不知这孩子怎么藏进去的,而且床底下很黑,那些宫女寻找谢云程的时候应该也只是匆匆看了一眼,毕竟谁也想不到已经十三岁的少年还会跑到床底下藏起来。在外人看来谢云程应该也爬不进去这个地方。
宣凤岐在外面看向里面漆黑一片,所以他也观察不到里面的情况,那些宫人自然也找不到谢云程。若不是刚才听到了那阵呜咽声,宣凤岐也不能确定里面到底有没有人。
宣凤岐现在也不知道谢云程在哪个方向,要是他也爬进去两个人拥挤着出不来就麻烦了。宣凤岐不知道谢云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是外面的人找了他几个时辰,他却躲在床底下一言不发肯定是心里害怕到了极点。
宣凤岐想到这个又用轻柔的语气问:“陛下你在里面吗?是我……陛下不用害怕。”
宣凤岐说完后又等了片刻,可是里面藏着的人没有丝毫动静。宣凤岐想到这里便从旁边的青铜烛台上取下一支蜡烛往床底下照去,这个时候他在最里面的角落发现了一块黑色的衣角,那是宣凤岐今日所穿的衣袍。
宣凤岐见到人后心里松了一口气。但是他再往角落里看去时却发现那孩子好像把自己蜷缩成了一团。谢云程将头深深埋进了膝间,双手抱住了双腿好像还在微微颤抖,就好像不久前经历了一件可怕的事一般。
宣凤岐沉默了片刻,最终他还是将蜡烛放回去。他又回来原地轻声道:“云程,是我,我是宣凤岐。你不用害怕,如果你想呆在里面静一静,但我便在这个等着你,我会一直等到你出来的。”
话音刚落,他便在倚靠床边坐了下来。殿里虽然有燃着炭火,但是地板还是很冷的,宣凤岐就这样坐下来然后一直沉默着等待着谢云程。
他知道谢云程的脾气,只要谢云程不想出来,那任何人劝他也没用。
他不会逼迫谢云程出来,他看得出来谢云程心绪不佳。谢云程在害怕时会做出这种姿势,这是宣凤岐以前无意中发现的,或许谢云程他本人也没有察觉到自己有这样的习惯。
宣凤岐刚坐下不久便听到床底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当的视线转移过去时便看到一个人影正在床底爬出。宣凤岐注视着那个方向,直到少年完全从里面转出来。
谢云程哭红的眼睛此刻与宣凤岐那温柔的眼睛相对视。在这一刻少年的心忽然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随后他毫无征兆地一下扑进了宣凤岐的怀里开始放声大哭。
宣凤岐从未见过谢云程如此伤心过。纵使知道谢云程可能是因为耿志山去世才变成这样,他心里还是有些小小的惊讶,他看到谢云程在他怀里哭得泣不成声后便伸出出双臂紧紧拥抱着他。
谢云程此前并没有安慰正在大哭着的孩子的经验,他只是靠着本能轻轻拍着谢云程的背:“好了好了,我在,我在……”
谢云程哭了好一会,身子都在宣凤岐怀里止不住颤抖。到最后他止住了哭声然后平静地将头埋在了宣凤岐怀里,就像鸟儿找到了温暖的港湾。
过了许久,宣凤岐见谢云程心绪平复了,于是便安慰道:“我知道陛下因为太傅过世而难过,但是我会一直陪着陛下的,陛下不要害怕。”
谢云程听到他这番话身子微不可察颤抖了一下,随后他便睁开双眼抬起头来看着宣凤岐。
宣凤岐还是那个温柔的宣凤岐,还是那个会在他伤心难过的时候会极力安慰着他的宣凤岐。
他不能让耿志山的话变成现实。
以前他只是想活着,想体面地活着,但现在他只想宣凤岐活着。
或许他孤寂痛苦,尝试一切辛酸时便一直在等待着宣凤岐的出现。他以前的想法太过幼稚,宣凤岐从未想过杀他,宣凤岐对真情也罢,利用也好,他觉得跟宣凤岐在一起的日子真的很幸福。
他想让宣凤岐活下去,即使他付出生命。
“皇叔……”谢云程沙哑地开口。
他现在很想喊一声宣凤岐的名字,他想抛去这些虚假的称呼,虚伪的面具。可是就在此刻,宣凤岐回应了他,“我在。”
谢云程张了张干涩的唇,但最后他还是没有说下去。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随后迅速恢复了平静的神情,“皇叔,太傅过世我想为他取忠勇二字为谥号,皇叔以为如何?”
宣凤岐听到后点头说道:“太傅为大周操劳了一辈子,这两个字配得上他。”
此刻天已经微微发亮了,谢云程最后用那种依赖的眼神看向宣凤岐:“皇叔曾经说过,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害我,对吗?”
宣凤岐不知道谢云程为什么忽然会这样问,他十分认真地点头:“是,陛下与我而言是十分重要的人。”
谢云程听到这话后缓缓靠近宣凤岐,宣凤岐看到着他一点一点靠近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这孩子长得可真快啊,这才过了几年了啊,当初那个楚楚可怜的小孩竟然长得快要赶上他高了。
宣凤岐看到谢云程这个时候踮起脚尖要将额头靠在他的额上。这种动作显得太过亲昵,或许在以前宣凤岐还觉得这是孩子寻求安慰正常的动作,可是现在他却觉得怪怪的,他想伸出手来推开谢云程,可是当他看到谢云程那双哭得红肿眼睛却怎么也伸不出手来。
他就像被定在那里一般。他或许害怕看到自己推开谢云程后,那孩子脸上受伤的表情。
不知从何时起,他看到谢云程难过,自己心里也不是滋味。
谢云程轻踮起脚尖便触碰到宣凤岐额头,他伸出双手轻摸着谢云程的脸颊,“皇叔,叫我云程吧,再叫我一声云程。”
宣凤岐微愣了一下。片刻后他有些心虚地轻握住谢云程继续抚摸着他脸颊的双手,他在说话的同时拒绝了谢云程继续重复的这种亲昵的动作,“云程,我在的,我会陪着你。”
谢云程看着宣凤岐的脸:“嗯,我知道。”
有宣凤岐这句话便够了。
之后谢云程的表情逐渐冷淡下来,他轻飘飘地说了一句:“皇叔,我累了。”
宣凤岐听到这话后点了一下头:“嗯,既然如此,我便不打扰陛下了,陛下好好歇息吧。”
谢云程点了一下头:“嗯。”
宣凤岐转身的时候迟疑了一下,他总觉得谢云程哪里怪怪的,可是他又说不上来,他又回头看了谢云程一眼。只见谢云程还是那样静静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这次他回头时谢云程没有向他露出微笑告别。
宣凤岐只当谢云程太累了。
第130章
史官记载谢云程因耿志山逝世悲痛万分, 谢云程罢朝三日,并在耿志山出殡时亲自去送葬。民间纷纷称赞他厚爱仁德。
谢云程亲手烧着一沓又一沓纸钱,他只记得这个场景好似在哪里见过。
是在哪里呢?
对了, 是他刚登基一年然后传来宣凤岐去世的消息,他开始害怕,他害怕再也没有人护着他了,但是又有些窃喜,因为总有人说宣凤岐要杀了他。他在不安与焦躁中度过了一天又一天, 就当他在想要不要亲自去祭奠时,却有人告诉他宣凤岐又活过来了。
人死而复生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也许耿志山在临死前原不用告诉他宣凤岐毒杀这件事, 更不需要将他把罪证传到关外的消息告知于他。这样一来他跟宣凤岐都难逃一死的命运。
谢云程知道耿志山是真心对待过他的, 耿志山临死前跟他说的那番话或许也是想给他最后一个机会吧。
谢云程将最后一叠黄纸扔进了火盆里。火光照亮了他那张初显棱角的脸,“太傅,恕我不能如你所愿。”
其实在谢云程回宫后便召集人马去查耿志山派去关外的人,只是那时他已经鞭长莫及了。谢云程现在也不知道关外的那些将领收到了耿志山口中所说的那些罪证了吗。他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了。
在谢云程罢朝的三日里,他强硬的将皇宫内外的禁军全都换成了自己的人。宣凤岐在玄都之中有一席之地都是靠着自己手里握着禁军, 但是当他把手中的权利分给谢云程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谢云程将都城内的人全都换了大半,这件事恐怕也瞒不过宣凤岐。自然了,谢云程也不想瞒宣凤岐,他一直在等宣凤岐来找他,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但宣凤岐好像完全不在乎。
这不对。因为宣凤岐最在乎的就是自己手中握着的权力, 谢云程曾一度以为宣凤岐爱过皇权胜过他, 不过他现在也是这样想的。
就在玄都变天后,谢云程忽然颁布圣旨——他说北召国骚扰大周边境已久, 北疆匈奴也开始对大周边境无辜百姓烧杀抢掠,他身为皇帝愿御驾亲征,征战北召, 驱逐匈奴。
此圣旨一下,朝野震荡。
……
外面的寒风一直在往大殿内吹,谢云程正擦拭着那一身为自己量身打造的金色盔甲。这是他第一次穿上这样厚重的铠甲,他早就听说这身铠甲的重量不是他一介孩童能撑得起的,可是他当他穿到身上的时候却觉得没有那么沉重,起码没有重到把他压倒。
而就在此时,他听到了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
那人纤瘦的身影掠过窗影慌张而来,周围的人没有一人拦他,大殿内也无人通传。
谢云程一直背对着身子,当他听到那急促的呼吸声就在他身后的时候,他只轻飘飘说了句:“你来了。”
宣凤岐站在门口,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过去。谢云程此刻转过身来,他看到脸色有些发白的宣凤岐正一脸凝重地注视着他,谢云程微微张了张,但他愣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宣凤岐脸色阴沉,他厉声问:“陛下为什么要下那样的旨意?!”
谢云程听到他这话后脸上的表情仍未更改:“我想我已经在圣旨上写的很清楚了。”
宣凤岐听到他的解释后脸上的愠色并没有减轻几分,他上前甚至要挨到了谢云程的身边,他看着谢云程双眼严肃质问着:“难道陛下不知道边疆有多危险吗,纵使你有那样的理由,你也不能这样草率的去边疆。你知道就算是经验丰富的将士在前线打仗稍有不慎都会丧命,更别提……”
谢云程听到他这番话后忽然抬起头来嘲讽似的冷笑了一声,他打断了宣凤岐的话:“更别提我这个孩子了,对吗?”
宣凤岐从未在谢云程脸上看过这种表情,那种嘲弄的,好像是对他但又不是,或许他不相信谢云程会这样对他。
谢云程继续道:“宣凤岐,在你眼里我永远都是个孩子。所以你觉得我不应该去御驾亲征对吗?”
宣凤岐也不知道谢云程误会了什么,他往后退了一小步,“不……不是的,我……我的意思不是不准陛下去打仗,只是你这个年纪不应该去那样的地方,或许……”他说着说着自己的声音也小了下去。
“说来说去,你不是还是把我当成一个孩子吗?”谢云程摇了摇头,“大周每年征兵也有无数像我这般年纪的人去战场上,他们去得我为什么去不得,皇叔是怕我武艺不精死在战场上吗?”
宣凤岐蓦的睁大了双眼,他很自然地开口:“不是!”
他只是单纯的不想让谢云程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谢云程阴鸷的眼神中忽然闪过了一丝光。但他很快收敛了那分情绪,他冷冷看着宣凤岐,“皇叔,我已经不是那个只能被你扶持上位的傀儡皇帝了,现在耿志山死了,人人都说我只剩下你一个阻碍了。”
宣凤岐听到他这番话后眼神中的怒意逐渐转化了不解,他摇了摇头:“你不会那样对我,对吗?”
谢云程冷笑了一声:“皇叔凭什么觉得我不会这样对你,我能在太傅病中的时候夺走他的兵权便能这般对你。皇叔这些日子过得实在是太过舒坦了,难道没有人告诉你,你在禁军中的亲信都已经被我换掉了吗?”
宣凤岐仍不敢置信地看着谢云程。他不相信自己养大的孩子会变成这样,明明前几日这孩子还在他怀中哭诉,不过才短短几天,谢云程的变化怎么会如此之大?
谢云程不会突然这样的,他一定是有难言之隐。
宣凤岐想到这里便上前道:“云程,你先冷静一下。我……我知道你做的那件事,我想禁军一直在我手中本来就惹人非议,我本想找个合适的时间还权于你,但你自己就把这件事处理好了,我很欣慰,你如果有什么心事请告诉……”
“够了!!”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谢云程厉声呵止。谢云程愤怒的眼睛看着他,“那你现在是以什么样的身份跟我说这些?是以异姓王的身份,还是你之前所说的亲人?”
“我……”宣凤岐愣在了原地。
谢云程继续道:“论亲,你我无血缘,论身份,我是君你是臣。”
宣凤岐的眼神逐渐冷了一下,他从未想过谢云程会这样想他,他也没想到少年会说出这样一番伤他心的话。
宣凤岐并没有着急解释,他抬起头来不卑不亢道:“虽然我是臣你是君,但你是我扶持上位的,若是无我宣凤岐哪里来的你皇帝的尊荣。这些年来我夙兴夜寐一心为你的天下着想,敢问,我这样的身份配不配过问你的事情?”
谢云程知道宣凤岐是真的动气了,他想继续激怒宣凤岐,但宣凤岐说的都是事实。他一时之间又想不出来什么理由去问责他。
谢云程咬了咬牙,他转过身去:“反正圣旨已下,我身为一国之君不可能朝令夕改。襄王请回吧。”
宣凤岐听到谢云程这样称呼他忽然愣了一下,他已经完全猜不透谢云程的心思了。但他不能就这样回去,塞外有多危险他是知道的,谢云程才多大,若谢云程执意御驾亲征,他不敢相信会发生什么,他不想看到谢云程出意外。
“陛下这样说是要与我划清界限吗?”宣凤岐沉默片刻后问出了这句话。
谢云程同样沉默地背对着他。
宣凤岐这时又像想到了什么似的:“陛下,耿太傅临终前是否对你说了什么?”
谢云程听到这话忽然睁大了双眼,他藏在袖中的双手开始不由自主紧握起来,他转过身去狠狠盯着宣凤岐,“够了!别总是装出一副关心我的样子,若不是我能帮你稳固住你当时的地位,你又怎么会扶持我上位,你现在又想挟恩图报吗?”
宣凤岐头一次感觉到如此生气,他身上传来了阵阵冷意,“你……你一直以来就是这样想我的?”
“对!我从你带着我登基的那天我害怕你要加害于我,若你是真心爱护我就应该早日还政于我,而不是打着我的名号去做那么多心狠手辣的事情!”他以前便是这样,他越是害怕越是心虚,说话的声音就不禁大了起来。
“心狠手辣?”
宣凤岐满眼失望地看着他:“就算旁人这样说也就罢了,连你也这样觉得吗?”
谢云程看到他那种眼神就觉得心里一阵抽痛,但他还是咬着牙,“对,你所做的事情让我觉得可怕。对了,还有先帝……你这通身狠毒的做派全都是跟在先帝身边学的吧,你在他身边筹谋多年,最后却没想到他那么早就死了。你怕不是想做一个异姓王,你是想当他的皇后吧?”
“啪——”
谢云程的话戛然而止。
宣凤岐用一种失望至极的眼神凝视着他,他的手心因为太过用力而有些酥麻。他愣在原地,许久后他才回过神来,谢云程又冷笑了一声,“我说对了吗?”
宣凤岐此刻看他已经没有来时的担忧以及关心,他摇着头说道:“我一直相信你,悉心教导你,不成想你却成为这个样子。”
说完他用冷漠的眼神望了谢云程一眼便缓缓转身离开。
风大了外面的梧桐树叶簌簌落下。
谢云程在原地呆愣了许久,只有脸上麻木的疼痛告诉他,他刚才都干了些什么。他此刻只是抚摸向了宣凤岐打过的地方失魂落魄地笑出了声。
这样也好。
……
宣凤岐虽然是第一个劝谢云程不要去御驾亲征的人,但自从谢云程跟他说了那番话后他便不再插手此事了。满朝文武都知道谢云程根基不稳,这个时候实在不宜御驾亲征,就连以前与宣凤岐政见不和的朝臣也上书请求谢云程对御驾亲征这件事再慎重考虑一下。
可是谢云程去意已决,谁来劝都没用。
之后宣凤岐便回了自己府上闭门不出,虽然宣凤岐不擅自插手朝政是好事,但是现在人人却都希望他出门劝一下谢云程,要是谢云程真的战死沙场,他能不能找到第二个皇帝扶持上位就难说了。
那么多人登门拜访宣凤岐都以身体不适回绝了。
很快便到了谢云程出征的日子,玄都城的城墙上擂台击鼓为皇帝出征鼓舞士气。满朝文武皆来相送,谢云程骑在高头大马上,他头上戴着着的盔甲藏着了他决绝却略显悲伤的神情。
他不敢回头看,他怕回头看见了那人会站在城墙上,又怕那人不会出现在那里。
他这次御驾亲征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
这次他御驾亲征带走了几位亲信,就比如裴砚和沈英衡。跟随在他身边的裴砚或许也曾经到了谢云程的异样,他驾马来到了谢云程身边,“陛下,城中之人得知您要御驾亲征都纷纷来送您,您不回头看看吗?”
谢云程摇了摇头:“不用了。”
“可是这是您第一次御驾亲征啊,有些将士的亲人也都来了,您要不然去看看?”
如果裴砚这个时候看见了谢云程盔甲下那张阴沉的快要杀死人的脸,他或许就不会这样眉飞色舞地说着了。就当他想继续说下去的时候,一名将士骑马飞奔而来,他手中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世子世子,请等一下世子!”
裴砚听到这是他父亲身边的亲信,于是便勒住马停了下来。那人将那个塞得满满的包袱递到他手中,“老爷夫人说了,军中苦寒,这是在行囊外格外给您准备的盘缠衣物,望您到了关外珍重自身。”
“我爹娘呢,我怎么没看见他们呢?”裴砚一边接过包袱一边问。
侍从听到他这样问后有些尴尬地愣在了原地,他总不能说安国公夫人正在府中哭得昏天黑地,而国公爷正在哄她吧。
裴砚看到那人的表情后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挥了挥手:“好了好了,不过就是去边关打个仗嘛,哪里就死去活来的了。你回去告诉我爹娘,我一定会带着赫赫战功回来的!”
“是!小的一定把世子的话带回去。”
裴砚虽然这样表现的无所谓,但他已经有些微红湿润的眼眶还是出卖了他。
他有一双好父母。纵使谢云程已经尊贵如皇帝,但此时此刻他难免还是羡慕起来,而就在这时他抱着这样的心情回头往城墙上张望了一眼,他的视线扫过了那些站在前面的那些大臣们,他想拼命捕捉那人的身影,可是他望眼欲穿也没等到那人。
也是,那日谢云程自认为伤他至深,他又怎么会前来相送?
这样也好,他失望透顶了,谢云程这个皇帝如若战死,他就不会那么伤心了。
其实谢云程在耿志山告诉他那件事后就差点失了分寸,他苦想了许久才想出了御驾亲征这个主意。他若以皇帝之名御驾亲征立下战功,那么边关将士也会认可他,最差的结果也是战死。
他早就写好了遗诏,若他战死,那么无论宣凤岐犯了多大的错众人皆不可追责。
虽然他不知道管不管用,但他已经将能做的都做了。
军队此刻正浩浩荡荡离开玄都,宣凤岐此刻才站到城墙的最高处往远处眺望着。他知道自己看不到谢云程了,但他就这样一直静静地站在城墙上,一直等到那一行人逐渐远去最后变成模糊不清的黑点消失在官道上。
此刻已是日薄西山了,随行的侍女替他批上披风后才道:“王爷,军队已经走远了。入夜风大,您还是快回去吧。”
宣凤岐听到声音后才惊觉那些谢云程带领的那些士兵已经消失在视线里了。宣凤岐的心里忽然像空了一块一般,虽然少年那日的话十分伤人,但这孩子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他不可能看着他远征而无动于衷。
到最后宣凤岐咳了几下,他看着逐渐垂下去的红日随后说了一句:“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