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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轩小说网 > 重生后改嫁前夫他爹 > 40-45

40-45(2 / 2)

正好她许久未去翠微苑了。前些日子何管事还说,园中新栽的菊花开得极好,她还想邀陛下一同去赏花呢。

封钰袖中手指微微收拢,面上却仍是一派平静:“那白鹿习性娇贵,饮食上有颇多讲究。相宜若有不懂之处,随时可差人到敬王府来问我。”

郑相宜这才觉得那白鹿有些棘手,若只是寻常活物倒也罢了,偏偏白鹿象征祥瑞,万一养出什么差错,难保不会有人借题发挥,攻讦陛下。

虽说陛下自己未必在意,可她却舍不得他受半点委屈。

“知道了。”她轻轻颔首,抱着西子转身离去。

封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悄悄舒了一口气。至少借着这只白鹿,他能多些机会与相宜往来。剩下的……慢慢来便是。看父皇的意思,一时半刻怕是舍不得将相宜许人的。

待那抹身影消失在廊角,他才抬手整了整衣袖,将神色重新敛得端正如常,举步踏入了身前那扇门。

门内,封决正端坐于案前,身姿挺直,威仪凛然。

“儿臣参见父皇。”封钰虽竭力维持镇定,可感受到上方投来的目光时,心底仍不免一紧。

他自幼便不甚得父皇喜爱,一年到头也见不到父皇几面。内务府虽未短过他的吃穿用度,可面对父皇,他总是不由自主地生出畏惧。

先帝当年专宠庄淑妃,爱屋及乌至她所出的七皇子。而父皇却能自众皇子中脱颖而出,被太后收养,更在十六岁便登上帝位,不过两年便独揽大权。这般心计与手段,令人既敬且畏。自己那些藏拙的小心思,必定瞒不过父皇的眼睛。父皇不过是因为不在意,才未曾理会,可若父皇在意起来……

封决搁下笔,看向这个最小的儿子。

封钰是所有孩子中相貌最似他的,可他从未因此给予半分偏爱。除了封钦因是皇长子,曾被他寄予过一段时日的期望,其余孩子在他眼中并无多大分别。

他不曾像养育相宜那般亲手带大他们,可因着自己年少时的经历,也从未克扣过他们的份例,至少在吃穿用度上,给了他们足够优渥的条件。

“你近来进宫,倒是勤勉。”

他知晓封钰有野心。若在从前,在封钦显出不济之后,他或许会考虑开始栽培这个儿子。可如今他有了相宜,自然更期待与她所生的孩子。无论是封钦还是封钰,都已被他排除在外。而此时封钰的野心,落在他眼中便格外刺目。

他不可能留下任何对相宜有威胁的人。只是眼下相宜即将封后,他才暂且按捺未动。

这话音平平淡淡,封钰却听得心头一凛:“儿臣自海兴县归来,深感自身有所不足,难以替父皇分忧,这才想多来聆听父皇教诲。”

封决平静地移开目光,面上瞧不出是否信了这番说辞。他垂眸继续批阅奏折,仿佛已全然忘了殿中还站着一个人。

封钰紧紧咬着牙,垂首一动不动。直到双腿站得有些僵了,才听见父皇再度开口。

“封钦即将有第一个孩子。朕倒是忘了,你也已十七,该到娶妻的年纪了。”

封钰心头猛地一跳,险些以为父皇已看穿自己对相宜的心思,正在出言敲打。他竭力稳住声线:“儿臣如今一心只想为父皇分忧,自觉尚担不起成家之责。”

以相宜的性子,绝不可能为人妾室。若父皇此时为他指婚,他便永远失去了与相宜的可能。可他更不能在此刻坦言对相宜有意。相宜如今待他冷淡,父皇也绝不会答应将她许配给他。

袖中的手心已微微发抖,一股无力感蔓遍全身。即便他被外人称作“贤王”,即便他做了再多事,在父皇眼中,他依旧什么都不是。

父皇要他娶谁,他便只能娶谁。这宫里……唯有相宜,才拥有在父皇面前任性的权力。

封决瞥过他明显僵硬的身形,淡淡道:“退下吧。今后无朕传召,不得随意入宫。”

“儿臣……遵旨。”封钰没敢抬头,直到退出殿外,才发觉背后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他抬眼望向远处流云,父皇既已开口,往后他便不能再频频进宫。如今只能盼着……相宜会主动出宫了。

飞鸾殿。

郑相宜抱着西子回去后,想起它方才扒过封钰的腿,总觉得有些膈应,忍不住点了点它湿漉漉的鼻尖,轻声训道:“记住方才那个人,下回见着他就躲远些,不许再凑上去。”

西子尾巴轻轻扫过她手臂,软软“喵”了一声,也不知听懂没有。

郑相宜权当它听懂了,又吓唬道:“他可是个大坏蛋,当心他把你捉了去卖掉。”

封决踏进门时,正听见她抱着猫嘀嘀咕咕,字字句句都在叮嘱它离封钰远些,简直将封钰说成了豺狼虎豹。

听她这般嫌恶封钰,他心头却第一次泛起些说不清的滋味。相宜对封钰太过在意了,即便全是厌憎,也让他觉出几分微妙的不豫。

他不太喜欢相宜的心思被旁人占去太多。只是他毕竟是长辈,又是封钰的生父,总不好放下身份去计较这些。

“怎么不在紫宸殿多待一会儿?”他走上前温声问道。

郑相宜听见他的声音,猛地转过头,眼睛霎时亮了起来:“陛下!”

封决走近,伸出一只手轻轻逗弄她怀里的猫。西子与他十分熟悉,尾巴顺势缠上他手腕。

郑相宜解释道:“我怕西子调皮,扰了您批折子。”

她两手抱着猫,便不太方便抱他。想了想,还是将西子放到地上,自己凑上前搂住了他的腰。

西子对这般“见色忘义”的主人早已习以为常,不高不兴地“喵”了一声,扭头便跑去找木琴求安慰了。

封决垂首一笑,边搂着她边往里走。木琴早有眼力见地将宫人都遣了下去,自己在门外守着。

四下无人,郑相宜一把将他按进椅中,自己跨坐到他腰上,搂住他脖颈便嘟起唇要亲。

她本就惯爱撒娇,如今更是觉得怎样亲密都不够。他在床笫间总是太过自持,每每以她身子为由不肯多给,叫她总是意犹未尽。

封决无奈地捧起她的脸,低头吻了上去。

相宜还小,他不敢太过放纵。即便体内欲念已灼灼烧起,他仍旧克制着动作,只如含着一片娇嫩花瓣,温柔辗转,轻吮慢抿。一手抚着她后脑,带着安抚的意味。

郑相宜在他怀中渐渐酥软下来,眼尾泛开淡淡红晕。

待他松开时,她已目光迷离,轻轻喘息。而他除了额间薄汗,气息竟似丝毫未乱。

郑相宜盯着他看了片刻,不满地伸出指尖戳了戳他胸膛。她虽喜欢被他捧在手心温柔相待,可太温柔了……也叫人失落。她还未餍足,他却已抽身而出。

封决自然明白她的不满。只是他身为年长者,不能一味纵着她的性子。她初尝情|欲,正是食髓知味之时,若放任她纵情,反倒会损了根基。

再等两年吧。等她再长大些,身子也养得更好些。

“封钰走了吗?”郑相宜盯着他喉结,见他无意继续,只好寻话转开注意。

封决下颌轻抵在她发顶,淡声道:“走了。”

郑相宜忍不住告状:“他真烦人,我不想再见到他。”

这段日子她已经很克制,没再吹枕头风了。封钰难道就不能安安分分,别来扰人清静么?

“朕告诫过他了,往后无召不得入宫。”

郑相宜往他怀里钻了钻:“等我封后,您就把他打发去岭南。”

封决手臂微微收紧:“相宜为何……这般在意封钰?”

若论威胁,身为皇长子、又将有皇长孙的封钦才是最大的。可相宜从未像厌恶封钰那般厌憎过他。

郑相宜嘟囔道:“因为他讨厌。”

一见封钰,她就想起前世自己如何为他作天作地,甚至气坏了陛下。到最后,封钰却背叛了她。实在太丢人了——她两辈子加起来,也只在封钰那儿栽过那样大的跟头。

什么今世的封钰无辜……她才不管。

她偏要迁怒,偏要出气,偏要折腾得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话音才落,一只手便轻轻掐住她的下巴抬起。下一刻,炽热的吻重重压了下来。

不同于以往的温柔,这个吻激烈而绵长,吻得她头晕目眩,几乎透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松开,声音低哑地贴在她唇边:

“相宜……不提他了,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呀

第44章 若陛下同意,我便嫁你

郑相宜懵住了, 陛下待她一向是温柔耐心的,方才却吻的又急又凶, 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吞进去一般。

她迷蒙地眨眨眼,盯着他清隽的面容,眼眸依旧是温润浅淡的,却莫名让她觉得有些危险……还有几分新奇。

她小手摸上他的脸,眼睛亮晶晶的:“陛下是吃醋了吗?”

吃醋?封决垂着眼:“朕怎会吃一个毛头小子的醋?”

“真的?”郑相宜不依不饶地追问,“陛下真的没有吃醋吗?那我要回头去找封钰说话了。”

说着,她就欲从他膝上起身,却被一只手牢牢向下扣住腰肢,半分也动弹不得。

郑相宜不得不仰起脸与他四目相对, 最终是封决先败下阵来,抵着她的额头无奈地道:“朕好歹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 相宜总要给朕留些面子。”

教他如何能当着相宜的面, 承认吃了自己亲生儿子的醋,还不过因为她多提了封钰几句这样小的事?在相宜面前, 他总是想要保持一些长者的威严。

郑相宜没想到成熟稳重如陛下,也会有如毛头小子争风吃醋这一面, 盯着他耳廓渐渐浮起的浅红,她只感觉心头越发地滚烫火热起来。

“陛下……封决。”她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如此大胆地唤出了他的名字。

他是权掌天下的君王, 是养育她十年的父,更是将伴她走过一生的夫, 这世上除了她,也再无人敢唤他的名。

她贴上去,脸颊轻轻蹭着他的侧脸,满是依恋地唤:“封决……好喜欢你。”

喜欢到哪怕烈火焚身,也只想重新见他一面。

这一声声呼唤落在他的耳中, 却教他怔了许久。太久无人唤过他的名,记忆中只有先帝与他的母妃曾这样唤过他。可他们的声音是冷淡的,并不像此刻这般满含着温柔眷恋。

他不自觉一点点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恨不得将她彻底地融进骨子里,又或许她本就是从他骨血中生长出来的,如今不过是重新与他合二为一。

世上怎会有这样一个人,处处与他生的如此契合?

“相宜……相宜……”他忽然有些克制不住,低头急切地吻住她的唇,唇舌交接的瞬间,她恍惚觉得自己似乎被一只饥饿了许久的凶兽咬住了。

很凶、很猛,来得完全措不及防。她习惯了他的温柔,面对突如其来的猛烈攻势完全招架不住,后背像一根绷紧的弦,头不受控制地向后仰起,两只悬在半空的脚晃动起一阵阵波浪,依靠着腰间有力的臂膀才避免从椅子上落下去。

她喉咙里溢出一声尖叫,才涌出口又被他封住。

他嗓音很哑:“咬朕。”

郑相宜下意识听了他的话,狠狠一口咬在了他的颈侧,但仍是受不住,埋在他胸口呜呜噫噫地哼唧着。

天上地下仿佛都被她走过了一遭,从来不曾有过的酣畅淋漓。

到最后,她禁不住在他身上哭了出来:“不要了……”

她后悔刺激他了,还是像从前那样温柔一点好,方才那般她什么都抓不住,每次被他颠起来的时候都害怕自己会从椅子上掉下去。

一切平息时,她浑身都软成了一滩水瘫在他的身上,连手指都动弹不得,腿弯更是微微打着颤。

郑相宜趴在他肩头轻轻抽泣:“我站不起来了。”

是真的站不起来了,腰部往下完全失去了知觉一样。

封决眉头轻皱,脸上掠过一丝懊恼与愧疚。他从前不愿要得她太狠,就是担心她年纪小身子承受不住,结果十几年引以为傲的自制力还是没能抵抗住她的撩拨。

他为她整理好凌乱的衣裙,见到裙摆处溅湿了一大片,显然是无法再穿着了。

“是朕孟浪了,对你不住。”

他年长了相宜十八岁,怎能像个什么都未曾经历过的毛头小子一般丝毫不知克制,方才那般激烈也不知有没有伤到她。

郑相宜满眼控诉地看他:“您抱我起来。”

他从善如流,手掌托住她将她牢牢抱起,稳步朝床榻走去。

后背挨到柔软的床榻,她终于恢复了几分安全感,还没等她松一口气,瘫软的双腿却被一只手从中间打开了。

她惊了一条,满脸警惕地问:“您干嘛?”

至少三天之内,她都不想再和陛下亲近了。那样正经冷淡的一个人,发起狂来实在叫人难以承受。

封决掰着她的腿,担忧道:“让朕看看,有没有伤着。”

只有不是再来一遍就好。郑相宜摆烂地摊开双腿,抱着枕头仰面朝上,盯着头顶的孔雀纹饰发呆。

她不该嫌弃陛下从前太过温柔的,陛下确实是为她的身子着想,至于陛下的身子,看起来是毫无问题的,她也不用再担心他身子不好会和前世那般早逝了。

他身子可好了,那样猛。

封决察看完松了口气:“还好,只是略有些肿。”

养个三日应当便能恢复了,之后再让太医多开些调养的药吧。

郑相宜这会儿缓过来,又不长记性地往他身上蹭,嘟哝道:“我以后再也不喊您的名字了。”

也不在他面前提封钰了,那个混蛋以后有多远滚多远吧。

封决亲亲她的额头安抚:“相宜继续唤朕封决吧,朕保证以后再也不这般孟浪了。”

“不行。”郑相宜抓住他的手,神色居然有些扭捏,“偶尔陛下孟浪一些也是可以的。”

虽然很凶很猛,但是也很刺激,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有舒服到的,等她再长大一些,就不会完全招架不住了。总有一天,她会重新把陛下压在身地下肆意妄为。

封决失笑,轻轻揉了揉她的头。果然他的相宜是个极大胆的姑娘,永远不会被打倒,永远热情十足。

郑相宜轻轻打了个哈欠,脸朝他身上蹭了蹭:“我好困,陛下陪我睡一会儿。”

“好。”

封决向来自制,白日即便再疲累也不过是支在案上小憩片刻。所幸今日政务已处理得差不多了,他和衣上榻,将她整个抱进怀里,轻吻了一下她的眼,才安心合上眼。

……

郑相宜第二日仍未恢复过来,前往翠微苑送白鹿的封钰扑了个空,只得再次败兴而归。

接连碰壁,封钰脸色日益阴沉,连带着献策的幕僚也整日提心吊胆,几次想要开口劝他放弃另寻他法。可封钰已经下定决心,父皇越是看重相宜,他便越要将她得到手。只相宜一人,便能抵过封钦如今手中所有的倚仗。

他闭目沉思片刻,将幕僚招至身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什么?白鹿病了?”

闻得翠微苑传来的消息,郑相宜不由恼火:“你们是怎么照看的?白鹿才到翠微苑几日,竟然就病得这样重?”

底下人跪伏在地,身子微微发颤:“奴才们皆是依敬王殿下的嘱咐行事,前几日还好端端的,今晨忽然不肯进食,连站也站不稳了……是奴才们疏忽,求郡主恕罪。”

这白鹿乃祥瑞之兆,若真在翠微苑出了事,首当其冲的便是这些伺候的宫人,恐怕连郡主也未必保得住他们。

郑相宜揉了揉额角:“此事还有谁知晓?”

她倒不担心陛下会为此怪罪,陛下决不会为一只白鹿同她计较。可朝中那些本就看她不顺眼的大臣,正愁寻不到由头。陛下已定在下月册她为后,倘若此时白鹿死在她手里,难保那些人不会借此生事。

“奴才一得信便赶进宫禀告郡主,眼下消息还未传开。”

听他这样说,郑相宜略松了口气:“你派人去敬王府一趟,将原先照料白鹿的宫人请来。再去兽苑请位擅医兽疾的医官。”

她并不打算将此事禀告陛下,决定先亲自去看看情形,最好能悄无声息地将此事处置妥当。

许久未回翠微苑,郑相宜也无心观赏心心念念的菊花,径直去瞧了白鹿的状况。上回在天寿宴上见它时,这只白鹿皮毛雪亮,眸若清泉,的确有一股灵瑞之气。如今却毛色黯淡,眼神涣散,奄奄地伏在草垫上。

见郑相宜走近,它虚弱地掀了掀眼皮,静静地望着她。

郑相宜伸手轻抚它额间细软的茸毛,心软道:“你也真是可怜……在山里自由自在的多好,偏偏倒霉叫人给捉到了京城里来。”

等治好它,她便求陛下将它放归山林罢。希望它此后学得聪明些,别再叫人给捉住了。

“郡主,敬王殿下带人到了。”一名宫人近前禀报。

郑相宜面色顿时一沉,封钰该不会是听说白鹿病了,特地带人来看她笑话的吧?可是人都已经到了门前,她又确实需要他相助,总不能将他轰出去。

她命人引封钰进来,心里却暗忖,封钰如果敢将此事泄露半分,她今夜便要去陛下枕边吹风,明日就把他逐出京城,再也不准他回来。

“相宜。”封钰入门前特特换了一身青衫。他知晓自己容貌与父皇有几分相似,便有意在衣饰举止上仿效父皇平日模样。相宜既然与父皇亲近,见了他这般装扮,兴许态度也能缓和些。

郑相宜却全然未留意他的衣着,只让他带来的宫人上前诊治白鹿,同时压低声音警告道:“你如果敢将这件事传出去,我肯定饶不了你。”

她语气凶巴巴的,封钰却望着她漂亮的侧脸,一时竟有些移不开眼:“相宜放心,白鹿既然是我寻来的,若它出了事,我也难辞其咎。”

“算你识相。”郑相宜轻哼一声别开视线。医官正俯身仔细查验白鹿的状况。

约莫一刻钟后,医官回禀:“这白鹿应是前日误食了不洁之物,待臣开几剂药掺进食水里,服上两日便能渐渐好转。”

听说白鹿并无大碍,郑相宜心头那块石头才算落地,挥手命人引医官下去开方。

白鹿似也知晓自己得了救,眼眸清亮了些,仰颈发出一声清越的鹿鸣。

郑相宜头一回听见鹿鸣,忽然想起幼时陛下曾教她念过的诗句:“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那时她还不懂诗中的意思,是陛下将她抱在膝上,一字一句细细讲给她听。他待她从来都是那样温柔耐心,她有不懂的地方,他总是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为她讲解,直到她终于听明白为止。

陛下在过去不仅承担了她父亲的角色,更是教她学习入道的师长。她人生中所有最重要的角色,几乎都被他占据了。

想起陛下,她神色不由柔和下来,轻抚着小鹿的茸毛嘀咕道:“你也觉得陛下是圣德之君吧?不然怎么会刚刚好在天寿节前现身……不过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我会求陛下放你归山的。”

白鹿湿漉漉的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

封钰几乎怔在原地——一袭红衣的少女与雪白的灵鹿依偎在一处,她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神色,皎皎如日华,烨烨若神妃临世。

那个骄纵任性、脾气暴烈如火的相宜,原来也会有这般模样么?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觉得心口怦怦急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剧烈。

觉察到他的视线,郑相宜不悦地侧过脸:“你还杵在这儿做什么?我可不会谢你。”

封钰竭力压下心口的悸动,脸上努力维持着温和笑意:“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相宜自然不必与我客气。”

郑相宜盯着他那张与陛下有几分相似的笑脸,直到封钰笑容快要僵住,才冷冷地开口:“你这样笑,真叫人恶心。”

太恶心了。明明眉眼间有陛下的影子,连眼尾弯起的弧度都那么相似。她前世就是被这样一张脸给迷惑了。

无论怎样,前世她在尚未认清自己对陛下的心意时,也曾经切切实实地喜欢过他,甚至为他与陛下争执对抗。她自问从未亏欠过他什么,即便在他登基后,除了不许他纳妃,也尽到了一个皇后应尽的所有职责。

可他却暗中令她四年不曾有孕,在清理干净陛下留下的势力后,便迫不及待地迎贵妃入宫,甚至在贵妃怀孕后,背弃诺言要将她赶下后位。

她恨死他了。

她当初为了嫁给他,付出了那样深的代价,最终却全成了笑话。

他害她辜负了陛下,辜负这世上最爱自己的人。陛下若看到她最终落得那样的结局,一定会万分失望地骂她笨。

封钰并非头一回面对她的憎恶,却是第一次感到胸口闷闷地发痛。

“为什么?相宜,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却对我这样厌恶?”

“我讨厌一个人,还需要理由么?”郑相宜扬起下巴,轻蔑地睨着他,“封钰,你想要的,这辈子都别想再得到了。”

说罢,她面不改色地便要越过他离去。却在擦身而过时,被他猛地牵住了手腕。

“相宜……”封钰嗓音微哑,“你讨厌我哪里,我可以改。”

他自己也说不清此刻是作戏,还是当真动了情,只是下意识地不愿她就此离开。

郑相宜盯着他握住自己的手,眉头蹙起,正要回头呵斥,却在撞上那双眼睛时微微一怔。

她唇边忽然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封钰,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封钰愣住了。

周遭一切声音仿佛骤然消失,眼前只剩那张熟悉又明艳的脸。

他喜欢郑相宜么?她那样骄纵任性,从不将他放在眼里,分明是他最厌恶的那类人。每回受她冷眼后,他都恨得咬牙切齿,只想挫一挫她的气焰,教她再不敢用那般轻蔑的眼神看他。

他怎么可能会喜欢郑相宜?

可话到嘴边,却成了:“若我说是呢?”

郑相宜忽然想放声大笑,可她只是轻轻弯起眼睛,今世头一次对他露出了近乎温柔的神色。

“那你去求陛下吧。”

她声音轻软:“若陛下同意,我便嫁你。”

第45章 儿臣恳请迎娶相宜为妻,求父……

封钰究竟会不会去求陛下, 郑相宜并不在乎。只是看见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惊喜时,她心中仍不免浮起一丝报复的快意。

多可笑呀, 封钰竟然会喜欢她,她倒是真想看他求到陛下面前了,等他知晓她和陛下的关系后,一定会是场十分精彩的好戏。

“这可是你唯一的机会,封钰,可别让我失望啊。”

笑盈盈地落下这句话,她便毫不留恋地甩开封钰的手,转身离去,再没回头看身后那人会是何反应。

回宫时已近傍晚, 天边金霞绮丽,映得宫道上满地黄叶如镀了一层暖光。脚步踏过梧桐落叶, 沙沙轻响。

她放轻了步子走进内殿, 却还是在踏入的一瞬就被陛下察觉。他从书案间抬起头,身子微微向后靠, 唇边带着浅淡的笑意,目光越过殿内, 静静落向她。

“回来了?”

被发现了。

郑相宜也不再可以放轻动作,径直走上前, 在他身侧坐下,侧过脸看他:“本来想悄悄走过来, 给陛下一个惊喜的。”

她还从未见过陛下受到惊吓时的模样,一向从容不迫,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人,逗弄起来多好玩。

封决看她脸颊微微鼓起,像只生闷气的小猫, 连耳朵都仿佛耷拉下来,不由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轻声安抚:“那下回朕装作没看见。这一回,相宜就先原谅朕吧。”

郑相宜一下子就被哄好了,双手搁在案上,顺手拿起他的印玺当作小玩意把玩。

封决索性也将折子推到一旁,一手撑着脸,纵容地望着她玩闹。

郑相宜感受到他的目光,停下动作,抬起水润的眼睛朝他一笑:“陛下有没有想我呀?”

这软声软气、恃宠而骄的模样,看得他心尖轻轻一颤。

他俯身,温热的唇如蜻蜓点水,落在她眉心。

“想了。”

不过大半日未见,他已想得厉害,连批阅奏折都比平日慢下许多。都说温柔乡是英雄冢,他虽非英雄,却也情愿沉溺在这温柔乡里,长醉不醒。

郑相宜开开心心地甩开印玺,双手勾住他的脖颈,软声软气地道:“没办法嘛,谁让相宜还不是您的皇后,没法名正言顺地一直陪着你呢。”

她眼神中仿佛带着只小钩子,含幽带怨的。

封决扣住她纤细的腰身,喉结艰难地微动了动,声音依旧平和:“相宜是怨朕动作太慢,让你久等了?”

郑相宜弯着眼睛:“陛下说呢?”

封决失笑,手臂用力将她抱坐在自己膝上:“是朕不对,要朕如何做,相宜才会原谅朕?”

郑相宜歪着头,故作姿态想了想:“那陛下亲亲我吧。”

说罢,便合上眼,扬起脸送到他唇边。

“嗯,但如相宜所愿。”封决轻笑着,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一旁的铜镜中,照出两人交颈缠绵的身影。

亲昵完,郑相宜脸颊红扑扑地贴在他怀里,轻轻喘着气。忽然听见他问:“那只白鹿病得可严重?”

她瞬间清醒了,抬起眼看他:“陛下都知道啊……”

封决面色从容,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淡然。少年登基,久握大权,那份浸润在神情里的自信与掌控,足以令世间任何一个女子为之倾心。

“朕原想将那白鹿送给相宜玩耍,没想到却给相宜惹来了麻烦,倒是朕思虑不周。”

郑相宜将脸贴在他胸膛上,亲昵地蹭了蹭,笑道:“陛下又不是神仙,哪里能事事都预料到,何况那只白鹿也不过是意外吃坏了肚子,算不上什么大事。”

封决轻抚着她的后脑柔顺的发丝:“意外,倒也不见得。”

陛下这意思是……

郑相宜睁大眼睛:“难道是有人故意陷害我吗?”

谁啊?这么坏。她皱紧眉头苦思冥想,过去得罪过的人好像有些太多了,是封钦、淑妃、还是哪位大臣,抑或是曾被她捉弄过的王孙公子?

她倒没有第一时间往封钰身上想,毕竟这白鹿是封钰寻来的,到她府上也没过几天。若是封钰下的手,嫌疑未免也太明显的,不太像他的风格。

封决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温声道:“交给朕查探便好,那白鹿留着到底是个风险,晚些便放归山林里吧。”

他不信鬼神,自然也不会相信白鹿是所谓的祥瑞之兆,一个长相奇特些的畜生罢了,如何能凌驾于天子的威仪之上。不过朝中新奉此物的儒生大有人在,在相宜封后的关头,他不能给人留下任何攻讦的话柄。

“嗯。”相宜头埋在他怀里,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唇。

陛下知道了白鹿的事,那是不是也知道她今天见过封钰,和封钰说了些什么话。她忽然有些后悔了,不该逞那一时意气,万一陛下误会了她和封钰有私情怎么办?她好不容易才拿下陛下。

“相宜。”听见他的声音,郑相宜才发觉自己竟然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

“陛下?”她咽了咽喉咙,心虚地抬起头,接着被他宽大的手掌罩在了头顶。

封决神色平静如常,眼底依旧是她所熟悉的,温柔的碎光。

她悄悄松了口气,看来陛下还不知晓封钰的事,希望封钰不要冲动,千万别真的跑到陛下面前来求娶她。不过以封钰谨慎的性子,前世都是她先求到陛下跟前的,今世她对他又一直冷脸,他总不会真的脸大到以为她喜欢他吧。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封决握住她的手:“相宜冷么?”

郑相宜这才发觉手心出了一层冷汗,她“嗯”了一声,轻轻点头:“有些冷。”

封决微微一笑,将她柔软冰凉的小手拢进掌心轻轻摩挲,用自己的体温为她暖着。

“朕让尚衣局再做些保暖的秋装,相宜这几日也不要总往外跑了,当心天寒冻着身子。”

郑相宜幼时十分怕冷,入秋后总是恨不得把自己裹成个团子,后来教太医温补了几年就好多了。可陛下却放心不下,每年都是她的飞鸾殿最早供上炭,秋装也是最先制好的,太医院更是时刻待命,隔个三五天就要来为她诊脉。

今年她更不怕了,还有陛下为她暖被窝。

不知道陛下怎么做到的,从天寿节那一晚后,她几乎夜夜都宿在他的紫宸殿,与他同枕共眠,外面却没有传出一点风声,紫宸殿的宫人们好似十分自然地接受了她与陛下的关系,待她的态度一如往常没有丝毫改变。

陛下想护住一个人的时候,是不会有半点失误的。

“好,我在紫宸殿陪着陛下。”

……

郑相宜一连几日都悬着心,生怕封钰一时冲动,真会闯到陛下面前求娶她。幸而封钰到底存着几分清醒,这些天始终风平浪静。她这才渐渐安下心来。

前世毕竟她和封钰真心相悦过,今生她却连半分好脸色也未曾给过他。向来他也知道若他当真贸然开口,陛下必定不会同意。

紫宸殿内,郑相宜托着一只系铃铛的毛线球,一下一下地轻轻抛起又接住,引着西子来回扑跃。眼看小猫踮着爪子怎么也够不着,她忍不住轻笑出声。

封决下朝归来时,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今日是大朝会,他身着一身端肃朝服,面容比平日更添几分威仪冷峻。直到目光触及殿中那抹熟悉身影,神色方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西子!”郑相宜这一下将球抛得有些高了。

小猫奋力跃起,爪子刚触到毛球,却没能抓牢,那系着铃铛的小球便自它爪间滑脱,骨碌碌滚到了封决脚边。

封决俯身拾起,缓步朝她走去,将球轻轻放回她手心。

“陛下回来啦!”郑相宜双手捧着球,仰脸唤他,却察觉他面色似比往常沉凝几分,不由轻声问道,“今日朝上……可是出了什么事?”

封决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颌轻抵在她发顶:“不过些棘手琐务罢了,相宜不必挂心。”

郑相宜眨了眨眼:“还有什么事能让陛下觉得棘手呀?”

封决低笑:“不是相宜曾说过的么?朕又不是神仙,岂能事事尽在掌握。”

西子见无人理睬,急得绕在郑相宜脚边打转,细声喵叫个不停。她弯腰将它抱进怀里,指尖顺着脊背轻轻抚摸:“反正我相信陛下,定能很快解决的。”

如今天下太平,再难的事总不会难过陛下年少初登基的时候。若真的万分棘手,他又怎会有这般心思来紫宸殿这样抱着她。

封决也跟着抚了抚她的背,声音沉缓:“嗯,很快便能解决。”

说罢,他低头看向怀中的人。她眼中映着盈盈光亮,满是毫不掩饰的仰慕与信赖。他抬手将她额前碎发拨开,凝视那双眼睛片刻,低头在她眼尾印下一吻。

郑相宜觉得有些痒,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的唇缓缓下移,在鼻尖稍作停留,终是温柔覆上她的唇。

郑相宜阖着眼,感到他贴着自己的身躯渐渐温热起来。那只落在腰间的手缓缓游移,存在感清晰得令人无法忽视。

她有些稀奇,往常都是她主动撩拨居多,今日陛下却格外不同。指尖抚过她耳垂时的力道,呼吸扫过颈间的温度,都带着不容回避的侵占意味。

不过这样主动的陛下十分难得,她也是欢喜地紧,便搂紧了他的颈子,热情地回应过去。

殿内的气息无声烧灼,细碎的喘息断续交叠,愈发黏稠。西子蜷在她膝上,懵懂地仰着脸,望着这一双缠绵缭绕的影子。

直到桂公公的声音从门外传入,才惊散一室旖旎。

“陛下,敬王殿下求见。”

郑相宜浑身一都,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身下的软垫。

封钰……他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

封决缓缓松开她,目光却仍锁在她脸上。那晕开的潮红,被他碾得娇艳水润的唇,散发出诱人的气息。他眸色深了深,沉着未明的情绪。

郑相宜手心抵着他胸膛,轻轻喘着,眼波里晃着几分潋滟的不满:“陛下……”

明明是他先撩起这把火,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抽身。

太坏了!

封决的掌心抚过她发烫的脸颊,声音低缓而温醇:“封钰倒有几分本事,不声不响,竟替朕牵出了一条贪赃枉法的线。”

郑相宜眼睛轻轻眨了眨,有些茫然。陛下为什么忽然对她说起朝堂之事?难道这就是他今日神情格外沉肃的缘由,因为封钰扯出了几个贪官?

封决对她淡淡一笑,随即转过脸时,神色已敛成一片疏冷的威仪:“传他进来。”

郑相宜顿时睁大眼睛。她还坐在陛下怀里呢,他竟然不松开她,也不让她回避的吗?

她虽然早已幻想过封钰得知她与陛下关系后的反应,想象过他如何震惊、如何不甘地跪在自己脚下,唤出那声“母后”。却从未料想到,这一天竟会来得如此突然,令她完全措手不及。

可陛下的话已经传了出去。她轻轻拍了拍发烫的脸颊,仰首望向他平静无波的侧脸。连陛下都这样从容淡定,她还用慌张什么?

毕竟,陛下是封钰的亲生父亲。连他都不在意在亲生儿子面前展露这样暧昧的情状,她又有什么好怕的?早晚,封钰都是要知道的。

她等这一天,等他跪在自己脚下的这一天,也已经等了很久。

门外,封钰垂首而立。理智告诫他此刻回头还来得及,可心头那股灼烈的不甘,却将他钉在了原地。

这是最好的时机。他方才立下大功,正是父皇对他最为满意之际。如果以此功劳换取相宜,无论成败,至少能让父皇明白他的心意。一次不成,便再来一次;只要让父皇看见他的真心,相信唯有他最能护得相宜周全……父皇总会应允的。

他阖上眼,深深吸进一口气,才抬起脚踏入了那道门槛。

殿内炭火早已燃暖,暖意扑面而来,方进门便激得他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他始终低垂着头,未得准许不敢抬眼,因而也未看见上首的情景。

“儿臣,拜见父皇。”

他双膝跪地,额心轻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寻常觐见原本无须行此大礼,可他明白,今日若想得偿所愿,这一跪,不可避免。

封决仍将相宜揽在怀中,垂眸看向跪伏在地的封钰,并未立即唤他起身。

“求见朕,所为何事?”

他嗓音里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冷,目光落下时,不似在看自己的骨血,倒像在审视一个对手,一个敌人。

封钰喉结微滚,背脊如有千钧压下。良久,他的声音才低低响起:

“父皇,儿臣……恳请迎娶相宜为妻,求父皇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