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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70(1 / 2)

第161章 停战 不懂规矩

还未成型的雾景碎裂崩毁, 木析榆受到的影响不算大,但在剑拔弩张的气氛里,他一时间没能再次张口, 却也没有其他动作。

对于这个反应,昭皙脸上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刀尖最终没有刺入再前进一点就会破损的皮肤,而是顺势向下, 挑开了衬衫领口。

轻微的刺痛划过皮肤, 最终在胸口位置停下。

那里被艾·芙戈刺穿的伤口早已不剩痕迹,但此刻, 依然让木析榆的眼皮不受控制地颤了颤,下意识垂眸想看过去,却被忽然抬起的刀背抵住下巴, 不得不顺着力道重新抬起。

冰冷的金属触感以及命脉掌控在别人手里的刺激让木析榆不自觉眯起眼睛,目光却如人所愿落在持刀人的身上。

明明是刻意引导, 但昭皙却没有抬头, 依旧看着临近心脏的那处肩胛, 半晌后才意味不明地嗤笑开口:

“几天不见, 说说你准备干什么?”

明明是平静的语调,木析榆却莫名心虚地唔了一声,侧开眼神:“问点东西而已。”

这话理论上来说也不算说谎, 就是问完后这个人大约几分死, 要看对方的配合程度。

虽然下意识狡辩, 但木析榆很清楚, 以自己的信誉, 昭皙信不了几个字。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回答他的是一声轻嗤,和周边骤然绷紧的精神脉络,细密到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容错率, 仅仅一个抬眼的动作,发尾的一缕就被削断。

长刀消失,只留下残余的冷意。

“别动。”

昭皙又重复了一次,对上那双看过来的眼睛后,抬脚走近。

直到这时,昭皙才发觉两人之间的距离其实已经很近。仅仅两步多的间隙根本不是面对危险异类时应有的距离,一旦一方出手,甚至难以反应。

可他们似乎都没有意识到。

“听说过气象局捕捉落网雾鬼的方式吗?”

听到这句话时,木析榆略微愣了一下,然而下一刻,滑动的咽喉就被带着暖意的拇指用了点力抵住,缓慢地自上而下蹭过,停在脉搏位置。

“麦卡顿提供的技术非常有趣。”昭皙看着皮肤凹陷的指痕,说了下去:“那是一种特制的针,只要把它刺进雾鬼的身体,它们就会失去反抗能力,连回归雾里都做不到。”

“哪怕再不甘心都只能老老实实地被收容并关押。”

他的动作有些重但并不致命,但摩擦而过的触感依然让木析榆本能的想要让出一点距离,可就在即将碰上脑后锋利的脉络前,被一把抓住脑后的发丝,在离被切碎仅有不到半毫米的位置堪堪停下。

说完,昭皙顿了一下,意有所指般的似笑非笑:“不得不说,当命被握在别人手里的时候,我才第一次在雾鬼身上看见‘安分’这两个字。”

将被刀锋划开一点的衬衫拉回,注意到木析榆神情,他忽地笑了:

“怎么,自己家的技术,一点了解都没有?你这个太子爷怎么当的。”

眨了眨眼,木析榆这才回过神,垂眸看着昭皙唇边不明意味地笑,倒是没什么被俘虏的自觉,半晌后,幽怨叹气:

“确实不了解。网上不都说了嘛,我是个不受重视的吉祥物。亲妈想用我拴亲爹,结果没拴住,回来一看彩色3D都变黑白平面了,对我哪还有好脸色。”

对于这段关于原生家庭的概括发言,昭皙虽然没听出多少真情实感,但还是挑了下眉:“这是准备在我这装可怜?”

“是啊,我可不想被关押收容,听着日子都难过,当然要表现得无害一点。”漂亮话张口就来,木析榆试探着想低头,结果愣是被压根没收回意思的精神拦住,转而无辜地弯起眼睛,中途换了语调:

“而且按人类的标准,我确实可怜啊。亲爹死了,亲妈失踪,只能和池临那个随时可能把自己卖了的傻子在狼窝艰难求生,这要报道出来都够我那些小粉丝给我哭三天坟了。”

“现在有没有想用爱感化我一下的冲动?”

眼前人的白发散在额前,没有镜头前的那些精心做出来的造型,似乎套回了那层充满欺骗性的学生外皮,装作一切从未变过。

四目相对,短暂的沉默过后,昭皙忽然缓缓勾唇,伸手握住木析榆胸口上的吊牌,垂眸间猛然用力,猝不及防地将他拉了下来

贴近的锋利精神随着这个动作骤然贴近,可他没有任何挣扎,在险些割断喉咙的那刻,交错的线条凭空消失,只留下浅淡的白痕。

距离拉近,几乎是呼吸交错的距离,可昭皙把一句相当耳熟的话,原话奉还:

“可我记得有人跟我说,永远别对一只雾鬼心软。”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木析榆神情微变,听到了他一寸寸冷下来的声音:

“我觉得他说得挺对的。”

木析榆的声音哽住了,有点无言以对。

翻涌的浓雾在这场对峙中逐渐恢复平静,那些被阻隔在外的阴森娃娃因为目睹同伴被卷入搅碎的过程,此时谨慎地围在周边,目光死死钉在他们身上。

好不容易缓过口气,陈玉明头都没抬都能感觉到周边逐渐密集的阴森视线,莫名有种刚离虎口又进狼窝的凄凉感。

他的黑鸟此时也半死不活的扒拉着翅膀,晕乎乎的试图从地上爬起来,然而没走两步就啪叽摔了回去。

主宠两人心有戚戚地抱团取暖,陈玉明挣扎着又算了算目前的形势,看着结果,忽然就有点想开了。

毕竟现在死,一会儿死,还是还有一线生机,这三个结果放在一起,再纠结的话不是傻子也差不多。

“那什么……”

他抱着鸟,左右看了看,终于讪讪打断面前两人间明明看着随时可能动手,却又莫名让人插不上话的诡异气氛。

这话一出,两道漠然的目光就同时落在他身上。

陈玉明:“……”

陈玉明不知为什么忽然有点后悔,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僵硬扯起一个笑容:“私人恩怨先等等再谈。”

他咽了口唾沫,爬起来看着上方不断摇晃的灯笼,表情古怪:“虽然我看不见,但你们没觉得气氛越来越古怪了吗?”

悄无声息间,雾越来越浓重,连面前站着的人都快看不清晰。

周边聚集的雾鬼越来越多,充满警惕地盯着他们,恨不得当场戳个洞。

此时,见他们终于注意到自己,一只雾鬼当场走过来,将一张戏园规矩拍到木析榆腿上,环视一圈后,居然重新盯回接住那张纸的木析榆,张口就是劈头盖脸一顿训斥:

“不懂规矩,不懂规矩!坏孩子,不懂规矩!王说,下次,驱逐!”

木析榆:“……”

面对警告,几分钟后,亲戚家的熊孩子木析榆神色恹恹的坐回原位,隔着个昭皙,和正对面一脸不自在的陈玉明遥遥相望。

至于那张让王忍无可忍到拍他腿上的场内规矩直接被昭皙征收。

实在不想和这个身份不明的危险分子沟通,陈玉明终于退而求其次,朝身侧连个眼神都没分过来的昭皙干笑:

“那什么,挺久不见的,你师父还好吧?”

听到这话,木析榆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但他没问什么,只是后知后觉地想起,当初那个小丫头在别墅提到这个人时昭皙并不算惊讶的表情。

下意识侧目去看昭皙的反应,然而这位脸上一如既往的没多少反应,只看着手里泛黄的纸,头都没抬的面无表情开口:“我如果没记错,当初葬礼上你还抱着那个老头的棺材哭过。”

说到这,昭皙意味不明地扯起一抹冷笑:

“现在这么问,你是看他睡得太香,心生不满,准备去掘坟?”

陈玉明:“……”

陈玉明笑得更勉强了,只能灰头土脸地把头转了回去。

由于刚刚的阴影,再面对木析榆,陈玉明虽然一百个不得劲,但他也不是傻子,能看出昭皙和眼前这人之间的关系不一般。

对昭皙这个老朋友选的继任者,陈玉明还是了解的。

无论之前发生过什么,一旦昭皙确定某个人不可信,那么长刀会毫不犹豫地清除障碍。

无论对别人还是对自己,他都足够心狠。

放在平时这未必是个优点。但从他站在气象局的高塔开始,却支撑着他一步步走近真相与目标,从未动摇过。

这也是陈玉明当初选择他,却又中途离开的缘由。

呼出一口气,知道事态失控之前昭皙不会管他了,于是只能勉强端起笑脸,试图缓和气氛:“再聊聊嘛,再聊聊,一言不合就动手算怎么个事。”

闻言,正摆弄茶杯的木析榆诧异抬头,悠悠开口:

“还聊什么,我们不是谈崩了?”

“谈崩了也可以再谈嘛。”陈玉明抹了把脸,满脸凄苦:“谁家谈判就谈一遍,抢劫还得问三遍才动刀呐,就算按审讯的标准,也不能一遍问不出来就直接抹脖子啊……”

陈玉明在心底腹诽现在的年轻人不尊老爱幼的同时还急性子,纯属小时被抽少了。

刚刚那只雾鬼说得一点没错,纯纯的没规矩,欠收拾。

莫名其妙和雾鬼共情一把,陈玉明扫向身侧看着园内规矩的昭皙,忽然就想起刚刚自己趴地上不敢动时看到的场面,只能感慨昭皙处理熊孩子还是有一手。

对于陈玉明险些被掏心窝子后心有余悸的抱怨,木析榆挑了下眉,实话实说:“哦,我其实是觉得问话的效率太低。”

虽然知道他和昭皙认识,但木析榆的态度也没缓和多少,闻言似笑非笑:“你觉得我刚刚直接问,你能说几句实话?”

陈玉明:“……”

几句实话?他一个字的实话都不可能说!

虽然他自认为之前的判断有理有据,但这话当然不可能说,否则他担心自己血溅当场。

陈玉明斟酌着说辞一时没开口,但木析榆已经放下茶杯,悠悠开口:“别想了,我不太想听你的托词,编起来也挺累的。”

刚刚张开嘴又被迫闭上,陈玉明一时间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放下茶杯,木析榆单手撑着脸,缓缓眯起眼睛:“我好像没说过这事翻篇了。”

说完,他看着陈玉明逐渐麻木的表情,唔了一声:

“要不你再算算,看着结果,好好想一想再做个决定?”

第162章 赌 代价

威胁!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盯着对面那张笑眯眯拿起茶杯的脸, 陈玉明鸡皮疙瘩都炸起来了。

最近十年来,陈玉明还是头一次这么想骂人。但刚刚差点被拉进雾景的精神刺痛还在,用最后的理智把脏话咽了回去。

意识到自己应付不了这个场面, 陈玉明下意识看向昭皙,然而对方依旧垂眸看着手里的东西,没有任何回应, 仿佛面前发生的事跟他无关。

这个反应明显出乎意料, 陈玉明愣了愣,随后缓缓皱眉。

他有点儿看不明白昭皙是什么意思了。

到了刀剑相向的地步, 尽管昭皙最终没有动手,但从两人之前的对话来看,这个小白毛的身份明显存疑, 不管是不是雾鬼,也一定和雾鬼有很深的联系。

陈玉明很少质疑昭皙的判断, 但在他看来, 这个身份并不值得信任。

就算现在没出问题, 也无法保证未来不出问题。

更何况, 手段也……

铛——

忽然间,硬币跌落的清脆声响在雾中清晰回荡,打断了陈玉明的思索。

他难以控制地打了个哆嗦, 下意识抬头的瞬间, 就对上了那双几乎和雾融为一体的灰白瞳孔。

“想好了吗?”

虽然没表现出来, 但木析榆一早就注意到这个人在朝昭皙疯狂地使眼色。大概是以为有雾作遮掩, 陈玉明并没有掩饰太多, 不信任几个大字简直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然而,木析榆看了个一清二楚。

但他并不怎么在意,反而撑着脸, 在想另一件事。

陈玉明一个头两个大,可随着硬币的声响逐渐平息,难以忽视的压迫感也越来越重。

拖延时间的间隙,他的手在看不见的地方飞快计算,然而无论怎么算,拒绝的选项都指向同一个死局。

冷汗早已浸湿后背,在雾中冰凉一片。

这些结果无一例外印证了木析榆的话——

陈玉明没有拒绝的权利。

眼前这个垂着眼,似乎并不怎么走心的年轻人无论如何都会拿到想要的答案,只要他下定决心,连昭皙都无法阻拦。

最后一遍的结果依旧重合。

陈玉明盯着茶杯中的倒影,最后终于认命:

“等从这里离开。”

对于这个回答,木析榆没应声,算是默认了。直到这时才重新看向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昭皙。

其实不光陈玉明,连木析榆都不知道他此时到底在想什么。

昭皙不是个好哄的人,对于刚刚那场对峙,木析榆其实远没有表现出的那么自信,但他又确确实实的没有任何抵抗,把决定全交了出去,任由自己几次和可能的重创擦肩而过。

可最终,被拽下的那一瞬,明明是足以在瞬间割断咽喉的锋利精神,最终却只留下一道极浅的痕迹。

明明连木析榆都快要无法信任自己,昭皙却又一次留下了一只谎话连篇的雾鬼。

理由是什么?

过往的温存早已在谎言揭露那天碎裂,将他们推往截然相反的两端。

木析榆试着把自己代入,发现如果是自己站在昭皙所处的位置,面对这么一个立场全凭嘴皮子上下一碰,满口谎话,甚至握着不少气象局信息,甚至足够了解自己的敌对者,无论怎么想,趁早清除都是个上上选。

“看什么?”

淡漠的声音落入耳中,木析榆愣了一下,视线才重新聚焦。

也许是他一眨不眨的眼神太过不加掩饰,昭皙把视线从手里泛黄的纸上移开,看向他的方向。

隔着迷蒙的雾气,视线交错。木析榆下意识想从那双眼中探寻答案,可结果依然是——一无所获。

直到这时,木析榆才回想起,如果昭皙不想,那么没人能看出他在想什么。

就像最开始,他们还互不信任的那段时间。

同样的隐瞒,同样的试探,同样的不解……当一条条列举在眼前,木析榆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在他愣神的这段时间,昭皙没有收回目光,却也没有询问,只是平静地等他开口。

注视着双浅色的瞳孔,木析榆忽然间有了一种强烈的冲动——别管艾·芙戈的视线和威胁,也别管那些虎视眈眈的雾鬼,把自己知道的,顾虑的,甚至想做的所有事全盘托出。

哪怕代价难以估量,哪怕……可能再无退路。

木析榆张了张口,可就在下一刻,一只雾鬼却忽然间穿过迷雾,走到了他们面前。

它完全没有看气氛的自觉,仰着头看向木析榆:“要开场啦,观众要准备入场啦,你应该来帮忙。”

说着,它拿起桌上的灯笼,确认没有损坏后,重新对上那双逐渐恢复冷静的灰白眼眸。

“虽然邀请到了一位观众,但你没有把灯笼送出去,不可以在这里偷懒。”提到邀请到的观众时,它大大方方地转向昭皙,又朝木析榆摇头,雾中隐约可见的哭脸愈发诡异,像在提醒着什么:

“别让王们不高兴。”

它说:“你不是观众,所以不可以在人群里坐太久哦。”

雾鬼仰头,始终注视着木析榆低垂的眼睛。没来得及开口的话早已随着那一瞬间的冲动散去并重新掩埋。

许久之后,他终于开口:“知道了。”

这一刻,他脸上又重新挂起了那副明显不走心的嫌弃表情,缓缓起身。得到答案的雾鬼又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在确定什么,好半晌才拿着灯笼转身离开。

“失陪了,两位。”

木析榆没有拖延的意思,很快站起身,露出客套的笑意。

这些小东西没这么大的自主权,能跑来说这话就意味着这已经不是提醒,而是警告。

闭了下眼,他没去看依旧平静地将目光投向自己的昭皙,只在从身后路过时,动了动唇。

那声音很轻,几乎在出口的刹那就散在雾里。

而昭皙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表示。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听到,那擦肩而过的一句低喃。

一直等木析榆的背影消失,陈玉明才终于瘫在桌上松了口气了,活像刚从绞刑架上爬下来。

“操,这小鬼到底什么来头,也太危险了吧!?”仗着这么远的距离听不到,他骂骂咧咧地掰着手指头,满脸困惑:“这到底是什么命格,自己一个人就做到了阴阳相食,此消彼长,他自己在吞噬自己?什么玩意这是。”

从遇见木析榆之后就没一件好事,在看着这个怎么看都和人不搭边的结果,陈玉明简直怀疑要开始自己的几十年的道行和异能。

然而听到这个结果,昭皙仅仅侧目瞥了他一眼,就重新看向手里那张规矩多到相互矛盾的纸,语气淡淡:“如果是这个结果,那应该没算错。”

“啊?”

没再多说什么,昭皙却想起了气象局最高层那间房间里,总局那张仿佛总是能看透一切的微笑。

[原本我没准备在这里向你公开,但事已至此也没有继续隐藏的必要。]

黄昏的光线从窗边透入将圆桌斜切成不均等的两半,昭皙坐在光线分割出的阴影中,而他的正对面,那位老者背着光,无奈般叹息:

[对于他的身份,你应该也已经有猜测,那份文件里的东西未必准确,但已经可以印证大部分猜测]

一份资料适时递上,昭皙伸手接过,垂眸就看到了最上方照片上熟悉的脸。

这确实算不上完全确凿的证据,但仅仅那些线索和推断就足以拼凑出一份紧接完整的真相。

一页页纸被翻开,慕枫和艾·芙戈的名字相继出现,目光在那份密密麻麻的报告上停留许久,昭皙眼中却没有任何波澜,平静的仿佛在看一张过期的报纸。

陈玉明其实已经对这个诡异的结果有了猜测,但这个可能在今天之前简直闻所未闻,连他都觉得不可置信。

反应过来昭皙的意思,比起惊愕,他的脸上更多的反而是古怪,忍不住朝已经重新垂下眼的昭皙问道:“既然你都知道,还默认我跟他透露一点东西,现在到底在想什么?”

陈玉明明明还不到四十,却已经有了跟不上年轻人节奏的冲动:“我算知道你,没杀他就证明你觉得还有转圜的余地,但以他的身份,你确定?”

昭皙没有开口,却想起了那天废墟中,那人毫无反抗的仰躺在地,勉强到极点扯出的从容笑意。

那是昭皙第一次,从那个一眼可以看出的虚假笑容里窥到他未能完美遮掩的情绪。

[你要杀了我吗?]

[别对一只雾鬼心软]

昭皙确实很少心软,但不知道为什么,居然给了这人这么一个印象。

心软吗?昭皙不清楚。

但那一刻,他垂眸看着眼前被撕去谎言构筑的保护壳,却一句话都没有解释,接受死亡的人,愤怒愈演愈烈。

可所有的怒火却又在看到那双写满悲哀和无力妥协的眼睛时,归位了一句浮现在记忆里的承诺:

[我会站在你这一边]

当这句话一遍遍清晰,锋利的刀尖最终停在了肩胛处,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漆黑的定位监视器。

就这么注视着木析榆略微睁大的眼睛,将它缓缓按入不断涌出的灰血,没入血肉。

可即便如此,木析榆自始至终都没有阻止,直到之前混战的伤势让他再也无法支撑,昭皙才松开沾染着灰白液体的手,再次挥刀。

似乎察觉到危险,浓雾在那刻骤然席卷。当混乱散去,昭皙垂眸看着刀尖偏移后仅剩的白色发尾,缓缓闭目。

从他的沉默里察觉到什么,陈玉明终于忍不住咋舌:“现在你是觉得可以信他?虽然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但信的话又干嘛搞得这么咄咄逼人?”

这一次,昭皙终于开了口:“我确实想过信他。”

说完,他顿了一下,声音很轻:

“只是在犹豫,去赌这个可能的代价,我是否付得起。”

第163章 观众入场 演出

红色的灯笼在前面摇晃, 木析榆什么都没说,只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就像它说的,不远处已经出现了人影。

四五个人互相靠在一起, 拿着通红的灯笼,战战兢兢地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雾中。

木析榆从他们脸上看到了如出一辙的恐惧,但却不得不抱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恐怖娃娃, 拿着灯笼, 战战兢兢地向前。

隔着雾,远远看过去, 数张一大一小完全一样的脸并排在一起,抱着娃娃的人因为惊恐,表情狰狞而麻木, 可他们怀里的那个“自己”,宛如一只汲取生机的寄生虫, 挂着一如既往的微笑。

擦肩而过时, 木析榆听到了啜泣。

所有人都清楚, 哭声在雾中无用, 可在这一刻,绝大部分人能做到的却也只剩这些。

脚步没有停留,最终, 雾鬼的灯笼停在了一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拱门下。

木析榆仰头看过去, 几米高的拱门顶端已经深深没入雾中, 他倒是能看清这东西的具体样子, 但上面雕刻的烦琐花纹, 由于缺少相关知识,所以无法辨认。

到达这里,雾鬼将手里的灯笼放上一侧石柱的凹槽, 才回身走向就站在一边看着,丝毫没有帮忙意思的木析榆。

“拿到门票的观众会出现在门外,要催促他们尽快入场,不能迟到。”雾鬼说了他们的任务:“还有,不要让无关人士入场。”

“无关人士?”木析榆靠着身后的石柱,垂下眼。”

“是的,王的演出总会有很多不懂规矩的人到场干扰。”雾鬼仰着头回答,甚至贴心地列举:

“有些是没拿到门票,试图硬闯或者偷渡的,也有些是心怀不轨,试图干扰演出的。”

“他们都无权入场,所以要拦下。”

雾鬼的语气倒是没什么变化,但木析榆垂眸看着那副面具上代表眼睛的缺口,窥见了泄露的阴沉与恶意。

“一场戏只要开唱,王就不会停下。”雾鬼似乎没察觉到了眼前人的窥探,依旧仰头和木析榆对视,透过漆黑的眼眶牢牢锁定面前的人影,补充道: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王从未中断过他的演出。”

这句话更像是在提醒什么,可木析榆没有回应,只转头看着拱门外两侧不断晃动的漆黑树林,忽然问:“你们说,这位王是唱得最好的。”

“但我记得雾都没看戏的传统,几年都不一定有一场。”他眯起眼睛,漫不经心的语气里带着点质疑:“你们王的戏在哪学的?先不说好不好,确定正宗?”

听到质疑,雾鬼十分不满地反驳:“王的是在东方学的,是最好的!”

“学了就算最好?不一定吧。”木析榆挑眉,慢悠悠的语调,听得雾鬼都憋不住气:“而且东方学这东西的人不少吧?这么些人类比不过他一只雾鬼?”

“……”

长久的沉默之后,雾鬼缓缓扭过头,用一个九十度向上的角度扭动脖子,盯着不为所动的木析榆。

无声的对峙中,拱门外那片树林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越发清晰,阴影下鼓动的枝叶和哒哒的灯笼骨架遮掩了余下的所有响动,被无数摩擦声层层裹挟。

过了许久,雾鬼紧紧盯着木析榆的脸,再次重复:

“王的戏是最好的。”

这次,它没有等木析榆开口。树叶的阴影裹挟着上方绿色的灯笼,在风中剧烈晃动,明灭的阴影落在雪白的面具,让它的唇角看起来扬起些许弧度。

“王吃掉了它的老师。”它抚摸着手边摇晃的灯笼,轻快的嗓音像是高兴却又像怜悯:

“所以王的戏是最好的。”

木析榆眯起眼睛,额间的白发随着逐渐扬起的风不断起伏。

“人类,人类……”

如同那位身披戏服的王,这一刻,雾鬼似乎在模仿它的语调,可尖细的嗓音回荡在黑暗中的迷雾,明明是在哀叹,却像在嬉笑。

木析榆甚至从中听出了一丝嘲弄,不知道是对谁。

门外的树林里渐渐出现一些畏缩的脚步声,木析榆侧头看去。

树林蜿蜒的小路尽头隐约亮起微弱鲜红。它摇摇晃晃地探出一点,宛如误入的萤火,仿佛随时可能迷失。

清楚等来人后,就没什么机会再问。因此,虽然不清楚这只雾鬼只是单纯话痨,还是得到了什么授意,木析榆双手抱臂,注视着那段被树林沙沙声裹挟的蜿蜒小路,最后问道:

“你们王经常演出?”

“经常演出哦。”

雾鬼同样发现了那里的响动,心情不错似的抄着手转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莹绿的阴影配上高兴的语调,更映衬着它脸上极度不匹配的面具更加诡异:“只不过这一百年少了而已。”

说到这,它不知想起了什么,扬起的语调沉了下来,变成了轻飘飘的低喃:

“啊……好想念王的演出。”

“雾都好无聊,好想再跟着王离开。”它一动不动地盯着雾中犹豫靠近,仿佛随时可能熄灭的灯笼,不高兴地抱怨一句。

又一阵湿冷的风在这时穿过,阴影攒动,密集的树叶和灯笼反复碰撞在一起,那一瞬间,巨大而嘈杂的声浪仿佛要将一切吞没。

落在大半脸上的影子剧烈晃动,连灰白的眼中都落下浓重的阴影。几乎是在风掀起人一瞬间,木析榆略微蹙眉,听到了声浪下恐惧的怒吼和克制不住的恐慌惊叫。

“没关系,就快了。”

衣摆剧烈鼓动,雾鬼的声音散在风里。

“好戏要……开场了。”

“什么声音?”

李顿在突如其来的风中猛然回头,不安地看着周边浓郁的暗色。

最开始和人吹嘘的豪言壮语全都不见了踪影,只剩下难以言喻的恐慌。特别是手里那个和自己共用一张脸的古怪娃娃,它实在太像人了,每次看到它的脸,李顿甚至会有一瞬间的恍惚,分不清究竟哪一个才是自己。

一时间他有点儿后悔,就因为自己嘴快说了句“没订票不知道座位”,那只雾鬼就把灯笼和自己塞进了他的手里。

看到强买强卖的现场,剩下几个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只留下李顿止不住地后悔。

这东西从头到脚大写着一个不吉利,单单是抱着都觉得头皮发麻。

但他更不敢丢了,因为气象局的科普视频里无数次提醒,普通人一旦被卷入雾景,尽量保持冷静跟着雾鬼的规矩走,不要自作聪明反而能活得更久。

“没听到什么声音啊?”

柔弱且带着明显不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打断了李顿发散的思维。他下意识低头,就看到了那个叫柒的男生,那张好看到像个女孩的脸。

“我有点害怕,顿哥。”林柒无措地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小鹿一样的眼睛湿漉漉的,中途又转向身边另两个同样面露不安的人,怯懦开口:“我、我不找朋友了,我是不是拖累你们了,要不……我还是离开吧。”

看着眼前人写满无措的脸,李顿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只能张口安慰:“没事,不用走。是我们主动揽下的,肯定会保护你的安全。”

但说这话时,他明显没有了最开始的自信。

回想起之前和喝大了似的大放厥词,好像老子天下无敌,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状态。现在的李顿和旁边几个腿肚子打颤的兄弟对视,看到如出一辙的悔不当初。

虽然心里已经怂了,但面子上的工程一时间还是没法直接推翻,只能硬着头皮找补:“不过就先别找你的朋友了,走了这么长时间都没遇到什么人,说不定他已经去了雾鬼指定的位置,我们也先去集合吧。”

林柒看着这几个明显被吓破胆了的人,心里暗骂了一声废物。但他的异能一旦被打破,就很难再次对目标产生影响,因此也只能隐去眉间的狠厉,指甲狠狠扣进掌心,扯出一个善解人意的笑:“好。”

然而刚刚说完,他忽然一顿,想到什么似的看向李顿手里的娃娃,犹豫着问道:“但我们真的要拿着它继续走吗?”

“什么?”

听到这话,李顿愣了一下,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林柒缩了缩肩膀,咬着唇犹豫了很久,才终于下定决心般张口:“这个东西是雾鬼变的,肯定不安全。包括他说的什么戏台,明显也是陷阱,就算我们要走,也绝不能去戏台。”

这话说得不算没有道理,李顿他们也知道戏台危险,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去,但在雾里擅自行动明显更危险。

“那个戏台肯定有危险,但是不去戏台我们也没地方去。而且雾越来越大了,我总觉得附近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看我们……”眼看着林柒恐慌到红了眼眶,他一个头两个大,只能放轻声音安抚,但周边湿冷诡异的气氛依然让他汗毛倒竖

其他几人也是一样的感觉,但不同于李顿,他们手里并没有那个娃娃。

“李哥,它,它好像……”另一个弄了个挑染发型的人忽然颤抖着手后退一步,在李顿忽然僵住的表情中,恐惧地指着它怀里那个娃娃。

他牙冠直打颤,几乎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它好像动了。”

动了?

李顿的瞳孔不自觉紧缩,本能地想要否认,几乎是气急败坏:“你他妈说什么?娃娃怎么可能——”

然而他的话没能说完,就听到了耳边一声诡异的催促:

[时间到啦,观众要前往戏台啦!]

李顿浑身冰冷,听着这段飘荡在耳边的嬉笑声,一个字都说不出。

[恭喜你拿到戏票,成为王的观众!]

他看到「自己」的嘴巴张张合合,露出诡异的笑容:

[快来戏台吧幸运儿,这场戏需要观众,别错过王的演出!]

第164章 开始 开场

等到声音平息, 不光刘顿,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们眼睁睁看到这个娃娃明明从头到尾都没有张嘴,声音却凭空出现, 后知后觉得意识到刚刚撞见了出鬼故事。

李顿哆嗦着手,手上的娃娃直接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飙升的肾上腺素让他的脸色迅速涨红,大脑空白一片, 过了好半晌才瞪大眼睛, 竭力压抑着恐惧,看向身边同样呆滞的几人。

“现在怎么办?”他的声音都在无意识颤抖, 声音干涩:“我们要……去吗?”

回应他的是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注意到那两个平时称兄道弟,一口一个李哥叫他的人, 下意识侧头回避的眼神,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

“你们什么意思?说话啊!?”李顿不自觉后退半步, 随后猛然拎起一个人的领口, 恐慌的语调逐渐歇斯底里:

“别装哑巴!我们都被困在这场雾里, 不想困死就说话啊!”

被他拎着衣领的人终于犹豫开口:“李哥,刚刚那个娃娃好像说你有戏票才能进,那个戏票好像是……”

说完, 他忍不住瞥向那只仰躺在地的诡异娃娃, 干笑道:“我们都没有票, 应该也进不去, 不如……”

他的话没说完, 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李顿瞪大眼睛,愤怒和恐慌让他的双眼布满血丝:“所以你是让我一个人去!?”

对方撇过头,心虚地没有回答。看着眼前人的反应, 一时间,他甚至觉得这张认识多年的脸变得无比陌生。

“操!叛徒!”

强行压抑住恐慌,李顿给了他一拳,猛然回头,看向身后皱着眉一言不发的另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你呢?你也不去!?”

相比于硬生生挨了他一拳都咬牙一声没敢吭的人,那个穿着皮夹克,染着挑染的年轻人更是怒向胆边生,破口大骂:“雾鬼盯上的是你,我们可没有中雾鬼的计谋,拿那个诡异的娃娃,少他妈拉我们下水!”

“你说什么!?”

接连遭遇两次背叛,可能独自面对未知的恐惧和焦虑让李顿的情绪接近失控,却又在抵达临界点的那刻,瞬间归为极度危险的冷静。

他拎着血淋淋的拳头站起身,甚至来不及关注疼痛传来的地方究竟是擦伤还是骨折,阴恻恻地盯着雾里那张隐约可见的脸。

“行,王林,我运气不好,认了!”

注意到李顿不正常的情绪,王林皱着眉,警惕地后退半步,听到他压抑着怒火的质问:“但不去戏园你们又能去哪?这只雾鬼刚刚提到了王!传说中可以开启大灾难的王,它是真的!”

“这种东西连气象局都束手无策,我们甚至没有异能,真以为不去戏台就能躲过一劫!?”

尽管看不清王林此时的表情,李顿语调嘲弄,咄咄逼人:“况且,是谁提议来的这个地方?现在出事了就想把自己摘出去,凭什么!?”

“又不是我让你接那个娃娃!还不是你一天到晚都想表现自己?要怨就怨自己运气不好!”王林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也恼了,阴阳怪气:

“而且我们本来在那栋楼里待得好好的,是谁色迷心窍非要逞英雄,说什么要帮人去找朋友!?”

被戳穿心思,李顿恼羞成怒,呼哧呼哧地喘着气:“闭嘴,刚刚谁上赶着献殷勤?你敢说自己没有这个心思!?”

刚刚还称兄道弟的三个人在危险面前彻底撕破了脸。

一直站在一边冷眼看着这番丑态的林柒在浓雾的遮掩下嘲讽而厌烦的皱了皱眉,直到名字被提及,两个人即将扭打在一起的时候,才终于换上截然相反的焦急语调,急匆匆地上前阻拦。

“别动手,在雾里情绪失控会被雾鬼吃掉的!”走到身前,看着三个人剧烈起伏的胸口,林柒眯了下眼,意识到了时机到了。他的左手悄无声息地握住口袋里的东西,换上带着哭腔的语调:

“我有办法!”

听到他的话,两个人的动作才堪堪停住。

李顿瞬间回头,表情依旧狰狞却仿佛握住了一线生机:“办法?什么办法?”

“戏台肯定不能去,去了就是送死!”林柒咬紧嘴唇:“但是这里也并不安全,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离开?谁不想走?”生命危险下,王林也顾不得什么怜香惜玉,焦躁开口:“但是如果这真的是雾鬼说的……我们不是异能者,拿什么走!?”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就被打断。

“如果是呢?”

王林愣了一下,旋即猛然转头,看向身边那个相貌姣好的少年。

“你什么意思?”李顿同样对上那张被雾掩盖大半的脸,皱紧眉头。

“我说,你们有机会变成异能者。”

说完,林柒在几个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缓缓从口袋里拿出三只完全透明的注射器,在雾的遮掩下,扬起一抹诡异的弧度,可语气依然柔弱:

“我,我家里在物风生物做研究,拿到了最先一批的洗涤剂。”

“没有异能,我们根本走不出去,所以……”

黏腻的气味又一次悄无声息地弥漫在空气里,虽然第二次的影响有限,但愈发剧烈的心跳给了林柒答案。

“要试试吗?”他露出完全无害的笑容:

“毕竟……所有人都在等这个机会。”

“这个孩子真让人惊喜。”

相隔几百米的屋内,一直处理公司事宜,许久没有露面麦卡顿坐在身穿风衣的白发女士面前,十分欣赏:

“调动情绪的能力,太适合留在雾里了。”

艾·芙戈挑了下眉,倒是没反驳:“看来进度还不错,气象局那边的速度也在加快,他们应该是担心夜长梦多。”

“那个总局非常危险,有时候我甚至怀疑他根本不是个人类。”她后靠椅背,忽然侧过头,不知道想起什么似的开口:“说起来,他应该算你的先祖。”

“是啊,我的先祖,爷爷的爷爷辈可能还不够。”麦卡顿垂下眼,叹息着:“可惜,到了我这一代,来自他的那部分血统已经稀释得可怜了。我们不想被绑定在雾都这条注定沦陷的大船上,一遍遍地饱受折磨了,只想找一条出路。”

艾·芙戈轻笑了一声,却没有回应。目光透过浓雾,从那几人身上移开。

她已经猜到结果,没必要再看了。

那么剩下的……

侧头看向中心弥漫的红光,她不明意味地叹了口气,勾唇起身:“你在这看结果吧,机会难得,我去见一个人。 ”

麦卡顿愣了下,眼神里充满不解。

让一位王专门去见,谁这么大的脸?

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白发的女士不紧不慢地笑了:“另一个小孩,本来在气象局有机会见一面,结果被最顶上那个压了下去。”

“说起来,我接手的孩子似乎没一个安分的。”她的手蹭过桌边即将枯萎的花束:“有点任性不是坏事,但锋芒毕露的前提是他们真的能和当年的慕枫一样,击碎我的浓雾。”

“如果不能一击必杀,最好乖乖地收敛起爪牙。”她叹息着,任由干瘪碎裂的花瓣从指尖脱落:

“可惜,这一点……那孩子不如他的父亲。”

这个漫不经心的语调让麦卡顿的头皮瞬间发麻。

但他一个字都没说,起身目送她的背影消失,才打了个哆嗦,猛地松了口气。

平复着依旧颤栗的身体,麦卡顿不由得想起了慕枫和那个白发的年轻人。

当真正站在一位王面前,你才能真正体会那种无力挣扎的恐惧,在它们面前,绝大多数人甚至提不起反抗的心,因为仅仅面对面,不可撼动的绝望就足够将一个人压垮。

慕枫却在这种东西面前,险些杀了它。

而那个本不该诞生的年轻人,虽然至今蛰伏,可同样带着毫不掩盖的杀心。

不知为什么,麦卡顿忽然又想起了气象局最高处的那位总局,那个将家族卷入洪流,让他们怨恨却又畏惧至今的人。

“雾都……”长久的沉默后,麦卡顿在落入耳中的痛苦哀嚎声中起身,唇边溢出许些讥讽:

“可悲的伪善。”

“你确定这些观众真能欣赏你们王的艺术?”

仗着雾浓别人看不清他那张时不时在电视上刷新的脸,木析榆靠着拱门边的石柱,目送这几个互相挤在一起,一副随时要晕过去人,充满质疑。

虽然被拖来帮忙,但木析榆主打一个人在心免谈,往那一站动后动没动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监工的。

“观众会喜欢。”

雾鬼的心情很不错,倒是没纠结他的大爷做派:“王的戏是最好的!”

又是车轱辘话,木析榆算知道自己套不出来什么了,因此没再开口。

这些“观众”来时间点并不统一,但无一例外都是扎堆挤在一起,一看就是在小道外面徘徊着等人壮胆,实在拖不下去了才一块进。

但也有例外。

其中至少有三个人的表现特殊,差不多可以确定是异能者,区别只是被没被官方收编。

等了大半天,差不多进了十五六个人,木析榆终于有点不耐烦了:“你们到底找了多少人?”

“还剩下七个。”雾鬼把头从黑漆漆的小路移开,晃了晃纤细的身体:“不过也不一定都会来,缺几个也没关系。”

木析榆翻了个白眼,觉得这大半天和白费功夫没什么区别,有这个时间它们不如直接去街上绑架,绑够数就撤退,效果差不了多少。

就在他思考要不要把这玩意扔草丛里回去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声清脆的锣声。

这声音裹挟着浓郁的精神,几乎是一瞬间,将这场雾景最后的缺口彻底封锁。

木析榆猛然回身,仰头注视着天边的红绸与灯笼,白发和衣摆在从雾中骤然掀起的狂风中猎猎作响。

“要开始了!”

他听到身边的雾鬼似哭似笑的语调,和那声透过迷雾传来的悲叹重叠在一起,宛如游荡的孤魂,极尽嘲讽:

“雾中塔,岛上笼,可怜弃子……却不知。”

第165章 昭皙 人类真的能留住雾吗?

相比起外围, 戏台周边的雾在锣鼓敲响那刻,随着骤然吹过的狂风退去,最终只留下浅薄的一层。

薄雾氤氲, 直到这时,这座雾都少见的戏台才真正以完整的样子出现在观众面前。

雕花廊柱,红绸飘荡, 身穿烦琐戏服的身影立于中心, 广袖长衫,面妆浓重, 诡谲却又沉闷。

木析榆还没有回来,昭皙皱眉看着台上出现的模糊身影,一瞬间居然看不出它究竟是不是展开这场雾景的那位王。

从亮相至今, 它甚至没有展露出多少攻击性,仿佛展开这场雾景, 真的只是为了邀请观众, 唱一出大戏。

相比于只能看出些皮毛的昭皙, 陈玉明嗑着瓜子, 倒是啧啧两声:“靠,这排场,够兴师动众啊。”

“不过唱得确实好, 活得久也不是没好处。”他摸了摸下巴, 倒是没有在木析榆面前装孙子的模样了, 把瓜子皮一吐, 忍不住皱眉:“就是这个唱腔怎么这么熟悉, 嘶……想不起来。”

他在这边自言自语,抓耳挠腮地想不出个所以然,昭皙则在最初的那句极具暗示意味的唱词后皱了下眉, 面露思索。

很轻的扯了下唇,昭皙收回目光,悄无声息地扫过周边。

桌面边悬挂的灯笼轻微摇晃,照亮那些坐在台下的一张张脸。

他们的脸上最开始的极度恐慌和不安已经消失殆尽,一双双眼睛一眨不眨,遥遥望着台上那抹鲜红。

昭皙缓缓皱眉,在看到那些被放在桌上的娃娃时,表情微变。

不知什么时候,它们虽然朝向和姿势各异,但齐刷刷仰头看向戏台,直勾勾的眼神和呆坐在桌后的那些人一模一样。

只有其中隔着一条过道,离昭皙最近的人还有一丝意识,眼珠在充满血丝的眼眶中剧烈抖动。

他中途意识到了不对,竭力想将视线从台上移开,可眼睛却根本不听使唤,每次刚刚移开一点,就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强行将视线掰回原位,身体更是无法控制,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瞳孔骤缩,始终没有收回的精神立刻带来了陈玉明的状态。不知不觉间,那人同样直勾勾地盯着台上,手上剥瓜子的动作好像被数倍慢放的视频,最后彻底停在中途。

这一刻,除了昭皙,被邀请的观众全部“沉浸”在这场演出,目光追随着雾中那道身影。

这里不再有任何声音,只剩了台上婉转的曲调:

“所过皆为虚妄,何不放任沉迷?”

昭皙皱紧了眉头,一个字都没听。可向外蔓延的精神被这片区域外围的浓雾阻隔,拒绝了他的感知,耳机里也只剩了沙沙的杂音。

不能再拖下去了,否则这些人会越来越危险。

果断准备起身,去查看情况,然而一只手却凭空出现,按上昭皙搭在桌上的手臂。

“别轻举妄动。”

刻意放轻的柔和语调落入耳中,这个在年幼时期无比熟悉的声音刺透回忆,让昭皙的身体骤然紧绷。

长刀直接落入手中,昭皙猛然抬头,对上了那张不知何时出现在眼前,正略微俯下身,微笑看着他的身影。

并不在意昭皙充斥着警惕和杀意的视线,以及手中紧握的长刀,身穿浅色大衣的白发女士依旧站在桌前,垂眸注视着这个同样经过她手的孩子,缓缓弯唇。

“这场戏已经开唱,相信我,你不会想坏了规矩。”

她的语调依旧柔和,甚至和十年前走在气象局长廊时一模一样。

明明那双眼中只有观察工具或者动物似的观察和漠然,却装出温柔亲和的假象,恶心到昭皙看一眼就觉得反胃。

可在那时,在气象局终日冰冷的金属下,那些被推上手术台,在痛苦和绝望中茫然无措的孩子,却一个又一个地跌落在这层温柔的表象,将她视作母亲,视作最后的蛛丝。

殷堕是,连A也是。

现在,他们中一个死了,信仰崩塌,绝望而不甘地死在了一直以来在他心里代替母亲的人手中。

而另一个,生不如死。

看着眼前人一如既往布满排斥和警惕的脸,艾·芙戈并不在意他在想什么,只侧头看了眼台上的影子,松手坐在对面。

“好久不见。”她轻笑一声,周身的压迫感随着这个动作散去大半:

“别这么紧张,我暂时没准备做什么。说起来,这不是我们十年后第一次见。”

一只提着灯笼的雾鬼在这时走过来,送上一只咖啡杯。

从始至终,昭皙的目光始终落在眼前这只危险的雾鬼身上,无意识攥紧的手指深陷进掌心,直到她伸手摸了摸雾鬼的头,重新抬眸看向自己,才扯起绷紧的嘴角: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没有寒暄的意思,但身处两位王的中心,昭皙也没有任何把握。

“聊聊而已。”

似乎看出他的紧绷,她一手托着脸,用汤匙搅动杯中褐色的液体,笑了笑:

“说实话,回来后我原本准备先处理掉你。”

“这么多年过去,气象局的底牌还是你和A。我以为在公约面前,那位总局会更不择手段一点。”

再抬眼时,她没错过昭皙皱眉的动作,了然挑眉:“不知道?”

“那这次回去后,他大概就会主动找你了。当然,但;前提是……”说到这,她微顿一瞬,勺子碰撞上杯壁的清脆声响,微笑着一字一顿:

“你还回得去。”

身边的雾气仿佛在凝固,浓稠到让人感到窒息。

昭皙的脸色有些难看。

在毫不掩饰的压迫感中,他盯着面前人哪怕威胁都带着浅薄笑意的脸,终于冰冷地笑了:“拖了这么久,终于下定决心要杀我了?两位王的围剿,我确实没什么活下来的可能。”

“但你有没有想过,杀我要付出的代价?”

视线交错,雾鬼注视着昭皙眼底的厌恶与决心,半晌后不算意外地叹息:“真是一点没变。”

指尖轻点桌面,发出哒、哒的声响。她似乎在思索,但没有太久:

“但如果我不杀你呢?”

昭皙讥讽扯唇。

“我的孩子选了你,说实话,我很意外。”她眯起眼睛,缓下的口气带着来自年长者的劝慰:“但这算不上什么问题,作为母亲,我失职了这么多年,愿意满足他一些任性,这也是我来见你的原因。”

昭皙感到了荒谬:“所以,你这次来是想用他的名义和我谈判?”

“先不说其他,他当你是母亲吗?”

这句话出口,其实有激怒的意思。

昭皙清楚现在的情况根本没有突破口,只有混乱才有机会。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她丝毫没有生气的意思,甚至连反应也很平淡:“这很重要?”

放轻的声音落在雾中,雾鬼喝了口咖啡,说出口的话却让人遍体生寒。

“他现在还做不到杀了我,那么就没有选择的权利。”瓷器碰撞,她悠悠抬眼,一字一顿:

“你也一样。”

“大灾难在雾鬼的推动下已经开始,也将会在雾鬼的推动下结束。你被气象局和人类绑在身边这么多年,机会摆在面前,为什么不重新选择?”

她说着,垂眸看向他握刀的手腕。

那下面是一遍遍撕裂又豁开的道口,哪怕高位精神力的自愈能力也无法恢复如初,只留下狰狞的疤痕。

“我也确实需要木析榆,工具也好,纪念品也罢。至少我对他仍有耐心,如果你不再具有威胁,我可以放任他在即将到来的新规则下,留出一个特例。”

“不再具有威胁?”昭皙意味不明地重复着这几个字,侧了下头。

“大人走过的老路而已,总不能让孩子再走一遍。”艾·芙戈微笑:“不需要太担心,有些时候,雾鬼比人类仁慈太多。”

“毕竟人们可以容忍一只咬人的小狗,但不能放任一头凶恶的狼什么束缚都没有的离开笼子,在外面乱窜。”

昭皙放在桌边的手收紧了。

他一早就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说得非常好听,但归根结底,是从必死的局面改为了豢养。

“你是说,留下一条命,然后被锁在另一间更大的囚笼里?”

在雾鬼仿佛已经做了极大妥协和让步的口吻中,昭皙沉默了许久,却缓缓闭目,扯起一抹讥讽的笑来:

“我有点好奇,这气象局的高塔有什么区别?”

“你有自由行动的权利,只需要一些保障而已。”她的声音依旧平和,但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无意间透露着高高在上的施舍和怜悯。

“而且到那时,你们之间就不会有任何阻碍。”雾鬼那双和木析榆如出一辙的灰白瞳孔仿佛看穿了眼前这个人:“明明用刀指向他的那一刻连手都在颤抖,真相揭露后迷茫和痛苦至今还折磨着你,为什么非要清醒过来?”

“人类的一生太短了,你明明可以抛掉那些,仅仅为自己活着。”

“鱼死网破的结果无非是两败俱伤,一次失败我们还有下一次,而你深埋黄土,除了气象局公开感谢的一个名字和称号外,什么都得不到。”

记忆里那张脸越来越清晰,她的声音沉了下来,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泄露。

“死去人没有未来。”她看着杯中模糊的倒影,敛去眼底的晦暗,再抬眼时却已经恢复如初:

“不值得。”

然而对于这段看似出自真心的告诫,昭皙看着自己手心渗出的鲜红血迹,一点点抬眼:“如果是为了名誉,牺牲掉自己只为了成全别人,那确实不值得。”

“但你想错了,我不为这些。”

没在这一点说下去,昭皙平静抬眼:“更何况,你也根本没这么好心。”

“专门跑到我这演一个善解人意的好母亲,怎么,亲儿子不够你演的?”他轻嗤一声,抬起的浅色瞳孔里藏着讥讽:

“还是说,你察觉到自己无法彻底掌控他,想用我作为筹码?”

这一刻,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了半空,艾·芙戈抬了下眼,昭皙注意到她唇边的笑意淡了。

“少白费口舌了。”他漠然开口:

“我不给人当软肋。”

“如果有一天他亲自向我出手,并且成功了,那么我的意见也没这么重要。但在此之前……我不可能毫无反抗地答应成为笼子里的观赏物。”昭皙的手指摸过手腕处丑陋的疤痕,冰冷的语调带着难以忽视的攻击性:

“在獠牙崩断之前,你最好警惕……别被狼咬断喉咙。”

呼出一口气,艾·芙戈终于放下茶杯,缓缓垂眸。

“何必。”她说:“我其实并不认为妥协的结果会比留在气象局更差,只不过你的心理上不愿意接受而已。”

“当你了解得越多,就越能明白人类从不把竞争者当成同类,特别是在生存面前。”

将目光投向周边,不知何时,那些呆滞的人影居然在无声流泪,仿佛透过戏台上的曲调,看到什么极度痛苦的事。

昭皙的表情沉了下来。

可雾鬼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忽然开口问道:“知道他们为什么哭吗?”

没得到回答,她并不在意地轻笑,忽然伸手朝身边招了招。

注意到这个动作 原先那个端上茶杯的雾鬼提着灯笼,哒哒跑到她面前,下意识把一只手搭在椅子上,充满期待地伸着头。

这个动作非常像竭力讨好的小狗,希望换得主人的喜爱。

昭皙皱眉看着,头一回知道雾鬼里也有舔狗。

但这明显取悦了这位王。她勾起唇,居然真的伸手揉了揉雾鬼的头顶,随后顺势向下,握住它手里那盏灯笼。

眼看着灯笼要被拿走,雾鬼惊讶地摇了摇头。

它着急地想制止,可小短手还没来得及伸出,那只刚刚还温柔揉过它头顶的手,却已经平稳却不容拒绝地扣住它脸上的面具。

雾鬼愣了一下,透过面具的空洞和手指的缝隙,最后看到了这位温柔的王毫不在意的侧脸。

几乎是一瞬间,力量注入的痛苦,疯狂蔓延。

雾鬼挣扎着想要惨叫,却被封锁了声音。

看着这一幕,昭皙的按住手腕的手,缓缓收紧。而那只雾鬼挣扎着抱住那只稳稳按住它的手,试图求饶,让她停下。

可最开始的温柔已经如幻影散去,她连一个眼神都没分过去,直到挣扎减弱,面具从她手心一块块脱落,只剩下一动不动的玩偶,被那只手拎起,放在昭皙面前。

和其他人的玩偶不同,它没有脸,原本五官的位置空荡荡一片。

“他们看到了最痛苦,最难以忘记的回忆。”

再开口,她依旧抚摸着娃娃的头顶,柔和的灰白眼睛直直看向昭皙骤然警惕的表情,轻笑着:

“你可能忘记了气象局带来的痛苦,没关系……”

“那就回忆一遍,再给我答案吧。”

昭皙脸色骤变,可还没来得及反应,耳边就只剩下了那句戏腔的哀叹:

“掌中悬,傀儡命;身由人,不由己……”

伴随着最后的语调,意识在迅速下坠,当昭皙猛然睁眼,眼前是刺目的白光,而脚下……是无数十几岁孩子的被血染红的尸身。

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淋淋的厮杀,而他站在这些尸体的中心艰难地喘息,双手沾满黏腻的红,刺鼻的铁锈味涌入鼻腔,冲击着疯狂跳动的神经。

结束了吗?

不,还没有,还没有……

他记得还没有。

他们被投放在这个房间是为了……是为了……

捂住腹部渗血的创口,少年的视线在涣散,却追随着本能,踉跄着往前走。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进那个掉落在地的黑色匣子时,却狠狠撞上了一个看不见的屏障。

这一下太狠了,昭皙捂住额角渗出的鲜血,眩晕感更重,可他却没有等待这种感觉压下,绷紧的精神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层层拦截在周边,硬生生穿透那道借机扑过来的身影。

“啊啊啊啊啊!”

在痛苦的惨叫声中,喘息着转身,刺目的灯光让昭皙的眼前都在泛白,可他依然认出了那个除他以外,这间金属囚笼里唯一还活着的少年。

少年狼狈地倒在地上,和他一样剧烈喘息,连野兽般盯住猎物的眼神也一模一样。

“A……”

隔着那些早已失去竞争的冰冷身体,昭皙听到自己咬着牙叫出他的名字。

那是气象局找到的另一个高位精神力,是和他一样的试验品,也是他的竞争者。

从踏入这间房间开始,他们都决心杀死对方活下来,可视线交错那一刻,复杂而狠戾的情绪中,独独没有恨。

金属构筑的四四方方的囚笼,高处转动的监视器,刺目的灯光和那些站在房间外把他们当作工具的人。

A没有理会他,艰难地爬起来,紧闭的那只眼底是淌下的血泪。

嘶哑的嗓音压抑着怒火,明明是十三四岁的少年,眼中却藏着滔天的恨意:“我迟早,要毁了这里,杀掉那些玩弄我至今的人。”

昭皙没有回答,他在保存体力。到了现在,连胸腔呼出的气都是痛的,他们都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但能走出这里的人,很可能只有一个。

“二十个人,现在只剩我们了!”A大笑着,无数尝试之后终于爬了起来,完全不顾身上被贯穿的血洞,摇晃着将刀指向同样艰难站起来的昭皙,声音讥讽而阴沉:

“现在,该你我分出一个胜负。”

擦掉唇边的血,昭皙的声音带着嘶哑:“我不想杀你。”

“但他们想看。”A说。

他看着那只漆黑的盒子,捂住不知被谁搅碎的那只眼,止住疯狂地笑。

“他们要你我为了那个可以轻而易举摧毁我们的东西厮杀!”

“赢的人带着它折磨自己一生,而输的人作为垫脚石献祭!”

“昭皙!”

他在灯光下仰起头,朝这个仅仅见过几面,却早已深深刻印的“竞争者”露出一个近乎在哭的笑容:

“但我居然不想死。”

“我都这样了,为什么还是不想死?为什么还是不甘心!?”

困兽绝望的质问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心底,昭皙的喉咙疼的说不出一个字,可就算能说,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他也一样。

他不想死。

还没有知道为什么,还没有知道是谁让他们在生死间挣扎,还没有……让他、他们感受到同样的绝望。

他不想死,他不甘心。

既然都不想死,都不甘心,那么……他们能做的,就只有继续。

昭皙不记得这场厮杀究竟是怎么结束的。

但当再次回过神时,他依旧站在灯光下,而当他低头,眼前的少年胸口插着匕首,鲜红的血从口中和鼻腔一股股涌出,宛如流失的生命。

昭皙下意识看向A此刻出奇平静的眼睛,想从中找到恨和绝望。

可什么都没有。

A甚至没看他,只仰头看着高处刺目的白。

昭皙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想起倒在脚下的那些孩子里,有人曾经指着灯光问他——是不是很像太阳。

太阳……

雾都的太阳,可望而不可即。

作为胜者,他撑着最后的力气拿起地上跌落的黑色盒子。

在打开之前,他甚至不知道里面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是恩赐还是毒药。

多可笑。

可他们,别无选择。

所以,那天他打开了那个盒子。

然后……见到了盒子里那块漆黑的碎片,以及疯狂涌出,瞬间将他吞没的浓雾。

浓度检测警报刺目的红光中,少年听着那些穿透神经的刺耳尖叫,无视滴落的血迹,和被分食的刺痛,面无表情地将手中那把沾着无数人鲜血的刀按进手腕。

然后……拿起那块随时可能杀了他的碎片。

之后的一切开始时断时续,每次短暂的清醒都是难以忍受剧痛。

身体上,精神上,他一度以为自己会被折磨疯掉,可之后的清醒时刻,他依然知道自己是谁,在经历什么,然后等待下一次昏迷,以及……不知是否能结束的下次清醒。

[生命体征还在下降,那些孩子死后散落的精神不够分散这东西的注意力]

[A还活着,有什么东西进入他的身体,保住了一命,要不要牺牲掉]

[不用]

[可是!]

[A的事是个意外,但也是新的筹码。既然他都这么努力,那就留下吧]

[但006的状态很危险]

[没关系,他想活]

昭皙听到那道明明带笑,却让人遍体生寒的苍老声音:

[虽然来自一位险些成王的雾鬼,但无论如何也只剩下碎片。精神类的高位精神力,虽然是折磨,但也是你的机会]

[你会活下来的,对吗?如果你真的足够恨]

就像他说的,昭皙活下来了。

不甘和愤怒共同支撑着这个十几岁的少年,以一种让人不可置信的意志力,强行镇压了那只被困雾鬼,从此和它共生。

而也在那一天,在谁也没能料到的情况下,这个刚刚苏醒,几乎是从鬼门关走出的苍白少年,握着那把通体漆黑的刀,以一种直接而血腥的方式,杀出了气象局。

无人敢拦。

时隔七年,踏出气象局大门的那天,昭皙满身鲜血,却下意识仰头。

可他没能看到太阳,只看到了遮蔽天空的浓雾。

他似乎总是缺少运气。

昭皙缓缓闭上眼睛,他拥有的东西一直在被夺走,而想要的东西却总是难以触及。

就像……

就像……

“你要杀了我吗?”

强颜欢笑的嗓音又一次落入耳中。

这是第一次,昭皙居然不愿意睁眼,想要自欺欺人地当作一切从未发生。

可最终,他还是睁眼了。

就像他毅然决然地从那场被精心编织后美梦般安逸的雾景走出,也像他逃离后却再次踏入气象局的漩涡。

他知道逃避无用,所以哪怕知道会遍体鳞伤,也要走到真相面前。

否则,只会失去的越来越多。

伸手摸过那张明明无比熟悉的脸,他们对视着,却又仿佛变得那么陌生。

雾鬼的血脉。

当这个答案摆在眼前,大概和那个小混蛋想得不太一样,昭皙并不多么意外。

他早就有所察觉,只不过迟迟没能触及最终的那个答案。而那一刻,所有的疑点都有了解答。

没有意外和震惊,他只是看到了即将迎来的分离,甚至反目相对。

如果立场相悖,如果一切只是雾鬼的谎言……

昭皙问自己:你会挥刀吗?

会。

然后呢?

然后把他带走,无论手段。

骗子没有选择的权利,无论愿意还是不愿,我不允许这个人站到我的对立面。

哪怕是死,也要留在我的刀里。

心脏和精神传来钝痛,他分不清是旧伤还是精神在溃散。

昭皙知道自己一直是个疯子,不疯的人无法从气象局的牢笼走出,也无法走下斗兽场的高台。

只不过他一直以来掩饰得太好,也因为他的老师,净场的上任老大,程羽深的叔叔,也是程合集团的控股人之一。

那个不着调的老头自顾自收留了他,然后强行给他穿上这身束缚般的西装,推到台前,在人群里一点点学会了该怎么用微笑掩埋这些随时可能失控的情绪。

可现在,那身黑色的衬衫散乱,他好像忘掉了很多东西,眼中只剩下翻涌的晦暗。

他在失控,他清楚这一点,直到胸口处微凉的触感让他涣散瞳孔重新聚焦,映出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灰白的颜色,甚至有些透明,哪怕在黑暗中也无比醒目。

昭皙从没说过,但他每次看向木析榆,总是无意识落在那双眼睛上。

故作无辜的,飘忽不定的,弯起弧度的……哪怕在薄雾笼罩的漆黑房间,被逼到极点,他也很少真正闭眼,只在短暂的失神过后,皱眉寻找着那抹突兀的亮色。

而在那一刻,那双清晰映出自己的眼睛,让他从混乱中清醒。

然后,他克制住所有危险的冲动,做出决定。

定位器没入那人的血肉,手上的黏腻让昭皙想到了更久远的那些记忆,可他没有回忆,只注视着那双同样看着自己的眼睛,直到它们消失在翻涌的雾中。

独自半跪在废墟,昭皙看着刀下残余的发丝,可还没来得及伸手,就同样散去。

他不知道自己的决定究竟是不是对的,因为他要伸手留住,却又主动放开的是一团随时可能消散的雾。

人类真的能留住雾吗?

当这个问题浮现在脑海,昭皙平静伸手,握住那把刀,缓缓起身,却忽然想起了答应回到气象局那天,在最顶楼的那场谈话。

[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也不信任气象局,如果不是因为大灾难和雾鬼,你大概会直接对我出手,所以只要立场不变,我不干涉你的决定]

那位老者微笑看着他,像是提醒:[但别去赌一只雾鬼的真心。]

他说:[当年的慕枫赌输了,别让自己成为下一个]

胸口的硬币随着这个动作滑落,昭皙看向面前的浓雾,缓缓举刀。

如果赌不赢,就不赌。如果留不住,就抓住。

从父母在眼前死去那天起,他被迫失去所有,最终又一样样拿回。

这次,他依然不会输。

长刀裹挟着力量,汹涌的影子在他身后哀嚎尖叫,冰冷的刀身映出他凌厉的眉眼,将这场雾景的幻影一刀斩断。

这一刀他没有留手,浓雾构造的幻影随着毫无保留扩散的精神力,寸寸崩塌。

在睁眼的瞬间,他看到了艾·芙戈危险的目光,以及漂浮在空中的数道雾鬼。

昭皙并不意外,从艾·芙戈出现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没那么好脱身。

长刀点地,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出手,那些漂浮的雾鬼忽然从中心开始燃烧,发出剧烈的惨叫。

下一刻,他的手臂被一把握住,撞上身后带着凉意的胸膛。昭皙下意识回头,看到了那人绷紧的脸。

木析榆的白发有些散乱,他明显是强行闯入的,此时冷冷注视着眼前危险眯起眼睛的雾鬼,咬着牙,一字一顿:

“别逼我对你动手,艾·芙戈。”

第166章 第一位王 暴露

在察觉到浓雾封锁, 把他隔绝在外的那刻,木析榆就知道出事了。

但他确实没料到艾·芙戈居然亲自到场。

两位雾鬼的王齐聚在这,要说没有阴谋, 他能当场把脑子掏出来涮了。

扫过亲儿子明显不善的目光,雾鬼随意拍了拍差点被一起点燃的大衣,重新看向被他紧紧握住半边肩膀的人, 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情绪:

“看来没必要问答案了。”

昭皙漠然着没有回答, 而她意味不明地挑眉,转身看向身后的戏台。

台上, 浓妆艳饰的影子向后仰身,水袖与台上的红绸一同翩飞,而它注视着红绸与灯笼下的灯塔, 眼底带着凝视一切的悲哀:

“谎言空,唯剩悲鸣落空城。

而死生别, 幢幢雾影……不见故人, 恍然别离!”

最后上扬的尾音穿透浓雾, 他们看着台上的身影一寸寸倒下, 而长袖垂落,笼罩在他的周身,宛若盛开的花。

昭皙皱紧眉头, 总觉得它似乎在暗示什么。

这一幕其实很美, 漫天红绸随着扬起的风舞动, 像一场盛大而无声的葬礼。

拿着灯笼的小雾鬼们又一次走出, 它们将手里新的灯笼递给泪流满面的观众, 也唯唯诺诺地递给了杵在最前面对峙的三个人,主打一个怂,但是一视同仁。

没人拒绝这个灯笼, 连艾·芙戈都没有。

这次她没为难这些小东西,但可能亲眼目睹前车之鉴,它送完灯笼的雾鬼忙不迭地溜了,生怕一个不小心,步入后尘。

拿到灯笼的人纷纷垂着眼站起身,他们没忘记桌上的娃娃,拿起抱在怀里,齐刷刷看向着高台,行注目礼。

要不是颜色不对,这一下更像葬礼了。

看着这些只是被幻觉裹挟,沉浸在戏中的人,木析榆忍不住皱起眉头,“这位到底什么意思?”

艾·芙戈转动着手里的灯笼,似乎完全不在意之前发生的事,随口回答:“他说真想让人听戏。”

“这些人没事。它不喜欢傀儡,所以能拿到票进入这里,至少可以活到这场戏结束。”

说完,她勾了下唇:“大概是因为那个所谓的老师。说实话,它挺喜欢人类的。”

就看这些观众仿佛智商被放生了的反应,木析榆翻了个白眼,对这种喜欢谢敬不敏。

随着这场戏落幕,封锁的浓雾逐渐散开。

这些抱着娃娃,行注目礼的人也像从某场噩梦中惊醒。有人不自觉打了个哆嗦,还残留着茫然与泪痕的目光落在周边的浓雾。

昭皙缓缓皱眉,精神无声蔓延,但没能找到异常。现在的场面确实像一场戏结束,人们没能从起伏的情绪中走出。

不过他确实不信雾鬼处心积虑展开一场雾景真是为了凑人过过戏瘾。

相比于昭皙,木析榆见人还活着就懒得再理会,直接看向面前的亲妈,毫不客气:“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怎么,担心我动手?”

她一眼看穿了木析榆的警惕,却没有回应,只不紧不慢地笑了:

“如果真的不想,那么你最好想清楚自己应该站在的位置。”

木析榆眯起眼睛,听出了她口中的威胁。

他没说什么,只静静注视着她。而艾·芙戈毫不在意地转身,鞋跟的碰撞声落在雾中,清晰回响:“有些事在做之前,最好先想想自己付不付得起这个代价。”

“玩够了就回去,剪彩仪式还需要你到场。”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木析榆没来得及回应,转身就看到了雾外骤然亮起的刺目光芒。

那光芒从远方穿透大片迷雾,居然一直覆盖到这场雾的深处,像海面升起的天光,一时间吸引了全场人的注意。

只有昭皙只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垂眸看着还被木析榆死死抓住的胳膊,静静开口:“你最好现在松手。”

话音落下的瞬间,木析榆瞳孔微缩,在骤然落入耳中的破空声里猛然回身,几乎贴着额角擦过的菜刀没能刺中目标,“砰”的一声嵌入地面。

还没等木析榆感慨这位到底洗劫了哪个熟食铺子,抬眼就看到了眼前轰然炸开的火焰,以及在掩护下扑过来的三道身影。

黑色制服配军用匕首,气象局的异能者。

被迫后退的间隙,木析榆越过他们看向站在原地整理袖口褶皱的昭皙,一时间居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些人没对木析榆下杀手,只是强行把他逼退。

毕竟气象局明面上还和物风生物是合作关系,只不过,虽然上面没明说,但从目前下达的指令,他们都清楚这家公司有问题。

脚步落地,木析榆站在戏台边缘,挑眉看着眼前面露警惕的这些人:“忽然来这一出,我没躲过去怎么办?”

“没躲过去?那你这个高位精神力也太水了,死了也不可惜。”

听到这声冷嗤,木析榆侧头看过去,就见到了某位身材健壮,此时正满脸审视盯着自己的组长。

刀子似的目光活像要扒了他的皮看看是人是鬼。

但木析榆只关注一个问题:“你是?”

“跟在昭皙身边混了这么久,连气象局组长的脸都没认全?”御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严重怀疑这小子瞧不起自己:

“这个卧底当得不怎么称职啊。”

“也不算卧底吧,谁家卧底卧了半天连气象局的大门都没踏进去过?”木析榆唔了一声,坚决不认这个罪名:

“而且我亲妈给我安的明明是任性离家出走体验生活,结果被觊觎人和美色而不自知,三两句话骗上贼船,被吃干抹净的富二代大学生人设。”

说完,木析榆咂摸了一下味道,表情变得十分古怪:“按这个说法,我属于受害者。”

御天:“……”

盯着这个白毛小子疑似脸都不要了的一连串发言,虽然御天不信,但还是忍不住看向身边终于整理完衣服,受害者陈词里强取豪夺,诱骗大学生的另一位当事人。

然而,在周边一连串自以为隐晦的探究眼神中,昭皙脸色都没变一下,只抬眼把站在台边那位从上到下整个扫视一遍,最终评价:

“差不太多。”

御天:“……??!”

差不太多是差了多少?觊觎美色还是吃干抹净?

忽然想起之前从炎逐那个大嘴巴那听到的八卦,原本不屑一顾的御天,在此刻听到了世界观炸裂的声音。

由于在气象局内的地位够高,隐约能猜到一点内情的御天呆愣了一会儿,才表情复杂地朝始终面无表情的昭皙张了张嘴:“……没看出来啊,你居然好这一口?而且你和那家子……”

“还好,毕竟他当时大学生装得还不错。”随口打断,昭皙眼底看不出什么喜怒:“性格另说,但那张脸确实是专门逮着优点继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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