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压抑的情绪似急需喷泄的火山,欲/望走向截然相反的两端。
这是与自己的一场周旋。
第134章 难解 那张冷峻的脸上头次出现惊惶的神……
天边泛起鱼肚白,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及踝的裙裾扫过窄如柳叶的刀尖。
脚尖猝然抵上坚硬的异物,栖棠低下头,是一柄斜倚在门缝阴影里的匕首, 玉质刀柄, 刀鞘藏银, 刀身仅七寸之余。
怔愣片刻后, 栖棠弯腰去拾,才压下肩膀, 便感觉到目光的投注,眸光下意识随之转向廊口的阴影处。
冷血远远地靠在墙边, 抱臂远眺着窗外,仿佛仅在盯梢,一派生人勿近的样子。
沁凉的玉柄入手, 并不轻灵, 反而带着沉甸甸的杀伐重量。
栖棠蜷了蜷手指,刀柄处繁复的螭纹嵌进掌心肉,微麻。
半掩的厢门失了力,在身后重声关合。栖棠轻抵拇指, 刀鞘上移滑开半寸,雪亮的霜刃似镜,映出一双迟疑、心慌的琥珀眼。
她的心脏也随着刃上游动的寒光,时升时降,仿佛悬空走细丝。所有心神都被矛盾的执线人牵引,偏偏根本不知怎么解名为冷凌弃的迷。
纵使这柄匕首的由来、内里的含义,连傻瓜都能品味出一两分。
可走出了魇境,他仍是暗巢里满身伤疤的狼少年。好似她永远无法了解、抚平他的崎岖。
冷凌弃到底
廊角里的青年若有所觉地旋身, 眸子照例锁紧她,唇线不自然地抿平,抢先盘问:“昨夜你在何处?为何只身离开?”
他的眸光凌厉,猝然而起的气势过于冷然,把栖棠想说出口的话一下子堵了回去。
一时哑口无言,只觉莫名,并生出几分无法言说的酸气。
她为何一夜未眠?
东方泛白后,他们便要出行。鬼市里的那只小妖耽搁不了多少功夫。解决后,如无意外,她便只能跟着宋居离开此地,天南海北。
眼前人就是那个她期盼的‘意外’。
还不是因为你,她想。
这样剖白缠绵的话,对着狠心抛下自己又冷冰冰的男人自然说不出口。
她只好带着心中那股子气,故意曲解作答道:“我昨夜自然没有趁夜接头线人,更没有踏月约会情郎,无论你想问哪个,都没有。”
语气绵软中带刺,目光却不自觉地瞥过去。
艰涩滚动的喉结一闪而逝,左侧的房门适时推开,雕花的窗棂将廊口孤立的人影遮掩,栖棠再看不清他的神色。
轻傲的目光斜睨过来,宋居一个字也未说,但栖棠知道他一定听得再分明不过了!
栖棠的耳根涨红,忍着羞窘瞪他一眼,下意识把玉柄匕首塞进了衣袖深处。
才伸出手,麻布包袱便砸过来,栖棠接在怀里按了按,里头是斗篷衣和面具.
往北走了一里地,经停人迹罕至的荒坡,两人便把斗篷、面具换上了。
出客栈后,冷血并未与二人同行,只默默地、不远不近地跟着,栖棠原以为是斗篷只有两身的缘故,没想到对方也不知从何处翻出了一件换上。
距离信笺上标记的地点愈来愈近,脚下粗粝的沙砾渐渐成了灰白的浮土,脚踝才用力,脚底便深陷进去。
此地一片静寂,只有风穿过空旷地时的呜咽声掠过耳骨。四周悄然立满了成片的枯倒木,树干扭曲畸形,枝桠乱刺,桩身崩裂的缝似黑洞洞的窟窿。
凝视久了,仿佛一只只眼睛从四面八方死死地盯着你,令人头皮发麻。
这场景难免有几分渗人,栖棠犹豫半刻,小心回转半个身子往后看。
没想到正好撞上想寻觅的碧眼。
脚下的枯枝被惊扰似的断裂,两人皆是一怔,冷血沉默地看向别处。
“咔嚓——”
又是一声,栖棠慌乱地望向脚下,才发觉这声响竟然来自前方。
宋居已停下脚步。
她的目光顺着宽阔的肩膀向前是一座破败的荒庙,墙面大片坍塌,残存部分被风雨蚕食得一片模糊,仅剩一半的庙门敞开着,内里是一片望不穿的黑暗。
好阴森,栖棠暗忖。若是换作以前,里头一定宿着老妖怪。
没等看几眼,宋居提腿便进,神色如常,似打量客栈住所般信步闲庭。
栖棠只好硬着头皮跟上。
踏进空旷的庭院,焖燃的香灰味混着灰尘扑了满鼻,地面上满是残砖断瓦。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没有似预想中般被黏一身的蛛丝。
最讨厌那东西了,黏糊糊的。
栖棠皱了皱鼻子,走到驻足的宋居身侧,探头道:“怎么了?”
宋居捻了捻指尖的香灰,下颌朝着香炉示意。
倾颓的石制香炉底部,板结龟裂的香灰混着沙土筑成块状,颜色灰黑,显然已荒废多年,炉中央却落了一圈灰白色的香灰。
质地篷软,手指轻轻一捻便会散开,绝对是近期才点剩的新灰。
来此上香供奉,只会与鬼市的入口有关。
或妖鬼吞吃香火,或设有机关暗道,或有人装神弄鬼,不出其三。
栖棠抬眸扫了一眼庭院尽头的庙宇,“分头找吧。”
谜底一定就在谜面上。
宋居不置可否。
栖棠也不理他,自顾自沿阶走向主殿。陈腐塌陷的木门旁,筑着一尊手持经文的僧人石像,五官已经无法辨认。
栖棠歪了歪脑袋,凑身去看石像手里攥着的经文,其上的文字只剩下浅淡的凹痕。
连猜带蒙,开头一句应当是‘执此心香一瓣,皈依何方宝相’,后面便再也认不清了。
心中默念一遍后,便推门而入,檐上的旧铃发出‘铛’的闷响。
殿内比起院外也好不了多少,庙顶坍塌了一角,满殿残骸,两尊神像受风雨侵蚀,肮脏破败。
左殿的低眉菩萨,手腕断裂,额角上覆了层层裂纹,雨水蜿蜒拖拽着凝固的风沙,似行行悲悯之泪。
右殿的怒目金刚,手持金刚杵,躯干上覆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莲台上遍布黑绿的苔藓。两尊神像前,皆摆着香炉,炉中有少许新灰。
‘皈依何方宝相’,看起来是拈香择一相供养的意思,那么香呢?
无论是庭院还是殿内香炉中的香灰,质地都非常细腻,余香带着淡淡的奇楠沉香之气,绝非漠北边陲能随意买到的俗物。
能如此一致,说明上香人大抵皆是在庙内取的香。
庙内处处破败,香会藏在哪里呢?
可能藏有机关的地方她的目光四移,落在斑驳的壁画上。若有中空的墙壁,想必是藏香的好地方。
可惜壁画脱落受损得厉害,单凭目力早已看不出任何玄机,栖棠只好寸寸摸索着敲击。
指腹下的墙壁冰冷而粗糙,按压间扬起厚厚一层灰尘,栖棠屏住了呼吸,只得放轻力道,触抚盲文似的,仔细辨认墙体的震动。
黑暗中,触觉与感知皆被放大。
她的手掌紧贴着壁画,沿着受刑恶鬼的眼珠游移。下一瞬,毫无预兆地,指尖撞上另一处正在探寻的温热。
两人同时僵住。
仿佛有某种细微的电流沿着手臂上行,激起一阵颤栗。
两只手皆似受惊的鸟雀般,猛地弹开。
栖棠听到黑暗中的另一道呼吸陡然急促,收回的手心似被烙铁烫了般发麻,眼里即刻泛起一层浅淡的水光:“你跟着我做什么?殿里这么大。”
为什么偏偏跟着我?
这话有些没道理,殿内能探查的地方本就不多,壁画虽遍布了整个墙面四周,但就属这百鬼受刑一面保存得最为完好。
冷血起疑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然而他却未反驳,整个手臂都在微微发抖,只能极力遏制住。冷血咬紧了口腔里的软肉,试图以痛觉强行覆盖手背上残留的异样触觉。
他不作答,殿内便重回死寂,只剩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栖棠全然不知他的矛盾与心思,只觉他这冷冰冰、漠视的样子,还不如头顶佛像的怒目嗔视。
他总是这样沉默。但沉默何尝不是一种作答?
殿外屋檐下的惊鸟铃‘叮——铃——’作响,适时而来的风顺着门缝吹了满身,她竟然感到些许凉意。
栖棠在心里劝说自己道:壁画四周都是,何必拘泥于一面墙?
吐出小口闷气,侧过身,走向低眉佛像的背面。有道是‘佛前不见,方见真容’,佛像背后的莲台上也许会有机关也说不定。
然而她才迈出半步,手腕便被死死攥住,指节猛地一下收紧,薄茧倏地嵌进腕口的青络里。
栖棠心口一跳,睁圆了眼,以为要做什么,却只听到背后响起沙哑干涩的声音。
“找到了。”
他的话音生硬,掌心滚烫,远远超出了正常体温。
栖棠转过身,盯着握紧腕口的宽大手掌,愣愣道:“什么?”
冷血抿紧了唇,握紧无鞘剑,身形一动,忽的,鹞子冲天般掠上屋檐。剑尖穿过铃环,轻轻一挑,惊鸟铃便被撬了下来。
一气呵成地无声落地,冷血握紧手,将铜铃递出:“风铎。”
“给你。”
以冷血的轻功内劲,绝不会因这三两下而气息不稳,然而,他此刻的喘息声却似破风箱般,仿佛做了什么极为难且难办的事。
此刻无风,惊鸟铃却在他掌心不住地叮铛乱响。
栖棠迟疑了一瞬,才抬手接过。
翻起手腕,便见铜舌上用细丝巧妙地捆着一根线香。
若非耳力绝佳者,恐怕谁也不会想到线香正藏匿在随风而响的风铎里。
栖棠低头轻嗅两下,确实是奇楠沉香之气。
栖棠指尖拈着香脚,拈着杂草似的,用灵力点燃另一端。视线虽落在香炉上,瞳孔却未聚焦,重新搅乱的思绪太难解,只凭着本能将线香插进炉内。
状似无心道:“你不是捕快吗?给我做什么?”
我难道不是你欲监管的嫌犯?她的耳朵都快立起来。
细烟飘渺,香脚嵌进炉内,身后终于传来了声响,却是一道失却冷静的破音。
冷血瞳孔骤缩:“闪开!”
那张冷峻的脸上头次出现惊惶的神色。
第135章 窥见 你到底是和尚还是捕快?……
震颤的嘶吼声下, 闷沉的卡榫落锁声贴着耳根响起,寒意蹿过心尖,栖棠立刻被唤回神。
腿部的肌肉一瞬紧绷,来不及了!
着力的脚底一空, 视野倏地缩窄, 猛地失重感带着心跳剧烈收缩。
潮湿的腐朽气味随着气流压进鼻腔, 视野蓦然颠覆之际, 疾掠的身形猛地自上方袭来。
幽绿的瞳孔在呼啸的风中骤缩成点,仿佛扑食的狼般, 纵身跃进即将闭合的缝隙中。
沙石扑簌着下坠,滚烫的手臂铁箍似的锁住了柔韧的腰肢。
栖棠还未惊呼出声, 冷血的另一只手已经死死地扣住了她的肩背。粗重的喘息声压下来,她整个人都被擒抱在坚实的胸膛里。
天旋地转间,‘砰’的一声巨响!
冷血背部猛地翻滚砸向石壁, 石块沙砾洪水般下淌, 蓦然塌陷下大片。身体比意志反应更快,腰腹拧转,断了的肋骨刺进肺腑,他一声不吭, 两人的位置瞬间颠倒。
灼热的呼吸一瞬交缠。
两双震颤的眼眸骤然跌进彼此的湖。
剧烈震荡的水波里,下塌的沙石与漫天的繁星蓦然重叠一瞬,而后戛然凝滞,悬停。
近在咫尺的琥珀色眸子里映满了楝色的微光,恰如盛夏夜绮丽怪诞的梦。
浮空的沙石密麻地裹住两人,带着血腥味的喘息声喷在唇畔,栖棠的眼睫剧颤。
悬空的细沙在四周静悄悄地剧烈起伏,仿佛翕合的心脏。
焦躁沉闷的低吼声微不可查地贴着耳骨划过, 好似一只劫后余生的野兽,在黑暗中兀自宣泄着后怕与惊惶。
隔着繁厚的层层衣料,栖棠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全身的肌肉都在收缩。
铁锈味在咫尺间浮动,她的指尖发麻,被牵引般,下意识抬手,手掌轻贴上他的心口。
里头猛地一下骤缩。
而后像是受惊般猛烈地撞击起肋骨。
“放手。”
沙哑僵硬的声音打断擂鼓般轰鸣的心跳声。
“抓到我的伤口了。”
伤口?
栖棠条件反射地低下头,惊觉另一手的指尖都已掐进了他的手臂。
铁打的冷血难道也会怕痛?谁也无瑕去想。
栖棠倏地收回手,无措地紧紧握住,全然未发觉对方声线里的颤抖。
隆隆的巨声砸耳,悬停的石块沙砾似遇巨浪般,猛地朝两侧的石壁砸去,激起三尺高的尘沙。
头顶的桎梏消散,冷血第一时间手臂撑地起身,落荒而逃般背过身去,只露出紧绷的肩胛骨。
失了节奏的呼吸声在暗道里起伏。
栖棠缩在原地,凝视着那道沉默似磐石的背影,一时说不出话,只能听见胸腔里激越的撞石声,以及一种无法言说的涌动。
这种涌动,既叫人心生胆魄,又叫人胆怯退缩。
充盈的两股情绪拧做麻绳,各据一头,直到有什么东西骨碌着滚出。
纤长的睫羽轻颤,混乱嘈杂的一切声音都静默下来。
她拭了把额角的汗,艰难地收回视线,良久才找回声音:“你有没有事?”冷凌弃。
冷血沉默了片刻,只忍耐道:“无事。”
实则他喉咙里已堵满了血,五脏六腑皆移了位,肋骨一并断了好几根,然而于他而言都不算什么。
栖棠明白他一向是赖痛为生,闻言不知信了几分。咬紧下唇,便那么不言不语地控制灵力,缓缓将他的伤处包裹。
温热的暖流淌入肺腑,无声滋养着残破的伤痕,冷血额角的汗意却更甚,仿佛在竭力忍耐着什么,不敢分一丝心神。
须臾间,已是指节泛白,冷汗涔涔。
栖棠却不给他任何逃避的机会:“为什么跳下来救我?”
这问题简单、直接,实则根本无须回答。
对方却不为所动,似人偶般僵坐着,并不回头,声音仍不近人情,似一柄顽固自守的剑:“保住嫌犯的性命,在我职责之内。”
好一个尽职尽责的铁面捕快。
栖棠步步紧逼:“即使拼上性命?即使是旁人?”
冷血喘息出声:“按我的规矩。”
“我倒下前,阎王也得排队。”
这人真是又冷又硬,所有柔软都裹在钢铁之下,不肯泄露半分。
栖棠弯起嘴角,话锋陡转,意有所指地轻声道:“原是我弄错了,凡所有相皆是虚妄[1],怒目金刚也存慈悲心肠。”
机关暗道之所以被触发,便是因为她择错了香炉。
选了悲悯菩萨像供奉,已是着了相。她弄错的又何止这一样?
冷血的耳朵微动,狼的先觉与敏锐已经从这段话里,嗅出了让他心脏狂跳的微妙气息。
脑海中乱颤的弦一瞬绷紧。
“所以你一直在看我?是也不是?”
带着花果香的吐息猝然落在后颈,仿佛铸红的铁水倾泻而下,冷血的瞳孔骤缩,猛地旋身避开。
“否则你怎会来得及跳下来救我?”
栖棠偏过头,声音轻快,紧紧地盯着那双冷峻的碧眼。
冷血的喉部收紧,呼吸都是一窒,停顿片刻后,嗄声道:“——佛像的招子动了。”
这话音才落,他便闭紧了嘴。
无鞘的剑,无话的人,他本就不该解释。
栖棠闻言愣了一瞬,声音低下去,似想到了什么般喃喃道:“原来是这样”。殿内的佛像已成了那只妖的眼,竟然如此狡猾。
这声音好似有什么魔力,牵扯着冷血的心绪一并低落下去,闷沉地堵在心底,有口难言,无端躁郁。
某种尖锐、烦闷的极端情绪升腾之际,寂静黝黑的暗道里蓦然响起清脆的撞银声。
透着些许甜蜜的问询声入耳,“那这个呢?”
冷血倏地抬起头,只见素白的柔荑里握着一支步摇,簪身素银,枝头镶着小簇楝色的海棠,梢头的流苏长而软。
几乎可以预想到,簪在女子云鬓间时会如何晃荡着一步一摇。
下意识探入胸襟摸寻的手指捏成拳,咔嚓作响。
冷血偏过视线,只觉迎面直视的目光似烧红的铁般下烙,烫得面上刺痛,烫得滋啦作响,熟烂的皮无须去扒便落下,裸.出骨肉连着心脏。
他蓦然感到一阵无法排解的难堪,然而又怪异地生出自虐般的畅然。
冷血的喉咙干渴得似生了锈,只得竭力稳定声线,嗓音哑得仿佛磨过砂纸:“证物。”
话音落下,冷血控制着呼吸,似一个四处漏风的稻草人般僵立,血管突突地跳,耳畔满是嘈杂的轰鸣。
失控感踩着脊骨刺入脑海,他动弹不了,只能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人一步步走近。
仿佛一块无知觉的冰。
直到柔软的手掌扣住腕口,收紧所有脉络。
“撒谎。”
指腹下,所有剧烈的鼓动皆无处可藏,血肉的翕合无法言慌。猛烈跳动的脉搏连带着两人相连的手臂都在颤动。
冷血低低地喘了口气,活像一条被迫搁浅上岸的鱼。
栖棠那双清亮的琥珀眼弯起,绝不饶人:“原来捕快也会撒谎,你喜欢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一顿,瘪了瘪嘴,想到了什么般蓦然控诉:“还装作凶巴巴对我的样子,却把我的步摇藏起来。”
短短两句话,冷血的血液怦怦涌动,脸颊急剧升温,几乎要将木质面具烫出焦痕
肺腑里暖洋洋的热流变作激浪翻滚,死命撞击着骨骼。他咬紧了唇,稳住身形,不肯再说一句话,忍着疼站起身,探查石壁的手掌都在发抖。
惯常厚积的坚冰狼狈地四裂,野兽的怦然毫无技巧、也学不会表达,只剩覆在脸上的面具成了固守荒芜内心的最后一道防线。
倘若有人掀开,便能清晰地窥见,他的伤痛、隐秘的爱恋搅和着血味,如何强烈地互相抵抗。
栖棠攥紧了手指,指腹还残留着脉搏跳动的余韵,那是世间最无法作假的回答。
困顿多时的犹疑、踌躇、患得患失皆在余温中彻底消散。
豁然开朗后的酥麻混着酸软,将心脏浸泡得发胀,却生出从未有过的安定感与跃然。
无尽的暗道里一片漆黑,沙石混着腐朽气味无声弥漫,她抬起头,目光不期然地对上狼少年暗红的耳廓。
其主人油然不知早已露出了破绽,只跌跌撞撞地向前走。
栖棠的眼角泛起一点点红晕,拍了拍自己笨得要命的脑袋,心道:那些话本子都白看了!
心里这样怨怪,嘴角却不自觉地弯起来。她无声默念:冷凌弃,这以回是真的缠定你了。
谁叫你总说反话?难道以为不承认,便能蒙混过关了?
栖棠弯起眼,瞳仁一转,快步追上去。
不打一声招呼的,手贴上硬邦邦的脊背,猫儿磨爪似的轻挠两下,似不满主人的冷落:“你要去哪里?不许丢下我。”
她的眼睛似初见时般晶亮,终于愿意拖着长音叫停他:“阿冷”
‘嗒’的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掰下壁上的石块,骨碌骨碌跌落在地。
冷血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惯常精准如器械的身躯陡然不听使唤。面具下的俊脸烧出殷红,仿佛被烫熟了。
他想让她住口,然而惯常剑心刀口的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灼热的呼吸如实质般吐在冰冷的石壁上,一个剑客连握剑的手都在发抖。
冷血别无他法,只能故技重施,假作一心摸寻线索的冷面模样。修长的指尖触抚着凸起的石壁,然而力气过大,全然失了章法,碎石簌簌掉了一地。
栖棠毫不气馁,快步凑身过去,挡在冷血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小鹿一样。
下一刻,便试探地握住了修长的指节。
粗粝的指腹嵌入掌心的纹路,冷血的手臂一僵,似入了油锅般欲立刻弹开。
对方却偏要逼他破戒,收紧的瞬间,食指轻缓地勾了勾覆满灰尘的掌心。
她的语气嗔怪:“你到底是和尚还是捕快?”——
作者有话说:【1】出自金刚经。
第136章 剖白 喜欢你
仿佛心脏也被轻搔一下, 密密麻麻的痒意钻进骨头缝里,冷血僵在原地。
劫后余生的恐慌彻底沉寂,取而代之的是晦暗的躁火,炙烤着血液与骨骼, 近乎在他的心脏上倾轧而过。
冷血的嘴唇蠕动, 欲脱口而出的话只囫囵地在心里滚了一圈, 肋骨间便隐隐作痛。
这种痛意发酵、萌发出一种暴烈的啃食欲——吞下去, 发抖的指节、蜷缩的心脏,全部吞下去, 落入腹腔中,蛮横地将其重归掌控。
原始的欲/望教唆着血液沸腾, 然而相接处勾缠的细白柔荑,却让他生不出一丝劲力,仿佛甜稠的蜜浆般将他裹紧, 挣脱不得, 犹如困兽。
他嗬嗬地气喘两声,腿侧抵着石壁的手紧握成拳,蓦然砸上去。
石壁震荡,熟悉的痛觉直刺骨髓。
“冷凌弃!”
弯缠的指腹倏地攥紧, 栖棠的眼眶一瞬被激红。
愠怒泛酸的质问声在耳畔紊乱回响,冷血恍若未闻,兀自低下头,似寻求支点般,眸光攫紧手背上裸露的白骨。
没用,通通没用。他低低地喘了口气。
栖棠心脏瑟缩,兀自皱成了一团,再顾不得他丢了魂的模样, 掌心蕴起小团灵力,便迈开步子,欲捧起他正流血不止的左手。
不想方才僵硬似木偶的男人也蓦然移步上前。
面具坚硬的棱角嵌进软肉,栖棠踉跄着后退两步,按着额角吃痛出声,泪花都噙在了眼眶里。
正欲忍痛往前,身体却蓦然顿住,某种模糊的念头闪过脑海。
心脏漏了一拍,来不及细想,某种更尖锐的危机感抢先一步追了上来。
凌厉的破空声直逼面中!
是机关暗箭。
栖棠瞳孔骤缩,楝色的微光才凝成实体,身体便蓦然腾空,失重感猛地向后。
三支铁箭顺势穿过扬起的纱摆,钉入地底,箭羽嗡嗡作响。
才倏地落地,还未站稳,轰隆声乍响,两侧的石壁猝然自中间裂开,似石门般横移旋转。
狂风扬起鬓角,巨石猛地自左侧逼来!
提着衣领的掌心倏地收紧,冷血足尖一点,身形疾退两丈。
身后劲风来袭,退路一瞬被封死,冷血眸光一冷,足下发力,生死一线间,险之又险地带人闯入石门交错间的缝隙。
削发而过。
/
沙石下落,视野蓦然开阔,霉湿、腐臭味扑鼻,栖棠心脏狂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里头竟藏着巨大的地底石宫!
背后“轰隆——”一声巨响,来路一并被石壁封死!
脚下猝然一阵地动山摇,整个地宫都似活了过来。无数错位的石壁、甬道开合旋转,似一张张捕食的巨口。这样的变换逼近
“是迷宫!”
石壁变化之快不过一息间,要想活命,足尖根本无法落地!
倘若踏错一步,进了死路,绝无生还可能。
冷血抿直唇线,眸光一瞬幽深,在后侧石壁猝然逼近的刹那,抓紧栖棠的手臂,伏下身,臂上的肌肉一鼓,便将人背在了身后。
他的脊骨外凸,炙铁般的一双大掌箍紧了腰间的脚踝,似镣铐般锁死,而后身形如豹子般疾射而出。
狂风迎面,后仰的力道几乎要将人掀翻,栖棠心脏颤栗,只好环紧了近在咫尺的脖颈。
一柄弑敌的剑,从未有‘被人以血肉保护’的时候,这是第一次。
眼睫被风吹得倒伏刺眼,栖棠操纵灵力挑飞背后的暗箭,低下脑袋,连同脸颊一并窝进他的颈窝。
很炙热的温度。
贴合处的皮肉一瞬硬似钢铁,这一次,谁都没有再分神细究,因为箭雨暗器已似暴雨般袭来。
欲躲开能将人挤成肉泥的石壁,落点处必密布了机关杀招,石宫背后之人分明未打算给闯入者留生路。
若非冷血轻功卓绝,栖棠又有灵力庇身,恐怕早已葬身于此。纵如此,几番来回下来,也已汗湿衣襟。
正纵身连闪间,冷血却蓦然僵停一瞬。
感受到他的顿身,栖棠心口一紧,焦急地往前探身:“你受伤了?”
灼热的气息扫过面颊,冷血不自然地偏过头,闭上眼,掌心收紧桎梏,嗄声道:“别动。”
栖棠正要追问,便见他已霍然睁眼,目光似电般扫向了墙根。
下一瞬,毫不犹豫,施展轻功贴地跟上。
箭矢破空声与疾风穿耳,栖棠被迫搂紧了他的肩背,眨眼间便已疾行三尺。细微的窸窣声终于闯进耳畔。
定睛一看,一抹灰影正疾速穿梭在旋合的石壁中。
她惊呼出声:“是老鼠?”
此地深入地底,按理说有老鼠群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然而这只灰鼠避闪石壁机关之娴熟,已似开了灵智。恐怕与那只妖有所牵扯。
只是此刻已无瑕思量更多,这已是绝境中觅得的唯一一线生机。
这畜生或许知道出路。
冷血跟在奔蹿的灰鼠身后,见对方‘吱’的一声,一溜烟儿便钻入了一侧墙根的暗隙里。
他顿身,眸光掠过,一眼便觉出破绽,掌风一扫,石壁上应声下凹,一条地底暗道悄然打开。
透过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小洞口,可见底下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一股浓烈到几欲作呕的腐臭味泛上来。
冷血面不改色,伏身放栖棠下来,便要下去一探究竟。
栖棠欲攥他衣角的手蜷了又蜷,到底缩了回去。冷血若三言两语便能回转心意,便不是冷血。
她没有办法,只能凝着灵力守在洞口,猫似的盯着他的身影不放,时刻警觉。
那双晶亮的星眸太过湿润缠人,牵连着冷血的心脏陷进柔软的池水,仿佛要溺毙。
他的眼睫极轻地磕绊一下,顶着那股炙热的目光,极不自然地绷紧面上的皮肤,利落地翻身跃进暗道。
嘈杂的阵阵轰隆巨响中,生硬的沙哑声音穿插其中。
“没有受伤。”
尾音才落,整个人便像是火星子般坠了下去。
栖棠怔愣一瞬,绷紧的心绪蓦然被这一句突如其来的、摸不着头脑的话冲散几分。
等到暗道底下传来落地的轻响,才慢半拍地回味过来,这是姗姗来迟的作答。
素白的脸颊上浮起淡淡的绯色,栖棠的大脑还未缓过神,便想也不想地一跃而下。
鸦黑的睫羽在风中颤个不停。
总之。
无论危险与否,比任何一切先一步抵达的,一定是——
滚烫的温度自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她落入溢满血腥味的怀抱。某种雀跃的隐晦期盼在此刻被全盘接住。
一一应验。
眼尾蓦然一瞬被烫红,心脏砰砰地跳得极快,竟让她生出‘怎么办’的慌乱感,下意识埋首在他怀里不肯出来。
冷血环在腰上的手臂收得极紧,手指却僵硬得不敢动弹,竭力控制着心脏处过于澎湃的心跳声。
那里藏着一只似狼非狼,似人非人的怪物畸形的爱。让他被裸露、被看见,无处遮掩。
他的额角顷刻间沁出了汗,浑身都绷紧得快要断裂,想将她扯下、推远,又无法自抑地因紧紧相接,生出令人鄙夷的隐秘喜悦。
与柔软的身躯接壤的地方仿佛淌过细麻的电,他的四肢、意志、一切都被拆得七零八落。
只剩下细密的薄汗无声地浸湿衣衫。
浑身的血液皆在上涌,他的脸颊燥热难耐,无法自处般侧过脑袋。
肩膀才连带着倾斜毫厘,便被柔软的手臂依恋地反手环抱住。
温热的呼吸忽然凑到耳畔,栖棠的脸颊滚烫,声音比蚊子还小:“喜欢你。”
颤抖的尾音落下,她便倏地低头跳下地,一蹦离他三尺远,裙摆着了火似的愈走愈快。
徒留冷血僵硬在原地,脸和脖子红了一大片,耳畔嗡嗡作响。以冷血的相貌,自然不缺女孩子喜欢,更直接大胆的刨白也不知听过凡几。
他从来都是很怕的。
只这一次,他惊觉这三个字的读音、语调、平仄竟然这样曼妙。
唇畔开合间甜蜜的花果香、吐字时舌头的蜷折、发丝缱绻绕过耳后的麻痒,乱七八糟地挤满过载所有感官。
好像有风猝然穿过,打个弯儿掠过心间,耳朵边蓦然响起千万鸟雀的啼鸣声。
那场隐在角落里的盛大蝉鸣也一并被唤醒,双重奏下,近乎要啼出血。
激烈跳动的心脏收缩至发痛,直至颤缩的瞳孔中那道影子几欲淡出视野,他才终于反应过来:应该抬腿跟上,此地尚不知是否安全。
然而却浑身僵硬,浑然不知该先迈出哪条腿,只得故作镇定地抬手握住腰间的剑柄,手掌在半空中发颤,虚空握了两次才算终于攥紧。
他的喉结滚动,迈大步跟上去,耳朵已经似鸡冠一样红。
冷血平日里绝不是有闲心赏花赏景、附庸风雅之人,然而此时此刻,身处漆黑森然的地底,那双视物如昼的碧眼里,连石壁上蜿蜒攀爬的青苔,色泽都如此艳丽。
他的脚步虚浮,仅仅跟在那道楝色的影子身后便已用尽了气力。
直到那道身影蓦然一颤,惊声乍起。
冷血脸色骤变,人已似离弦之箭般掠身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