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远处隐隐约约散发着和此地血红土壤截然不同的柔和白光。
披着黑色长袍的亡灵骑士正默不作声地向着前方行走着, 不时吹过的腥冷的风掀起他额前的黑色碎发,露出那双专注凝望着远方那抹亮光的蓝眸。
西尔维娅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被雅克多抱在了怀里。
“雅克多?”
对方没应声,但浓密的眼睫却很明显地颤了颤, 分明是听见了,在这里跟自己闹别扭呢。
西尔维娅撇撇嘴, 抬起双手撒娇似的搂住了雅克多的脖子, 放软了语调凑到他耳朵边小声叫他:“雅克多哥哥……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这一招在卡洛斯身上已经实验过了, 简直屡试不爽, 在雅克多这个古板优雅的骑士身上肯定也适用。
果不其然, 雅克多立刻停下了脚步,垂下眼睛看着她,少女撒娇时柔软亲近的姿态看起来非常熟稔。
他蓦地开口问道:“小维娅有多少个哥哥?”
西尔维娅闻言, 动作微微僵住了一瞬,随即别开眼:“只有一个啦。”
雅克多笑了笑:“小维娅的哥哥是什么样的?”
他很好奇,是什么样的环境能够养出少女这样直率傲娇的性子,好奇她的过去, 没有自己参与过的过去。
西尔维娅想了想,说道:“和雅克多你一样是一位骑士,很优雅温柔的骑士长……唔,有一双和你很像的蓝眼睛。”
只不过是更加浅淡清透的蓝色, 像湖泊一样温柔的色泽。
“是吗?”雅克多轻笑一声,“我想, 应该是只有在小维娅你面前是这样吧?”
同为骑士,雅克多再了解不过了。
毕竟, 好的一面总是要展现在自己深爱的人面前的。
要是在骑士团还是温柔可亲的行事风格的话,根本没有办法服众,更别说指挥骑士团作战了。
说不定在怀中少女看不到的地方, 对方是个连见血都眼睛不带眨一下的冷酷的处决手。
“才不是呢!”西尔维娅下意识就还嘴反驳了一句,但又找不到切实有力的证据说明。
毕竟在前不久还温柔地笑着问自己要不要杀了拉斐尔的也是自己的兄长卡洛斯……
“唉!”雅克多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小维娅有那么多爱慕你的异性,我却只有你一个,真是不公平。”
优雅老派的白玫瑰骑士,偶尔还是会流露出在小镇生活长大养成的风趣幽默。
听了这话,西尔维娅冷哼一声:“不要跟我装模做样,你要是还活着的话,恐怕朝你扔手帕和玫瑰的贵族小姐也不在少数吧!”
雅克多突然很认真地问道:“小维娅也会给我扔玫瑰吗?我生前可没有接受任何一位小姐的玫瑰呢。”
西尔维娅对上了骑士那双盛满了希冀的蓝眼睛,一时间又难以直接残忍地回绝,于是不自然地小声答道:“那得看你表现,要是你只接住我一个人的玫瑰花束的话,我或许会考虑考虑。”
雅克多哈哈笑了两声,轻声说话时的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肯定会接住的,就算手掌被玫瑰的荆棘划破也一定要好好接住啊。”
雅克多垂下眼,俊美的脸上露出温柔的微笑:“要是我活着的话,小维娅会愿意把我娶回公爵府吗?”
开什么玩笑,卡洛斯哥哥一定会杀了他的!
西尔维娅睁大了双眼。
卡洛斯哥哥连身为王储的拉斐尔都看不上,多伦更是被他称为粗野的家伙,雅克多作为小镇平民出身的骑士……
不过也不一定,卡洛斯哥哥是个温柔体贴的人,说不定也会欣赏曾为英雄的雅克多。
不行不行!
虽然卡洛斯哥哥总是说她可以在外面肆意地玩耍,只要不受伤就好,到最后还是要回到温莎公爵府回到他怀中的,就像归巢的鸟儿那样,但是那也不行!
西尔维娅:“我才不会把你带回公爵府呢。”
“真是令人受伤呢。”雅克多脸上露出了十分夸张的伤心神情,仿佛心都要碎了,“原来小维娅那些不希望我死去、要把我从遗忘之地带出去、只有你还记得我的甜蜜话语,都是为了得到我的肉。体才说出来的吗?”
“信奉亚特兰蒂斯神教骑士的贞洁居然这样不值钱……”
“雅克多你这个笨蛋都在胡说些什么呀?”被说得面红耳赤的西尔维娅羞恼不堪地捂住了雅克多的薄唇,“我根本不是温莎公爵府的孩子,我并非温莎家族的血脉。”
“真要把你带回去,也只能把你带回南部那个破破烂烂的小镇里了。”西尔维娅嘟囔了一句。
雅克多却在听了那句话后,迅速安静了下来,眸光定定地看着西尔维娅,确定她脸上并没有受伤难过之类的情绪之后,才轻轻地吻了一下少女柔嫩掌心的纹路。
“那温莎大公一定很疼爱小维娅吧?才能培育出你这样可爱讨人喜欢的孩子。”
西尔维娅被夸得脸蛋都发烫了,被亲吻的手掌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连忙收回来,她哼哼两声:“也……也就那样吧,我想要什么样的宝石,父亲他都会给我之类的。”
“你要是跟着我回故乡的话,说不定我们可以开一个面包店什么的,不过你笨手笨脚的,肯定会把面包给烤焦!”
“是个很不错的构想呢。”雅克多笑道:“小维娅的故乡,那个小镇是什么样的?”
“也在南部哦,只不过……”西尔维娅想起了什么似的,看了看雅克多,迅速地闭上了嘴。
“只不过?”雅克多敏锐地注意到了西尔维娅神情微妙的变化,“可以告诉我吗?”
西尔维娅低下了眼睛,低声说:“听父亲说,小镇在我很小的时候,经历了亡灵军团的侵袭,我是唯一一个幸存的孩子。”
雅克多久久地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眸光交织着复杂的情绪,晦暗不明。
良久,他才开口道:“别担心,我不会那样做的。”
西尔维娅想起了游戏剧情里,关于雅克多的内容。
【被暗精灵法师驱使的亡灵骑士,成为了亡灵军团的指挥者,这支亡灵军所向披靡,所过之处无一生灵幸存。】
“真的吗?”
雅克多眯着眼睛笑起来,笑意温柔:“当然是真的了,只要有小维娅记得我,我就永远能保持理智。”
“而且,生前守护人族的英雄,死后怎么可以伤害自己守护的东西呢?”
西尔维娅听了这话,心脏猛地一颤,把脸埋进了雅克多冰冷的怀里。
也就是说,在原有的剧情里,每杀死一个人,旧日正直善良的勇士心中守护的信念都在和亡灵法师的指令抵抗吗?
那他的灵魂,该有多痛苦呢?
会不会每一滴溅在他手上温热的血液,都比热油还要灼热伤人。
“小维娅不会又哭了吧。”
“才没有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白光越来越刺眼了,而雅克多也最终停了下来,在西尔维娅耳畔轻柔低语:“我们到了哦,小维娅。”
西尔维娅眯着眼睛看向光源处,在看清眼前那座华丽古典的座钟后,震惊地睁大了双眼。
坐落在她眼前的座钟样式十分复古,每个时针点都由各式各样的宝石点缀而成,指针也毋庸置疑是黄金制成的。
钟面下是巨大的黄铜钟摆,正一下一下规律地左右晃动着,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可奇怪的是指针却没有任何动静,一动不动的,就像是被冻结卡住了一般。
雅克多将西尔维娅放了下来。
“我们走吧。”
骑士的手温柔地牵着少女走向了这座时钟。
西尔维娅的注意力都在座钟上,不曾发觉,弥漫起的乳白色雾气已经将雅克多膝盖以下部位的血肉尽数吞噬,明明这阵雾气看起来是那样的轻薄无害。
两人在座钟的白水晶玻璃门前停下。
西尔维娅看了看这座诡异华丽的时钟,又看了看雅克多,最终还是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我们要怎么出去呢?”
但雅克多却奇怪地没有先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从黑袍的口袋里拿出了一枚种子。
雅克多突兀地问道:“小维娅还有剩余的魔力吗?”
西尔维娅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又警觉地摇了摇头:“你要干什么?”
“这是我来到遗忘之地时就带来的玫瑰种子。”雅克多轻声解释,“我想让小维娅用生长魔法让它发芽开花。”
西尔维娅疑惑极了:“这么做能帮助我们出去吗?”
雅克多笑着点了点头:“在座钟面前展示玫瑰的生长,说不定时间就能重新流动起来。”
好奇怪的方法……死物还会这么懂浪漫吗?
西尔维娅咕哝着,却听话地将手心盖在了那枚玫瑰种子上。
雅克多还挑三拣四的:“我想要红色的玫瑰,要最耀眼艳丽的那种红色。”
“知道啦知道啦!”西尔维娅对于使用这样简单的小魔法还是得心应手的。
不一会,原本黯淡无光的种子在汲取了魔力后就生长出嫩绿色的尖芽,紧接着是花苞,最后缓缓绽放出了一株明艳的红玫瑰。
雅克多感慨道:“真是美丽浪漫的花种。”
说着,他在少女额前落下了一个轻柔如羽毛般的吻。
力道很轻很轻,仿佛生怕不小心用力了,就会吻化她一般。
亡灵骑士紧握着那株鲜嫩欲滴的玫瑰,骨手握紧了座钟的玻璃门,用力向外开启,还不忘优雅地将玫瑰举在心脏前,行了个绅士礼,请西尔维娅进去。
“女士优先,小姐请吧。”
这画面怎么看都有些违和滑稽,西尔维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走向了座钟内部:“没想到雅克多还是个老派古板的绅士呢。”
但雅克多却没有一起走进来。
西尔维娅看向黑发蓝眸的他,奇怪道:“你还不进来吗?”
雅克多不语,然后笑着摇了摇头,水晶门脱离开他的手之后迅速合上。
“小维娅,这段旅程我就只能陪伴到你这里了。”
话落,他动作极快地将门锁上。
西尔维娅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了,她用力地拍打着门,门被拍得砰砰作响,却因为连魔力都用不了,根本无济于事。
遗忘之地魔力运转本就艰涩无比,更别提雅克多刚刚还骗她用了生长魔法。
“混蛋!你这个骗子,你快把门打开!”
雅克多眸光柔和得几乎要将人溺毙于幽深温暖的蓝湖之中,他抬手摩挲着座钟那颗心脏形状却空荡荡的嵌合处。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仿佛要被微风吹散。
“小维娅应该不知道吧,一位勇士曾被无数人铭记,又被无数人遗忘,而离开遗忘之地的钥匙就是他。”
“一直活在这处连时间记忆都停止流动了的地方,多么可怕的永生啊。”
修长的骨手冷静地探入了胸腔处,五指缓缓收拢,没有任何犹豫地剜出了那颗闪烁着幽蓝火焰的心脏。
在将其放入嵌合处时,雅克多听到了西尔维娅呜咽的说话声。
“不要……”
光是拍打水晶门就消耗尽了所有力气的西尔维娅身体一点点滑落,直到瘫坐下来,她头抵在冰冷的门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颗颗坠落在紧握的手背上。
“明明,明明我们说好的要一起离开这里的,雅克多,你这个骗子,混蛋。”
“你还和我说,要带我找裁缝,带我去开满白玫瑰的花园……”
“骗子。”
骨手贴近了透明的水晶门,冰冷的指关节似是想要透过屏障拭去少女脸上的泪水。
“不哭,小维娅。”
“为我一个已逝之人哭,多不值得。”
跪坐在地上西尔维娅流着泪摇头,根本不愿意听他这些哄自己的话。
雅克多专注地凝望着被自己亲手送入时钟的西尔维娅,轻声细语地哄她:“小维娅,你听我说。”
眼睛已经被水光浸透了的西尔维娅抬眼看向他,对上了那双柔和而哀伤的蓝眸。
雅克多语气十分轻柔地告诉她。
“我亲爱的小维娅,如果我能够在合适的时间遇到你,我想,我根本不会犹豫。”
“我曾说过,我的灵魂永远属于你。”
在模糊的视线里,西尔维娅眼睁睁看着雅克多的皮肤一点点消散,露出了那具依旧雪白圣洁的骨躯。
白森森的骨手却仍紧握着那株鲜红娇艳的玫瑰。
优雅的旧日骑士低下头,虔诚地亲吻她。
骷髅骑士似是在垂首浅笑,却也像在流泪。
最终,莹白的骨头也化为雪色的粉末,无声飘散在这片遗忘之地。
骑士留下了最后一句温柔的低语。
永别了,我亲爱的姑娘。
第92章
雅克多·思诺——雪地勇士
Snow is pure white.
雪总是纯洁无暇的白色。
名为雅克多的勇士, 出生在一个银装素裹的凛冬。
那时候奥日格姆大陆的南部还会下雪,这对于农夫们来说自然是一件好事,厚重的雪被能够将虫害都冻死, 来年的丰收节会好过很多。
小镇的镇长是在雪地里捡到的雅克多,尚还是婴孩的他哭声就十分响亮。
在这样的冬日还能够活到被人发现……
“真是个坚韧勇敢的孩子。”镇长是这么夸赞他的, 于是给他取了个雅克多的名字, 这在南部语中是勇士的含义。
关于他的出身, 雅克多听到过很多说法。
有的说他是被父母遗弃的, 但这样强壮漂亮的男孩被遗弃的事可以说是相当罕见。
体格如此健壮的他, 一看就知道长大后会是帮忙干活的好帮手。
所以又有人说他的父母一定是商人或是旅者,在下雪的冬日里被野兽强盗袭击了,所以把他丢在了那, 希望他能够被人发现然后活下去。
但关于自己的父母到底是什么样的,雅克多是不清楚的,他也不曾好奇过。
是的,他是一个孤儿。
只不过这样凄惨的出身, 并没有让雅克多成为一个阴郁暴戾的少年。
甚至可以说是恰恰相反,小镇里的居民们大多热情好心,雅克多去哪一家随便帮忙干点活就能吃上一顿热乎乎的饱饭。
明明粮食可能不多,但镇子上好心善良的人们却从不会介意发育期的小可怜多吃些。
在这样恬静欢快的小镇氛围下, 雅克多成长为了一个阳光开朗的少年。
在十四岁的时候,镇上的猎人就看中了少年健硕的体格, 领着他去森林里狩猎。
镇长总是说,雅克多你真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
早些年受过的接济, 雅克多其实一直记在心中,因此每每狩到的猎物鲜肉,他都会毫不吝啬地分享给镇民们。
镇子上的人总是夸赞他。
“身姿矫健的小雅克多, 有一头比黑豹皮毛还顺滑发亮的黑发。”
“噢,那孩子的眼睛,比森林里的天空湖还要漂亮。”
“我发誓,没有人会不喜欢这样的孩子!”
雅克多从来不是一个贪心的人。
能够晒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能够吃上饱饱的一顿饭,对于雅克多来说,就是再美好不过的事了。
再后来,十八岁那年,雅克多成为了小镇上第一个加入南部领主国骑士团的青年。
镇长告诉雅克多,他是小镇所有人的骄傲。
雅克多只是温柔谦逊地笑了笑。
“谢谢镇长,我一直都是大家的孩子。”
天生的勇士,在第一次人族和兽人的战场上,就展现了远超众人的英勇。
由领主授予第一枚勋章的时候,领主问雅克多。
“我亲爱的勇士,你即将享有男爵的身份,获得贵族才能够拥有的姓氏,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姓?”
城堡狭窄的窗户外在下着雪。
雅克多望了眼窗外纯白无暇的雪花,低下头思索了一会,然后回答了领主的问题。
“叫思诺吧。”
他出生在雪地里,拥有这样一个姓氏,再合适不过。
年迈的领主听了雅克多的回答,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爽朗地笑出了声,“亚特兰蒂斯在上,多么适合你的姓氏,来自雪地的勇士,我亲爱的雅克多。”
同在骑士团的副使曾问过雅克多这么拼命地作战挣来勋爵是为了什么?
如果只是为了荣誉的话,男爵的爵位已经是许多骑士都难以企及的高度了。
雅克多很少思考这样的东西,难得被问住了。
他的内心认真地思考了一番,给出了真正的答案。
“我至少得给我未来娇贵可爱的小妻子挣来一座侯爵府邸才对,我不希望她还要为了食物发愁,也不能少了华美漂亮的珠宝,她一定要比任何一位夫人幸福无忧。”
听了这话,从来没想过雅克多会是出于这样原因才在战场上浴血厮杀的副使哈哈大笑:“我尊敬的团长阁下,你是打算迎娶哪位贵族小姐啊?”
雅克多心中还没有答案,实际上,领主城中许多小姐都曾向他传递过心意。
只是不知为何,骑士如雪一般剔透善良的心始终未曾泛起波澜。
身为孤儿的雅克多,从未体会过拥有真正的亲人的幸福,所以迫切地希望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庭。
这个梦想几乎都要成为执念了。
他想把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包括那颗心脏和自己的灵魂,都献给未来遇到的自己心爱的姑娘。
可那时候的雅克多还不明白,勇士过多的荣誉和战功,会成为首领眼中扎入血肉发疼的刺。
吟游诗人们传唱的诗篇就这么传到了领主的耳中。
【雪地的领鹰,圣洁的雪花终将笼罩每一个角落,纯白无暇的引领者】
于是,正直善良的白玫瑰骑士,就这么死在了他最擅长的战场上,死在了自己最信任的战友手中。
只因为,领主向贪婪的伙伴许诺,他将会有一生都享用不完的财富和美人。
被背叛这件事,在遗忘之地很多年后,雅克多也释怀了。
他能够理解,只是恐怕永远无法原谅。
在遗忘之地的岁月十分单调无聊,很多时候,雅克多都只是在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偶尔的偶尔,他也会停下脚步,想一想自己要是活着,会娶一位怎样可爱的小姐。
其实关于未来的妻子,雅克多脑海中有过许多构想,但都无法具体地想象出来。
但想着想着,雅克多又会自嘲地笑出声,他一个已逝之人,有什么资格去幻想这些美好而不切实际的东西呢。
然后,在白骨垒起的土堆上,他见到了西尔维娅。
见到少女的第一眼,骑士的骨手缓慢地按住了自己胸腔肋骨下不断跃动的灵魂之火。
初见时的心情,似乎很难说清楚。
雅克多明白自己并不是善于表达的吟游诗人,无法用浪漫华丽的辞藻描述出那种奇妙的感受。
但他至少明白的一点是,他想,他很喜欢这个灵动可爱的小姑娘。
只是在看到刚苏醒的小姐就被自己吓晕过去后,笨拙善良的骑士不免懊恼。
在少女昏睡的时候,雅克多几乎是鬼使神差地,不受控制地用冰冷的指尖一遍一遍描摹过对方的眉眼。
怎么会有这样可爱的女孩呢?骑士心想。
从未想过女孩居然会真的不嫌弃自己现在可怖模样,而温柔亲吻自己的雅克多慌了神。
那抹残缺的灵魂简直无法控制,想要完完全全地献给少女,让女孩温暖的指尖触碰到自己灵魂的每一处。
雅克多常常会想,仁慈包容的亚特兰蒂斯神明还是眷顾自己的信徒的。
不然怎么会将可怜的小维娅送到这里,遇见自己呢?
然而,她是无法留在这里的。
而自己也不应该像残忍可怕的恶徒一般,将她留在这处笼罩在绝望和灰暗色彩下的土地上,他应该放手。
那对于生者而言,并不公平,不是吗?
小姐给他的东西已经足够多了。
甜蜜的吻、温暖的怀抱、清脆动听的说话声……就连灵魂的深处,也打下了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烙印。
仁慈的神啊,作为信徒的他万分感恩,可爱的小姐所赐予的每一样都令他无比贪恋。
雅克多从不曾后悔过做出这样的选择。
亡者已逝,复活的代价,他不希望也不愿承担。
这片遗忘之地不应该再有不幸者来临,也不应有亡灵被召唤离开做下违背自己意愿的屠杀罪孽。
在亡灵之泪落下的时候,雅克多艰难地将脸颊靠近水晶面。
仿佛只要离得再近一些,就能够擦去少女眼角的泪水,感受到她面颊的温度。
我亲爱的小维娅,请原谅我,我的灵魂与你同在,永远不会和你分开。
……
“喂,代号004的那一版方案测试通过了吗?数据怎么样?”
“哪一版啊?”
“就骷髅骑士那一版方案啊!”
“哦哦,你说的是那个啊。”
“反馈组那边已经给了数据,测试期间的数据不太好,完整走完这次测试全流程的只有我们做的森林之女。”
“所以最终讨论出来的结果是什么?”
“这一版方案毙掉,公测的时候别放出来了。”
“我真是吐了,做了大半年的东西,说不要就不要?反馈组那边有列详细原因吗?”
“有的有的。”
“第一,亡灵骷髅的形象审核局那边过不了;第二,地图色调太阴暗单调了,玩法太单一,只有打怪战斗;第三的话,数据太差了。”
“唉,那把这个方案删除入库吧……”
他们在说什么?
耳畔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讨论的内容,却让人难以理解。
跪坐在草地上的西尔维娅听到那阵嘈杂的人声,茫然地抬起头看,可周围却没有任何人。
再仔细去听,耳边却什么都听不到了。
而眼睛所能看到的,只有一望无际的嫩绿草地和明媚温暖的阳光。
每一处和遗忘之地截然相反的地方,都在清晰地告诉西尔维娅,她已经离开了那个阴冷糟糕的地方。
可是,雅克多没有出来,他选择松开了她的手。
临别时的一幕幕在西尔维娅眼前反复回现。
她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倒了下来,倒在了柔软的草地上。
阳光有些刺眼,刺得人眼睛生疼几乎忍不住要流出眼泪来,西尔维娅抬起手臂挡住了眼睛,挡住了刺目的太阳光线。
可眼泪却一点点将手臂濡湿一片,再顺着眼尾缓缓流淌而下,没入乌黑的发间。
西尔维娅还记得,她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是雅克多头顶上的好感数值。
终于解锁了,上面的锁链尽数崩裂,将数值完完整整地展现在了她眼前。
【雅克多好感值:100?】
这个笨蛋……
西尔维娅紧紧地咬住了唇瓣,防止喉间的哭声逸出来。
耳边远远地又传来了一个少年清亮惊喜的呼唤声,他急切地朝着草地上躺着的少女身影跑过来。
“维娅小姐!”
第93章
听到熟悉的呼唤声, 西尔维娅放下手臂,枕在草地上的脑袋微微侧过去。
是爱瑞斯。
终于找到了西尔维娅的爱瑞斯惊喜万分,像只白毛小狗一样径直扑到了女孩的面前, 双手撑在地上,鸢尾花色的眼眸发亮地注视着她。
要是他身后有毛绒绒的雪白尾巴的话, 恐怕都要晃出残影来了。
但很快, 爱瑞斯的眼神就黯淡了下去。
因为他发现了少女原本薄白的眼皮泛着不正常的湿红, 鸦羽般浓密的睫毛也被眼泪浸得湿漉漉的。
而且爱瑞斯注意到, 西尔维娅瘦了很多, 莹润可爱的脸蛋本来就才巴掌大,现在更是瘦得连下巴都尖尖的。
向来明亮的绿色眼眸也蒙着一层氤氲的水汽。
显然是才伤心地哭过一场。
爱瑞斯皱起了眉头:“小维娅,都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看起来如此难过?”
“难道是因为那个背叛了你的暗精灵奴隶吗?如果是因为他的话, 我一定会帮你把他捉回来,狠狠地教训……”
“不是的,不是因为达米安。”
西尔维娅坐起身,她看到了爱瑞斯原本低调华丽的法师长袍肩膀处破损了一块, 露出了苍白的肌肤,但是却没看到灼烧产生的伤口。
“爱瑞斯,你的肩膀……”
刚从遗忘之地出来的西尔维娅还没有完全恢复力气,意识都还有些昏沉, 她一时间都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记错了,然后幻想出来的爱瑞斯受伤的事。
爱瑞斯顺着西尔维娅的目光, 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肩膀,随即无所谓地摆摆手笑道:“小维娅不用担心, 我的体质特殊,就算受了伤也能够很快痊愈,区区暗魔法而已。”
“倒是小维娅你……”爱瑞斯犹豫了一下, “你愿意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问还好,一问那股难过到令人窒息的情绪又再度涌上心头。
西尔维娅咬着唇,憋住自己的眼泪,手指轻轻地牵住了爱瑞斯的长袍袖摆。
她没有办法了,现在的她连魔力都一丝不剩,别说进入遗忘之地了,连感应魔法都用不了。
她小声地将遗忘之地所发生的一切尽数告诉了爱瑞斯。
爱瑞斯眸光微顿,明白西尔维娅是因为那位已逝的昔日英雄而难过流泪后,心头有种说不上来的微妙感受。
西尔维娅望着爱瑞斯,指尖微微发抖:“爱瑞斯,我想请你帮个忙,你可以帮我重新打开遗忘之地吗?”
爱瑞斯心头微窒,袖摆下的手倏地握紧。
他记忆中的维娅小姐总是骄傲得跟个耀武扬威的小孔雀一般,从来没跟任何人低过头,更别提请求别人帮忙了。
她哪里需要这样呢,就算她用命令式的口吻,他也心甘情愿的。
爱瑞斯深深地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亲昵地低下头,抵住了少女的额头。
少年向来慢吞吞的语气此时却无比郑重,像是在发誓一般。
“小维娅,你不需要请求我,魔法塔的主人永远听从你的驱使。”
虽然为了确保自己离开后,魔法船仍然能够稳定航行抵达哈布特公国,已经耗尽了爱瑞斯绝大部分魔力,但是面对西尔维娅哀求的眼神……
光是对上那双湿漉漉的眼眸,爱瑞斯就已经没有任何犹豫的想法了。
他心底无奈地轻叹。
看来接下来他要睡上很长一觉了。
这些时日,爱瑞斯一直十分节约自己的魔力,不断地在几人坠落的这片森林草地和悬崖谷底搜寻,希望能够在自己陷入沉睡前找到失踪的西尔维娅。
但爱瑞斯确实没想到西尔维娅会掉到遗忘之地那个鬼地方去,要知道活人是几乎没可能涉足此地的。
爱瑞斯闭上了双眼,右手按在草地上,仅剩的一部分魔力极速运转倾泻而出。
数不清的魔法元素如同风暴一般,以他为中心,疯狂地席卷而来形成一个巨大的泛着深紫色光芒的漩涡。
耀眼的紫色光线打在他那张还透着少年气的俊俏脸庞上,显现出一种魔力织就的妖异感。
嫩绿色的草被魔法风暴吹得剧烈摇晃,几乎被连根拔起。
从来不需要通过吟唱魔咒来使用魔法的爱瑞斯此时却在轻声低语,仿佛在和所有的元素妖精对话。
“仁慈亚特兰蒂斯……魔法的海洋,虔诚的信徒乞求您聆听灵魂的诉求……”
片刻过后,魔力漩涡渐渐平歇,一切都恢复了原本恬静美好的样貌。
对上西尔维娅希冀的眼神,爱瑞斯虽然不忍,但还是遗憾地摇了摇头:“小维娅,我感应不到……”
甚至不应该说是感应不到,简直就像是传说中的遗忘之地从未存在过。
按理说,只要存在的东西,哪怕只有一分一毫的气息,爱瑞斯也是能够追寻到的,可现在却杳无声息。
仿佛……被人为合上禁忌之门,不复存在。
话音尚未落下,西尔维娅就看到爱瑞斯的脸色苍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下一秒就径直倒下。
西尔维娅吓坏了,也无暇伤心了,连忙扶住了爱瑞斯,让他枕在自己的腿上。
“爱瑞斯你怎么了?!”
爱瑞斯沉重的眼皮不受控制地渐渐阖上,还不忘轻声安慰慌乱的少女:“小维娅不用担心我,我可能需要睡上一会。”
鼻尖传来一阵清甜的幽香,像娇气的玫瑰被露水浸透后散发的味道。
品尝过的爱瑞斯对此自然熟悉无比。
少年稍稍侧过头,脸颊正对着柔软可欺的小腹,他抬眼看向西尔维娅,神情纯然无辜,却说出了让女孩脸颊瞬间爆红的话语。
“我下次还可以这么躺在小维娅腿上睡着吗?我很喜欢这个香味。唔,甜甜的,闻起来就很好吃……”
枕在西尔维娅腿上的爱瑞斯断断续续地说着话,有如梦呓。
西尔维娅羞恼不已地抬起手,就想在他脸上落下一个响亮的耳光。
愈加模糊的视野里,爱瑞斯看到了女孩抬起的巴掌。
亚特兰蒂斯在上,他可不想睡醒了脸上挂着鲜红的五指印。
爱瑞斯轻声开口:“小维娅忍心吗?我可是才为了你,把所有魔力都消耗一空了。”
西尔维娅轻哼一声,到底还是没落得下手,低声嘟囔着。
“我怀疑你这个家伙就是装的,看着像一张白纸,实际上学坏比谁都快。”
爱瑞斯像是没听见一般,说起了别的。
“如果晚上有野兽靠近的话,小维娅记得从我口袋里拿出魔焰石点个篝火。嗯,对了,我口袋里还有地图……”
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西尔维娅晃了晃他。
“爱瑞斯?”
沉沉昏睡的少年并未像往常一样出声应答,也没有懒洋洋地坐起身,揉弄着惺忪的睡眼。
简直就像是死了一般的沉睡。
西尔维娅有些担忧,低下头靠近爱瑞斯的胸口,去听他的心跳。
死寂一片。
然而就在西尔维娅猜想这家伙该不会死了的时候,缓慢地传来咚的一声。
听起来完全不像正常人该有的心跳。
“难道这就是他能够成为魔法天才的原因吗?开启节能休眠模式然后睡着的时候汲取魔力?”
西尔维娅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伸手从爱瑞斯的魔法师长袍里摸出了一张羊皮制成的古老地图。
一看就是魔法塔里的魔法师所用物品的风格——老古董。
魔法塔里专注于魔法术式研究的学者们都是这样。
西尔维娅艰难地辨认着地图上难以理解的上古魔法语。
上帝啊,甚至连地图的注释标语用的都是老古董语言种类。
要不是在兰蒂斯魔法学院的时候,自己经常被雪莱教授捉着按在桌前辨认精灵语这类的高级语系,她还真不一定看得懂。
两人所在的方位泛着淡淡的浅紫色光芒,估计是爱瑞斯留下的地图魔法还在生效。
西尔维娅注意到了一个离自己最近的太阳辉光标识。
这个标识她倒是认得,是冒险家公会独有的徽章。
西尔维娅思索着。
那里说不定会有魔法传送阵什么的,再不济应该也有坐骑马车吧?
西尔维娅用力地握了握左手,然后张开了手掌心。
一小截雪白的指骨正躺在她手心,触手生凉,散发着淡淡的白光。
西尔维娅静静地看了许久,然后垂下了眼,眸中的情绪令人看不清。
这节指骨……是雅克多的。
她还记得那会她和雅克多在一处洞窟遇上了凶悍无比的魔兽熊。
雅克多一时不察,握着锈迹斑斑的骑士剑的那只右手食指被魔兽熊咬去了一节。
西尔维娅摸索检查他有没有受伤时,突然摸到了雅克多不经意间藏在身后的右手,仔细一摸,发现少了一节指骨。
摸起来的残缺感,让西尔维娅瞬间陷入了沉默。
见西尔维娅一下子就不说话了,情绪都低落无比,雅克多连忙折返回去,掰开已经倒下的魔兽熊嘴,从它口中寻回了这节食指指骨。
雅克多殷切地将断去的指骨捧给蔫蔫的少女看,还不忘哄她。
“你瞧,这不是找回来了吗?”
西尔维娅拿过这枚指骨,接了好半天都没法给雅克多接回去,因为骨头已经被死亡之气侵染了。
西尔维娅抿紧了唇。
雅克多却还柔声安慰她。
“小维娅担心什么,等我们离开了遗忘之地,你随随便便一个治愈魔法净化好,不就给我接回来了。”
西尔维娅猛地收拢攥紧手指,坚硬的骨头抵在掌心里,硌得有些发疼。
她仔细地收好骨头,不再去回想。
现在最重要的是前往盖格城邦,珀菈说过,那里会有自己想要知道的东西,那就先去看看。
西尔维娅让爱瑞斯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艰难地拖着他往地图上冒险家公会的方向走。
夜幕渐渐降临,笼罩着这片鲜少有人涉足的古木树林。
大片大片的树木剪影乍一看去,如同四处林立的瘦长鬼影一般。
耳畔还时不时传来幽长的野兽嚎叫,或是突然飞离的乌鸦嘶哑诡异的叫声。
西尔维娅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按照爱瑞斯叮嘱的取出魔焰石,搜集了一些枯枝,点燃了篝火。
坐在篝火旁,西尔维娅目光专注地盯着橙红色的火焰,不时添上些许树枝。
看着看着,西尔维娅气恼地一把将树枝扔在地上,恶狠狠地低声骂了几句。
“都怪讨厌的达米安!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讨厌的坏家伙,最好永远都别回来了,我再也不要这么不听话的奴隶了!”
“不对,明明是我抛弃了他才对!”
如果不是他叛变逃离的话,自己从一开始根本就不会掉进遗忘之地,就不会遇到这样令人难过的事情了。
层层叠叠的枝叶遮掩下,蹲守在枝桠上的黑色身影蓦地静止。
背着人赶了这么长一段路的疲倦席卷而来,西尔维娅将魔焰石放在篝火旁,防止火焰熄灭,然后在爱瑞斯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眉头紧蹙着渐渐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清脆的鸟鸣吵醒了沉睡的西尔维娅。
斑驳细碎的阳光穿过绿叶间的缝隙,倾洒在缩在爱瑞斯怀中的少女脸上。
她睁开惺忪的睡眼,伸了个懒腰,手臂高高抬起,试图舒展开浑身酸痛的身体。
然后西尔维娅伸展的动作突然僵住,睡意瞬间被驱散干净。
因为篝火旁多了个东西——一条烤好的兔腿。
饿得两眼发晕的西尔维娅蹲在篝火旁,她默默地盯了色泽诱人的兔腿许久,心里直犯嘀咕。
最后还是抵抗不了诱惑,西尔维娅狠狠地咬了一口香喷喷的腿肉。
可恶!她最不喜欢吃烤肉了!
第94章
哪有天上莫名其妙掉馅饼这等好事!
真当她是什么都不懂的笨蛋吗?不用脑子想都猜得出来烤兔腿是谁留下来的。
西尔维娅坐在已经熄灭了的篝火堆旁, 一手托着脸,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灰烬。
暗灰的颜色,很难不让她想起某个背叛自己的混蛋。
只不过对方的肌肤明显因为常年生活在野外, 锻炼得极有光泽,肌肉线条也相当流畅透出一股危险致命的力量感。
越想越生气的西尔维娅不悦地鼓起脸, 用力地将树枝戳进灰烬堆里, 低声咕哝了几句, 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某个身影听。
“我才不喜欢吃烤制得这么粗糙的肉呢, 一点都不好吃。”
刚刚三两下就吃完了的烤兔腿调味十分简单, 只是随便撒了点粗盐。
不过胜在肉质滑嫩,甚至还是温热的,皮上的油脂烤得也刚好酥脆喷香, 刚好西尔维娅饿得头都晕了,吃起来倒也勉强能下肚。
西尔维娅把树枝一扔,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看起来虔诚实则一点都不诚心地祈祷。
“十诫神在上,请赐予我一堆酸甜可口的野浆果吧,嗯……树莓就可以啦,要熟透了的, 要是能带上露水就更好了,我是个完全不挑剔的好孩子。”
嘴上认真地祈祷着, 西尔维娅悄悄地睁开了一只眼睛,眯成一条细缝, 环顾观察着四周。
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一阵微凉的晨间秋风吹过,带来阵阵凉意。
西尔维娅气馁地长长叹了口气,放下了双手, 虚情假意地感慨道:“真是冷酷无情的神啊,连这样小小的心愿都不愿意实现吗?”
树后几乎与植被融为一体的身影静默无言,雪色的眼睫却轻轻颤了颤。
修长的指尖还残留着些许黑色的灰烬,拇指和食指的指腹细细地摩挲了几下,这点灰烬便被风吹散到了空中。
西尔维娅背着昏睡的爱瑞斯,前进的速度堪比蜗牛。
好几次她都累得想直接撂挑子不干了,把爱瑞斯扔下自己一个人去冒险家公会,但到底良心还是过不去。
毕竟这个笨蛋是为了自己才变成现在这样的。
当晚,西尔维娅照旧点上篝火,然后滚进了爱瑞斯的怀里,佯装沉沉地睡了过去,连呼吸声都刻意控制着,模仿着睡着时才会有的绵长节奏。
果不其然,到后半夜,光线暗到伸手都难以看清五指的时候。
一道高挑修长的身影如黑豹一般,优雅轻盈地从繁复严密的枝桠上跃下,脚尖落在地面上,却没有任何声音。
毫无疑问,这样危险的家伙在原始的森林中就是个天生的猎手。
暗精灵的手中用阔叶装着满满一捧新鲜可口的红树莓。
他低下银灰色无机质般的眼眸,目光流连于少女恬静美好的睡颜上,这种极具侵略意味的视线一寸寸地划过她的眉眼,再到漂亮可口的唇瓣。
发现少女几乎整个人都蜷缩在魔塔主的怀中,暗精灵的薄唇微微抿紧。
难以抑制地流露出些许不悦的神色,扭曲的占有欲无时无刻不在折磨暗精灵本就混沌邪恶的灵魂。
垂在身侧的双手十指收拢又松开。
怕惊醒安然睡去的少女,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只是准备蹲下来将刚采摘下来的树莓放在篝火边。
然而,就在暗精灵蹲下的一瞬间,本来睡着的西尔维娅猛地弹起来,径直扑向了他。
五感极其敏锐的暗精灵青年察觉到袭向自己的冷风,下意识地就想要躲开,却在发现是西尔维娅时停了下来。
他在担心自己躲开后,莽撞的少女会狠狠地摔在地上擦破皮。
那样的话,她如林木般漂亮的绿色眼睛一定会笼罩上委屈的水雾。
于是,西尔维娅扑了个正着。
西尔维娅紧紧地揪住对方粗糙的黑色斗篷,得意洋洋地说道:“被我抓住了!我就猜到了是你,达米安!”
达米安,这个由少女赐予的名字。
在听到西尔维娅的声音时,暗精灵青年的身形很明显地僵住了一瞬,这更让西尔维娅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说实在的,西尔维娅心底是有些紧张害怕的。
她不确定失去了禁制魔咒的约束,这只危险混沌的暗精灵还会不会听自己的话。
但她决定赌一把,反正现在的她一丝魔力都没有了,随便来一头野兽都能够把自己和沉睡的爱瑞斯给撕成碎片。
只要赌对了的话,在这个每时每刻都充斥着危险的东部区域,她和爱瑞斯就会有一份保障。
爱瑞斯曾和她讲起过东部区域。
拜黑魔法师所赐,东部区域的势力十分混乱,小国小城林立。
有给钱就什么都干包括且不限于杀人越货的雇佣兵、虚伪的神官学者、危险的刺客之类的,当然也有心怀正义的游侠,他们都会在冒险家公会登记。
这是一个人们自发组成的势力,每日都会有各种各样的交易和委托。
例如杀十个史莱姆,收集史莱姆粘液给魔药师之类的。
除了这些游荡于危险的人以外,还有很多异族生存在此,更有毫无良心可言的黑魔法师……
西尔维娅觉得自己和爱瑞斯要是到了那里,肯定是一块看起来就十分好吃的大肥肉。
毕竟爱瑞斯这家伙身上的每一个小东西拎出来,都是价格不菲的魔法用品。
更别提他本来就是个纯天然全自动的魔力容器了。
人族少女柔和清甜的馨香,丝丝缕缕地撩拨着暗精灵敏锐的嗅觉,他抿了抿浅色的薄唇,喉间在灼烧。
事实上,他将要成年了。
对于长生种来说,几百岁才成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只是,暗精灵的成年期可以说是相当符合这个种群的习性,深渊种独有的特性。
他们会在这个特殊时期,扭曲混沌的灵魂彻底陷入释放天性的自由,去极力追逐自己最渴望的东西。
有的暗精灵嗜杀,那么他也许就会召唤数不清的亡灵,让饱满的血气充盈他来自深渊的灵魂。
而也有的精灵追求躯体上的欢悦,那么他们就会毫无保留地寻求或人族或异族的雌性进行狂欢,那将会是浸满灼白的深夜盛宴,雌性死去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达米安深深地吸了口气,转过了头,他垂下眼注视着少女那张满是得意之色的脸蛋。
可能是很久没说话了,精灵的嗓音沙哑,却低沉温和,他轻轻地呼唤着她。
像极了来自深渊里危险的造物引诱迷路的少女坠向黑暗的呼唤。
“主人。”
篝火暖黄色的光映在桀骜不驯的暗精灵那张俊美的脸上,竟然给他的轮廓营造出了一股微妙的温暖柔和感。
西尔维娅做出自己最凶恶的表情,瞪圆了猫眼,高声训斥他:“你还好意思叫我主人?!”
达米安不语,扯出了西尔维娅仅仅攥着的斗篷衣角,然后修长粗糙而温暖的手掌将她冰冷的手完完全全地笼在了手心中。
高大的暗精灵,就像一头暂时温驯的大型猛兽一般,俯身靠近了毫无警惕心的少女。
西尔维娅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压迫感,挣了挣手,却没能挣开。
但对方什么都没做,也没有像最开始那样一言不合就想要吃自己。
他只是低下了头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了一个吻,冰凉的银色长发滑下,发尾若有若无地拂过西尔维娅的手腕内侧,有点痒。
“主人,请原谅我,我无意伤害你。”
说着,达米安微微低下头,牵引着西尔维娅的双手抚上了自己修长的脖颈,他声音低哑地说道:“我只是不太喜欢脖子上有别人的束缚,但我很喜欢主人的。”
言下之意,就是在说只要是她给的束缚,他就心甘情愿地接受。
暗精灵青年说话时,震颤滑动的喉结将所有触感都传递到少女的手掌心。
惹得西尔维娅几乎忍不住地想要按紧酥麻发痒的手掌心。
她控制不住地想起了爱瑞斯和自己说过的话。
“暗精灵都是狡诈阴险擅长蛊惑人心的邪恶存在。”
他们天然地,就具备这项能力,而没有人能够拒绝他们优越的外表和这样甜蜜危险的像调情似的话。
西尔维娅有点紧张,她努力说服自己千万不要相信对方,她不敢再注视达米安那双泛着莹莹幽光的银灰色眼瞳。
达米安看着少女的指尖因为不安,不自觉地握住了自己的手指。
这是她习惯性的小动作,自己却从未意识到。
西尔维娅摸到了精灵指腹粗糙的茧子,她很不自然地扯开了话题:“那只兔子是你猎到的吗?”
夜色下,篝火的光虽然微弱,但暗精灵的眼睛从来不会受到环境黑暗的影响,他们从诞生开始,就要学会在深渊中活下去。
所以,达米安能够清晰地看到女孩握住自己手指的手,皮肤白皙,手指纤长,和自己的肤色和健硕的骨骼形成鲜明的对比。
不用怀疑,他稍稍用些力就能够把纤细瘦弱的她给弄坏。
暗精灵心不在焉地回答了少女的问题,他的灵魂开始没来由的烦躁起来:“嗯,用弓箭射杀的。”
达米安蓦地开口问道:“主人你需要我的魔力吗?我有很多。”
说着,暗精灵冷静的视线就落在人族少女最脆弱的腹间。
他知道,那里就是人族的雌性繁衍后代的花园,圣洁而孱弱,也是魔力储存的地方。
震惊的西尔维娅对上达米安那双泛着冷光的银色眼瞳,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虽然有着主人的身份,但在力量上却似乎是处于下风的。
这怎么像话呢?!
而且沉寂已久的任务面板瞬间就活跃了起来。
【恶役任务:将暗精灵当成魔力供给的奴隶】
【任务奖励:恶役值3点】
不甘示弱的西尔维娅一下子就精神了起来,趾高气昂站起来:“当然了!这是你作为奴隶的职责。”
于是,俊美的暗精灵青年就像一条银环蛇一般,缠绕住了猎物的脚踝,湿凉的蛇信子一路带过,最终如愿以偿地卷起了鲜红的野树莓。
当清甜可口的树莓汁充盈唇齿间每个角落时,来自深渊的迷途灵魂自最深处发出了一声真切的喟叹。
修长的手扶住了西尔维娅,让她能够肆意地像那些奴隶主教训自己不听话的奴隶一般,以一个极具征服意味的方式骑着自己豢养的大型猛兽。
雪白纤长的眼睫阖上,其余感官便变得越发敏锐了。
不用看都能够在脑海中仔细描绘出牵扯拉长又断开的银色水线,合着悦耳动听的黏稠乐声,将匕首镀上一层剔透的光泽。
肤色暗灰的精灵眉眼间都透着股危险的慵懒感。
当存在感清晰无比的颗粒一点点压过时,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西尔维娅睁大了双眼,攥紧了他的银发,磕磕绊绊地骂了暗精灵一句,无力的手抬起来,拍了他的脸一下。
“小怪物!”
被打了的桀骜不驯的暗精灵青年也不曾恼怒,要是旁的人族这般对待他,恐怕连灰烬都不会留下。
但他只是缓缓睁开眼,轻轻地啄吻着西尔维娅的掌心。
西尔维娅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达米安这副不值钱的样子,又看到了那两颗在火光下折射出璀璨光芒的灰水晶宝石。
细碎的光线晃得她难受,她脑中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一句话。
像达米安这样邪恶混沌的家伙,怕是打他一巴掌,他都会舔打自己的人的手心。
只是慢吞吞的魔力汲取显然不符合暗精灵的野性,猛兽不再温驯,狠狠地压制猎物,好让她无法避开自己倾泻而来的魔力灌养,装不下的自罅隙间艰难地逸出,又被粗糙的指尖勾起送回去。
而沉睡中的少年魔塔主,就像一樽冰封的炼金术傀儡,没有任何人族该有的生息,静静地躺在黑暗的夜色中。
靠坐在树下的达米安难得地睡了一个安稳的觉,因为到处都是令人心安的清甜气息。
然而他刚因为听到鸟鸣声警觉地睁开双眼,就看到西尔维娅跪坐在那个令人厌恶的魔塔主身边,神情专注认真。
而在前不久还撒娇似的搂着自己脖子的双手正放在对方的额头上。
充盈着温柔的治愈气息的魔力顺着西尔维娅的指尖涌向了爱瑞斯,但这样的治愈,对于魔力尽数耗尽的他而言,或许只是杯水车薪。
但至少,西尔维娅看到少年原本苍白如雪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起来,逐渐有了些许代表着健康的血色。
西尔维娅心底顿时松了一口气。
达米安悄无声息地起身,来到了西尔维娅的身后,然后握紧了她的手腕。
突然被抓住手腕的西尔维娅吓了一跳,抬头看他,却看到了暗精灵几乎抿成一道直线的薄唇,还有凝着冰冷光芒的双眼,他看起来似乎很不悦。
连带着看向沉睡中的爱瑞斯的眼神都裹挟上了毫不遮掩的锐利的杀意。
嫉妒、厌恶、憎恨还有……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心情,像海浪一般,不受控制地涌上暗精灵的心头。
这是达米安自诞生以来,从未有过的感受。
这样的感受令他觉得疑惑。
他不解地皱起了眉,眉眼间流露出一种微妙的痛苦和伤心。
暗精灵青年语气淡淡地开口问试图挣开自己的少女。
“主人,你吃了我那么多的魔力,就是为了给这个贱人吗?”——
作者有话说:达米安:贱人,半死不活了还要和我争,贱人。
第95章
面对达米安的质问, 西尔维娅最开始被发现的一瞬间是有些心虚的。
毕竟托暗精灵天生的魔力天赋的福,她的魔力现在处于前所未有的充沛状态。
但是……
西尔维娅偷偷瞟了一眼达米安头顶上的好感数值显示。
【暗精灵法师·达米安好感值:80】
心虚的情绪一扫而空。
西尔维娅的腰板前所未有的硬且直,被偏爱的人总是有恃无恐。
除非这么高的数值一瞬间出bug变成黑化值, 不然自己根本不带怕的好吗?
“什么叫你的魔力?”西尔维娅理直气壮地反驳,“你给我了就是我的, 我要怎么处理那都是我的事情。”
话音落下, 西尔维娅看着达米安垂下了那双充满着无机质感的银灰色眼眸, 冷漠麻木的目光逡巡在沉睡的爱瑞斯身上。
西尔维娅顿时不寒而栗。
该如何描述那样的目光呢?这目光显然是不应该出现在人族身上的。
就像是天生的冷静的深渊猎手, 修长的手掌握着一柄锐利的泡满了毒液的匕首, 慢条斯理地在待宰的猎物身上比划着,仿佛在思考哪一处捅下去能够达到一击毙命。
达米安想杀了爱瑞斯。
这个念头几乎是毫不遮掩地展现于西尔维娅面前。
西尔维娅拦在了爱瑞斯身前,阻隔了暗精灵观察打量的视线。
“达米安!”
少女满含警惕和戒备的眼神, 显然不是达米安想要看到的。
他更喜欢昨天在篝火旁,少女湿漉漉的茫然失焦看着自己的眼神,就好像她只需要他一样。
为了不再看到这样的戒备,天然地拥有着和光精灵一样高智慧的达米安并不介意示弱, 也不介意伪装和甜蜜的谎言。
狡诈混沌邪恶,本就是暗精灵的灵魂应有的底色。
为了满足欲。望,暗精灵向来不择手段。
达米安不会愚蠢到选择在女孩面前,亲手杀了那个炼金术傀儡一般的魔塔主。
西尔维娅看着达米安在自己面前半蹲下来, 和坐在地上的她平视,十分自然地就消退了体型差自然带来的压迫感。
“主人?”达米安轻柔低语, 裹挟着深渊种才会有的冰冷混沌气息俯身靠近了西尔维娅。
温热的气息像羽毛一样,若有若无地扫过她的脸侧和耳朵。
西尔维娅按在草地上的手有些紧张地抓住了嫩绿的草。
达米安的眸光在那只抓着草皮的手上一扫而过, 他察觉到了西尔维娅瑟缩紧张的情绪。
于是,俊美的暗精灵青年抬手,粗糙的手指细细地梳理过人族少女略显凌乱的黑发。
他望着女孩的眼睛, 深深地藏着安静蛰伏的漩涡,带着魔幻的魔法世界独有的蛊惑色彩。
达米安低声道:“主人你似乎看起来很紧张?为什么?”
西尔维娅不敢直接说出自己内心的猜测,万一达米安真的装都不装了,直接当着她面把爱瑞斯给手刃了怎么办?
她还记得两人初次见面的时候,氛围有多么剑拔弩张。
达米安记恨着爱瑞斯在他脖子上留下的禁制魔咒,这对于桀骜不驯厌恶束缚的暗精灵来说,无疑是一种明晃晃的羞辱。
而爱瑞斯作为魔塔主,也一直声称自己有抹杀这样危险的深渊种的职责。
暗精灵的身躯再度靠近了几分,观察到西尔维娅的沉默,达米安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在斟酌思考最好的解除女孩戒备之心的方法。
“主人是在担心我杀了他吗?”达米安开口了。
闻言,西尔维娅顿时心下一紧,顾左右而言他地说道:“达米安你,你刚刚叫爱瑞斯贱人……”
西尔维娅皱了一下眉,“我不喜欢那样的话,太粗鲁了。”
昨天晚上的时候,达米安一些无意吐露出来的带着玩味语气的低语,几乎让她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像熟透了的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想要把整个人都藏起来。
譬如什么夸自己一口又一口吃得真厉害、主人骑马骑得好热情很有天赋、要是都像她这么娇气的话暗精灵能轻易地把人族给艹。坏……之类的恶劣至极的话。
越回忆下去,西尔维娅的脸蛋就越发滚烫起来,她捂住了自己的耳朵,防止自己再去想,小声嘟囔着:“都不知道你从哪里学来的话,我明明都没教过你这些东西……”
西尔维娅很确定在温莎公爵府的时候,自己教给达米安的通用语都是来自幼儿启蒙书上的内容。
“坏东西!”西尔维娅用很轻的声音骂了一句,又怕被对方听见。
暗精灵尖长的耳朵动了动,神情依旧冷静淡漠,他垂下眼,轻声回答了女孩的问题。
“在作为奴隶的时候,那些魔法师和驯奴师教我的,他们说只要我这么说,我未来的主人一定会很很喜欢我。”
这当然是谎言了。
从魔法塔和阿拉贡帝国都城来的魔法师跟驯奴师,都是为贵族夫人小姐们服务的,怎么可能教如此粗鲁的言语。
教的都是更加文雅动人的情话,例如缱绻温柔的情诗之类的。
这些话,都是暗精灵青年混迹于无主之地,在酒馆里从那些粗野的兽人族、无拘无束的雇佣兵的口中学的。
因为暗精灵发现,这些话通常在他们抱着酒馆女郎时说出来,从而使得氛围更加热烈靡艳。
于是暗精灵无师自通地用来让自己的小主人更加热情对待自己了,他敏锐地察觉到每当自己用低哑的嗓音同怀中的女孩说这些时,她会怯怯地攀附紧自己的脖颈,被浇灌得熟红的野玫瑰也会小股小股地倾吐出晶莹的芬芳,淅淅沥沥地将亚麻布都泡透了,他很喜欢这些。
每一处都很喜欢,连混沌的灵魂都涌动着无法燃尽的爱意,所以占有欲也前所未有的达到了空前的地步。
达米安自然清楚,学习的来源当然不能跟西尔维娅直说。
要是说出来,小主人肯定要生自己的气了。
果不其然,换一种解释方式很有效。
西尔维娅一听这话,原本脸上戒备警惕的神情顿时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柔软之色。
恰到好处的示弱,能换来主人的心疼。
达米安选择更进一步,他继续道:“主人,我不喜欢那家伙。”
应该说打心底里厌恶更加合适。
“我记得很清楚,他每次看到我,都想要杀了我。”
西尔维娅抿了抿唇,倔强道:“那你也不能骂爱瑞斯是贱人啊,他可是帮助我从公爵府逃出来了,我们是一起的。”
一起的?那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