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棠说得都有些渴了,原本乖巧的狼崽子这回却背着身,死活不肯转过来。
她都要怀疑下午是不是自己在做梦了。
难道是刚才太凶了?
还是哪里做错了?
总不会是又饿了吧?
正胡思乱想着,膝上却倏地一重。
低头却见狼崽子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身,正面无表情地将手收回去。
栖棠怔了一下,下意识望向双膝。
灰扑扑的纱裙花苞似的堆叠着,膝上的褶皱起伏处满是泥痕,此刻却缀上了小片鲜嫩的绿,细细的叶片蜷缩着,藤茎编织粗糙,一眼便知是小孩子的玩意,实在称不上精巧。
原本绕在舌尖的话转个弯不知去了哪儿,仿佛一只蝴蝶在柔软处轻停,瞬间的怔愣过后,心尖小心翼翼地塌陷下去。
栖棠有些猝不及防,慢了半拍后,才轻轻接过那小圈的藤环。
入手微微刺麻,透过藤叶间粗细不匀的细缝,仿佛窥见了狼崽子如何笨拙地绕圈细编。
或许是先入为主,或许是被他咬了太多次,她也想不到一只戒备的、攻击性极强的狼,会有这样直白的、纯粹的瞬间。
她忍不住望向他,只看到狼崽子乱颤的睫毛,内里晃荡的碧色被完全遮掩,只余一点极力掩藏后的局促。
栖棠握紧了手心的藤环,只觉胸腔好似被撬开了一条缝,有温热的水流漫进去,自四面八方将心脏包裹。
——真是的。
按着藤环的大小,倏地滑进指间,大小正好,适合妥善收藏,栖棠雀跃地摩挲了几下。
阿冷这时却一顿,似被什么东西蓦然堵住般,无意识抿紧了唇,抬眼看了又看。
栖棠被心里满足的鼓胀与喜悦鼓动着,全然未觉察到他的闷闷,一把捧起狼崽子低垂着的脸,边蹭边抱紧,只觉得世间最可爱的小狼正在自己怀里。
没有白养!
极易满足的剑灵大人忍不住贴上他柔软的脸颊肉,甜津津道:“怎么这么好呀!”
“阿冷最乖了!”
也许是平日里吃多了糕点,黏呼夸赞的话随口就来,又是亲又是揉,直把原本心烦意乱的狼崽子砸得血管都发起烫。
无需听懂任何言语,狼少年的耳朵早已红得快要滴血。
这样的亲昵,区别于幼时母狼腹腔下的皮毛、叼至洞穴的肉块,危险时的呼唤,比燃着的篝火更炽灼,旁若无人地燎上他布满尖刺的胸腔。
进攻的利刺被烫得蜷缩,露出内里干瘪枯败的心脏。
生平第一次,无需鲜血与生肉,难以言喻的羞耻感混着陌生的情绪,带动着心脏鼓动起来,一阵快过一阵
这种被看到、被回应的感觉实在太好,栖棠开心了一整晚,直到洞穴外的雨声渐停,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渐弱的火光虚虚地摇曳着,背后的呼吸声逐渐平缓。
阿冷的耳尖轻晃一下,半晌才站起身。
脚尖先着地,似落叶拂过地面,声音几近于无。
篝火映衬的洞壁上,瘦小的影子晃动着前行,抵达另一端后,又钉在原地。
狼皮摩擦的窸窣声在耳畔轻挲着,栖棠在睡梦中下意识蹙起眉,正欲翻身,指间却忽然泛起一点刺麻的微痒。
她迷蒙地睁开一条缝,只看到小个模糊的人影在晃荡,顿了会儿后才费力地垂下脑袋。
只看到一片翠绿。
戴着藤环的指节邻侧,又多了一圈一模一样的藤环,恰好卡在第二节指骨下侧,无声地将刺眼的疤痕彻底环抱。
栖棠惺忪着睡眼,不解其意,以为是夜半心血来潮。
谁知是蓄谋已久。
小插曲过后,栖棠很快便沉沉睡去。
谁料第二天醒来时,却吓了一大跳。
——一抬眼就对上一双幽冷的碧眼,狼崽子披着狼皮一声不吭地站在自己面前。
若单单如此,当然不至于被吓到。
可才一夜间,他便似抽条的柳枝般长高了许多,眉眼也长开了些,瞧着约莫有寻常孩童七、八岁的模样。
这实在太不正常。
栖棠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倏地爬起身,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入手光滑,完全不见疤痕的踪影。
这是一梦两三年?
她没有问询出声,只压下面上的震惊,有些新奇地盯着狼崽子看了好几眼。
心中莫名产生了些许养大了孩子的奇异感。
怎么一下子长高了那么多。该不会没几天,就要长得比她还高了吧?
阿冷见她醒了,转身便走,一副毫不留恋的模样。
可惜背后的脚步声迟迟未响起,他的鼻翼翕合着,余光不着痕迹地往后。
脚边的碎石被轻轻踢开,似不经意。
‘嗒’的一声。
栖棠瞬间回神,倏地站起身,连忙问道:“阿冷去哪里啊?”
她揉了揉眼睛,没想着得到回复,弯腰抱起编了半天的渔网,便好奇地跟了上去.
骤雨后,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泥土气与草木香。
灌木从仍湿漓漓的,栖棠看着他熟练地钻进去,裸露的皮肤被粗糙刺毛的枝叶紧裹着,芝麻大小的飞虫附上柔软的后颈、脚踝,叮咬间隐隐刺痛,他却似乎已经习惯了,眼也不眨一下,反而肌肉都松弛下来。
知道他是要捕猎,栖棠紧了紧怀里的渔网,只是揉了揉他的脑袋,举起手中的渔网示意。
他把脑袋轻磕在膝盖上,移开目光,并没有什么反应。
洞穴里积攒的食物已经消耗一空,为了不教狼崽子挨饿,栖棠没有再磨蹭,在河边撒下网后,便跑进了深山里。
她记得曾在什么地方见过菝蕑,早知当时便该采点的。
阿冷很快收回了视线,继续盯视湖畔的小径。
这片灌木有许多不整齐的切口,他又在好几个地方发现了被刨开的土壤与落叶,留下的蹄痕两瓣分开,前端尖锐,是獐子。
獐子是为数不多可以单独狩猎的猎物,附近的树木、岩石上也没有嗅到腥味,极有可能是母獐。
没有獠牙,比鹿还要柔弱,更适合当做粮仓。
獐子喜食地衣与蘑菇,雨后的清晨是伏击的最佳时机。
纵使这样想着,狼崽子也发觉自己无由来地暴躁、意乱,静伏猎物的耐心仿佛随着什么溜走了,无端地焦灼。
他的胸腔起伏几下,猝然低头,尖牙下刺,咬上自己的胳膊,竭力吮吸着血肉里的鲜血。
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肆意蔓延,血肉顷刻间被啃咬得模糊泛白。
他却终于在胸腔的震鸣里找到了心安。
幽暗的枝叶深处,只余下渗人的吞咽声,和一抹愈来愈亮的绿光——
作者有话说:pps菝蕑是薄荷
第127章 心脏的重量 为什么不摸我
拨开眼前重叠的桑叶, 栖棠雀跃地晃荡起足尖。
“采走采走全部采走。”
她身上的纱裙已尽数被染成了绛色,小脸乌一块紫一块,发髻也散着,有几缕随着蜜渍黏在眼下, 活像是只从泥潭里钻出来的鹿。
熟透的绛果挤在五指间, 些微一碰, 汁液便顺着指缝落满了裙裾。
栖棠晃着脑袋, 全然不在意,另一手攥紧了上提的裙摆, 将整捧果子塞进鼓鼓囊囊的怀里。
深吸一口甜香后,才弯着眼抬起头, 倏地松开枝条,足尖轻抵,小心跃下树。
满山找菝蕑费了不少功夫, 摘桑果又耽误了许久, 她揉了揉鼻子,赶紧往山下跑。
忙活了一早上,得赶紧去收渔网。
不然有一只狼崽子该挨饿了.
栖棠步履轻盈间便到了半山腰。
日头已攀上林梢,难免燥热, 迎面吹来的风里却蓦然裹挟上了血腥味。
栖棠呼吸一紧,被细心护了一路的桑果倏地自臂弯跌落,又碾过,留下一串杂乱的绛红脚印。
纱裙的碎衣挂上枯枝,擦破了一道道口子,呼吸声与风声搅和在一起,一声比一声急促。
那股腥膻的鲜血味混在潮湿的水汽里,愈来愈浓, 栖棠白着脸,心脏被无形的丝线一瞬收紧。
溪畔的小道上,泥痕四溅,折断的灌木枝条倒伏着,点点血珠子缀在叶沿上。
连成片的水洼被鲜血染得浑浊不堪,比锈铁还要腥膻百倍的血渍点点蜿蜒着朝向另一端。
栖棠顾不得其他,下意识压了压乱跳的心口,沿着血迹一路跟上
是一片芦苇林,血腥味混着腐泥的气味近乎要化作实质。
在危机密伏的荒山野岭里大声喊叫,无疑会招致更大的麻烦,她只好咬紧唇,忍着喉间的焦渴与心慌,弓着身子钻进芦苇丛。
比人还高的苇杆密密麻麻,耳畔满是窸窸窣窣的芦花摇晃声。
栖棠抬眼望了一圈,气息不稳地攥住交错的苇杆拨开——
吱呀一声,掀开光缝的同时,也终于惊动了丛中的怪物。
气味冲鼻的刹那,那双晃着血光的碧眼一瞬锁紧了擅闯者。
仅露出来的大半边脸上沾满了暗红的血渍,利齿淌在齿关的血河里,还黏连着小块未来得及吞咽的碎肉。
这一瞬的眼神太戾,栖棠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先一步错开目光,落在他手底下那只猎物上。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猎物,它已经被剥皮、拆骨,成了一块块洒落在地的死肉,肠子、肝脏混迹其中,尚且冒着热气。
狼崽子鼻尖翕合,一言不发,手却不停地捣弄着,碾满了血泥的狼牙在血肉里深深浅浅,后半截颈链只能被迫拖在地上。
这一地的狼藉,着实有几分可怖,栖棠却面色不变,目光在他身上扫了好几个来回后,绷紧的弦才渐渐松下来。
没受伤就好。
手上的力道一松,压弯的茎杆擦过肩膀,随之响起的枝叶碰撞声,倏地叫阿冷惊起身。
仿佛警钟在耳畔敲响,栖棠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狼群极为护食,即使是同伴间也会对峙抢夺食物,对食物精华部位的觊觎会被视为对地位的挑战。
肉弱强食的荒野里,每一次残酷的进食里都暗藏着危机。
可她没想和他抢的。
狼崽子却似未放下戒心,径直走向她,不知被什么激怒了一瞬似的,脑袋与目光皆往下垂,喉咙深处发出阵阵低吼。
那双碧色的眼被眉压着,藏着说不出的躁意。
——完了。
栖棠定在原地,皱起了脸,敲着脑袋暗道倒霉。
正满脑子想着怎么安抚解释,令人作呕的腥膻味已经灌进了鼻腔里,连着血腥味似雾般黏在肌肤上,她下意识往后仰头,猛地垂眸去望。
狼崽子抬着手,喘着粗气,粗粝的掌心里捧着一块血肉模糊的内脏,似站立的狼般紧盯着她。
腥黏的血液顺着手肘往下淌,见她往后靠,指尖抓得更紧些,带着点不解地又往前递。
栖棠睁大了眼睛,盯着那块尚且带着余温的肝脏,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血淋淋地扯出脏器,又硬生生地往人嘴边递,此举与野兽何异?
可他偏偏正是尚未开蒙的野兽。
栖棠不能不顺着野兽的思维多想一步。
肝脏应是狼群认为猎物身上最美味的部位。
他为什么要给她?
胡乱模糊的思绪在脑海里横冲直撞,在狼崽子的指尖快要刺穿脏肉之际,栖棠才僵着手,把那块冒着热气的肝脏接了过来。
她自然也会处理肉食,可无论任何时候,徒手握着血淋淋的肝脏时,心中都难免会生出几分嫌恶。
可是,很奇怪的。
叫胃里翻滚的腥膻味在这一瞬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知去哪儿了。
她只觉得自己像是握着一捧烫熟了的芒刺,刺刺挠挠的,正蒸腾着热气渗进肌骨,往更深处去。
心脏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牵扯着缓慢跳动,咚咚的,她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恍惚间觉得,这不是恶心的、渗人的、连着筋膜的肝脏,它的内里还藏着某种萌发的滚烫。
——竟然更像是一颗裸露的心脏。
这种蓦然发觉的重量,让她的手腕莫名发酸。
初入世的剑灵大人双手捧着这团生肉,竟然不知道要放到哪里去才好,低头,又抬头,唇瓣开了又合,半晌未想出一句恰合时宜的问询
她该问什么呢?
不明白她为什么没有开心,阿冷的嘴角下垂,手指一瞬搅在了一起,神色未见变化,余光却忍不住瞥了又瞥。
心脏好似被黑水沉下去,又闷又湿,混着一种焦躁与怀疑,催促着他再做点什么。
他的呼吸也沉起来。
手臂上的咬痕又隐隐泛起麻痒,阿冷竭力忍耐着抠咬的欲.望,默不作声地又回身,把早已分好的嫩肉用整块獐子皮裹起来。
而后,一步,两步。
手指绷得很紧,但仍直着手臂,塞进她怀里。
硬邦邦的,不容拒绝。
像是在向她证明,他从没有独食的打算,只是想效仿那只放过血的野兔。
阿冷不会浪费鲜血,但也隐隐察觉到,这只鹿和他是不一样的。
他蓦然不想也不愿,在她面前撕咬、吮干整只獐子的血,像一只真正的野兽那样。
比起更深的某种道不明的模糊念头,更让他介怀的是。
他没有忘记自己不止一次地撕咬过她的脖颈,如果她无力反抗,下场就会像这只母獐一样,被他剥皮拆骨,吃拆入腹。
像一只普通的猎物那样。
阿冷下意识抗拒想下去,也下意识抗拒让这只鹿看到相似的一幕。
于是,他怀着说不出的心思,将这只母獐一路拖行到了这里,学着狼群分食的仪式,将之均匀地撕成了肉块。
最后又轻而易举地违背了分食的原则,把最嫩的部位全部留给她。
可是到底是哪一步做错了?
为什么。
他抿唇,重重吸了两口气,仿佛为了缓解心中的压抑般,牙齿用力撕咬着口腔里的软肉。
——为什么没有像之前那样。
栖棠怔愣地看着那随意包着的獐子皮,沉甸甸的,像是个出行前细心备好的包袱。
可谁能猜到,里面满当当装着的,是碎肉与内脏?
就像你也不知道,原来在雨夜抱回一只流浪的小狗,竟然就会得到他的所有。
那个雨夜里摇晃的篝火,在这一刻,又悄无声息地燃起来。
栖棠的眼皮有点发酸,仿佛塞了两颗尚青的杨梅,连喉咙都有点微哽,她从不知道自己的眼窝子这么浅。
可是。
她才发觉。
无血肉的剑感到被珍视时,原来也和人没什么区别。
在颤抖的手臂渐渐垂下时,血渍斑驳的獐肉包袱终于被人一把抱过去,像是抢到了什么稀世珍宝般抱在心口。
动作间,腥膻湿黏的鲜血顺着缝隙染污了整块前襟,好像要把整个她也酿染入味。
甜腻的桑果味儿再也寻不到了,她却浑然不觉似的,抱得死紧,瘪着嘴呜声道:“怎么对我那么好啊?我还想等出去了,再报复你呢”
她皱着脸做哭状,声音愈来愈小,话还没说完,看着狼崽子慌乱着急的面色,又气泻了般一瞬笑开,连眼都弯起来。
抱着包袱原地蹦跶了好几下,才蹲下身,撒了蜜的话不要钱似的洒出去,“阿冷真好,怎么这么好!”
“全世界最好的阿冷最喜欢我了对不对?”
她眨了眨眼,迫不及待地带着他往芦苇丛外走,“马上给阿冷做成好吃的,阿冷饿了对不对?”
正急乱之际,又蓦然想到落在半山腰的桑果山和山洞里的火折子,还有怀里的菝蕑。
忽然有一万件急事涌上心头,栖棠还没选出先后,狼崽子便猝然近身。
这一跨步又急又突兀,教人想不注意到异常也难,她下意识停下了步伐。
感受到被注视,阿冷下意识垂眸,低了低脑袋,嘴唇微微蠕动,又猝然被嚼紧。
他的眼角耷拉着,眉宇间藏着烦闷、躁郁,没有得到回应的小狼不知怎么疏解心中的沉闷。
只能闷闷地撞上去,梗着脖子,将头抵在柔软的腰腹处,无声地、不满地讨要着——
栖棠用勉强算得上干净的手肘虚虚揽住他,轻声哄道:“阿冷怎么了?是饿了吗?”
他不说话,只是埋着头,往她的手背撞去。
很轻的一下,很难想象这样的力道,会出自一只生长于荒野的狼。
其内里的含义也实在晦涩,她又不是他肚里的蛔虫。阿冷不说话时,栖棠总是这样偷偷想。
可是看着眼前那簇轻颤不止的眼睫,此刻,她忽然福至心灵。
好似有柔软的棉线自心脏处将两人连接,她蓦然跳开眼,看向自己掌心,满手的血混着果液,腥膻泥泞得无法入眼。
栖棠下意识缩了下指尖。
要是换作往常,她怎么也不会往人头发上抹。
可是。
刻进掌纹里的血迹压上碧发,染得到处都是,又腥又脏,他却像是终于得到了某种回应般,连眼尾的纹理都悄悄地眯起来。
——可是狼少年说,为什么不摸我。
她也弯起眼角。
第128章 别扭 这感觉实在是太古怪了。
得益于狼群的庇护和魇境主人的好心情, 栖棠过了好一阵闲适逗趣的山野生活。
狼崽子很好养活,无论是精心烤制的鱼虾,还是不爱吃的菜蔬野果,只要递到嘴边, 都会乖乖埋头吃个干净。
甚至每隔两天, 自己就会拖着处理干净的猎物回山洞, 默不作声地往栖棠怀里塞, 也不说话邀功,只是蹲下身, 拱着不知在哪儿擦干净了的脑袋,凑到她手边上乱蹭。
痒痒的, 软乎的一下一下轻扫着胸腔里的软肉,泛出一种烫丝丝的甜。
栖棠起先只觉得可爱,心都一起化成了甜水。
但是——
变故发生的太快了。
她翻了个身, 眸光又不自觉地偏过去。
篝火已经灭了, 眼前黑漆漆的,只隐隐瞧见一大块突起的黑影。
谁能想到,短短几天的功夫,狼崽子就逐渐长成了半大的少年, 身形、面容愈来愈像那个冷面的无情捕快。
好不容易养熟了的小狼几夜间就没了踪影,栖棠忍不住气结,又把罪责通通推到了冷凌弃头上。
好在阿冷还是那个阿冷,虽拔高了个头,但仍不通人情世事,全然未褪去狼性,仿佛就是稀疏平常地过了几夜,自己未察觉出半点不对。
但她心里难免还是生出了几抹别扭的怪异之感。
因为他脸上写着的“冷凌弃”三个字日益端正, 却仍像小狗似的围着她打转。
无论做了些什么,都要一声不吭地低下头,身子挡在跟前,盯着她的手背,无声地讨要。
七八岁乃至十岁才出头的毛头小子作那样的情状,栖棠还能坦然地把对方当做一只亲人的狼崽子,欢喜得不得了。
可偏偏他已经与自己的个头差不离了。
这就很奇怪了。
可惜她不管是装乖卖傻,还是顾左右而言他,通通败北。
阿冷只自顾自地往她手肘处去撞,脊骨垂凸出大块,横亘在那里,像是狩猎时狼弓起的脊背。
她只好忍着那点怪异,硬着头皮去揉他的脑袋。
但是
栖棠不自在地蜷起腿,小腿处的破口又隐隐泛起一种酸麻的刺痛感,让她不受控制地想起了这道伤痕的由来。
自从狼崽子接纳了自己后,她就整日漫山遍野的带着阿冷玩。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早已无法置身事外地将这个魇境视为一次无辜被卷入的遇险。
比起日益消散的灵气和那些幼稚的赌气念头,狼崽子的好心情早已隐隐占了上风。
剑灵大人无数次暗暗赞叹自己的心善,加之自己也是个爱玩爱闹的性子,白日里就到处带着狼崽子抓鸟扑蝶,到溪边捡石头作画,陪着阿冷玩人狼的狩猎游戏
直到今日之前,她还从未输过。
毕竟阿冷还是个年少的孩子,即使他一天天长大着,栖棠心里对他印象仍是那个捧着一堆血肉模糊的内脏递给自己的邋遢小狼。
乃至于,在入夜前第一次被他从背后扑倒在地,巨大的力道死死扣在前肩处时,她才隐约察觉到违和。
当然,更违和的是他整个人压在她身上不说,还要作势要低头去咬她的脖颈。
她当然知道阿冷不会咬伤自己,只会学着之前那样用牙齿轻轻去磨脖颈侧边的软肉。
但是,那样就更奇怪了!
吓得她慌不择路地后退着往后爬,慌乱间腿撞上了枯枝都没发现真是有够丢人的,栖棠重重闭上眼。
扯起大袖盖上脸,拒绝再回想。
竭力回忆着小狼幼崽时的可爱模样,又翻来覆去了不知多久,后半夜,栖棠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但终究没能睡一个好觉。
才没睡多久,耳畔便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碎响,扰人安眠。
狼是夜行生物,黄昏至黎明时分是最佳的捕猎时分,栖棠只以为是狼崽子醒了,又偷摸着要往山洞外跑,没有放在心上,偏过头就沉沉睡了过去。
然而梦里却也不安稳。
一开始,是一点濡湿的麻痒感,像浸了水的软叶贴着皮肉轻蹭过去。
而后是黏热的包裹感,一下又一下,轻轻舔舐而过。
在伤口泛起刺痛的同时,裹吸感愈来愈重,锐利的尖牙磕碰而过,仿佛毒蛇贴着皮肉吸吮着进食。
莫名的危险感攀上背脊,被舔舐的小腿瞬间麻了半截。
感受到肌肤上吹拂的冰冷气息,栖棠的睡意一瞬间散了个一干二净,头皮发麻的同时,猛地爬起身,抬腿就乱踹起来。
然而这一脚还未落到实处,原本半伏在皮肤底下的鸡皮疙瘩便一下子全冒了出来。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盯着眼前人,嗓子眼里的叫喊声一瞬跌停。
哪有什么腻滑的毒蛇?
她的目光一寸寸下移。
狼少年正伏在她的双膝间,杂乱的碧发起伏着,唇舌吮着那道破口,淡粉色的血丝混杂着晶莹的涎水,牵扯出小道银丝。
被染得乌紫交加的裙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到了大腿根,大片腻白的皮肉暴露在空气里,层层叠叠的衣料堆在腰侧,简直
偷偷看过的乱七八糟的话本子在眼前飞快闪现,栖棠的眼角一瞬被烫熟,在热气与窒息中,一脚踹过去。
简直不堪入目!
劲风扫过,阿冷低垂的眼眸猛然抬起,瞳孔一缩,指根下意识锁紧了已至胸前的脚踝。
攻击性的行为一下子惹恼了狼少年,原本放松的咬肌倏地鼓起,下颌线一并绷紧。
掌心的茧碾过骨骼,才一瞬,又无意识地放松了力道,只维持着悬在半空的姿势,压制着忽然变重的呼吸,眼神死死地盯着栖棠不说话。
——被突然踹翻了饭碗的野狗似的。
栖棠动了动被箍紧的脚踝,无暇顾及狼少年这份防御性的愤怒下藏着几分受伤。
透明的水渍在空气中迅速蒸干,带来一丝微凉,仿佛某种无声的提醒。
此刻,她被迫高抬的腿大开着,柔软的料子顺着弧度又往下坠三分。
莫名想起这人惯用无鞘剑,她僵滞一瞬,脸迅速涨得通红,又气又急地霍然收回腿,死死攥着裙摆往下遮,口无遮拦道:“你干什么!”
“死流氓你!!”
她心有余悸又震惊地往后退,整个人被火燎过似的,胸腔起伏不定。
她的反应实在有些过大。
狼少年停在原地,错愕又茫然地攥紧了手,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小鹿,会突然愤怒、害怕讨厌他?
他抿紧了唇,肩膀往后收紧,一切在视野内失焦,只剩对方惊惧、抗拒的神情。
胃里久违的泛起烧灼感,阿冷控制着嗓眼里的喘息,下意识往前膝行。
才微微伏下脑袋,那双他知道有多柔软的手,已经猝然推开他,惊弓之鸟一般。
推搡间,手心里紧攥着的东西溅了一地。
药草的涩味在山洞里弥散开。
他不动了,磐石般被钉在原地。
栖棠失措地盯着脚边的几点青绿,这才隐约想清楚前因后果。
然而脑子却像一团乱麻,只剩小腿上残留的黏热怪异感不断放大——
炙烤得令人难以呼吸。
尴尬、古怪和说不出来的见鬼情绪在胸腔里充盈,栖棠的脸又红又白,实在没想好怎么面对狼崽子,只好拼命埋下头,不打一声招呼地往外跑。
凛冽的晨风灌进衣襟,她绕着远路往山下的小溪跑去。
不知跑了多久,脸上那股烧人的烫度才渐渐降下来。
腿上那股黏腻的感觉愈来愈重,她实在受不了这份古怪,径直撩开裙摆,蹲下身,捧起冰凉的溪水,死命浇洗擦拭着那道口子。
仿佛要把黏连在上面的某种可怕东西一起冲刷掉。
好几个来回后,她才瘫坐下身。
这感觉实在是太古怪了。
口腔炙热的包裹感终于随着水流飘远,她却将整个冒热气的脑袋埋进了膝盖里。
几天前,他才那么小小一只,把她当娘亲一样的亲人。
方才清醒时见到的那一幕简直是夜半惊魂!
栖棠赶紧拍了拍自己的脸,为阿冷辩解道:他只是长高了,心性却丝毫未改,还是一只小狼崽子呢。
只是不知世事,学着狼群的方式为自己清洗伤口而已。
只要她好好教导他这些世事常理,教他别过分黏着自己就好了。
这次只是意外!
逻辑自洽后,面上的热度降下来,她不禁暗骂自己一句:让你少看话本子,现在好了,把脑子看坏了吧。
就只是这样而已!
栖棠磨磨蹭蹭地站起身,竭力忘掉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舔.舐感,正欲往回走,耳畔却蓦然捕捉到细微的窸窣扑腾声。
想到前些日子在溪畔设下的陷阱,她眸光一亮,快步跑去。
枝丛间的藤索绷紧着。
有物落着了!
看来今天不愁荤腥了。
心中默念着,栖棠拨开草叶一看,陷坑里赫然伏着一团灰影。
并非她以为的鸡鸭鹅兔,而是一只狼。
一只瘸腿瘦骨的狼。
左腿的伤口已溃烂生蛆,正阵阵渗着脓血,它蜷缩在陷阱里,并不挣动,仿佛认了这是命定的坟。
栖棠以前惯以为,狼多狡黠阴狠,多的是惯骗的伎俩,万万不能卸下心防。
可是不知什么时候起,她竟然也对狼群产生了认同感,甚至本能地感到安全。
或许是她明知,这是冷凌弃的魇镜。
突如其来出现的瘸腿狼,是否是他心中的某种隐喻?——
作者有话说:栖栖:一定是隐喻
阿冷:一定是情敌()
我回来啦,一直在生病,一直在跑医院T T然后辞职了 好久没更了!!也一直没登!想你们宝宝们要健健康康!!我会把这篇尽快更完的!!
第129章 独占欲 警戒
暮色向晚, 夕阳掠过树梢,只留下消瘦的长影。
阿冷拖着猎到的野猪,埋着头闷走,粗重的呼吸被刻意压制, 他仿佛训练般, 生涩地扯动着嘴唇。
他无法理解小鹿为什么会生气, 为什么会突然把他抛下。
——或许她只是太饿了、或是太痛了。
被微妙的恐慌感催促着, 他竭力地学着小鹿的模样,试图挤出柔和的、无害的、近乎于示好的弧度。
但大抵因为从来没笑过, 便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山地上拽痕蜿蜒,洞口更近了。
陌生气味扑向鼻尖的刹那, 精心挤出的僵硬弧度一瞬拉平。
阿冷的咬肌猝然鼓起,指骨铁似的钉进野猪的后颈.
冷血幼时被弃荒野,是狼群的养育、庇护, 才让他得以生存。
阿冷本能地对狼群充满感激与依赖, 甚至视之为亲人。
这种认同感,让他不希望狼群受到任何伤害。
然而此时此刻,他站在洞穴口,死盯着伏在小鹿腰腹前的瘸腿狼, 却蓦然生出了一种强烈的被侵犯感。
兽性的本能令他感到威胁,咆哮声堵在喉管里,拼命催促着他发出警告。
——可这是曾经养育他的狼群,是他的同类。
两股情绪在胸腔里激烈驳斥。
他绷紧着腰腹喘息,停在洞口来回踱步,试图排解这种不受控的、不明缘由的进攻性。
狼会保护自己的领地和族群,阿冷当然也不例外。
理智与身躯却仿佛被劈作两半,他心里这般确定着, 脊背却挺得板直,头部高抬,连耳朵都微微颤动着。
除去缺失的尾巴无法竖起,其余姿态,已是狼群进攻的号角。
“做什么一直堵在洞口?阿冷。”
栖棠的余光瞥了又瞥,终于忍不住唤他。
她的声音平稳自然,只眼神略微闪躲,稍显弱势。
毕竟才过了一个白天,又没有孟婆汤给她喝。
总归有点不自在
但谁教他在那儿乱晃?
这声音一出,便似久旱逢甘霖,心间的焦灼、唇齿间的躁渴一瞬被抚慰。
血液重新恢复流动,阿冷的胸腔起伏一下,突然大步向前,不打一声招呼的,腕骨用力,猛地将提着的猎物脱出手。
‘砰’的一声闷响,地面颤动,腥膻味争先恐后地钻进鼻腔,一人一狼都被吓得一个惊颤。
整只放干血的幼年野猪被猝然摔砸在地,笔直地横亘在栖棠与瘸腿狼之间,土山丘似的阻截着。
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激得瘸腿狼本能低吠出声。
栖棠也将惊呼声咽下,倏地抬起头,腮帮子鼓起:“阿冷,这是睡觉的地方!”
生肉血渍铺了一地,又腥又腻,要她睡哪里!臭死了!
阿冷照例不发一言,只抿紧了唇,站在瘸腿狼跟前,不动如山。
往日,阿冷早已很听她的话,决计不会弄脏山洞里旁的地方。
更不会像现在这样,叛逆似的,手也不愿抬一下。
总不是怨她抬脚踹他了吧?
明明是他先耍得流氓!
就算非本意,那也是耍流氓!
难道还要她道歉不成?
若换作往常,栖棠早要扯起他的小脸泄愤,教到他明白事理为止。
这太可恶了!
可惜如今境况正是敏感之际,栖棠暂时怕了他,只好吞下口中未尽之言。
想着稍作缓和,顺便将夜半惊魂的事甩远些!
她连忙道:“这是我在溪畔陷阱里救起的瘸腿狼,你瞧瞧它。”
栖棠是想叫他瞧瞧狼腿上的伤口,阿冷却直直攫住了它的眼。
专注且利,仿佛无形的较量。
栖棠借机偏开视线,呼出口气,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小块布条被撕下,缓缓缠上清理好的创口,呼吸都竭力放轻了。
——一只瘸腿的弃狼,像极了某种相对的镜像,她无法不更用心些。
却挡不住有人偏偏要作乱,闷闷地用脑袋撞上她的肩膀。
打结的手指一颤,差点碾过伤口。
栖棠吓得颈骨一颤,连忙按着他的脑袋推远它,“不许捣乱!”
期盼的目光一扫而过,风似的又飘走了。
阿冷的嗓眼里发出小道危险的低吼,躁动难安的情绪倏地挂上脸,在那枚系结打好的刹那,脑袋顶着锁骨推远她。
非要叫她去看身侧猎到的整只野猪。
若是以往,小鹿一定早已抱着他毛茸茸的脑袋乱揉,拼命夸奖他。
而他便会顺势埋进她怀里,微不可查地晃一晃耳朵。
可现在,她根本眼也不抬。
无法言说的焦虑使得他攥紧了指尖,不知如何排解内心落空的坍塌感。
栖棠全然未发觉狼少年的情绪,只觉得目前的情况实在不太好。
救回来的瘸腿狼一直处在一种极端焦虑的应激状态下,瞳孔放大、肌肉紧张,完全拒绝进食。
她原本想着等阿冷回来了,身边有了同伴,这种状况应当会好转。
然而却正相反。
它的尾巴都紧紧夹在了两腿间,反复舔舐起自己的爪子,甚至开始啃咬地面。
怎么还愈来愈严重了。
栖棠有点着急,扯过阿冷的手臂,小声道:“怎么办?”
——眉头都锁紧了,全身心都仿佛牵在了那只狼身上。
阿冷嚼紧唇,忽然攥紧她的手腕,一把用力拉过来。
蓦然被猛地一提,脊背猝然相撞,栖棠身形不稳地晃了两三下才站定,缓过神便转头瞪大了眼睛。
做什么?
怎么今天老做些奇怪的举动?
阿冷盯着她不说话,过了许久,才呼吸不稳地指了指洞外。
栖棠的视线顺着他的指尖往外,外头的天已经暗下来,洞穴口一片静谧,只隐隐有风吹过。
她不解其意地歪了歪头,根据以往的经验胡乱猜测道:“怎么了?外面有什么东西?要下雨了?还是”
她犹豫了一会儿,半响才抬起头。
琥珀色的眸子微微发亮,“指送他回狼群?”
残酷与温情在狼群中的边界,取决于生存与群体的利益。
当重伤的狼无法跟上行进的狼群、无法参与狩猎时,便会被直接遗弃。
在资源极度匮乏的情况下,甚至可能遭到群体内的攻击和驱逐。
阿冷极力按捺着那股上涌的驱逐欲,绷紧了手臂。
栖棠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吞吐道:“那是我们出去,把洞穴让给它?”
除非生存胁迫下的妥协,否则狼绝不会退让领地。
强烈的领地意识似刀般嵌在颅骨里,阿冷却在一瞬的怔愣后,莫名地垂下了手。
狼少年躁动喧嚣的心脏随着某个字音缓缓趋于平静,被牵引似的,微凉的瞳孔轻转,静静地注视着面前的轮廓。
专注、冷冽、泛着难以觉察的微光。
仿佛一切洞穴都只是领地可割舍的边缘地带,只有她是核心。
他点头,我们。
这只瘸腿弃狼只是冷血内心的一层幻象。
到底该怎么做,当然只有他知道答案。
只是,这是不是代表着,安全的空间和逃跑路线,远比试图靠近、安抚,更能抚慰一只受伤的狼?
这个念头模糊地掠过脑海,仿佛摇晃的树影般重重。
“哦。”
她忙不迭地跟上去,慌忙点头
盛夏夜荒野的夜风拂过发稍,蹭得脸颊上些微的发痒。
栖棠被唤回神,赶紧叫停不知疲惫的狼少年,拖着他就地坐下。
四下望了几眼,一路向北,都不知走到哪里来了。
阿冷也学着她的样子,小心盘腿坐下来,见她不出声,便动也不敢动。
只是忍不住抬眼看她。
一下。
又一下。
灼热的视线火星子似的溅过来,烫得眼角莫名升温。
她极力忍耐了好久,但在宁静的夏夜里终于败下阵来,只得慌忙下垂视线。
脑子里又开始煮起浆糊。
发红的眼睛一刻不停地转着,只想抓住什么救命稻草,好打断此刻古怪的异样。
好在!
她的瞳孔一顿,又倏地大亮。
狼崽子出门前竟然还撕下了一整块野猪的后腿带着!
她猛地站起身,纤长的眼睫颤个不停,一面用手扇着面风,一面语速极快道:“好热啊烤点肉吃吧。”
阿冷偏过头,瞳孔微不可查地一转,看着迎着夜风倒伏下去的山草,很快站起身,寻柴、生火、切块穿肉
动作迅疾,甚至有些失了分寸。
总之,小鹿饿了,不能饿。
他焦虑地嚼紧了嘴唇。
枯枝野柴被一块块添进去,赤橙的火光倒映在森冷的绿眸里,掀天似的愈筑愈高。
空气慢慢酿起浓郁的炭火味与肉香,噼里叭啦的爆破声响个不停,栖棠背对着狼少年,终于放松下来。
这样自在多了。
在耳畔热闹的碎响里,凝滞的夜风终于开始流动,沁凉地穿过胸腔。
她深吸一口,下意识想到,在这样的地方看话本子一定很惬意吧?
这念头闯进脑海的刹那,她不知怎的,忽的一愣。
不合时宜地回忆起初入魇境时的恐惧与懊丧。
想起枯败荒芜的山林、脚底踩过枯枝烂叶时的硌痛、猛禽捕猎的危机、短缺的食物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吃人不吐骨头的荒野慢慢落幕,只剩下炙热而漫长的盛夏。
泛黄的枯草什么时候抽出新芽,催了满山头的野花,不同时令的花果什么时候起,不讲道理地同时生长在这片山野里?
她竟然全无头绪。
仿佛有人瞒着她,悄悄把生平见过最好的颜色,都一并涂抹在了这里。
狼少年枯败干瘪的心脏因为一枝棠花,早已重萌绿意。
无人知道从哪一刻开始。
无缘由地,她蓦然回过身,正对上有些茫然的碧眼——
作者有话说:预告下一章有kiss!
第130章 锚点 仲夏夜、蝉鸣和你。
栖棠的眼睫轻颤, 下意识避开视线。
过了一会儿,又刻意偏回去,硬邦邦地伸出手——
小半把木串落入掌心,底下的木刺都被刻意磨平, 油脂的焦香争先恐后地溢过来。
栖棠吸了吸鼻子, 握紧木串瞥他一眼。
阿冷的眼底异常发亮, 在这道注视下, 齿间露出两声急促的气喘,慌忙盯紧了火候。
鼻尖几乎都要贴上去。
栖棠干巴巴地碾着木串, 忽觉自己有欺负他的嫌疑,狼崽子又不懂什么男欢女爱。
怎么能用人类的想法去揣测狼群?
好不容易才叫他开心些, 眼见着出去的希望近在眼前了,难道要因为胡思乱想前功尽弃吗?
——反正到时候尴尬的是冷凌弃。
栖棠你可是要成大事的人!
别忘了你真正的目的,到时候就用这个糗事威胁冷凌弃就犯!
栖棠点点头, 按着小腿上的破口, 似得到了什么鼓舞般,恶狠狠地咬下一块烤肉。
可恶
阿冷的烤肉技艺怎么又精湛了。
栖棠嘟囔两句,抬眼看着星空,吐出口郁气, 终于愿意理他,想来想去只能说出一句:“夜色真美。”
阿冷本能抬起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仲夏夜繁密的星子倒挂在天幕上,仿佛要坠下来,月色明亮温柔。
浓密的山草浪似的起伏着,山野广阔而无垠。
这大概是荒野唯一的馈赠,阿冷早已司空见惯。
但他还是犹豫着点头。
而后又递过一把肉串。
栖棠慢吞吞地侧过身接过, 目光不自觉又落在他身上,他动作急忙得额头都沁出了热汗,自己却一口也不吃。
她竟然觉得有点可怜,只能扭过头,别扭地心软道:“我吃不了那么多,阿冷也吃啊。”
‘阿冷吃’三个字入耳的刹那,仿佛听到了某种指令,狼少年条件反射地低下头。
尖锐的灼痛‘刺啦’一下在口腔里炸开,被强行切断的嘶鸣卡在喉咙里。
焦脆的肉香与骇人的炙灼搅和在一起,竟让他在痛楚中生出几分异样的极乐。
颈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收缩着,他无甚作痛的表情,只极力想把口腔里那块滚烫吞下去。
然而还不等他动作,腮帮子就被猛地捧住、暴力地撑开。
栖棠急得破了音,“吐出来吐出来吐出来!!!”
火堆上卷肉,不得把舌头都烫熟!!
柔软的指腹陷进脸颊肉,带来一点轻麻的痒意,狼少年眸光一顿。
呼吸猝然急促,头脑却堪称冷静地观察着眼前人——
她的瞳孔收缩着,手腕正细微地抖动,神情惊惶,眼神他喜欢这样的眼神。
阿冷并不笨,相反还很聪明。
好比此时,他就蓦然意识到,那只瘸腿狼为何会得到她的精心照顾。
原来受伤就会得到优待。
他竟然才明白。
栖棠急得大脑嗡嗡响,这一刻什么也顾不上,按着他的脑袋就往下压,摊开的手恨不得伸进去,“快点!!”
还不赶紧吐出来!!
碧绿色的瞳仁轻轻闪动,笨拙领略到的智慧令他学着垂死前的猎物,狼狈不堪地张开嘴,露出内里烫红的腔肉。
白色的热雾从齿缝里溢出,滚烫的肉块吐落在地。
他试探地蜷起肩膀,犹豫一瞬后,喉咙里发出卡顿的哀鸣,仿佛踩中陷阱的幼狼。
栖棠又是气急败坏,又是心疼懊悔,沁了一额头的汗,“你是不是笨啊!”
阿冷的眸光轻转,喉腔用力,面上毫无表情,呜呜声却愈发压抑。
栖棠知道狼崽子一向很能忍痛,从来是一声也不吭,见他呼痛,一瞬没了章法,心疼得眼眶都红了一圈。
得赶紧降温才行!
烫伤要是不处理,那股子痛便会不断往下腐蚀。
这念头一闪而过,栖棠想也不想地凑近.
小股清凉的风拂过唇缝,卷着熟悉的花果香略过齿关,直直往里吹去。
无法控制地,他蓦然一抖。
仿佛过了电,阿冷的瞳孔缩成点,酥酥麻麻的电流将口腔里的软肉激得颤栗。
怔愣无措的刹那间,琥珀色铺天盖地压下来,星子与眼眸的距离缩短至零。
阿冷僵直在原地,夜风无声地穿堂而过,琥珀色的湖面倒映着激颤的碧瞳和满天的繁星。
这一瞬被无限拉长,他迟钝地抬起眸,颤着眼睫,看向潮热穿堂风的来向。
形状姣好的唇瓣半开着,润泽饱满、似两片樱粉色的花瓣,和狼群狰狞的吻部截然不同。
但他还是神使鬼差的,蓦然将之与记忆中狼伴侣间蹭.舔.抚慰的画面重叠。
记忆中模糊的、从未在意过的画面在此刻忽然异常清晰。
热气的酥麻烫得他浑身发抖,莫名的血热在体内叫嚣,下意识吞咽却更加干渴。
连带着胸腔里那颗晦暗的、焦灼的、冷血的心脏也随着渐渐煮沸的心潮一起鼓动。
愈来愈灼热的风烧得他面色潮红,几欲呼痛,身躯仿佛被心脏里的怪物寄居,耳膜里,骨骼里挤满了颤栗的回响。
焦躁的、无处排遣的陌生情绪攫住了他,强烈的失控感让狼少年感到极端焦虑不安。
阿冷下意识攥紧了指尖,错乱的食欲与杀戮欲在心底混杂,他的胸腔剧烈起伏,仿佛再也无法按捺,没有一点预兆地,忽然低下头,恶狠狠地啃咬在手臂上。
白生生的利齿猛地穿透前臂,淋漓的鲜血争先恐后地溢出。
阿冷全身的肌肉紧绷得快要裂开,鼻腔里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似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的哼声,像是在确认某种存在。
然而却并不满足。
短暂的平静没有再次降临。
皮肉之下的不安与骚动,第一次无法被他引以为解药的疼痛化解。
狼少年的眼球蓦然充血,皮肤都泛起愤怒的红。
这自伤的动作实在太过熟练迅捷,栖棠面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呼吸猝停的瞬间,本能地扑过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扯开他,“松开!!”
手指冰冷,手臂却止不住的发颤,栖棠不明白。
浓郁的血腥味塞满了鼻腔,她混乱地低下头,见到被啮咬得裸露的白骨。
她不知见过多少回。
这块烂骨头,总是猝然被扯下人皮。
无论这人是冷凌弃,还是阿冷,这都不稀奇。她早该对此习以为常。
然而,然而
像是被砸中了连心的软肉,看着那块模糊血肉下的白骨,栖棠的声音一瞬变了调,带着酸忍的哭腔,忽然无法再忍受:“快松开!求你”
那双总是填满好奇与甜蜜的眸子盈满了泪水,潮湿的泪液失重地倒灌进心里。
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雨滴似的砸进翘起的碧发,又沿着前额不断往下。
被惊动的狼少年猛地抬起头,眼里凶狠的专注与野性一瞬被浇灭,偃旗息鼓。
他下意识松开了口,心脏因不知所措而阵缩着悸痛,唇舌间、空气里满是眼泪陌生的咸涩味。
“疼啊”她的声音破碎,哽咽地挤出两个字。
似被那种上涌的酸涩逼得喘不过气,她顿了一会儿,忽的攥住了那截被咬伤的手臂,像是面对着一个蹒跚学步的稚子,带着点不知是不是反问的语气,艰涩道:“你不疼啊”
阿冷低下头,盯着那截圈住手腕的指节。
圈圈圆圆顺着指缝淌进来,他的心口发痛,也发颤。
喉咙里无法自控地发出无意义的浑浊音节,两种截然相反的焦渴灼烧着血液,他的手指瑟缩,忽然打断她的喋喋不休。
粗糙的舌头舔过眼睑,非常轻地、试探性地卷去眼尾湿漉的泪痕,像是在以此确认她的状态和存在。
阿冷的动作笨拙而生硬,像是在模仿为幼崽清理皮毛的老狼,粗粝的舔舐刮得栖棠的眼周微微刺痛,他的神情却是近乎虔诚的专注。
没有血腥,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纯粹的、强烈的咸味,以及一种他无法形容的,让彼此的身体都在细微发颤的东西。
舔完了一边脸的泪水,一片静默。
他的手心湿了一大块。
阿冷垂下脑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拼命回想着少女喉间鼓动的频率,生平第一次,他产生了激烈的冲动,抛弃狼嚎想去拙劣地模仿。
干涩的喉管震动,他绷紧了脊骨。
才抬起头,嘴唇撬开一道缝,柔软的唇瓣抢先一步贴上来。
怦怦——
狼少年不明就里,脑海里一片空白,胸腔却剧烈起伏起来。
仿佛数以万计的夏蝉挤在胸腔里躁鸣,这种猝然的巨响,吓得他欲似惊弓之鸟般堵起耳朵。
然而却只能僵硬地无法动弹,只留睫毛激颤。
手臂上的血冷疼痛一瞬麻木,令他齿寒的虚无也跟着飘远,预告着某种完全未知的东西代替疼痛,成为了他荒败生命里崭新的锚点。
透过模糊的水影,栖棠看不清他的神情,连漫天的星子也变作黏连的雾。
耳边却蓦然响起汹涌的、无间隙的声浪,从山林深处蔓向整个荒原。
在震耳欲聋的蝉鸣声里,星空和荒野一起天旋地转,似两滩水般交汇、交融、交错。
而后湮灭破碎。
就像夏夜里一个鼓噪的、绮丽的梦。
在梦醒时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