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轩小说网

字:
关灯 护眼
傲轩小说网 > 恨绵绵 > 50-60

50-60(2 / 2)

扫帚中藏着的灰尘往樊夫人面上一扬,在脂粉上再覆一层,细腻的颗粒钻入鼻腔,呛得她说不出话来。待缓过来,她捂鼻指云秉怒骂,“好你个目无规矩的小崽子!”

云秉可不惯她,又往她脚下扫去,令其连连后退出宴客厅,命人把聘礼抬出府去,“拿着你的脏东西滚!”

万晴安听闻消息匆匆赶回,恰至门口碰上樊夫人,又作一番恐吓,直见后者骂骂咧咧远去。

一入门,即见楼嫣许迎面走来,万晴安跨两步走到身旁抚平那眉眼,安慰道,“今日若将这委屈咽了,日后即便嫁了也有受不完的气。”说罢气不过,突然松手外走。

楼嫣许心灵感应般,即刻拦住她手,“你去哪儿?”

“我去找他算账!”她算是拎得清,尚知此事牵头在陆衡之,总归是他没处理好,总归是他食言,这样的郎君怎么值得托付?

可此事可大可小,闹起来对双方都没有好处,不过是让外人看笑话罢,楼嫣许理智尚在,朝她摇头,“你别冲动。”

“可我见不得你受这委屈!”她又何曾不知这样的道理,可一想到楼嫣许被人上门指着骂狐媚子,简直怒火盈腔烧个干净,恨不能把陆家、把陆衡之大卸八块以泄愤。

说曹操曹操就到,阴云遮日之时,一声膘马嘶叫声划破天际,陆衡之越过杌子一跃而下,直奔楼府内,边喊,“琬琬!”

他怎么敢来!

万晴安正在气头上,哪还管得住自己手脚,当即大踏步迎上去,却似身旁吹过一阵风,有人比她更快。再眨眼,云秉的拳已生生砸过去,“你还有脸来!”

只见陆衡之侧身瘫倒在地,鲜血流出嘴角,楼嫣许沉脸低声喝止云秉,即便无姻亲之缘,此时也不宜与英国公府交恶。

陆衡之支起上半身,三步跪行至她跟前,颤着声儿解释,“我从未骗你,母亲原答应得好好的,我亦才知她出尔反尔。”

她面无波澜,似乎并不期待他的解释,“衡之,你先起来。”

把人扶起后,她望向下仆脚边堆积的落叶,满目萧瑟,叹道,“这不过是她计谋罢了。”

“我并非今日才是商贾之女、和离妇的,你家瞧不起我,岂是一朝一夕能改之?”言罢,她闭目狠下心,“不如就此作罢。”

如同一道闷雷直击心上,陆衡之捂着胸口猛摇头,难得的露出悲怆神情,“此事是我不好,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解决的。”

他卑微乞求,声音越来越轻,“我求你,别对我失望。”

这样的姿态令楼嫣许心中一痛,她伸手抚着他紧蹙的眉眼,“衡之,你为何非我不可?”

他直视她双眼,只说了三个字。

“你值得。”

她心中一颤,却是心虚移开眼。她没有那么好,好到能令他与家中闹不愉快,可他如此真情实意,让她如何拒绝?后默不作声,算是暂且接受了。

陆衡之离去,背影摇摇晃晃消失在视线里,万晴安凝眉提醒,“此事恐怕不会那么好解决。”自古长辈不喜,多婚姻不谐惨淡收场,如此又不免忧心忡忡。

“我知道。”楼嫣许扯出一抹笑。上回云香斋遇陆思月、今次樊夫人上门阴阳怪气,不正说明英国公府不同意这门婚事,可劝不住陆衡之,只能让他去撞南墙。

三日后,没等来陆衡之,倒是闻说镇军将军凯旋而归,圣人趁此机会为万晴安封官,再因拷问泥婆罗密探一事擢楼嫣许为鸿胪寺主簿,又引得朝野一片喧哗。

当日事毕,镇军将军央万晴安回府,楼嫣许左思右想,还是拉住万晴安,“我与你一同去。”

“不必了,我能应付。”

“我不放心。”先前万晴安被强硬绑去成亲还历历在目,她只怕一眨眼再也找不到人了,遂坚持同去。

马车穿过喧闹街道,至镇军将军府门前时,抬头只见牌匾落了灰。二人相视一眼,共踏入。

万武端坐太师椅,手边八仙桌上摆着新沏热茶,烟儿从杯沿处冒出。见楼嫣许同在,他当即拉下脸来,“你这是何意?如今回家都要带着外人了?”

万晴安面不改色,瞧了身旁人一眼,说道,“嫣许不是外人。”在这世上真正关心她的人唯有她了。

楼嫣许回以一笑,只见那张威严肃穆的脸顿如罗刹,“她不是外人,那我是了?”

父女二人一见即吵,早成常态,万晴安疲惫地揉揉太阳穴,声音沉闷不耐,“父亲今日寻我,只为与女儿争吵?”

说到此处,万武更是怒不可遏,“你还知你是镇军将军之女!住在别人家里,成何体统!”谁知他入京后遭受了多少流言蜚语,女儿有家不回,叫他脸面往哪搁?

这一刻,万晴安目光牢牢锁定那张挂了彩的脸,未急于驳,只反问,“我为何不回家,您还不清楚吗?”

她外出许久,父女相见非关心问好,倒是指责发难之言一箩筐又一箩筐,唯念着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面子,人间寒心不过于此。

为何不回家?不就是因他逼她成亲?可万武如今仍不觉错处,冷哼一声,“你不愿成亲,是为姓温那小子?”

“他可是你先生!你要与自己先生携手一生,是要为父出去被唾沫星子淹死!”他眼里浓云翻滚,站直身躯,紧盯女儿许久,末了退半步,“你与他断了,我不逼你成亲。”

瞧,都这时候了,他考虑的不是女儿的幸福,还是自己的脸面。万晴安冷笑一声,她先前循规蹈矩,就是为了万家的脸面,后来发觉家中除阿兄外无一人顾及她,如今阿兄故去,更没什么好顾虑的了。纵使千人指万人骂她勾引自己先生,她也能受得住。

“你休想!”她面带浅浅嘲讽的笑意表态,“你要拆散我们,除非我死。”

天底下还有女儿敢威胁老子的?万武半熄的火又重燃,他一掌拍在八仙桌上,一身壮实的腱子肉叫嚣着战斗,“我倒要看看你骨头有多硬——”

楼嫣许见状,下意识挡在万晴安面前,然一阵脂粉香气飘过,那林姨娘不知从何处蹦哒出来,“都是一家人,莫要冲动!”

“二娘,他毕竟是你阿耶,服个软这事就过去了……”她虚虚拉着万武,看似劝架,实则令父女二人怒火更甚。

楼嫣许沉下脸,果然见万晴安两眼一瞪,“你闭嘴!我们父女之事,与你无关。”

“她是你母亲……”父女俩一个模子,万武双眼浑圆警告,万晴安却丝毫不惧,只放声怒吼,“我母亲早就死了!”

提及她生母,不知是触了什么逆鳞,万武什么也没说,鼻孔撑大喘着粗气,手已不受控制高高扬起,朝着万晴安的脸挥下去。

却有人把晴安拉到身后,楼嫣许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只见温玠意气风发,朝万武正经作揖,“镇军将x军!”

万武可不待见他,双眼有如两把锋利的刀子,恨不得让他抹了脖子,当下朝外一声吼,“谁让他进来的?”

下仆垂首不敢言语,倒是想拦,只是拦不住啊!

温玠扫过一眼楼嫣许,目光停在万晴安身上,示以安抚一笑,才正色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求将军莫要怪罪二娘。”

万武不动手已是费了心思忍耐了,今哪还想听他半句废话,当下即下令把人赶出府。可温玠不慌不忙躲过伸来的几只手,慢条斯理道,“将军莫急,我今日来,一为表态,二为表诚意。”

“我与晴安两心相许,固守规矩错过多年,难得坦露心意,决然不会后退半步。今晴安已封官,日后前途无量,与其携整个万家出嫁,不如招个赘婿。”他两眼精光一闪,“招个有助于仕途的赘婿。”

逼迫晴安嫁人所图无非利益二字。万家从武常驻边疆,朝野内毕竟关系尚浅,今徐从璟虽被贬官,然太子深信根基未倒,温玠追随多年其地位显而易见,日后徐家相扶前途无量,此番表态令万家既不失家底又得助益,可谓是诚意满满了。

万武是个聪明人,略一想即明了。可他仍心有疑虑,温玠态度是一回事,徐从璟态度又是另一回事,若二者同道,考虑考虑倒也无妨。

正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他正盘算这,下仆匆匆来报,“将军,徐司徒身边的云侍卫来了。”

“让他进来吧。”

楼嫣许看过去,云陆两步作三步走来,显然是卖足了关子,吊着万武胃口。

“见过镇军将军,属下受司徒之命前来带话……”云陆停顿半晌,刻意掩饰自己的孩童幼音,伴作徐从璟的模样扬声道,“温玠乃我过命之兄,今已向太子举荐,是拒是留,望将军三思。”

温玠也有些懵,这一节徐从璟可从未告知于他,顿时心中升腾起一股异样的情绪。此番徐从璟暗赴灵州,先以一封信逼迫英国公府提亲,后向太子举荐引万武同意亲事,怎么看都像临终安排。

他心思沉沉胡思乱想,这头万武已盘算明白,转过身去叹道,“都走吧。”

虽未明说,但万晴安明白父亲这是答应了,这才知他在意的不是自己的面子,而是其中的利益。不再多思,只留下一句“望父亲安康”即毫不犹豫离去。

楼嫣许垂首忖度,未曾想到此事会这般顺利,却有这说不出来的不对劲。细思之时,回到府上正碰上陆衡之携英国公夫人前来。

不知陆衡之使了什么法子,竟说服自己母亲来与她道歉,可她总觉得,一切藏着说不出来的诡异。

英国公夫人是否另有心思,尚未可知。

第57章 喜与悲

楼嫣许是初次与英国公夫人杜氏见面,此人瞧着慈眉善目,倒不像个难说话的主儿,只是……

送走万、温二人后,她恭敬请陆衡之母子入府,摆上新采的碧涧明月。杜氏瞥一眼,不动声色移开,握上她素手抬眸含笑道,“我这次来呀,是特意向你赔罪的。”

说是赔罪,她暗暗看向杜氏身后婢女手中薄礼,想来也是不甚重视的。

“我原先的确是有意宁家,可衡之拒后便歇了这心思了。”杜氏朝二字瞥去一眼,收回目光安抚道,“那樊夫人与宁家是有姻亲之缘的,有个三言两语也是正常,楼娘子也非斤斤计较之人,想必不会怪罪的对吧?”

这番话倒是有趣,她若怪罪了,就成了斤斤计较之人了,怎敢啊!楼嫣许心中冷笑,就知这杜氏没个好心,想来是迫于陆衡之施压不想撕破脸,到她跟前找茬来了。

也不知陆衡之听没听出来言外之意,总之没什么反应,只是站到身后有撑腰之意,她面无愠意,但笑道,“嫣许不敢。”不敢怪罪,也受不起赔罪,要这些达官贵人弯腰,素来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有什么敢不敢的……”杜氏笑眼如靥,轻抚她手背,好似真认下了这儿媳,“你是我陆家儿媳,是未来的国公夫人,你放心,她冒犯了你我必不轻饶她。”

“母亲,你当真这么想?”陆衡之敏锐捕捉其意,身子挺得直直的,眼里仿佛涌动着一片星光。

母子二人向来感情好,这些日子吵也吵了,争也争了,二人心里都不好受,今母低头,才略略缓和些。

杜氏端庄富态的脸上流露出慈母之情,“那是自然,从小到大,母亲都是为你好的。”

须臾,慈蔼的目光又落在楼嫣许身上,仍旧笑着,“人人都知,你日后嫁进国公府,是无人再敢看轻了的。”

是啊,人人都知嫁入英国公府风光无限,所以杜氏认定了此事是她处心积虑谋求的,楼嫣许心底滋生不适,然碍于陆衡之的关系并未多说什么,只乖巧称是。

陆衡之没料到事情会如此顺利,心腔早被喜悦盈满,并未意识到话中如此隐秘的夹枪带棒,笑时眼里波光粼粼,“既将误会说开,咱们不如把婚期定下?”

“好好好,你想怎么样都好。”杜氏很是积极,拉着陆衡之到身旁,说道,“我已找人算过,下月十六最适合不过了。”

下月即冬月,楼嫣许脸色乍变。

冬月十六,是柔姐姐的忌日。

她得有多狠的心,才会在这一日成婚?

说不清杜氏是有意还是无意,她脑子嗡嗡响,一时有些喘不上气,只听闻陆衡之问她,“那便定在下月十六,如何?”若定下月十六,眼下还余一月有余的时间准备,恰合适。

可是,不妥。

这些事,她从未向陆衡之提及,亦不知从何说起,只好直言相拒。

“不妥。”她眼神躲闪,喟叹一声含糊其辞,“下月十六,我不方便。”

“这有何不方便的?”未等陆衡之应,杜氏就急急劝解,“这吉日难寻,过了可就要等到明年了,听我的,就这么定了。”

这下,楼嫣许几乎能笃定,杜氏就是可以选这一日为婚期,否则她前一句还话中带刺,后一句就认她为儿媳,为免太割裂。她断定会被拒绝,从而堂而皇之拖延婚期而不与儿子离心,即便陆衡之得知其中缘由,至多也不过一句天注定。

杜氏果然是有备而来。

楼嫣许了然于心,眼下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了,遂生硬驳道,“下月十六,我不嫁。”

“你这孩子……”一切尽在掌握中,杜氏掩去眼底得意的笑,有意无意瞥向陆衡之,“这是要我哄着你嫁入我国公府了?”

她就是想让儿子知道,是楼嫣许不知好歹、托大拿乔,让儿子心生厌恶,让二人产生裂痕,诸如此类扮猪吃老虎之事,她早已信手拈来。

可她没料到陆衡之对这个她瞧不上的女子用情至深,眼下如屏她在外,眼瞳温柔地能滴出水来,握着楼嫣许的手安慰道,“这婚事是你我的,你不愿那便不嫁。”

她咬了咬牙,半低着头,眼底凝着怒意,半晌后抬头,早换上那副温柔高贵的面容,假惺惺惋惜,“那只好等到明年了。”

谁知陆衡之早有准备,转头说道,“母亲,我托人去问过,本月二十亦是吉日,宜婚配。”

十月二十宜婚配是真,今年再无适日亦是真,唯冬月十六适婚为捏造,这半真半假的话杜氏说得脸不红心不跳的,被儿子一句话打回原形。

“这如何来得及?”杜氏憋得几乎通脸涨红,生怕这婚事就此定下,可陆衡之铁了心的,手轻一甩,直视过去,“来得及,只要想,便来得及。”

末了转头柔声问楼嫣许,“你意下如何?”

“好。”

今十月初,离婚期也就十来日,的确是有些着急,不过陆衡之既肯退一步,一切事宜有国公府准备,她也就不多说了。

只是之后连日阴雨,放眼蒙蒙,潮湿透骨,雨丝斜飞沾身甩也甩不掉,人人行路匆匆,楼嫣许时常呆站窗前,兴致缺缺。

至大婚前一日,难得放晴,也算是个好兆头了。

当夜她翻来覆去不得安眠,至五更天就起了,正更衣时,青蕊点上灯,窗纸上映出高大的身影,吓二人一跳。

那身影一动,紧接着敲门声响起,原来是云秉。

他也不知隔着一堵墙守了多久,眼眶被风吹得通红,声线沉沉,“阿姊,他若对你不好,你只管回家。”

一阵风钻过珠帘,楼嫣许眼睛酸酸的,垂眸掩下心绪,上前紧紧拥住他,“云秉,你长x大了。”

“日后我就留在长安,你在哪儿,楼家就在哪儿。”他抚着墨黑柔顺的长发,眼里迸发出坚毅的神情,他要给姐姐撑腰,绝不容许重蹈诚化侯府的覆辙。

“你自己做主就是。”

她心知他所思所想,手指捏得生疼。情到浓时,姐弟二人唇抿得紧紧的,泪洒衣襟,诚叙嘱念。

“二娘子,该梳妆了。”转眼间天光大亮,青蕊抹了把泪,提醒道。

云秉退下,片刻后喜娘入屋,为新娘子着喜服画喜妆。

至午时,妆毕,流光溢彩的嫁衣拖摊一地,满头珠翠,额间一点红。万晴安送来几样小食垫肚子,楼嫣许斜睨一眼摆在边儿上的透花糍,心底泛起一层鸡皮疙瘩,直愣愣垂下头,神思飘远。

正午的阳光暖洋洋洒在案桌上,弹射到耳边,烘得耳垂发热发烫,再回神时,只闻万晴安淡淡道,“不如这婚就此作罢吧?”

楼嫣许强扬起一抹笑,“今日大婚,怎可开这样的玩笑?”

“你也知今日大婚,瞧瞧你,面上无半点喜色,不知道的以为你是要被绑上花轿的呢!”万晴安推她到妆台前,果然见浓重脂粉也遮不住疲态。

“有吗?”她尚且不认,转头问青蕊,得到肯定后略带尬色,“兴许次婚心境不同了。”

“有何不同,都是被逼的。”青蕊低声喃喃,被迫嫁入诚化侯府时淡然无喜、屡屡出神,今亦然,有何不同?

“你说什么?”楼嫣许没听清,否则又要斥她胡言。

此时门外一阵喧哗,来人高喊,“花轿来喽——”

今岁初,楼嫣许搭着青蕊手腕行至垂花门,祖母从身后抱住,不许她转身,可如今再至垂花门前,她仍忍不住回了头,恍惚间瞧见祖母慈蔼面容,笑着让她好好的。

她眼睛红了一圈,乍一回神,祖母何在,不过是晴安来送嫁罢。

晴安紧握她手要一句承诺,“嫣许,待我成婚,你也来为我送嫁吧。”

“可我是二嫁妇,不吉利。”

“你未曾嫌弃你祖母,如今怎么倒忌讳这个了?”万晴安笑她。

是啊,她出嫁时并不计较这些,如今倒是越活越回去了,略思之下,遂承诺,“我视你为至亲,定送你风光出嫁!”

青绿身影缓步出,她隔着团扇与马上意气风发的陆衡之对视一眼,上轿,众闻喜婆高呼,“起轿喽——”

霞光万道,熠熠生辉,长街两旁挤满百姓,皆迎呼送福,好生热闹!迎亲队伍所过之处,锣鼓喧嚣唢呐破空,金漆彩绘的花轿稳稳行进,轿顶流苏轻盈摇曳,晃了一众眼。

至街角时,一马车迎面而来,车前侍卫蹙眉纵马,朝里喊一声,“郎君,您坚持住!今已入长安,待到容庄主住处您就有救了!”

徐从璟奄奄一息躺在车内,额头上滚着粘稠的汗珠,顺着额角滑落至胸前,与乌黑毒血混杂,又传来一阵剧痛。

闻得喜庆锣鼓声,他没来由地一阵心慌,遂支起身子,身旁的郎中急忙阻止,“箭上有毒,您小心伤口。”

手上力道已不足以支撑偌大的身躯,他只好作罢,便问一嘴,“今日是哪家成亲?”

马车与喜轿擦肩而过,侍卫一瞧,见轿前挂着英国公府的牌子,遂简短答,“是英国公府。”

“英国公府……”徐从璟垂首喃喃,蓦地两眼齐瞪,呼吸骤然急促,有气无力喊着,“琬琬,琬琬。”

这本是他赴灵州前安排好的,却不料婚期如此之近,眼下心上人另嫁旁人,他后悔了,他想把他的琬琬抢回来,可全身动弹不得,后脑勺传来眩晕,腔中一阵翻涌,遽然喷出一口黑血来!

锣鼓声渐远,他神智清晰然气息微弱,只能双目空空,感觉到心被剜了一块,顾不得旁人在,双手开始颤抖,豆大泪珠滚滚打湿衣襟。

郎中迫叫,“郎君、郎君!”

他晕了过去,再也听不见任何。

唢呐高昂,迎亲队伍绕过江边,江上霞光笼罩,隐约见一大箱漂泊其中。箱中人手脚被绑,嘴里堵着绢布。

此人正是本该在喜轿中的楼嫣许!

第58章 被沉江

月辉稀薄,江面苍茫,隐约闻得潺潺流水声以及低飞夜鸟古怪的鸣叫。

冰凉江水渐渐渗入,箱子在往深处沉,越深水越冷,浸透鞋袜衣裳,直寒入骨。

楼嫣许用云秉送的玉镯割断绳索,却不敢大动作,只能小心翼翼地一下一下敲击箱面,勉强压下心中恐惧,暗暗企盼有人能救她于萧瑟凉夜。

也许是天不绝人,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楼嫣许半边身子已浸没在江水中,几乎都要撑不住了,不远处忽然传来细微的人声。

“什么声音?”

眼尖的大喊一声,“江上漂着个大箱子!”

这下楼嫣许听清了,急切地连击好几声,恨不得把箱子砸个稀巴烂。

“里头有声音!”

“拖上来看看。”

她侧耳细听,心底一阵欣喜,紧接着感受到箱子在移动,悬空,落地。

箱子打开,一个尖细的年轻男声响起,“嘿,竟是个新娘子!”

突如其来的光亮闪得楼嫣许以手半遮,耳边嗡嗡的,再挪手时,只见面前乌糟糟一群大汉子,个个双眼浑圆瞧着她。

她脑子一空,听见有人问,“救不救?”

“新娘子被浸江,估摸着不是什么好事,咱们不淌这晦气!”着一身婚服漂在江上,实在诡异得很,行走江湖的自然能避则避,不过一蓄着一脸大黑胡子的中年汉子灵光一闪,说道,“那柳员外不是想要个新娘子吗?这模样不错,咱们把她养养,过几日送过去就是了!”

楼嫣许心凉了半截,看来她碰上的不是什么好人。她暗暗左右扫视一圈,四周黑漆漆的,眼下若被抛下,恐怕真无生还的余地了,正想着如何说服他们带自己走,耳畔又响起杂七杂八的声音。

“瞧这模样打扮,可不是什么普通人家的小娘子。”

“怕什么,咱们送到柳府,要寻仇也寻到柳府去,与咱们可没什么关系。”

双方各执一词,最终从层层叠叠的身躯后走出一个不苟言笑之人,做下决定,“带上吧。”

楼嫣许手被绑到身后押入船舱,隐约听见身后一阵哄笑,说刚送走一批好货色,老天又送来一个。她心凉到谷底,这是碰上私牙了,若中途不想法子逃,只怕不知要被送到什么地方。

周遭一片漆黑,船身很晃,晃得她想吐,只好双手扒着两边,透过容不下一个身子的小窗望向天边唯一的光,才缓过来一些。

昏昏沉沉间,她回想起在迎亲途中队伍碰上一群人横亘长街起冲突,不得不停下调解驱逐,此时有人趁乱闯入花轿,还未等她看清,早被迷晕过去,再醒来时已在箱中绑着。

正所谓蛇有蛇路鼠有鼠路,私牙都有自己的暗线通道。乌云遮月,周遭陷入墨黑,一路上看不见一人,如此即便她侥幸逃出想必也不知东西南北,可若等到天亮,恐怕机会渺茫。

她一下子犯了难。

“哗哗”流水声逐渐清晰,船倏地一停,她听见外头有人打招呼,“听说这趟带回个好货?”

“曹老大发话了,哥几个都甭动歪心思,好生养着,等到商州送到柳员外府上,咱们开春前都不用干了。”

“得嘞!”

说话间,有十来人上了船,楼嫣许警惕着,摸上腕间的玉镯,露出短刃缓缓隔割开手上束缚,此刻舱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如何?”

看守的手下吊儿郎当答,“安静得很,想必是怕了!”

那人沉声警告,“看紧点,别坏事。”

“曹老大放心!”

二人结束对话,她意识到“曹老大”要走,紧急挪过去连踢舱门,引得守门的暴躁怒喝,“我劝你安分点……”

“开门!”

“给我开门!”

她连喊两声,终于求得一丝光亮。舱门打开,借着昏暗的船灯,她瞧见面前人左鬓一条长长的刀疤延伸至下巴,不由干咽两下,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的恐惧,干厉开口。

“你们可知我是何身份?”

“持质朝廷命官者,处以死刑,届时我失踪,圣人命人追查,加以私自买卖人口罪,你们有几个脑袋?”

来人足比她高上半个身子,然而虽身处低位,她却如视蝼蚁,声声掷地。

“你是想说,你就是圣人亲封的女官?”曹老大眯眼走到面前,“嘁”一声嘲道,“倒是会编故事。”

楼嫣许目光迎前,x“你大可一查。”

双方眼神对峙谁也不示弱,曹老大很是警惕,半晌后沉下脸,冷若冰霜,“即便你说的是真的,我们放了你,难保你不会禀上,届时我等亦难逃一劫,事已至此,你就歇了这心思吧!”

此人理智又谨严,不肯轻信任何人,实在不好对付,她没再废话,恰此时手上绳索挣脱,顾不上男女大防,干脆直接一跃而起,在曹老大转身之际不顾一切地趴到他背上,双腿缠绕腰身,手镯上的短刃抵在喉处。

对方人多势众,只好擒贼先擒王。

手下吓一跳,机敏地一眼瞧见这边的意外,乌泱泱地一齐拥来,楼嫣许心砰砰狂跳,朝前大喊。

“别动!”

“让他们调转船头,往长安开!”

绝不能放任船开到商州,人生地不熟的,届时她更是孤立无援。

可这帮人哪是吃素的,船开出约莫五里后,个个挤眉弄眼面面相觑,楼嫣许暗暗警惕着,挟持曹老大走出船舱,远远瞥见远处有一昏黄的光点,那时朝廷的哨卡。她当机立断,让那些人朝那边开去,只要能找到官府的人就安全了。

曹老大见她出神,试探性一动,没想到她有所察觉,那短刃毫不留情刺入皮肤,鲜血渗出。大不了一命换一命,她想着,此时她就要比这些人更豁得出去。

果然见他们不敢再上前。

可这些人都是见不得光的,哪敢靠近官府的人?她这样的锁喉法让人怎么也甩不掉,那刀就插在脖子上,一不慎即血溅当场,可随着船越开越近,那些手下有些按耐不住了,思量着是否要牺牲曹老大一人保全整船人。

此时个个都存着这样的心思,只对视一眼即深谙,转眼间已提刀逼近,曹老大看出他们意思,脸霎时一黑,鼠眼一转,大力把楼嫣许手臂往前一推,刀尖在他脖子上浅浅划过半圈,紧接着对方楼嫣许被摔在地。

速度之快,可见是个练家子。

曹老大撕下身上衣布,紧紧裹上颈部伤口,他眼眸森然,脚往地上瘫着的楼嫣许身上踹去,简直是奔着踹死她去的。

她迅速滚半圈,堪堪躲过,可下一轮攻击紧随其后,根本容不得她反应。

细雨忽飘,那脚带着潮气袭来,然一阵风带过,痛苦的一声“啊——”响起,一把刀赫然刺入脚掌,黑鞋中依然能看到鲜艳的红。

云陆从天而降,闪身至楼嫣许面前护着,紧接着一群人上船围困,让这私牙组织纷纷缴械投降。

“把他们都给我看紧了!”云陆眉眼凌厉大声吩咐,转头倏尔柔和,轻声问,“楼娘子,你可有受伤?”

转变之快令楼嫣许遽然一愣,至船在哨卡处停时才回神,发觉手还在抖,机械般摇头,反问他,“你怎会碰上他们?”

“郎君命我看护好你。”说到此,云陆埋下头有些苦恼,郎君命他看护好楼娘子,却仍不慎令其深陷险境,所幸最终无甚大碍,只是他是免不了一顿罚了。

楼嫣许僵在原地,意思是,他是奉徐从璟之令一路追查至此,是专门来救她的。从不知徐从璟暗地里为她做过这些,如今闻悉,心中五味杂陈。

犹豫半晌后,她问出口,“他呢?”

云陆心中一喜,总算等到楼娘子问起了!

他抬头,面露苦色,悲恸万分。

“郎君他,中毒了。”

“性命垂危。”

而后,他瞧见楼娘子呆滞片刻,张嘴发不出声响。

……

夜里,长安。

宴宾毕,陆衡之回到婚房,然待不住一盏茶的时间就出来了,直奔杜氏院里。杜氏灭灯状若歇下,却见他一股脑闯入,母子二人面面相觑,尴尬万分。

可陆衡之顾不得这些,他脸色阴沉可怖,眼里泛着凌人的寒意,“母亲,您不解释一下吗?那宁婧然是怎么回事?”本是欢天喜地洞房花烛夜,焉知却扇后新娘换了个人,这叫他怎么能接受?

“你如今该去质问那楼娘子!”杜氏丝毫不示弱,掩去眼底心虚倒打一耙,“若非她半路跑了,我又何须费尽心思再作安排?”

她料到有这么一遭,早准备好了说辞,可陆衡之不信楼嫣许会跑,倒更倾向于她出了什么事,眼下不知所踪,定是有人蓄谋为之,至于此人是谁……

他看向自己母亲,眼里带着探究,“是跑了还是被人掳了我心中有数,反倒是你,人不见了您不找人,闹这么个笑话,居心何在?”

“她跑不跑是她自己选的,与我有何干系?你这么糊里糊涂跑出来,可知婧然有多委屈?”杜氏是真喜欢宁婧然,家世干净人又良善,日后定能安安稳稳相夫教子,再一看楼嫣许,她是哪哪都不满意,所以即便儿子生气,她也要把这新娘子换了!

这些个小九九陆衡之大抵也能猜个七七八八,他一生敬重母亲,实在没想到她会做出这样的事来,苦笑道,“她委屈,我就不委屈吗?”

他就不委屈吗?琬琬就不委屈吗?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他简直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自己!

片刻后,他声线沉沉,警告道,“母亲,此事最好与你无关。”

“你这是何意?你是怀疑我对她怎么样了?”杜氏有些慌了。

“若非早有准备,宁婧然何来的婚服?”不止如此,他是亲眼看着楼嫣许上轿的,途中只因前头一群人冲突挡路,不得不止步驱逐,想来就是这时候人被掳走了。

“原先你婚事都由着我来,我与宁家已谈得好好的,若非你突然变卦,婚事已是板上钉钉,自然早备好婚服待嫁。”

杜氏狡辩着,骤然看出这些话术瞒不过儿子了,可到底母子一场,闹一闹也就过了,哪有什么隔夜仇?她心想着,自然也硬气了不少,挺起胸脯一股脑全倒出来,“是,此事就是我一手策划的,我把她关在箱子里沉江了,想必眼下已没了气,你去也是无用!乖乖给我入洞房!”

“你这是杀人!”

陆衡之深深看她一眼,自嘲一声,没再与她争辩,转身出了府。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人先救回来。

拦不住陆衡之,杜氏瘫倒在地,大口呼吸。

杀人?杀人又如何?她这双手早就不干净了。她沉思片刻,拍净衣上灰尘咬牙起身,又是一副贵妇模样。

可次日,她没来由地心慌,只好去了趟慧居寺以求心安。

路过湖边,不知何处来的黑手,在背后推了一把,叫她毫无防备直落入水。

她惊叫着,扑腾着,瞧见岸上站着本该断了气的楼嫣许。

第59章 姻缘止

“夫人!”这湖偏离主殿,周遭无人,婢女急得原地转圈,双手括在嘴边呼救,“救命啊!救命啊!国公夫人……”

紧接着,一只手捂上那张嘴,强行噤声。

湖中泛起一圈圈涟漪,杜氏周身被深秋凉丝丝的湖水裹挟,她哆嗦着牙齿直打颤,然还不忘口齿不清地叫骂。

“楼嫣许!”

“你好大的……胆子……”

那些污言秽语陆陆续续传入耳朵,楼嫣许却气定神闲双手环胸站在岸边,心中早已恨之入骨,眼前人渐渐惊慌的神色才将恨意抚平一二。

杜氏做事实在高明,可她也不是吃素的,昨日堵在街口的那一众人是受谁指使,多花点心思便能查出来。

杜氏是真想要她死!在那样密闭的箱中,只容许江水渗入,她会在恐慌中挣扎,会发现无能为力,然后煎熬地等死。昨日种种,仍心有余悸。

只因她不是选中的世子夫人就要被羞辱杀害,何其恶毒!选在陆衡之大婚日杀她,也不怕她回来索命!

楼嫣许心中愤愤,故今日非出一口恶气,让杜氏也尝尝那样恐慌的滋味。见湖面渐渐没过杜氏头顶,才下令,“把人捞上来吧。”

杜氏浑身被浸透,妆早花了个干净,几缕湿发贴在脸颊甚是狼狈,即便如此,她仍不知服软,缓过半口气来即朝楼嫣许冲过来,“你个贱蹄子,你敢推我下水,我饶不了你!”

楼嫣许嗤笑一声,眼神骤然凌厉,袖中手早握成拳,略略抬脚一踹,这人又落入湖中。

再经一番沉溺,杜氏被拖上来,耳朵里进了水嗡嗡直响,依稀看见楼嫣许嘴型,“还敢说吗?”

一阵沉默。

可她显然不甘,凝着楼嫣许身影,目光里蕴含着冰冷的恶意,“我可是国公夫人,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是不算什么,不过是x圣人亲点的女官。”楼嫣许淡淡道,然句句恐吓在她心上,“蓄意谋杀朝廷命官,你可知是何罪名?”

“什么蓄意谋杀?分明是你中途跑了,莫要信口雌黄!”她身子微微一颤,眼睛迅速瞟向一侧。

“你倒是会倒打一耙。”楼嫣许把她反应看在眼里,嘴边掠起冰冷的、残忍的笑意,“总归日后我与你陆家也不会有什么关系,若你再耍什么小心思,我的手段也不止是唬人的。”

官场中多少明枪暗箭,没点手段如何能存活至今?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楼嫣许可不是唬她,如今放她一马不过是看在陆衡之曾经相救的份上,却不容许自己一而再再而三被算计。

杜氏嗤笑,“多少年了,还无人敢威胁我。”

她是尊贵的国公夫人,单此身份,有多少人不敢冒犯半分,想杀的人杀了便杀了,没想到今次遇到个难杀的,不要命地缠上来,只见楼嫣许步步逼近,捻起她那几缕湿发攥在手里,话如刀锋冷厉无情。

“我是死过几次的人了,哪一次不是鬼门关边爬回来的,管你什么国公夫人,大不了同归于尽。”

“我敢一起死,你敢吗?”

一起死?她还要尽享荣华富贵,怎么舍得死?怎么敢死?杜氏后退半步,踩上淤泥险些滑入水,如此前有狼后有虎,她脸上终于露出惊惧的神情,“简直是个疯子!”

“是,我是疯了,杀不死我,你可要小心了。”

楼嫣许拔出腰间刀,冰冷的刀面贴在她脸上,加之耳边阎王般的低语,她脚步虚浮摇摇欲坠,正要坚持不下去时,忽地瞥见一抹熟悉的高大挺立的身影,遂大喊,“衡之!救我!快救我!”

本以为儿子见此情景会发了疯地护她,结果他一路走来,眼里只有那位未能过门的新娘子,眼中担心倾泄而出,“你何时回来的?可有受伤?”直至楼嫣许摇头,他才放下心来。

杜氏躲到陆衡之身后,一脸难以置信,“这疯女人要杀我,你这是在做什么?”

“够了!”陆衡之眼神一扫,愤怒呼之欲出,“母亲,你做过什么,非要我说出来吗?”

本以为等来了靠山,没想到来的是判官。杜氏心凉了一截,紧接着被不由分说带离此地。

楼嫣许看在眼里,此举是有偏护杜氏之意的,恐生怕她一时激动做出什么事来。一个是生身母亲,一个是本要过门的妻子,他夹杂其中也不好过,故楼嫣许并未多说什么。

再回神,陆衡之上前一步,伸过手来,却见楼嫣许连退几步,说道,“衡之,事已至此,好好对宁二娘子吧。”

他一愣,狼狈地放下悬在半空的手,眼里流露出哀伤。

“别……别放弃我。”他眼眶微红,无力地承诺,“我会解决好的……”

“这话你已经说过不止一次了,事实就是你解决不好。”楼嫣许打断他的话,抬头望向阴云密布的苍穹,喟叹一声,“你英国公府高不可攀,瞧不上我一商贾之女,此非一朝一夕能改之,即便你我顺利成婚,婚后舅姑为难,你夹在中间如何是好?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当真能忤逆他们吗?久而久之,无非是我一退再退,在后宅蹉跎岁月。”

每次他都说会解决好的,可事实确实她被步步羞辱算计险些丧命,总不能再拿命去赌。原先她确实有依傍国公府之意,才同意这门婚事,可她心非石孰能不被打动,久而久之已然打心底里接受了陆衡之,奈何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她不得夫家喜爱,只得作罢。

“我在诚化侯府过够了这样的日子,不能从一个火坑跳入另一个火坑,我不能对不起我自己。”她扬起一抹苦笑,“衡之,放手吧,这是个无解的局。”

陆衡之是个孝子,终归是不会为她与家中对抗的,他的解决之法,不过是苦口婆心从中调解,事实证明,这法子不可行。她又惯有自己想法,不是那样听话乖顺,不会强迫自己妥协退让,如此种种,他们也就有缘无分了。

他显然也想到了根源,闭目掩去痛苦之色,末了向她道歉,“此事是我的错,我为我母亲做过的事与你道歉。”

二十年前,母亲与国公两情相悦,然夫人娘家位高权重,只好纳母亲为妾室。他们三人受尽冷眼轻待,母亲为护他曾被殴得三个月站不起来,直至夫人病逝才止。他知道母亲做过什么,却无法眼睁睁看着母亲真出什么事,好在楼嫣许并无大碍,方才母亲被那样折磨,也算是两清了。

“我不怪你,就当是我还你救命之恩了。”楼嫣许笑着后退离开,就当是告别了,“衡之,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愿你往后无忧,一生顺遂。”

婀娜身影远去,渐渐消失在视线中,陆衡之瘫倒在地,眼神支离破碎,泪水决堤,哭得无比凄惨。

这一次,他真的失去了心爱之人。

楼嫣许刚踏入府中,就见云秉焦急朝她走来,“阿姊,你去哪儿了!”

“不过是去慧居寺上个香,怎么一惊一乍的。”她拍拍他手,心知他在担心,遂作安慰,“我这不是没事嘛,那事已经过去了,不必多想。”

“只是想起依旧后怕。”他攥着那绯色衣袖不肯放,心还在砰砰地跳,呢喃道,“幸好那姓徐的提醒我英国公府不会轻易应下这桩婚事,我才想到让你无论如何也要戴上那手镯。”

声音不大,却被楼嫣许听了个尽,她蹙眉问,“他何时提醒你的?”

一时情急竟忘了此事未曾与阿姊言明,楼云秉恨不得掌自己一嘴,唯唯诺诺道,“他得知我身份那日。”

楼嫣许想起来,那日徐从璟要求与云秉独叙,原来说的是这事。原来他一直将自己安危放在心中,思量着,不免再想起云陆说他身中剧毒命悬一线,不知眼下如何了……

说来也巧,正想着,下人来报,说云陆求见,楼嫣许命人领进来,片刻即见匆匆身影。

“求楼娘子救救郎君吧!”云陆一见楼嫣许就“扑通”一声跪地,声泪俱下,“郎君已昏迷数日,郎中说他求生意识太弱,可属下分明听见他嘴里一直念着娘子小名,求娘子救郎君一命吧!”

原本他有意将郎君中毒一事告知楼娘子,哪知左等右等也未等来人,眼下郎君毫无生意,只好厚着脸皮来了。

可一码归一码,云秉还不忘徐从璟曾经所作所为,当即放言,“他是死是活,与我阿姊有何干系?我巴不得他死了!”

说到此事,云陆不敢妄言,只得巴巴受着,没了法子,只好言他,“楼娘子,求您念在往日情分上,再救救郎君吧!”他想着,这么多年的感情,总归还是狠不下心的。

果然见楼嫣许拉住云秉,松了嘴,“即便我去了,也未必能救回他。”

云陆眼睛一亮,“多一份希望总是好的。”

楼嫣许点了头,暗叹口气,她再恨他,也未曾想过真要他死,罢了,就当还他相救之恩吧。

马车从楼府出发,穿过长街小巷,闻酒香食香,很快便至徐府门前。云陆匆匆领她入内,只见好几郎中在旁翻阅医籍,想必是在寻解毒之法。

徐从璟躺在床上,嘴唇紧抿,下巴紧绷,面色白得吓人,俊眉深深蹙起,应是心中深埋力所不及之事。

云陆本以为她会牵起郎君的手诉说前情,以此唤其生息,岂料她凑到床边,悠悠言道,“子琤,你若醒不来,就看着我与陆衡之双宿双飞吧。”

第60章 他吐血

楼嫣许最是清楚徐从璟有多膈应陆衡之,照往常他早眉宇生怒,可眼下却一动不动瘫在床上,胸脯起伏得甚不明显,仿佛下一刻就要断了气。

她这才真真正正意识到,这个她爱了许久又恨了许久的男人,今毒浸全身命悬一线。

恍恍惚惚地,她有种不真实感。两人相爱相杀,皆未曾真想要对方的命,如今他气息微弱躺在面前,令她一阵汗毛竖起,再多的怨再大的恨也如过眼云烟了。

片刻后,她屏退众人,慢悠悠拧眉闭眼,眼前闪过年少一帧又一帧,想起从前贪玩被毒蛇咬伤,是他守在床边日夜未眠照看,那些记忆袭来,令她神色逐渐哀苦,后猛一睁眼,双目混浊。

末了,她轻轻开口,“你可还记得,你在苏州梨花树下埋下两坛酒?”

遥遥回望,恍若回到那日大好晴天,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在梨树下埋了两坛酒,郑重承诺,陈酒x出土日,将作喜酒时。今二人生生错过,酒还是酒,然无缘作喜酒。

也不管他听得见听不见,她自顾自说着,“你若醒不来,我可要与旁人喝了。”虽不知他因何故中毒,却坚信他不甘心、不认命,

不知是真受了刺激还是怎么的,床上身躯猛然抽搐,黑血从嘴里冒出,顺着嘴角流到枕头上。

“郎中!”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楼嫣许边伸手去捂边惊叫,“郎中——快来救他!”

数十位郎中手持医籍鱼贯而入,又是止血又是喂药,才把状况稳住。

楼嫣许远远瞧着那苍白的面容,问身旁的云陆,“他为何会中毒?”

“属下不敢多言,娘子还是等郎君醒来亲自问他吧。”云陆垂首恭敬,实则他也不知其中缘由,只道郎君赴灵州后遭追杀,途中莫名其妙中了毒,看来那陈迁身上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好在楼娘子未曾逼迫他,此事就这样草草了之,转头听闻她轻唤一声,“徐夫人。”

章氏想必是担心儿子,脸色与徐从璟无差,眼底乌青,额头和眼角的皱纹更加明显。

她朝婢女发话,“快快带楼娘子去换身干净的衣裳。”

楼嫣许这才发现腹前衣裳一片乌红,是方才徐从璟吐的血,并未推拒,“有劳夫人了。”

“是我该谢你才是,从璟如今这模样,恐怕也只有你能救他了。”章氏过去拉她的手,温热的感觉顺着手心直传入心底。她往里间望去,不由喟然叹息,她又不是神仙,如何能救他?

婢女送来干净的衣裳,她换上出门,见章氏等在门口,“宵禁已过,你今日就在府内歇息吧。”

是了,忙得晕头转向,竟不知宵禁已过,坊间不得走动,只好等明日出行了。

“那便叨扰夫人了。”她照常恭敬致谢,不料惹得章氏遽然落下两行泪,一时慌乱,手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孩子,多好的孩子……”章氏略略干枯的手抚上她脸颊,眼里流露出歉意与哀痛,“从前他不肯与我言明凶手,未曾想到竟深深误会于你,是从璟对不起你。”

紧接着,楼嫣许还未反应过来,人已“扑通”一声跪地,“他所犯之错我已知悉,我代他向你赔罪!”

如此大礼她如何受得起!楼嫣许双手垫在章氏手臂下扶起这具瘦弱的身子。

“夫人不必如此。”她垂首低言,有些不敢面对章氏,“实不相瞒,他左耳失聪是因我,他贬官亦是我所为,我与他爱恨纠葛,已说不清谁对谁错。”

换作旁人,自己儿子受这样的苦痛,早想提刀杀了那始作俑者,偏偏章氏正义凛然,反倒抚慰她,“你不必替他辩驳,错了就是错了,你怎么做他都该受着。”

楼嫣许一愣一愣的,终于知道徐从璟那模样究竟像谁了。母子二人皆是说一不二的性子,章氏看似柔弱,实则外柔内刚,分得清是非对错,可一但认准了便是一条道走到黑,对自己狠对旁人也狠。

楼嫣许一下子真真正正释然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该报的仇已经报了,与其揪着不放折磨彼此,不如淡忘放过自己。

“楼娘子……”章氏抹去眼角的泪,有些惊讶楼嫣许如此坦然,后见她一笑而过,“夫人若不介意,唤我琬琬即可。”

“那你唤我一声伯母如何?”章氏轻声细语,多了几分怜爱,“不管你日后与从璟如何,我都拿你当女儿看待。”

二人之间发生这样的事,她心知肚明难再续前缘,遂未强求,只当老天怜她,又送来一个女儿。

楼嫣许应好,回以一笑。

二人分开,她随婢女至厢房。陌生的环境中,她睡意全无、辗转难眠,至鸡鸣声起伏时心慌得不能自已,起身速换衣,一路小跑至徐从璟院里。

深秋的风凌厉地刮过耳廓,腔子进风干得生疼,她气喘吁吁,见到那一盆盆血水往外倒时,险些要晕过去。

“子琤!”

她心跳如鼓,额头渗出细密的汗,不顾一切往里冲,见到那人未被盖上白布,才略松口气,缓缓滑落在墙边。

徐从璟脱离危险,她默默盯着床上那灵气全无的郎君,又不免痛恨自己这样关心他。原本打算往后只当官场点头之交,可当他面临危险深陷险境时,她还是会惴惴不安,会栗栗危惧。

可深爱过的人,如何能视为旁人?要么爱到海枯石烂,要么恨到天荒地老,她还是太高估自己了。

可她恨累了,也爱累了,二者都不想选。

她扶着墙走出去,猫在徐府门前角落里,好在她婚假未过,倒不急着去应卯。门前偶有几名逃了学的小郎君行过,三五聚集畅谈。

其中,有一小郎君言,英国公夫人昨儿夜里归家途中被人套了麻袋胖揍一顿,是要好几月下不来床了。说罢,那几人围作一团偷偷笑,然越发畅快,爽朗的笑声令周遭都变得美好。

楼嫣许略略沉思,此事是何人所为?

她只想到了一人。

此刻一阵喧闹声飘过,有一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不进去。”那小娘子不耐又重复一声,“我不进去。”

楼嫣许转个身看去,喊了一声,“晴安。”

“嫣许?”万晴安瞪着双眼有些许迷茫,与温玠相视一眼,“你怎会……”

她怎会踏入徐府,怎会在徐从璟生死攸关之际伴在身侧。楼嫣许知道她所思所想,见这二人互动,就知在争些什么,遂拉她入府。

“我与徐从璟早已两清,你不必为我如此,让温郎君夹在中间为难。”万晴安如此真心相待自然感动,可她又怎能视为理所当然,此事本不该牵扯旁人,是她考虑不周全。

万晴安却仍在为她考虑,放言道,“他若还敢欺负你,必打得他落花流水。”

她被逗笑,点了点头。

二人同步往里走,一阵沉默后,楼嫣许凑过去,低声问,“英国公夫人一事,可是你所为?”

见万晴安不说话,她心里有了底,“此仇我已报,你莫要把自己卷进去。”本来急于报仇,就是担心万晴安再动,没成想还是未能阻止她。

只见她愤愤“哼”一声,“此事在你那儿过了,在我这儿还不行,必要出了这口恶气!”她亲自送出嫁的人半途没了,还险些丢了性命,岂能轻易放过?未将那杜氏大卸八块都是便宜她了!

这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性子还真是一点没变,楼嫣许没再说什么,由得她去了,料想她是有分寸的。报复归报复,真闹出人命来,可要沾一身腥了。

除此之外,她还想到一件事,顿沉下脸来,细声道,“晴安,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

近来七事八事扰得头昏脑胀,还未来得及谋划对付蒙令裳,再细想来,实在有些古怪。照理说,徐从璟对付一个蒙令裳轻而易举,却迟迟不动,其中定有隐情。眼下他生死攸关之际,难免顾不上许多,更不能松懈,必须有人严加监视,晴安去办此事,她再放心不过了。

万晴安听她密言,点点头很快离开。

楼嫣许撇去万千心思往里走,过宝瓶门时忽闻云陆稚音,“郎君!您醒了!”

她脚步一顿,紧接着三步作两步奔去,却在门前放慢脚步、放缓气息才踏入,果然见徐从璟安然无恙靠在床头,嘴唇无色,眼却有神。

“琬琬……”他一见她,苍白的脸上即扬起一抹笑,楼嫣许暗暗松口气,嘴却甚硬,“我来看你一眼,你醒了就好。”

他瞥一眼她额头上滚着的细汗,心下了然,后见她抬脚欲离开,给云陆使了个眼色。云陆顾不上冒犯,迅速将她推到床边,在她反应之际早已拔腿飞奔出去。

徐从璟紧握着四指,她怎么用力也拔不出来,只好任由他拉着坐下,听见他说,“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他摩挲着细嫩的指尖,贪婪地盯着她的隽脸,好似失而复得,心里乍然开花遍地绚烂,于是情言脱口而出,“在梨花树下埋酒时,我曾说酒香扑鼻时,你我成婚际,誓言铮铮,今亦未变。”

濒死之际,她感情外露不作假,今大难不死,他想再争上一争。虽经历种种,然情深意笃,欲两不分离。

他柔情似水,直勾勾盯着她,浓重的情意一如既往地迷人,可这模样,分明早笃定她未能成婚。楼嫣许没有陷进去,蹙眉问他,“你是不是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你沾沾自喜,早知我与陆衡之这门婚事不会成,是吗?x”

她窥视入他心底,“我不嫁他,就一定要嫁你吗?”

徐从璟手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