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周遭没了声音,盛泠往额头上抹了把汗,说道,“这里很安全,你尽可在此等那些人撤了再行动。”
“三娘子大恩,嫣许无以为报。”楼嫣许行一大礼作谢,她心知盛泠身在长安施行圆滑,平日里谁也不得罪,此行是冒着生命危险来的,这恩她记下了。
“不过是举手之劳。”盛泠拨下帽帷,不欲久留,抬脚行至门口时,背着身最后提醒一句,“楼娘子,今夜你谁也没见过。”
楼嫣许明白她顾虑,遂郑重承诺绝不拖她下水,她才放心离开。
两人又等了大半个时辰,四下无声时决心离开,先往徐府奔去,此事得尽快告知徐从璟。
与此同时,徐府门前。
“我要见徐司徒!”一女子一手捂着腹中止不住的鲜血,一手扒着府前瑞兽,印下一只鲜红掌印,“我要见他……”
门房认出这是前枢密使曹懿元之养女曹莺,顿吓一大跳,赶紧跑去禀告徐从璟,他踏出门,沉着脸吩咐,“把人送进去!”
“来不及了……”那双血手往他身上扒拉,附耳道,“徐司徒,当年那桩贪污案,我义父从未放弃查证,只是他还未来得及告诉我藏匿之处便被下了毒。”
徐从璟没说话,眼神扫一圈徐府四周,心中暗自掂量此话有多少可信度,仅这一呼一吸的光阴,曹莺已然支撑不住,身子滑落倒地,拼了全身气力紧攥着他袍角,说出临终遗言,“今夜那些人寻到曹府未果,定不会轻易放弃,你一定要找到那证据,为你父亲,也为我义父报仇!”
见惯生死,徐从璟没什么表情,只让人把尸体处理了,半晌后他攥着太子所赐令牌从屋里出来,唤道,“云陆,备车,我要入宫。”
“郎君,府外还有十来暗卫监视。”云陆跟在身侧提醒,若大张旗鼓进宫,不消一炷香的时间便会被得知,可徐从璟扬起一边嘴角讥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
那些人盯了他那么久,必然早知曹莺来找他,若此时他匆匆入宫,便会被误会已得到证据,届时幕后之人势必要杀他,只要对方一动,能抓个一个两个,就很有可能查出深藏数年的贪官。
他心里隐隐雀跃,等了那么久,对方终于要按耐不住了!
可一切准备就绪时,暗卫却传来消息。
“郎君!出事了!”
“楼娘子出事了!”
那些暗卫本是在身后为楼嫣许扫清障碍的,却不慎跟丢了人,再回神时已见蒙令裳把人押走了。
徐从璟脸上蒙上一层寒霜,无人敢触其怒,最后还是云陆开了个口,“郎君,怎么办?是要入宫还是救楼娘子?”
他不语,把令牌放了回去。
夜色墨黑伸手不见五指,灯笼亮着幽幽的光,楼嫣许好不容易甩去追兵,在徐府门前观察一遭才缓缓靠近。
恰此时云陆出门,见她一愣,“楼娘子?”
“云陆,你家郎君呢?”
“我家郎君去救你了!”他一拍大腿,简单说明了情况。
楼嫣许心下一沉,“坏了!”
第66章 负重伤
她已逃出魔掌,徐从璟却收到她被绑的消息,这分明是个圈套!
蒙令裳骗他前往不知目的何在,只怕此行凶多吉少,楼嫣许眼皮颤颤,凉意爬上四肢,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见云陆整装待发,她忽地反应过来,问,“你不随行你家郎君左右,是要去哪儿?”
云陆目光沉沉望着远方,心中纠结难耐,后掌心收紧,不得不言,“属下有任务在身。”明知郎君步入圈套却不能亲自相救,这何其煎熬!可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机会稍纵即逝,不容有失。
他简单向楼嫣许说明入宫一事,那边是圈套,这边又何尝不是呢?
此时温玠手指插着蹀躞带走来,他自告奋勇假扮徐从璟走这一遭。当年他父亲随之被杀,这份仇恨压在心底多年,如今得此机会,眼中毫无对死的恐惧,唯有揪出仇敌的快感。他朝楼嫣许点了下头,面无表情道,“时间差不多了,出发吧。”
徐父与温父一事楼嫣许大抵有个了解,心知今夜于他二人乃重中之重,遂不多言,只跟云陆要了一队精兵支援徐从璟。
临出发时,她瞧去一眼,还是走到温玠身旁,提醒道,“温郎君,万事小心。”此行危险更甚,她怕他有个三长两短,令晴安一辈子陷入梦魇。
温玠动了动唇,烦躁地抓一把头发,开口时心也跟着绞痛起来,“若……若我当真回不来,帮我劝劝晴安另寻好人家吧。”
“你知道她的,认定了什么一辈子也变不了。”她拍拍他肩,不说那些丧气话,扬起嘴角笑道,“所以,平平安安回来。”
情况紧急,点到为止,她转身离去,直奔城郊。
月影如钩,淡淡夜雾弥散开来,城郊竹林被大风压弯了腰,其间此起彼伏传来几声夜鸟古怪的鸣叫,至尽头破落木屋才止息。
徐从璟提剑站在门前,两耳警觉地动了动,果然察觉到暗处埋伏着不少人,后毫不犹豫破门而入,只见“楼嫣许”头被套着绑在咯吱作响的木椅上,嘴里咿咿呀呀含糊不清,他上下扫了几下,俊眉微蹙。
“你来了。”蒙令裳站在对面温柔一笑,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仿佛恶事做尽之人另有其人。
他剑指向她,眼神一凛,“放了她。”
“你能来,我既开心又不开心。”她亮出匕首,眼里流露出病态的爱意,“我父亲发现了你的身份,他不会放过你,什么证据都是假的,不过是设个圈套让你钻,可我舍不得,所以我引你过来,为的就是保你性命,所以我很开心你来了,可一想到你是因为在乎她才来,我又不开心了。”
这话算是摊牌了,蒙世成要杀他早有预料,可牵扯上曹莺口中的证据,那就证明此人就是他追查经年一生之敌。可他不认为证据是假的,否则蒙世成沉默多年,不会突然暴露自己。只是,为免后患,此战蒙世成势必倾其全力以致命一击,温玠那边,危险了!
好在他有所准备,想到此处心稍稍一放,斜睨着蒙令裳微露讥讽,“他想杀我,我又何曾不想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他能设局,我便能设局中局。”
蒙世成无非是仗着人多势众欲在途中人不知鬼不觉取他性命,却绝然想不到,他的人早已持储君令牌至东宫求援,届时那些乱臣贼子都会陷入包围圈,一个也逃不掉。
蒙令裳虽未真正领教徐从璟的x手段,却最是清楚自己父亲的手腕,能打得有来有回的人又岂是什么凡夫俗子,可猛虎争斗必两败俱伤,这不是她愿意看到的。
“你们别斗了好不好?我早知你身份,可我替你瞒下了,才未在你羽翼未丰时给你致命一击,看在我救你一命的份儿上,你收手吧!”徐岁柔一事她还有信心撇清关系,然自她得知徐从璟乃徐敬执之子时就明白,两人之间这辈子都会横亘着抹不去的仇恨,可她不甘心,她势必争取与心爱之人白头偕老,艰难抉择之下,她做了唯一一件对不起父亲之事。
杀父仇人,有什么资格谈恩情?她蒙家辱害柔儿,又残害父亲,他倒想接招,看看这究竟是何方妖孽!徐从璟嗤道,“难怪我多次设局都未能引他露面,原来是你从中作梗,若没有你,我早已报仇雪恨。”
说罢,他小半步逼近,右臂抬起,只见“楼嫣许”身子挣扎,双脚齐跺,说不清是求救还是劝他离开,顿时眯眼细察。
“你别过来!”蒙令裳手中匕首直指前方,另一只手缓缓捂上心口,“我不愿看你送死,我真的爱你,我有什么错?你为何不能给我一次机会?为何对我这么狠心?”
徐从璟讥笑,这世道真是变了,恶贯满盈之人竟在控诉世间不平世人不公,简直厚颜无耻遗笑千秋!
“该死的是你们蒙家人!不是我父亲。”他目光微不可察地转过一圈,放声道,“你们做的那些事,天道轮回必遭天谴,我即便是死,也绝不与你等小人同流合污!”
“天谴”、“小人”等词刺痛蒙令裳心扉,她终于深深领会到,面前男人既难感化亦不可把控,故而敛去那副假模假样,杀意跃然于脸上,声线沉沉,“既然如此,就莫要怪我不客气了。”
徐从璟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疯子对于所爱之物,要么得到,要么毁掉。不过他早有怀疑,遂欲上前掀“楼嫣许”头套,奈何暗处埋伏之人收到眼色即刻倾巢而出,刀剑枪棍皆有,齐齐重击,刀刀致命。
那群人来势汹汹如暴雨骤临,精准抓住他每一处弱点,似是经年训练有素只为有朝一日取他首级,好在他非花拳绣腿,避身躲闪之际灵活地转动手腕,剑光一闪,横扫一片。
一番缠斗后,徐从璟站立不定,睥睨众人。
以众敌一,竟还杀不了他!因爱生恨的小娘子眼里灌着凶恶,这才想起手中人质,匕首顺势一抬,卡在“楼嫣许”颈间,“你别动!再动我杀了她!”
徐从璟有一瞬间的犹豫,但很快他就确认那并非真正的楼嫣许,眸光一凛,握紧手里的剑蓄势待发。
然电光火石之间,一郎君破窗而入,一脚把蒙令裳踹向墙角,匕首落地,蒙令裳捂腹躬腰,疼得脸色发青。
徐从璟放目一看,坏了,云秉定是以为他阿姊被绑,救人来了。果然见他两步飞奔过去,掀去那人头套,惊呼,“你不是我阿姊!”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那假扮之人已挣脱绳索,袖间短刀亮出,直直刺过去!
徐从璟眼疾手快,纵身一跃推开云秉,可已然来不及再躲,刀尖稳稳刺入他胸口,痛感麻遍全身,他心一狠,挥剑一劈,人头落地,血溅当场。
“姓徐的!”楼云秉看着他瞬间惨败的脸色惊叫一声,然还未来得及懊悔,周遭那些侍卫已卷土重来,一应武器形成包围圈。
楼云秉层层抵挡,奈何对方人多势众,他不是打小的练家子,基本功不足难免吃亏,数招下来挂了些彩。徐从璟见状,只好硬着头皮往上顶,虽步履略略虚浮,却眼神凛冽势如破竹,硬生生接下一连串攻击,使出绝命连环斩。
几个回合下来,云秉有所启发,配合他斩杀数人,余下几人也都伤势惨重,蒙令裳见此情景暗拍大腿,徐从璟仍有余力,若再纠缠下去她恐怕都难逃一劫,遂手一动,拉下早已布好的机关。
箭弩齐发,密布如雨,两人勉强抵挡,全身都有箭擦伤,衣裳裂了口子,鲜血渗出。一转眼,敌人已逃之夭夭,徐从璟终于力竭,撑不住倒了下去。
云秉冲过去探他呼吸,感受到微弱的气息时才略略放下心,后竭力把他搭在背上背起,不顾一切冲回城中。
“别死、你别死……”胸口像被重物压迫喘不过气来,小腿肌肉止不住颤抖,巨大的恐慌感席卷全身,他边跑边朝神明祈求,“别死,别死。”
阿姊那么喜欢他,他死了阿姊要怎么办?他要如何向阿姊交代?
不知跑了多久,他整个人开始酸软无力,汗珠如雨冒入眼眸,视线开始模糊,模糊着,隐约能看见自家阿姊。本以为是出现了幻觉,直至耳畔响起熟悉的声音才有了实感,“云秉?怎么回事?”
黑暗中,楼嫣许正往城郊赶,远远见他背上背着一人,凑近一看,险些晕过去。
徐从璟已失去意识,手心冷得像冰,胸口的血止不住往外冒,把云秉背后浸红一片。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把他放到马上送回徐府,又命人去请郎中。
熠熠清辉下,弯月冷寂,她浑身冰冷什么也不敢多想,麻木地回到徐府,大呼,“郎中呢?郎中可来了?”
郎中紧赶慢赶终于赶来,提着药箱马不停蹄朝里奔去,险些摔了一趔趄才扑到床边。
楼嫣许在门外候着,浓重的血腥味无时无刻刺激她感官,她蹲下身子咬着拳言,嘴里絮絮叨叨求阎王爷饶他一命。
云秉耷拉着脑袋根本不敢看她,手掌垂落在膝上,十指蜷缩又张开,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末了呢喃开口请罪,“阿姊,都是我的错,他是为了救我……”说完这句话,他后悔得即刻闭眼,徐从璟恐怕早认出来那是假的才会决绝地起冲突,他却连自己阿姊都没认出来,真真是罪过!
楼嫣许闻言抬头,丝毫未有责怪之意,反倒温声安慰他,“错的是他们,你何错之有?”
只是姐弟二人还未来得及多说,便见晴安风风火火闯进来,大喊着,“郎中!快叫郎中!”
二人乍惊,随即见温玠浑身是血被抬进来,楼嫣许只觉得喉间干涩,一夜之间兄弟二人双双身负重伤,便等于徐府失去了主心骨。
她眼里冒着热泪,几乎一瞬间直立起身,掐着手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无平日里温软娴静的影子,从容上前,抓住云陆臂膀问,“云陆,人可有抓住?”
“娘子放心,属下这边一切顺利。”云陆得知徐从璟负伤一事,正焦急欲入内一看,却被她死死拉住,“夜长梦多,这里有我守着,你即刻去审,以免生变故。”
楼嫣许不知徐从璟已得知仇人身份,只想着在这样的危急时刻她不能仅沉浸于悲伤之中,必须在敌人未反应过来之前有所作为。
云陆收回踏入屋内的半只脚,只知郎君昏迷不醒,楼娘子即徐家之主,让他去审,是信得过他。遂不多言,领命下去。
目送他离开后,楼嫣许小跑至万晴安身边,望着她焦急的面容还是不得不开口,“晴安,我知道有些不合时宜,但此事唯你去我才放心,徐夫人那边……”
二人都明白,他们好不容易在困境中杀出一条血路,若徐夫人被抓去作威胁,将会功亏一篑。两位小娘子都是能独当一面之人,如此情境之下决然不能只坐以待毙。
“我明白。”万晴安眷恋地看一眼床上毫无生气的温玠,抹去浊泪,嘱咐道,“嫣许,无论结果如何,烦请务必告知我。”
楼嫣许点头,为她也为自己打气,“都会好的。”
徐府中一下子安静下来,只余郎中忙忙碌碌,她与云秉打打下手。至半夜时,郎中终于盥手止刀。
楼嫣许手指无意识紧揪着衣袖,一时有些窒息,小心翼翼问出口,“如何?”
那郎中抬头看一眼,眉宇间忧愁久久未散。
第67章 救命法
“温郎君已无大碍,只是徐司徒的伤稍有麻烦。”郎中手扶着门边,含在嘴里的话化成叹息,“民间有一种罕见的毒,名为逐血散,人一但出现伤口即血流难止,每日在饮食中放入少许,即可使人日渐虚弱而难以察觉,慢慢无端出血至死,徐司徒便是中了此毒,才导致如今止不住血。”
楼嫣许掌心渗出潮汗,深刻感知到徐从璟处于水深火热中,躲不得避不掉,她望了眼床上毫无知觉的男人,回头问道,“那要如何解x决?”
“只要以白芨捣碎配以相应辅料外敷即可暂时止血,可前几日我发现城内白芨皆被人大量购去,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这么说,此事乃蓄谋已久,若幕后乃蒙家,早不必大费周章起杀战,眼下揪出凶手,重中之重。
楼嫣许心里有了计较,与郎中道谢,“有劳了。”次日一早,街鼓敲响之时,她让云秉给晴安捎个平安信,又命人叫来云陆至方亭处询问审讯情况。
云陆表情很是颓丧,可见并不顺利,“嘴硬得很,可见是专受过训练的。”该用的招数都用上了,可那些人都是不要命的,一心赴死毫无把柄,着实难办。
可无论如何,眼下这事不得不搁置,楼嫣许双肩紧绷着,仰头久久望着头上的攒尖顶,喟叹一声,“如今还有一事……”
她简单将中毒一事转述,末了捏了捏眉心问,“你觉得会是何人?”
“能长期神不知鬼不觉在郎君饮食中下毒的,只有两人。”云陆一听此事,手已不自觉握上腰间剑柄,浑身透着肃杀之气,“一个是膳房的老吴,另一个是送饭的胡妪。”
这两人楼嫣许皆知一二,老吴是个瘸子,家中有一病重的老母,早年徐从璟见他可怜招入府内做工,而胡妪是徐府的老人,自徐夫人成婚即随行左右,徐从璟在父母膝下时,她也算是看着他长大了。
究竟哪个是恩将仇报之人,她不敢断定,只觉得眼皮直跳,心中不安,“倘若咱们能找出下毒之人,便可顺藤摸瓜找到白芨藏匿之所。”
云陆了然,自告奋勇,“我即刻去审!”
“莫要打草惊蛇。”
他正抬脚离开,被被楼嫣许拦住,只好停步,疑惑问,“娘子的意思是……”
他定定看着,只见楼娘子眼里闪着算计的精光,“你分别联系两人,就说寻到白芨,命其随行去取,此事意料之外,贼子必然按耐不住,届时即可捕之审之。”
如此甚好,云陆深觉有理,遂应下,然大跨步至曲桥处,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是楼嫣许又有吩咐,“这几日牢里的看守可适当松懈些,若云霁出逃,不必声张,盯着就是。”
上回箭毒一事还未果,正好趁此机会露个破绽,掷肉引犬,就看云霁作何选择了。只要他一逃,就能顺着这条线摸下去,背后之人迟早水落石出,是敌是友自有分明。
语罢,他深深瞧了眼楼嫣许,总算知道为何自家郎君会对这小娘子念念不忘了。她虽瞧着脆弱,却是个能顶事的,爱人昏迷之际能考虑得面面俱到,如此妙人,与郎君甚是般配。
这一刻,他打心底里,认下了这位外柔内刚的徐家未来夫人。
楼嫣许再未动弹,背手站在曲桥尽头,尽览府内动作,很快远远瞧见老吴与胡妪往相反方向离去,她盯着门口出神,一炷香后回到病床前。
温玠脸色明显好上许多,她给徐从璟擦了脸,时不时心不在焉望出门去,连郎中为另寻解毒之法翻阅古籍的声音也令她烦躁不已。
好容易等到薄雾散去天光大亮,遥遥一看,云陆终于出现,他身后跟着好几侍卫,正押解老吴回府。
楼嫣许将手里的帕绢搭在架上,忙不迭往那边奔去,见老吴脸上挂了彩,便知此事有了结果。
可是,这作恶之人挣扎开束缚,“扑通”一下跪在硬冷的地板上,老泪纵横,仍在辩驳,“云侍卫,我当真从未害过郎君,您信我一回!不过是家中老娘病重急需白芨,我才想着取些许回去救命的!”
他一遍一遍地磕头求饶,可这套说辞太过拙劣,云陆哪能轻易相信,遂漠然置之,自顾自朝着迎面而来的楼嫣许致意招呼。
然又怕这人冲撞了未来夫人,故使了个眼色令人把老吴押走,转头恶狠狠批道,“等到刑架上,我看你嘴还有没有那么硬!”
虽是孩童稚声,却因屡经险局蒙了层风霜,令老吴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他瘸着腿被拖向地牢,颤颤巍巍挣扎间身上藏匿的药材哗啦啦掉在地上,押解侍卫不慎一脚踩了上去。
“别踩!别踩我的白芨!”这下老吴要疯了,扑过去扒开侍卫的脚,把药材握在手里擦净灰尘,宝贝似地呼呼。
云陆捡起其中一块,只见那药材表面呈黄棕色,具层状凸起的粗环纹,抚之有粉性。他曾细细看过白芨,与其有细微区别,遂递到楼嫣许手上。
楼嫣许翻来覆去看了半晌,这哪里是白芨,分明是重楼。她心中升腾起怀疑之意,到老吴面前问他,“你说这是白芨?”
“这不是白芨是什么?”老吴畏畏缩缩瞧了一眼,小心翼翼把重楼夺回去揣在怀里。
下毒之人不认识解药,实在蹊跷,楼嫣许与云陆对视一眼,皆拍大腿,“坏了!”
云陆脑子闪过一道白光,迈脚匆匆往外走,至门口时迎面走来另一队押解侍卫,却不见胡妪身影,即问,“胡妪呢?”
“人在这儿呢!她半途要逃,我抓回来了。”云秉慢悠悠出现在转角,额头还浸着厚厚一层汗,他拍了拍云陆肩膀安慰道,“知你分身乏术,有我盯着,跑不了!”
云陆顿松口气,道了声谢,见楼嫣许走来,羞愧低头,“是我先入为主了。”胡妪是府里的老人,比老吴先入府好些年头,又曾受徐夫人大恩,对郎君有些许哺育之情,因而他判断有所偏颇。
随后他扶起老吴,郑重地道了个歉,令楼嫣许略略震惊,可见徐从璟平日里杀名在外,对府内人仍是保持着往昔初心,下属耳濡目染,行事难免有其影子。
“楼娘子,此事交给属下吧。”云陆眉头紧皱,面容阴沉,仿佛将自己自缚在愧疚蚕茧内。
楼嫣许毫不怀疑云陆的能力,拍拍臂膀以示安慰,暗示事情尚有回旋余地,不必过多苛责自己。可正要将胡妪带走时,她却捂着胸口骤然倒地,七窍流血没了气,若非自己服毒,便是被人蓄意毒杀了。
楼嫣许感觉自己胸腔震了一震,紧接着冲过去扶起胡妪,疯了一般捶打晃动那具尸体,再也忍不住嘶哑着大叫起来,脑中那根弦倏尔绷断,她泄了气般往后瘫倒坐在地上。
晚了一步,又晚了一步!
郎中得知这消息时,仰天大喊,“坏了!若一天内找不到白芨,徐司徒恐怕只能束手待毙了!”
楼嫣许两眼空洞无神,萎靡的神情中透着一股青灰之色,只觉得整个徐家都在监视之中,恶狠狠地扫视一周,誓要把那些人揪出来宰个痛快。
一滴泪洇入衣裳,她恨不得亲跪神明,她想救徐从璟一命,以任何代价。
好在峰回路转绝处逢生,一轮朔日高高升起,照在门槛上,晃晃悠悠现出一只玄色履,苍老沙哑的嗓音传来,“想要救人,老夫还有一个办法。”
“容庄主!”楼嫣许眉毛微微上挑,一骨碌起身,飞身踏过去,“您不是离开长安了吗?”
容庄主腮帮子微动,转着手上那只碧玉扳指,呼吸又沉又重,“我就知道这小子没憋什么好事,匆匆送我离开,竟把老夫看作贪生怕死之辈!”
看此情势,他是有法子救徐从璟的,楼嫣许眼里闪着希望的光,一时激动紧紧抓住他两边手臂,“容庄主,您有办法救他!”
“办法嘛自然是有的,只不过……”他摸摸鼻子肃起脸色,“温玠先前身中剧毒,是在我殷容山庄救下的,那毒并未祛除,而是伴随他骨血生长,今要救从璟,最快的法子就是渡血,以毒攻毒。”
“可温郎君如今气血亏虚,此举若不成,岂不让他二人皆陷入危险之中?”她双手自然垂下,忧心忡忡。徐从璟本就身处险境,绝路之下免不住要赌一把,可温玠已脱离危险,岂能令他“刚出虎口又入狼窝”?如今两人昏迷,她跟晴安开不了这个口。
“的确如此,不过老夫有八成把握。”他抚着斑白的须望向灼目的骄阳,楼嫣许感觉头皮发麻,喃喃开口,“那余下二成……”
那二成,要么皆大欢喜,要么两相归西,她心跳如拨浪鼓摇,不敢再想下去。
瘦削的素指几乎要将衣裙抠出个洞,她下决心往里走,却又在台矶前停步。正踌躇不前时,一道沉着清晰的声线响在耳畔,“那便快快开始吧。”
她回头,嗫嚅着,“晴安……”
“我了解温玠,如若让他选,不会见死不救的。”万晴安快步走来,容庄主所言已听得清清楚楚。x换位思考下,倘若楼嫣许有生命危险,即便只有万之有一的机会,她亦会赴汤蹈火,温玠与徐从璟的情谊,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纵使她千万般不舍纠结,理智也让她做出选择。
“我相信容庄主,不会让他二人有事的。”她看向容庄主,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后者配合点头,“放心。”
楼嫣许承认,她是有私心的,她心底里自然希望能试一试,可是作为晴安的朋友,实在开不了这个口,晴安兴许也明白这一点,才会主动应下。她将手指捏得充血通红,感激地看去一眼。
容庄主说,这法子他十年前用过,那人存活至今,因而不必太过忧心,可当她见到鲜红的血噗噗冒出时,仍是看不下去躲到屋外。
她双手合十抵在额间,嘴里念念有词,从未有任何时候比这一刻更害怕失去徐从璟,她认清自己内心,并且直面它。
一道残阳铺在天边,映得她发白的小脸通红,里头终于没了动静,她揉着发麻的腿站起身,见容庄主点了点头才深深放下心来,直冲进去。
好在温玠并无大碍,徐从璟伤得重些,面色并未好转。
她一直守到半夜,趴在床边小憩时感觉到身旁的人猛然一震,把她手甩开,紧接着全身开始抽搐痉挛。
“子琤?子琤!”楼嫣许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脑袋上涌,两只手使劲去抓他的肩,连续唤他,“子琤,你怎么样?”
“噗”一声一口血吐到她脸上,她被一把推开,跌落在床边,愣愣地看着床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
她脸有些僵,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干咽两下问,“你……你不会回光返照吧?”
“……”
屋内静悄悄的,双方对视,她不知自己见的是人还是鬼。
第68章 真情露
楼嫣许拿出帕巾抹了把脸上的血,凑近瞧了瞧,顺便擦净徐从璟嘴角,却感受到一只手往她颊心一掐,那张近乎苍白的面孔上支起一道浅浅的笑意,打趣道,“怎么,吓傻了?”
“你没死!”脸上传来轻微的痛感,她惊呼,伸出颤抖的手一把抱上去,感受到温热的体温才放下心来,“你吓坏我了,我以为你死了!”
夜渐深,她神思略微模糊,方才见他喷出一口血,还真以为这是回光返照了,万幸非也,他还活着,他还活着!她心里欢喜,咬着唇才极力压抑住体内的兴奋感。
“胸口淤堵,吐出来好多了。”他收回手捂着胸腔撑起身,稍稍牵动身体咬牙忍着痛,她看出不对,忍不住提醒一句,“仔细着伤口。”
“怎么,怕我疼?”
本是逗趣之言,楼嫣许却板着脸不接,垂首沉默眨眼的光阴,闷闷传出一句,“嗯,怕你疼。”
这下徐从璟也收起笑意,深深看她一眼,怜爱地用大拇指抹去她鬓角的余血,语速不急不缓温柔至极,“是我的错,吓到你了。”
楼嫣许却驳,“若非为了我,你又怎会冒险前去。”
她眉头紧锁,眼角渐泛红,他看在眼里甚是心疼,捧着她脸轻轻摩挲,眼眸温和柔柔笑开,“你听好了,是我心甘情愿的,你莫要胡思乱想。”
她最受不了他不正经,可这人一但认真了,她又觉得脸热不自在,遂摸摸后颈移开视线,反逗闹,“怎么,你以为我会以身相许?”
莫说是她以身相许,即便要他以身相许也不带丝毫犹豫,更甚拍掌连呼甚好甚好。徐从璟几乎不假思索,人来了精神,身体也随之前倾,眼神中流露出期盼与兴奋,“可以的话……”
“徐从璟……”楼嫣许笑着打断他话,学着他的语气回话,“你莫要胡思乱想。”
他一下失了兴致,呢喃一句没意思,阖眼扮可怜,“嘶……伤口疼。”
可等了好半晌也不见她反应,掌不住轻掀眼皮半睁眼,被她抓个正着,一怒双手虚虚掐上脖颈,“你还有心思开玩笑,你还敢同我玩笑!”
“我错了,我错了!”他握着那双冰凉的素手渡热,正正经经道歉,“我错了。”
说着,他拥她入怀,下巴在发顶慢慢蹭着,手指轻轻捏了两下耳垂,磨得鲜红。她抬起头,看到他喉间一颗黑痣缓缓滚动,顿脸发热,挣扎开一段距离。
徐从璟没什么反应,舔了下干苦发白的唇,忽然问,“温玠那边可还顺利?”
“他受伤了,不过抓了不少人,只可惜还未能审出那贪官。”楼嫣许神色恢复如初,将这几日的事一一道来。
“不必审了,此人我已知其身份。”他越听脸色越阴沉,嘴角下垂,“那日蒙令裳已向我坦白,我父亲当年所查之人,就是蒙世成。”
楼嫣许略略一惊,“又是蒙家人。”柔姐姐被蒙家兄妹所害,徐伯父又遭蒙家主追杀,徐、蒙两家注定要不死不休了。
“只可惜被她逃了。”她起身来回踱步,忽地想起几个时辰前云陆来汇报一事,“今日我令云陆暗地里松懈守卫,方才云霁果然逃了,我们的人一路追踪,发现他找上了蒙令裳,只不过你还昏迷不醒,这才按兵不动。”
这便说得通了,蒙令裳对徐从璟情根深种,故不希望他陷入陈迁埋伏,却又担心徐从璟查到蒙家身上,这才出此下策射一毒箭拖延时间。
徐从璟轻咳几声,嗓音有些沙哑,“琬琬,你做得很好。”
这几日她也算是帮他把住关了,眼下他已醒来,总算不必再吊着颗心,望了眼窗外墨黑一片,劝道,“天色还早,再睡会儿吧。”
他应好,伸手握她细腕,五指攥得不见一丝缝隙,楼嫣许暗暗骂他声无赖,由着他去了。二人心照不宣地没再提过往日仇怨。
是日,浓墨绘苍穹,漏斗云铺满一层,冷风呼呼刮,搅得天边乱七八糟。
屋内,万晴安守在温玠床边,双目出神盯着,忽见温玠痛苦拧眉,两拳攥紧捶打床板,神情扭曲,嘴唇翕动不知在说些什么。
她试图唤醒他,“温玠?温玠!”
喘气声沉重却急促,温玠惊出一身冷汗,一下子睁眼,眼底尽是来不及散去的恐惧恐慌。
万晴安又喜又忧,“你没事吧?”
见到她,温玠心跳自急至缓,瞳孔渐渐归于平静,开口时声音沙哑无力,“我这是在哪儿?”
“在徐府呢,入宫那一战,你受伤了。”
闻言,他糊里糊涂点了下头,缓了好些时候才想起自己在马车中中一暗箭,正庆幸未伤要害时,二人闯入在逼仄的马车内左右夹击,他才撑不住晕了过去。
意识恢复,那颗平静的心骤然收紧,他急急支起半个身子问,“那些人审得怎么样了?”
晴安给他掖上被子,“云陆盯着呢,放心吧。”
“从璟呢?他如何?”
“他早醒了,你就少操些心吧!”
见他面容死白,整个人分明疲弱无力,却为旁的操心劳神,难免心疼,一时气不打一处来,没忍住阴阳怪气,“问了这个问别个,也不知关心关心我如何。”
温玠回神,细观她眼底乌青,顿愧疚万分,手一伸顺势握住那纤细素指,“是我错了,我让你担心了。”
没料到这样温和的情绪不仅未能让万晴安消气,甚至令她怒火汹涌,倏地起身指责,“你要去当这个诱饵为何不告诉我一声,难不成你以为我会不顾全大局阻拦你?”
“我从未这样想!那时情况紧急,我来不及告知于你。”他似乎以为她是真生他气了,急得他起身,难免牵拉伤口。白里衣染上的那抹鲜红像一只无形的手捏紧胸口,她心暗暗揪紧,暗骂温玠读不懂她言外心疼。
“榆木疙瘩!”她怒瞪一眼,扶额,“罢了罢了,我同你个病人生什么气!”
着实是被气着了,她臭着脸往外走,却在踏出五步之余闻“嘭”一声,门被关上,利落上了锁。
万晴安快步冲去,朝门外呼一声,“徐从璟,你做什么!你个狼心狗肺的,白救你了!”
徐从璟披着大氅,脸色稍稍回红,漫不经心靠在门边,“万娘子言重了,我如今可就是在报救命之恩。哪有什么隔夜仇,你若不解气,揍他一顿就是!”
万晴安跟他说不x通,遂转喊,“嫣许!开门,嫣许!”
“她不在!你喊破天了也没用。”他挂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转眼即见楼嫣许已至廊下,紧捂伤口迎上去拉她远走。他刚得消息赶来,哪容得他做主,“你放开我!”
“嘘——”他手虚虚贴在她嘴边,附耳密语,“那二人小打小闹,你就莫要掺和了。”
“万一他要对晴安怎么样……”说是如此,楼嫣许却仍不放心,故强硬转身往回走,然未走两步被他拉住,“你该放一百个心,且不说温玠如今我卧病在床,即便他好好的,两人打起来,也未必能打得过万娘子。”
“那也不行!”
“听我的,咱们走!”
换作先前,他哪回不是战战兢兢,如今既敢拦她又敢做她的主,她倏尔顿身,腔子里燃起星点火花,挣扎间一掌拍到他头上,阴侧侧盯着他提醒道,“徐从璟,你仗着我心悦于你,未免太过放肆!”
若是往常,他指定软语细哄了,可眼下被一掌打得有些懵,脑子里只跃动着四个字。
我心悦你。
这些日子他不是没有感觉到她的变化,然终归是猜测,今情急之下她脱口表意,令他指尖一颤,眼里薄薄铺上一层湿意,声音中被灌入一种无声的满足。
他难以置信,“当真?你还心悦我?”
楼嫣许这才意识到失言,然言之出口如覆水难收,只好讪讪垂首,恰此时闻得屋内温玠轻声求饶,遂一言不发,捻着袖口快步离开。
徐从璟哪容她逃,巴巴追上去,死皮赖脸贴着磨着,所谓好女怕缠郎,她现今不肯认,总有一日会敞开心扉。
檐下雨如断珠骤落,凉风吹尽满树枯叶,他撑着油纸伞把她揽入怀中,未曾发现小娘子长长羽睫下暗藏的笑意。
雨一连下了几日,越下越急抽打地面,青砖绿瓦皆被笼罩在白茫茫一张大网中。
这日难得雨停,天边放出灿烈的晴光,楼嫣许放衙回府,见青蕊指挥下人们把屋内物件往外搬,随口一问,“这是怎的了?”
青蕊将手中一摞典籍轻轻放在地上,抹去鬓角细汗愁眉不展,“二娘子,昨夜雨势太大,屋里头浸湿了好些东西。”
“当初仓促买下这宅子,未曾考虑到这一点,待我得空便去物色新的宅子。”楼嫣许看了眼那些个湿答答的玩意儿,拣了些让下人们扔了,只余各类古籍晾晒。
“这是何物?”角落里云秉摆弄着手里木盒,喃喃出声。她这才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个人,想起他窝在府内好几日,徐从璟醒了也不见他人影,不知是作何想法,细思之下,便也罢了,他自有他的主意。
她走过去,三两下翻看一圈,淡淡道,“是阿兄的遗物,只是我不懂八卦之术,打不开这木匣子。”
这木盒她一直带在身边作纪念,倒也并非硬要摸清盒内之物,遂未曾过多理会。不过,楼云秉不知听没听见,眼神聚焦在那古怪的八卦锁上,两手左右摆弄,没多久“啪嗒”一声,锁开了。
“是一封信。”他打开木盒,翻开信件递给楼嫣许,她方从震惊中回神,接过一阅,顿黑丧着脸怫然作色。
原来,真相就在她身边。
第69章 愿意吗
冬月十六,徐府。
夜色萧萧,夜雾袅袅,满庭枯枝朦胧,盛着淡淡的月光熠熠生辉。
徐从璟手边放着两个孔明灯,他挺立抬头静默,在幽幽冷辉下更显孤寂。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清浅胭脂香醉人,他没回头,小娘子已并肩而立。
眼前出现一封信,他目光凝聚略带迟疑,伸手接下,“这是何物?”
楼嫣许不语,月光映照出阴沉的面容,他心中忽地涌起不安,展信阅,不足片刻脸部线条愈显冷硬。
信中乃云礼临终之言,细述柔儿遇害经过。原来那日柔儿被绑走轻薄时他欲相救却未赶上,只得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悲凉身死,后发现凶手权势滔天,然咽不下这口气,为保护徐、楼两家才只字不提,只身前去复仇,奈何……
徐从璟大抵也知道了后事,无非是被活生生淹死却伪装成自溺,真凶逍遥法外。
那时蒙世成在朝中腹背受敌,蒙令维才并未将事情闹大诛及徐、楼两家人,云礼瞒下此事,虽为保守之计,却也奏效。
时至今日,终于真相大白。
徐从璟眼神空洞,每一次呼吸都伴随钝痛,灵魂仿佛已随之飘向无尽深渊,分明还未入冬,却感到彻骨的寒。
楼嫣许看着他,心中也不是滋味,点燃孔明灯使其升空,向远方寄去重重思念。
“柔姐姐、阿兄,我与子琤阿兄来看你们了。”恍惚间,透过朦胧夜雾,她瞧见阿兄阿姊在招手,愈发酸涩,“走时玉露生寒,河水凛凛入骨,记得多加些衣物……两人一块走有个伴,倒也不算寂寞。”
泪水模糊视线,她沉默着,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成串砸在面前,鞋尖湿了一片。徐从璟心揪成一团,转身为她抹去清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只好让她两眼枕在肩上,抚着背为她顺气,待她渐渐平静才松手。
“云礼,先前是我对不起琬琬,所犯之错将用余生弥补,万望再怪。”他燃起另一只孔明灯,火光烈烈,却不及他投向楼嫣许面容之目光灼热,“从今往后我会照顾好琬琬,与她共度难处,爱她护她。”
“琬琬,我有私心,今想趁此机会问你一句……”他又开口,神情认真。
此前他明里暗里试探,已察觉楼嫣许敞开心扉,两人却心照不宣不提往事,但他清楚,此事若不摊开来说,来日兴许就会成为两人之间潜埋的火药炮,不知哪天便炸成一片。
所以,他小心翼翼凝视,问她一句,“你可愿意?”
话出口,心提到了嗓子眼,只怕她再来一句“徐从璟,我不会原谅你”。
楼嫣许看出他紧张,并未急着回答,眼前闪过往昔一幕幕,有两人相爱之景,亦有仇恨之杀,可双方爱之深痛之切,终究放不开对方的手。
罢了,罢了。
恨也恨了斗也斗了,既挣扎不过心底沼泽,心结已解,不如从心所欲,如日方升。
遂展颜一笑,“前尘如烟散,携手一生,不离不弃。”
徐从璟紧绷的身子终于松懈,垂首乐开花,悄悄握上冰凉玉手,望着高升的孔明灯承诺。
“琬琬,往后我会信你,我定信你。”
二人默声,就这般立在院中一个时辰,至将将宵禁时,他送她到门口。
楼云秉背身立在门测,单手搭在石兽头上,眼神遥遥不知思天地何物。
见到徐从璟时,他眼神略略躲闪,楼嫣许瞥他一眼,本说要就挡刀一事当面道一句谢,先人在眼前却畏畏缩缩了,她看不过去,走到身后暗暗往他背上杵了一下子。
楼云秉踉跄一下险些扑上徐从璟,面上露出窘色,瞥去一眼,嘴里含糊不清,“当日,谢谢你替我挡那一刀。”
徐从璟看懂他不自在,一笑置之,“咱们是一家人,我又怎会眼睁睁看你深陷险境而无动于衷。”
这“一家人”三字真让他咬牙切齿,奈何恩人在上,刻薄话也就吞下肚了。
“看在你救我一命的份儿上,你与我阿姊之事我也不多说什么了,不过——”他上前直视徐从璟双眼,毫无怯意,“你若敢负她,我们楼家还是有人的,且看你这官位能不能保住。”
他如今已在长安站稳脚跟,与那些个高官贵爵皆有交集,怎么着也有个一席之地了,日后定是要为自家阿姊撑腰的,管他大官小官,在他眼里无非是能不能一命换一命的主儿。
放着好日子不过去与他拼命,徐从璟可没这么拎不清,两眼深情款款,言语如痴如狂,“让我再失去她,不如让我去死。”
楼嫣许正踏上杌子,闻言身一顿,提起裙摆的手收紧,两眼漾起涟漪,入了马车。
云秉翻身上马,面无表情提醒道,“记住你今日所言。”
马车踏风远去,车前悬挂的铃铛叮铃叮铃渐渐消失,徐从璟手扶门框边目送,至眼中空空,才捂着伤口往回走。
又养了几日的伤,他正着官服上朝,与楼嫣许打了个照面,顾及旁人在场,二人一声不吭,落在别个眼里,那就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又引得一番议论。
楼嫣许没管那些个流言蜚语,默默回到鸿x胪寺忙活。今日骠国将携御赐回礼离京,这些礼品她早作记录,故心中有个大概,见其一箱箱被往外抬时,顿觉可疑,上前抬起一角,果然重量有所差异。
她看了眼礼单,若这礼足重,她绝然抬不起来,必然是有人在其中动了手脚。使臣携礼归,一查便知,然骠国君主不会因这点小事质询一番,只会暗地里计较大晋悭吝,有损两国交好。
兹事甚大,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汇报上级再做打算。
可寺丞梅禹得知此事后,非但未曾仔细查看,反倒面显不耐欲赶她走,“这些我已查过,你不必再查,做旁的事去吧。”
楼嫣许一连被赶出门外,无奈狼狈离开。梅禹此人无依无靠,不过靠万金油般的性子游走在各官之间,谁也不得罪,断然不敢生这般祸国殃民的心思。寺中能使得动他的,无非鸿胪寺卿与少卿二人,少卿刚正不阿向来独往,然她却偶然见过鸿胪寺卿荀免向蒙太师献礼,若真如此,兴许此事能撬起太师府一角。
如此想着,她没在官衙内逗留,果断趁无人注意往礼部去,正巧远远见徐从璟负手而立,身旁一官恭敬汇报公务。她缓缓走近,擦肩而过时狠狠撞了一肩,被训喝一声,“大胆!”
然徐从璟抬手阻止。
此地人多眼杂不宜多言,楼嫣许只好一边道歉一边朝他使眼色,幸而两人心有灵犀,他察觉异样,遂多问一嘴,“鸿胪寺今日有何公务?”
“回徐司徒,今日骠国使臣离京,鸿胪寺正清点礼品。”楼嫣许恭敬道出,这下他大抵知晓哪头出了事,于是转了个方向,抬脚朝鸿胪寺走去,“去瞧瞧。”
等到他走远了,她才慢悠悠小步走回去。
没一会儿,徐从璟出现在鸿胪寺,眼尖的去报告寺丞,梅禹即迎出来,面色讪讪,心道谁把这尊大佛搬来了。
徐从璟转了一圈问,“东西可都清点完毕了?”
他今任礼部尚书,本是无权过问鸿胪寺之事的,只是毕竟头顶着一荣誉衔,梅禹一从六品小官岂敢造次,遂皮笑肉不笑答一句准备就绪,只想着怎么将他打发走。
可徐从璟敲了敲被封上的大箱,不但没有离开之意,反倒命人将礼单呈来。这是何等精明的人,如此一来,必然露馅。
这下梅禹慌了,顾不上以下犯上,直接把礼单截了下来,还是那副谄媚模样,“您莫怪,下官不得不提醒一句,您不过是礼部尚书,即便兼司徒一职,也无权管我鸿胪寺之务。”
徐从璟冷哼一声,笑出声来,“本官管不得,太子可管得了?”
梅禹一噎,谁不知道这是太子眼前的红人,有道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徐司徒即便不如从前风光,一只手捏死他也还是轻而易举的,眼下哪还敢多言,合该掌自己嘴多管闲事了。
“梅寺丞,借一步说话。”徐从璟余光扫过一圈,算是给梅禹留个面子了,后者缩着脑袋,不情不愿引人入里。
“这是谁的主意?”一进门,耳边就传来一声冷若冰霜的质问,他心里头直打鼓,嘴还硬着,“是我自己的主意。”
徐从璟走到案桌前,拾起那一大叠密密麻麻写满的纸看了片刻,长久的沉默使梅禹心揪得紧紧的,好不容易放松一下,即闻骤然“啪”一声,一摞公案砸下去,直砸到他心上。
紧接着有闻,“礼品无端缺失引骠国不满,依大晋律,扰两国和平者判处死刑。”
身体不自觉抖了一抖,他惯是会见风使舵的,可这两边都不好惹,往哪走不是死路一条?他腿颤着,一番纠结过后,他要先渡过眼下这劫,只好赌一赌了。
“是……是荀寺卿。”
果然是他,内心猜测得到印证,徐从璟眉眼凛然,勾起一抹嗜血笑意。
荀免表面上归顺于太子,实则为蒙世成办事,想必梅禹亦知如此,才不敢妄言,如今宣于口,也就是赌徐从璟不知此事了,可惜他赌输了。
不仅徐从璟知,太子亦知。
得到答案,徐从璟心中有了盘算,遂开门欲走,至门口停步回头,提醒一句,“此事你不声张,火便不会烧到你身上。”
梅禹哪敢不听,连连点头。
不过他没想到,这火当夜就烧到了太师府。
第70章 将一军
翻腾的烟雾急速升空,空气中飘荡着旋转的火花,熊熊火焰波浪般扩向四周,瞬间将窗纸烧成灰烬,窗格崩落,只余黑漆漆一个大洞。
这火来得猝不及防,下人们惊慌失措,提水灭火不及,早有吓破了胆的逃之夭夭,趁无人注意,徐从璟一手撑在窗沿上,身体轻轻一提,闪入书房内。
他以湿帕捂鼻,速速翻箱倒柜,探查暗道,然一无所获,遂当机立断往蒙世成屋内去。恰此时蒙世成发现火灾,匆匆到院里指挥救火,这才得一机会。
他左耳嗡嗡难耐,右耳尽是百人惊叫呼声,震得头痛欲裂,忍不住捶上几下才继续往墙上探查机关。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凌乱交错,然细听之下,即可发现有两只脚目的明确,直往屋内跑来。就在屋顶梁柱崩塌之时,那人推门而入,锐利的目光射来,在这火场中直叫人瑟瑟发抖,万幸此时徐从璟手指一摁,轰隆隆地一道墙两半分开,现出内藏的名贵陶瓷字画等,他一下就认出了那御赐的金如意。
功夫不负有心人,赃品在此,这下终于抓了个正着!
徐从璟松口气,却隐约见见蒙世成身后转着开刃的刀,似笑非笑步步逼近,“徐司徒来我太师府做客,怎么不打声招呼?”
人赃俱获,蒙世成表面看着波澜不惊,徐从璟却能猜到此人早已七窍生烟起了杀意,可他不但不避锋芒,反倒出言不逊,“我来你太师府,何时打过招呼?”
此前两人斗得剑拔弩张,他没少暗潜太师府,蒙世成定有所察觉,今提起此事,意在惹其怒,以命做局,倘或蒙世成动手,即可安其一个谋杀朝廷命官之罪,届时数罪并罚,胜算更大。
可徐从璟低估了蒙世成的理智,他心机深沉谨小慎微,闻此嚣张之言,还能冷静收回利刃避之险境,倒不枉为一国太师。
他眯起双眼,沉积的皱纹挤在眼角,冷声质问,“你擅闯官宅,可知该当何罪?”
“蒙太师说笑了,某是来救火的,何罪之有?”徐从璟早备好说辞,想到自己将了他一军,憋不住满嘴笑意,“反倒是你,恐怕免不了走一趟大理寺了。”
蒙世成是个聪明人,稍一想就知道是怎么个回事了,此时一肚子闷气发不出,恨不能一刀宰了徐从璟。稍稍平复怨气后,才问道,“此事圣人可知晓?”
徐从璟听罢,神秘一笑。未过片刻,即见玄色王服一角,门外人渐渐现身,眸底带着鹰隼般锐利的精光,他两手抬袖尽显贵气,连警告都显得漫不经心,“蒙太师不必操心,吾自会告知圣人。”
太子已亲自出马,蒙世成料到今日自己难逃一劫,遂未再多言,只好强忍下这口气,被太子近卫押走。
火势渐小,二人同出,对视一眼,徐从璟恭敬行一礼,退下,背过身扬起得意一笑。
蒙世成为成王谋益,太子早想拔除这眼中钉,奈何孝康帝为保两皇子双方平衡势必不愿轻举妄动,所以,他想出这么个办法,与太子演上一出,至少暂且控住蒙世成,方便行事。
从结果来看,奏效了。
此事官官相传,有人欢喜有人忧。次日上朝时,不待徐从璟开口,即有不少人蠢蠢欲动,后是前些日子与蒙世成起冲突的御史大夫左良至先冒这个头。
“贪赃枉法乃重罪,今贪的还是御赐之回礼,有损两国和平,简直罪不容诛!依臣之见,须得人头落地,方抚民心。”
庞留与蒙世成一丘之貉,唯恐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遂当个跳出来驳,“此事来龙去脉还未查清,左御史何必如此着急?”
“人证物证皆有,还需查清什么?”左良至眉眼一凛,言语之间慷慨激昂,“这还是搜到的,这没搜到的还不知有多少呢!那可都是御赐之物,简直不把圣人放在眼中,不把家国放在心上!”
一番话把蒙世成钉死在耻辱柱上,恨不得百姓吐沫骂之、烂菜砸之,他敞开喉咙,年迈的嗓音在大殿中回响,“陛下!臣恳请陛下查处蒙太师,彻查太师府!”
可此话毕,众人仍放不开脸色,只因那九五x至尊之位默不作声,最后究竟要作何处置,还得看这位的心情。
孝康帝见殿内骤鸦雀无声,才缓缓抬眼,犀利的眼神扫去,带着强势的压迫,似能洞穿每一个人的心理,“诸卿可都如此主张?”
一时之间,气氛沉沉,无人敢做出头鸟。
庞留伺君多年,不说了解十分也有八分,若真要处置蒙世成,圣人便不会在此听凭争执,无非还是不想动根基,缺个人理由罢。如此一来,庞留再度开口,“陛下,那赃物虽在太师府,然保不齐是哪个宵小之人泼的脏水,还需细查才是!”
鸿胪寺卿是个软骨头,没审多久便全盘托出,又试问当今哪个有这样的大的能耐,将两大箱御赐之物塞到太师府中而掩人耳目?人证物证俱齐,庞留竟还自辩诬陷,当真是荒唐!
可就是这样的荒唐之言令孝康帝来了兴趣,顿侧身倚靠在扶手边上,手撑着太阳穴问,“那你说,该如何查,又该派谁去查?”
紧接着又是一阵沉默,底下个个缩着头不敢冒,庞留目光落在大理寺卿岳宗身上,算是选中了,“大理寺卿守正不移、铁面无私,去查此案应是最合适不过了。”
岳宗简直头皮发麻,他本一心查案,入官场后初心未变然已非那懵懂少年,倒也能看出些弯弯绕绕了。此案再明了不过,庞留举荐他,一为撇清与蒙世成的关系,二来不过是想拖延时间罢了,他无可奈何,只暗暗盼孝康帝驳了这提议。
可他未等到孝康帝发话,即见徐从璟横跨一步出列,“陛下,臣也认为,此案不可操之过急,理应细细厘清,不冤枉一人,也不放过一鬼。”一番话说推波助澜也不为过,岳宗这下是心死了,只是未能想通徐从璟与蒙世成乃多年死敌,为何不趁机置其于死地,反倒为其拖延时间。
实则徐从璟又怎么可能不想除之而后快,可他算是看清了孝康帝之意,可见太子游说失败,不如推一把,在圣人面前卖个好,再伺机而动。
此举连孝康帝也有些意外,因急吸气猛地咳嗽好几声,姿势闲适,嘴边挂着玩味的笑,“噢?徐卿也这么想?”
徐从璟称是,孝康帝眼神掠过座下蠕蠕而动的一片,只为看有几人欲驳,果然见一人跨出队列。
却非驳此话,而是放声道,“臣附议!”
徐从璟回头望去,是陆衡之。
英国公府素来毫不偏颇独善其身,今既表态,众官自然也明白顺帝者昌逆帝者亡的道理,遂齐声应和。
“臣,附议——”
目的已达,孝康帝神色才稍稍缓和,目光锁定一人,“岳卿。”
“臣在。”见躲不过去,岳宗只好硬着头皮上,只听得一字一句往他头上砸,“朕给你一个月时间查清前因后果,若有差错为你是问。”
“臣领旨。”
此案暂定,百官也没了话,中官高呼“退朝”,人人默声告退。徐从璟在殿外台矶上停步,接受到太子的眼神,抬脚往东宫去。
出来时,他脸色阴沉,放衙后转道去了楼府。
楼府内,章氏与武婢玩起了樗蒲,楼嫣许笑盈盈走来,给章氏披了件素色大氅,“伯母瞧着好多了,有精气神了!”
“你日日供着我,我还多长了几两肉呢!”章氏收起樗蒲,拉着她坐在身旁,捏了捏腹上的新肉,楼嫣许捂嘴一笑,“您若不长肉,子琤可要怪我没伺候好您了。”
“他敢!”章氏眼神警告,大有大义灭亲之意。
万晴安乐悠悠转到院里来,暗戳戳打趣楼嫣许,“他哪敢啊,唯你削他的份儿了!”托楼嫣许的福,上回被徐从璟关在屋内后,她把人胖揍一顿,他可没敢还手。
听懂她的言外之意,楼嫣许耳后慢腾腾烧起来,不好意思地抿下唇,眉眼含笑,羞怯之态尽显,引得章氏眉心一跳,心底渐渐浮起疑云,面上带了些难以置信,眼里闪烁着喜色,“你与子琤?你们?”
楼嫣许但笑不语,倒是万晴安拍拍章氏肩膀安慰道,“您啊,就把心放定了吧,俩人好着呢!”
“好好好,好啊……”章氏本就盼着两人和好,自上回在慧居寺被拒后就没再提过此事,没想到兜兜转转恍恍惚惚,幸福来得如此之快!遂弯起漂亮的眼眸,眉目越发娟秀动人。
青蕊端来一盘透花糍,万晴安咽下一个后盥了手,才慢吞吞开口示警告,“徐夫人,您儿子能娶我们家琬琬,那可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我可不容他来日做个负心汉的……”
果真是个胆大的,竟敢警告到徐夫人头上去,楼嫣许不想让章氏过多牵扯进她与徐从璟之间,顺手拿起一透花糍塞到她口中,“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哪有这样胳膊肘往外拐的,万晴安瞪她一眼,见她讨好笑笑才勉强“放她一马”。
章氏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没瞧见两人这些小动作,一把将楼嫣许拉过来,说得义愤填膺,“是是是,他敢负了琬琬,我就将他逐出徐家,咱们娘儿俩过,绝不让琬琬忍气吞声!”
两人一愣,相视暗笑。万晴安算是满意了,章氏看着是个明事理的,比那劳什子曾氏杜氏好上千倍万倍的。
二人又陪章氏多叙了一会儿,至她力竭睡下才离开。
刚踏入房门,即见青蕊打帘入,说道,“二娘子,徐司徒来了。”
楼嫣许脚一顿,此时天色不早已近宵禁,他匆匆前来应是有什么急事的,遂即刻转身往宴客厅走,一边吩咐青蕊才,“请他进来说。”
不过片刻,青蕊领着徐从璟来,她眉眼深深透着冷厉,把人拉到厅侧抱厦,才细问,“出什么事了?”
徐从璟却摇头,倒是没什么大事,只是较为着急,才匆匆赶来。他转视一圈,问,“云秉可在府中?”
“应是在的,你找他做什么?”楼嫣许疑惑道,想不通这两人平日里无甚联系,究竟是因何事专门找上门来。
她心思沉沉,恍惚间耳畔响起他沙哑的声线,“我想让他去苏州一趟,刨了我父亲的坟。”
抬头一惊。
哪有人命人去刨自己父亲的坟的?他莫不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