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才华横溢,新妇蕙质兰心,可真般配。”
“江湖第一刀又抱得美人归,真是羡煞我等!”
“”
满院的宾客里既有父兄的同僚、母亲的闺中密友,亦有自己结交的江湖侠客。
李寻欢停下步子,抬首去望正厅高悬着的喜匾,正是圣上赐下的‘佳偶天成’四字。
他垂眸透过红盖巾描摹念念的眉眼,等不及刻画一遍,心中的柔软与雀跃便要溢出来。
在这个他自小长大的家园里,父母皆坐于高堂之上,眼角眉稍皆是纯粹的欣慰与喜悦。
高中状元的兄长站在堂侧,开怀大笑着冲他挤眼。
而他,只需再上前一步,便能与自己心爱之人拜堂成亲。
李寻欢眼眶一热,滚烫的浪在他眼里摇晃,只觉这一刻似梦一般。
莫名的酸涩与苦楚,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怅然一起涌上心头,竟比年少时吃下的一框框生梅还要酸。
也不知怎么的,他一回神,面上已都是冰凉的泪。
念念轻扯一下红绸,小声唤他:“表哥,怎么这个时候也要哭鼻子?”
李寻欢抿唇,眼下似羞窘般烧起来,克制道:“念念”
傧相又唱起来,“新郎新娘到——”
李寻欢的手指在袖中微微用力,竭力镇定道:“且慢。”
傧相愣看一眼李夫人,满堂的宾客也面面相觑。
念念嘴角的笑意稍缓,那双上挑的猫眼凝滞一瞬。
李寻欢在父兄的敛眉凝视中,颔首示意,不紧不慢地自袖中取出信笺。
他微顿,目光凝着念念,朗声道:“尊长在前,立此书为证。两姓合卺,同堂盟誓。此生定不离不弃,护吾妻周全。虔以同心之誓,题于素笺,愿将情长之约,刻于鸢谱。”
“愿以余生守此良缘。”
他立于堂前,身姿板正,仍一派世家公子的谦和有礼,那只握着素笺的手却在微微发着颤。
这张泛黄的信笺上字迹润分玉莹,只角落处春蚓秋蛇般写着两人的名字。
这张念念随手一叠、一塞的素笺,便当真是塞进了他心口经年。
“好!”李寻乐上前来拍弟弟的肩膀。
李老爷与李夫人相视一笑,缓缓道:“君子重诺,既已立誓,便要此生不渝。”
念念躲在红盖巾的脸蛋也浮起了红晕,她虽听不懂那一大串词,但也听懂了‘不离不弃,护吾妻周全。’这一句
“少爷。”一旁的仆侍将托盘呈至李寻欢身前。
李寻欢握起玉如意的手已微微汗湿,攥了良久,才深呼吸着去挑念念的红盖巾。
白雪一点点覆上红绸,她那双青涩而湿润的猫眼正含着满目的春水,在花烛下灼灼地凝着他。
她眉心点着梅花妆,樱唇点绛,娇腮泛红,似水淋淋的春桃。
李寻欢望见她稚嫩的脸,却蓦然面色一滞。
表妹表妹容色怎还恰似总角之时。
她眉眼间分明天真未泯,稚气尚存,他怎这般急着成亲?
他轻蹙起眉,暗道自己心急,爹娘怎生也不劝两句。
心中那股说不出的窒闷感又泛上来,他眸光微动着思量间,仆侍又端着合卺酒上前。
交换饮了合卺酒,李寻欢又蜷着手解下了念念的缨结。
仆侍握着剪子上来,将两人的一缕发细细编结在一起。
“缨结初解,发缕相结。礼成。”
这唱赞一落声,新房中的侍奴放下红帷,便低着头退出了房间。
房门被轻轻合上,整个新房里只剩下龙凤花烛的燃蜡声。
念念都快将袖口绞烂了,还不见李寻欢动弹,只好去拉他的手,卖娇道:“表哥,你怎么还不替我摘下凤冠?还未洞房,你难道就要我晕在这里?”
李寻欢身子一紧,满口的礼教被压在舌尖,彻底没了说法。
如今他们已拜过堂,无须再拘泥俗礼。
他颤着手替念念摘下凤冠,凝了她许久,还是背过身去。
“表哥?”
礼成之后,自然便是洞房花烛夜。
纵使他自幼时便爱慕表妹,可怎能
他缓声道:“表妹,你年齿尚小,花未开全。虽已礼成,我、我也不可趁你心性未熟时,与你成夫妻之礼。”
‘哒’的一声,是她褪鞋上榻的声音。
“便等”
李寻欢的声音一颤,蓦然失了声。
一双雪白的藕臂已经环上了他的胸膛,潮热的呼吸酥酥麻麻地往他耳朵里吹,“表哥我已到了能成婚的年纪。”
念念抬起光.裸的腿环上他的腰腹,绵软的身子紧贴着他,可怜道:“你都未睁眼瞧过,怎知花未开全?”
李寻欢的脊背一瞬绷紧,被眼前白花花的皮肉一晃,倏地闭上眼,连脖颈都烫红了。
他想起身,腰腹却被念念绞得死死的。
他到底是个男人,怎猜不到表妹是想
可念念尚小,若行房事未免伤身,况且他也不能这般急色。她心性未熟,难不成自己也是吗?
他哑声道:“表妹不可。”
念念的手落在他腰间的革带上,李寻欢伸手要去拦她,略带薄茧的掌心却被透着粉的膝盖紧紧压在了腿间。
念念跪坐在他身上,用膝盖去磨他的掌心。两股炙热一上一下的烧着他白皙修长的手,顷刻间便红透起来。
李寻欢不敢去屈指节,血气已上涌到了面部,潮热得他沁出了一身薄汗。
他只能极力遮掩着自己的难堪,那双碧绿的眸子掺起水,后退道:“念念,你听话”
玄金色的革带散落在床上,李寻欢正欲抬手去捡,便被念念一脚踢到了地上。
“听表哥的话,我就要在新婚之夜独守空房了。”
念念的手细蛇般钻进他的衣摆,自腰腹处贴着皮肉一寸寸轻抚。
她声音细弱地轻喘道:“表哥,你难道不想看看我的肚兜是什么颜色?”
李寻欢的呼吸急促起来,紧闭的双眼通红,胸腔起伏的幅度带着念念身上的皮肉都颤起来。
念念被他外袍上细绣的金丝磨得糙痒发疼,忍不住咬他耳朵,眼尾泛红道:“表哥,你是不是故意这样”
第97章 掌中之物 寡廉鲜耻
“我、我不是”
李寻欢慌不择路地抬起头解释, 还未睁开眼,便被念念抱着后脑勺搂在了心口。
高挺的鼻梁戳刺进绵软中,乳香混着淡淡的梅子香盈了满鼻。
李寻欢的脸霎时间被烧熟,裸露在外的后颈和耳根倏地红透。
他忍着心间的鼓噪, 握住念念的肩膀便要将她推远, 讷声道:“表妹, 别这样”
这声音闷在雪白里, 几乎细若蚊蝇。
唇齿开合间,湿热的气息往嫩生生的皮肉里挤, 似刚掀开蒸笼的水汽般烫上去,一瞬便红了大片。
酥麻的细流自尾椎骨爬上来, 念念紧抱着他,面色酡红地喘道:“表哥我好冷。你不想暖暖我吗?”
她胸前的雪白颤栗两下,蓦然攥着他潮热的手, 放至后背的系结处。
白皙细腻的薄背上, 一根赤色的细带缚了蝴蝶骨,于脊骨中央系了个活结。
李寻欢的手攀在她的肩胛上,指腹处的薄茧碎石般嵌进莹白的皮肤里。
那一小个活结被洇进汗液,几息间便生了锈。
鼻尖的羊脂膏几乎要融在自己唇边, 李寻欢心悸得几乎喘不过气,心脏跳动得似剁刀猛砍。
他急促地呼吸着,身体似要被这沸水烧干。
他喘息出声,绷紧腰腹往后退,涩声道:“念念,等你再长大些。”
念念悄悄咬碎了牙,“我们都成亲了,凭什么要我等你?”
李寻欢低喘一声, 慌忙地攥住她的手,脊骨绷紧得几乎发颤,喑哑道:“若过早,恐伤阴血。”
念念瘫软在他怀里,小声道:“表哥温柔些便好了。”
李寻欢眼睫一颤,下意识猛地搂紧了她腻滑的薄肩。
可他垂首,望见伏在自己胸膛上的脸还恰如梅树枝头尚绿的嫩苞般纯净、脆弱。
他的指节泛白,忍着躁动唾弃自己道:表妹年岁尚小,又如此幼相,他若放纵,与禽兽何异?
他紧闭上眼,艰涩道:“念念听话。”
念念身上的肚兜都要掉下来了,听到他这一句,气得胸脯剧烈起伏。
她蓦然起身,踩着床沿便要下床,负气道:“你是不是年纪大了,气衰不举?早知这样,我真该嫁给那个方远之。我这就找他去!”
单脚将将踩上红绣鞋,粗粝的大掌已攥住了另一只,炙热的铁燎上脚踝,似镣铐般将她锁在掌心。
李寻欢拽着她的脚踝,抿着唇将她拉回床上。他的下颌咬得紧紧的,胸腔剧烈起伏,面色冷凝地盯着她。
念念在心底悄悄笑,她就知道世间任何男人都受不了‘气衰不举’四字。
念念面上却瞪他,嫩茭似的小腿在他掌中蹬两下。
略带薄茧的指腹刻进皮肉里,捏出一圈的红痕。
酸涩与恼怒在他的胸腔里横冲直撞。
偏生世间只此一颗浓烈的青梅,是他看着、守着养大的,如何珍爱也不够。
那双指尖泛白的手掌后撤一寸,软绵的小脚便垂落在了他劲瘦坚实的腰腹上。
念念抓紧了艳稠的龙凤被单,试探着弓起脚背去踩。
脚下腰腹处的肌肉霎时绷紧,念念还未惊呼出声,便已被李寻欢压在了身下。
宽阔、血热的胸膛紧紧压在心口,念念忍不住轻颤一下,瑟缩道:“表哥”
李寻欢的呼吸一声比一声沉重,滚烫的热气和泄出的喘声不住地落在泛红的颈边。
他凝着念念,满头热汗,一滴、两滴顺着鼻尖淋在眼前的那小处锁骨窝里。
无多时,便蓄了满满一池。
喜床上愈发灼热,念念颤着眼睫,烧红了眼,抖着嗓子道:“表哥,我喜欢你。”
她又咬起唇,殷红的胭脂晕上贝齿,唇瓣微开,诱人采撷。
李寻欢呼吸一重,蓦然伸手探进她的唇缝,搅弄两下后,重重按在她的唇珠上,眸光晦黯道:“表妹,别咬得太紧。”
念念那双猫眼晃荡起来,倏地咬住他的指尖,不声不响地凝注着他。
李寻欢喉结滚动,掐着她的脚踝架在腰间,猛地低下头,薄唇吮住那点可怜的唇珠,反复地舔.吸吮咬,吻得又重又急。
他的胳膊收得愈来愈紧,几乎要将念念嵌进自己的胸膛里。
喝醉了酒般的昏濛与酥麻,掺着阵阵热意席卷而来,念念攥着喜被的手已被自己磨得发红。
正纠缠间,李寻欢蓦然直起身,还未挺直腰杆,又被念念撑着脚尖勾回来。
她磨牙道:“要去哪儿?”
李寻欢拭去额角淋淋的汗,不自然地垂下眼帘,嗓子干哑道:“脂膏。”
念念一怔,骤然想起了那罐差点要了她半条命的冻疮膏。怎当时想不起用脂膏?
念念嗔他一眼,素手缠上他修长的手指,附在他耳边细声道:“表哥,除了你,什么都不许”
她的指尖轻挲着他的指腹,顿停在其上的薄茧处
红帷内充斥着浓郁的鱼腥味,李寻欢吮着她颈间的皮肉,连发丝都湿漉地黏连在一起。
情正浓时,为驱散心中的负罪感,他只好一遍遍心道:他与表妹青梅竹马,便做了这年少夫妻又有何妨?
表妹虽生的稚嫩,到底也到了适婚的年纪。
他身上挂着的那件赤色圆领袍已经一塌糊涂,念念当然更凄惨。
他事前虽字字句句皆克己守礼,却口不对心,实在称不上真君子。
好在念念最讨厌君子。
她抬起水淋淋的脸蛋,蓦然垂首唤他道:“表哥。”
这声音褪了三分的绵软,似一股清凉的雾般笼过去。
李寻欢抬起迷离的眼,直直撞进她那双清炯炯的猫眼里。
她的眼眸似澄明的水镜般,倒映着他凌乱的发丝、下颌的汗水、潮红的脸还有眼角的细纹。
李寻欢的瞳仁剧颤,蓦然缩成了细针。眼前的一切霎时间被清空,世间只剩下那倒影里簇在眼尾的条条细纹。
蜿蜒的、扭曲的,像盘根错节的树根般自他的眼角延伸出去。
他只觉自己一瞬被冻僵,又被人拿起锄头一下、一下地砸碎。
在空茫与遍体的寒意里,他木着眼睛去寻念念的眸光。
她绷紧了腰腹,迎着他的目光,轻轻咬唇。
念念弯起嘴角,眼梢轻挑,甜腻中透着一两分挑衅道:“大叔,我咬得紧不紧?”
梦境骤然坍塌,大红色的绸缎在下坠中彻底湮灭。
小叶紫檀的香气萦上鼻尖,红帷化作了拔步床上的雕花,人却还是那两个人。
她的双腿仍环在他的腰上,他的手还掐在细瘦的脚踝上,甚至
过往与梦境的回忆在脑海中堆叠交错,李寻欢盯着她眼角眉梢的肆意,仿佛看到了一把刺入自己骨骼深处的尖刀。
这荒谬的、恶心的、寡廉鲜耻的脏污事,正赤.裸地摊在他面前。
是他
他的身体发起颤来,眼前的一切扭曲成黑影向他扑食啃咬而来。
他的身体还陷在余韵中,无尽的悔恨、恐惧却叠着痛苦似黑水般将他包裹,涔涔的冷汗打湿了里衣,与聚在下颌的汗水一起落在念念唇边。
冰冷的,咸腥的,一息间便被细嫩的舌尖卷走了。
她娇媚的情态与她眼中大汗淋漓的自己交织在一起,这样的丑事比兽类还要不知羞耻,李寻欢恍惚觉得自己已褪下了人皮。
过往的回忆在此刻愈发清晰,一幕幕似冻好的冰般强硬地塞进他的脑海里——他是如何教念念唤自己爹的,又是如何在众人面前承认念念是自己的女儿
可是如今他却
喉咙骤缩,他蓦然起身往后退,重重地跌倒在床上。
念念颤着腰蜷缩一瞬,忍着酸痛往他身边爬,“大叔”
李寻欢却再也听不到了。
他的眼前、耳畔已尽是世人的疑目,亲朋的指责,世俗的围剿。
“礼义廉耻尽丧,为李家祖宗蒙羞,世间败类,有辱家门!”
“勾引养女,浪荡的畜生!”
“人伦崩坏,天理难容!”
李寻欢的脊背彻底弯下去,仿佛有千万人正戳着脊梁骨怒斥他。
而他,而他——
他被钉在床上,再也无法辩驳。
空气愈发稀薄,李寻欢张着嘴试图喘息片刻,耳边却又响起一道熟悉的柔声。
“那还是个孩子啊!我只道你风流浪荡,怎么能怎么能引诱自己的孩子!”
诗音——
他在窒息中蓦然咳嗽起来,咳得近乎要将肺脏的碎肉也咳出来。
不
在剧烈的咳声中,交叠在一起的重声回响在耳畔,“李寻欢怎配为侠?这样的丑事,比梅花盗还要禽兽不如!”
‘铮’的一声,是琴弦断裂的颤音。
前半生坚守的江湖道义坍塌在眼前,这具本就千疮百孔的身体仿佛被彻底贯穿。
念念心疼地搂住他的后颈,贴着他的面颊急声道:“大叔,你怎么了?”
她细腻的肌肤似滚油般浇在李寻欢的骨髓里,烫得他的皮肉都抽搐起来。
李寻欢面色惨白,推开她往后缩身。良久才拖着枯朽的身体,哑声讷讷道:“你到底做了什么?”
那些虚幻的梦真实得像亲身经历,可世间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些全是假的。
那一场美梦,在他醒来后终于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噩梦。
都是假的,全部。
一切都是假的。
他也只是她手中的一个提线木偶罢了。
念念被他推至床尾,心脏骤痛,几息后才能勉强抓着满是水沫的被单爬起身。
她抬起眼睫,眸色不善地冷冷道:“我都差点被你弄死了,大叔怎么不问问自己做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看似掌中之物是念念,实则是小李
念念:气衰不举!
小李听到的:咕噜咕噜咕噜嫁给方远之
审核大人,大改特改了!求求了让我过吧
第98章 卑劣 恐惧与玷污
倾斜的吊桥彻底坠毁, 他铸下大错,致使两人落入深渊,再无回旋的余地。
李寻欢痛苦地蜷缩在床榻上,碧绿色的眸子沁满了泪。肺里干涩得窒痛, 似有冰碴堵住了鼻腔肺脏, 又垒成冰刃在他身体里乱绞。
到底是如何一步步至此的?
而他而他李寻欢。
一个寡廉鲜耻的畜生还有何脸面苟活。
苍白的指尖深深轧进掌心, 惶恐与割裂感再次席卷而来, 脑海中纷乱的记忆近乎要将他割裂成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这罪孽成了压断他脊梁的最后一块滚石。
滚烫的眼泪顺着满是细纹的眼角淌进耳后,他咳嗽得双颊泛起病态的嫣红, 鲜血浇灌出的彼岸花正挣扎着欲钻出皮肉。
念念的心脏被他的眼泪一泡,彻底瑟缩起来。她咬住下唇, 还是忍不住弯下腰替他拭泪。
大叔自小便爱哭,她就让让他算了。
指腹落在他眼尾的褶皱处,泪水与湿黏的发丝一起穿过掌缝, 念念放柔了声音, “大叔,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李寻欢错眸避开她的啄吻,冰冷的大掌已紧紧钳住了她的细腕,不容她再越界。
他双眼紧闭, 那双握飞刀的手却颤个不停。
李寻欢不愿睁开眼,也无法睁开眼。
她满身的淤紫红痕皆是拜他所赐,如何睁眼?
念念蜷起手,目光落在他用力得泛白的指节上,涩声道:“我那么爱你,你就不能也爱一爱我吗?”
为何那么难?
李寻欢深呼吸一口,颤着嗓音道:“我怎能爱你?我是你”
他无法再说下去,只能咬破舌尖, 将鲜血全部咽下去,哑声道:“这不是爱,这是孽。”
随着身体的振幅,他手腕处的肌肉也收缩起来,赤色的红绳在摇晃间愈缚愈紧。
他蓦然伸手,欲将这根象征着不.伦的红绳彻底扯断。
细细的红绳猝然绷紧,深深嵌进皮肉里,碾磨着他的腕骨。
念念掐上他充血的腕口,一字一句道:“大叔,我都成了你的女人了。就算是孽,也改不了了。”
李寻欢被她话中的字眼一烫,心脏骤缩,颤着瞳仁讷讷道:“你疯了。”
这样有违伦理纲常的丑事,如何能一错再错?
念念却蓦然抬起头,扬起眉梢道:“把爱的人让给别人,谁有你疯?”
“我的爱就是占有。像你这样不清醒的疯子,合该配我这种自私自利的疯子。”
李寻欢惨然道:“你明知我爱的人是诗音,我对你不起,可——”
念念掐紧他的下颌,笑着打断道:“你这个重情重义的大侠,真有那么爱她吗?她也不过是你的一只木偶罢了。”
李寻欢瞳仁一缩,脊骨绷紧得生疼,嘶哑道:“你住口!”
他与表妹青梅竹马,抛去情爱,长兄如父,怎容她玷污?
念念扬声道:“我说错了?在你心中江湖道义、家族荣耀远排在林诗音前头。人心模糊得自己都看不透。木匣满了,你便选了一样舍弃,你猜自己选了哪一样?”
他握紧了拳头,忍着心头的撕裂,哽咽道:“大哥救了我性命,他因诗音缠绵病榻,眼看便要我如何能冷眼旁观?”
念念冷笑,“大叔何必骗自己?我这位好伯父当真虚伪,对你又恨又妒。大叔失了父兄,也不能拿龙啸云这个小人当做父兄的寄托。”
李寻欢的面色骤然一白,似被人扯下面具,当头一棒。
他如何猜不到兴云庄梅花盗一事,是龙啸云的手笔。他只是不愿拆穿,更不愿怨怪大哥。
他这条命本就是大哥救的,更何况
他喃喃道:“大哥对我有恩。是我,是我对不起他,亦对不起诗音。他怪我怨我,我毫无怨言,是我又扰了他们平静和美的生活,我除了害人外,未做一件人事。”
他又泪流满面,这话说到尾,已颤抖得连不成声。
十年过去了,一切早已物是人非,他被困在过往,能做的只有伪饰太平。
念念深呼吸一口,他就像是水做的,说两句便要哭。
念念忍耐着帮他擦泪的冲动,冷声道:“所以你便拿林诗音来替你报恩?叫她来做你们兄弟情谊的牺牲品?”
这话似生满钢刺的骨鞭般绞紧了他的脏器,李寻欢一瞬疼得失声。
他良久才找回声音,失力道:“我不过是个酗酒的风流浪荡子,我、我配不上诗音,也不配得到幸福。她和大哥在一起,总比我这个”
他痛苦地阖上眼,不知如何说下去。
念念看着他被痛苦与内疚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样子,心脏刺痛难忍,半晌才垂眸道:“你疏远林诗音,自虐自毁,不过是以牺牲为名,叫龙啸云、林诗音皆成了你的木偶。”
“龙啸云一辈子在外人面前要欠你,而大叔只要躲在乌龟壳里,便永远还是侠义无双的李探花,人人皆要称你一句有情有义。”
她跪在床上,一步步向他压进,缓声道:“你既不爱自己,也没那么爱林诗音。十年了,你爱的不过是幸福的过往,是你付出的爱与神魂。”
“你无法逃脱的不是爱,是愧疚。”
这锥心之言便像是砍刀般将他血淋淋地劈成两半,李寻欢想笑,却发现骨骼上覆着的不过是团烂肉。
他想反驳,嗓眼里却早已淤塞了血,咽不下,吐不出,只能哽在那里,叫他生不如死。
念念握起他的手,冰凉的冷汗激得掌心刺麻,她便用滚烫的面颊去暖,小声道:“纵使大叔年少时曾对她有情,可这点情终究比不过家族责任与江湖名声。李伯父和寻乐哥哥死后,你根本无力承载起这段感情和林诗音的未来。”
‘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的荣耀背上身,李寻欢必须尽善尽美。江湖素来侠义二字为重,他又背上一块重石。
偏偏林诗音又是一个养在深闺的柔弱女子,她的未来、她的整个人生只得攀附夫婿。而他真的能完全承载起她的人生吗?
人人皆以为笑傲江湖的小李飞刀无所不能,却不知这柄飞刀虽看起来刃如霜雪,但掌心握住的刀柄早已生满裂缝。
“大叔,我知道你早就很累了。所以你逃跑了,她也逃跑了。”她蓦然笑起来,断言道:“两个胆小鬼是无法相守的,即使没有龙啸云,你们也不会善终。”
恐惧、压力、怯懦重重挤压,李寻欢只能自毁逃避。
少年探花的‘小李飞刀’也不过是一只被江湖道义裹挟的木偶,提着他的丝线是扭曲的侠义二字。
李寻欢早就被阉割了,家族与江湖一起磨刀,龙啸云将刀递至他掌心。而他亲自操刀,将林诗音托付给了龙啸云,将自己剁碎阉割,削足适履。
细嫩的指尖抚上他眼角的细纹,念念甜声道:“大叔第一次见我时,便把自己放到了我爹的位置上。这是因为自父兄死后,李家、林诗音都成了你的责任,可怜的大叔自年少时便不得不做‘爹’,背负起所有。”
“那个噩梦里,案牍上放着的生了锈的飞刀,是大叔自己对不对?”
她心疼地抱住他的后颈,像一只求爱的猫儿般蹭磨,撒娇道:“我都快心疼死了,我的心都要被绞烂了。”
她拉着他僵硬的手掌贴上心脏,柔软与激烈跳动的心脏一起在他手心震颤。
李寻欢那双空洞的眸子霎时间一缩,拼了命地缩回手,却被红绳死死地按在原地。
念念倾身下腰,凝注着他的眼睛道:“世间人皆有阴影,藏在心魂里,落在脚下,不敢让任何人发现。我早发觉大叔是一个胆小鬼,可我正喜欢着这样有时卑劣、有时懦弱的你。”
她漆黑的瞳孔好似一面世间最小的照妖镜,左眼里倒映着林诗音垂泪失望而去的背影,右眼里却是他们此刻脏污的样子——被水沫氤湿的被褥皱成一团,世人皆道他们是父女,可他的手却按在她的雪白上。
几息前,他们还做了不知廉耻的腌臜事。
仿佛正有烧红的铁水沿着眼缝浇灌下来,在烫蚀的灼痛中,他仿佛隐约看见自己脸上生满了斑驳的锈迹——棕褐色的、斑块不一的,是岁月沉淀出的老人斑。
他的心脏蓦然塌陷,裹着倒刺一起坍塌在脊骨上,摔了个粉身碎骨。
那双青涩的、稚嫩的眼眸却仍水灵灵地含着他,面颊浮起红霞,目光灼灼道:“你可以懦弱,可以逃避。大叔,我会像保护自己一样保护你。”
“你可以不做永远完美的李寻欢,也不用守那些你不想遵从又无力反抗的江湖规矩。若是有人敢戳着脊梁骨骂你,我就拔掉他的舌头,打碎他的牙。”
她的睫羽轻颤,似要为眼眸撑起一把油纸伞。
这双乌梅般黑润的眸子里曾倒映过无数个他:七岁时为她吃了一筐生梅的李寻欢,十三岁时背着她逛灯会的李寻欢,十六岁被她偷亲后红透了耳根的李寻欢,十七岁偷偷写婚书险些被发现的李寻欢,还有十八岁与她拜堂成亲的李寻欢……
可眼下这双眸子里映着的,却是已经垂老的李寻欢。
这是历经颠簸后,血肉苦弱、心脏龟裂的李寻欢。她还是一颗梅树枝头初生的幼果,而他已长成了一棵颓败的枯树。
她的青春是一纸待书写的素笺,而他,在这张素笺染上墨迹时,青丝会掺上华发,眼角的细纹会爬满脸颊,皮肤会愈发松弛,直至褶皱隆起,生满褐色的斑块。
岁月不会因为他是少年探花、小李飞刀而善待他,纵使如今岁月还未似刀般向这具身躯劈砍而来,然而这却像死亡一样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衰老的恐惧潮水般漫上来,此刻他才惊觉失去从未珍视过的俊美竟是一件这样可怕的事。
胃里一阵阵的痉挛,他听到自己的骨骼都在哀鸣。
她伏下身子,赤.裸着贴在他的胸腔上要他回话。
可麻绳已系紧了他的脖颈,喉咙早在尖锐的窒痛中彻底坏死。
默然半晌后,念念蓦然弯起眼,抬起头对他道:“大叔,你的心脏跳得好快。”
那双浸满了泪的眸子微颤,李寻欢恍然,原来他远比她言语中还要更懦弱、更卑劣、更不堪。
罪孽已生根,礼义廉耻四个字终于成了挥向自己的刀,世间所有的丑恶都尽在眼前。
李寻欢,你还有什么脸面活?
你怎么还不去死。
早在十年前,他便该一个人死在关外。草席一裹,埋进乱葬岗,不叫任何人知道败类李寻欢已经死了。
只有这样他才不会玷污家族名声,更不会玷污她。
念念钻进他的颈窝里,胳膊像藤蔓一样缠紧他,话音里似抹了蜜,“大叔,你是不是也有一点喜欢我了?”
李寻欢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嘴唇翕合良久,才听到自己平静道:“你对我倒是情深款款,可惜你年岁太幼,我对小孩着实没兴趣。我喜欢的人自始至终都是林诗音。”
念念抬起头,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温声道:“你再敢提她,我就把她绑到床前,让她看看你是怎么掰开‘自己女儿’的腿的。”
她垂下眼帘,吻在他被泪水淋得东倒西歪的眼睫上,“你别再去祸害伯娘了。大叔祸害我吧,我命硬,不怕被你祸害。”
剧烈的咳嗽声毫无预兆自他胸腔深处迸发,话音还未落,他便蓦然咳出了血。
鲜红的血似冰般落在念念的嘴角,她被冻得一颤。
血腥味在鼻尖蔓延,她猝然起身,见李寻欢整个身体都颤抖着,脖颈上的青筋都在皮下攀爬,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晕着病态的红,竟已似一个毫无生气的纸扎人。
念念紧紧抓住他的手,慌乱地去擦他额角沁出的汗,断断续续道:“大叔你”
她被吓得大脑一片空白,喘息了两口才抓紧了救命稻草般,喃喃道:“药大叔别害怕,我去找药。”
她双腿发软,一边系衣裳的系带,一边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李寻欢面色泛青,双颊惨红,只用那双无神的眸子凝着她的背影。
细密的汗珠划过眉骨,火星子似的掉进眼底,烫得他自嘲一笑。
他攥紧床单,正欲咬牙起身,掌心却陷进一团湿皱的丝绢里,正有圆润的细珠硌在掌心。
他垂眸,颤着手掀开了棉被。
还留有余温的被窝里,小小的肚兜皱成纸团,其上细绣的珍珠落了满床,鲜艳的赤红被湿黏成了铁锈色。
满是水痕的床单上,还落着点点红梅。
他全身的力气忽然便耗尽了,只能痛苦地蜷缩着身子,任罪与孽将他彻底拖下深海。
在漫长的溺水中,他仿佛看见自己握着尖刀,将念念刺得鲜血淋漓。
肚兜上绣着的戏水鸳鸯在他眼里不断扭曲变换,直至化为‘畜生不如’四字。
他怎么敢。
第99章 禁忌 无颜辩驳
茶褐色的药波晃荡一二, 险些溢出碗沿。
念念慌乱地将药碗放至床案,烫红的双手攥起绒被便往他身上盖。
时屋外新雪未融,寒风凛冽,呵气成霜, 李寻欢却仅着一件里衣蜷缩在床榻上。
他双眼通红, 眼底仿佛垒了厚厚一层锈, 除却时不时的咳嗽声外, 已似一个活死人。
厚实的绒被盖上身,他也毫无知觉。念念滚烫的手握住他的腕口时, 他却似被火燎了般,浑身一颤。
他的皮肉骨髓都被冻得僵直了, 偏偏心却被热油煎着。
念念怎知自己成了添柴人,她心里又急又恼。大叔本就一身沉疴旧疾,若再受了冻, 怎么受得了?
偏偏这急恼里, 掺满了说不尽的酸涩与无力,竟害得眼皮都酸胀起来。
可她这人偏狭惯了,纵使大叔因此存了死志,她也绝不会如他所愿。
纵是阎王唤他三更死, 只肖她不许,拆了阎王庙也要把他押回来。
念念站起身冷冷瞧他一眼,一句话也不说,端起药碗,舀起一勺便递至他嘴边。
腥膻的药味直冲鼻腔,李寻欢惨然一笑,声音嘶哑得似干枯的树枝,“喝药有何用?我这人早已烂完了。”
烂的从来不是肺, 而是他这个人。
李家家风严谨,怎会养出他这样的烂人?
他那双沾满了红墨的眸子又颤抖起来,几欲要流出血。
茶褐色的药汤顺着紧闭的唇缝蜿蜒而下,在心口洇开大滩的药渍——脏污的、腥臭的、一旦沾染便再也洗不掉了。
念念沉默半刻,蓦然轻嗤出声。
红线缠上他的四肢,将他牢牢绑在床榻上。念念掐住他的下颌,掰开唇齿,把这耗费了心血的药硬生生灌进他嘴里。
腥膻的药汤急涌着往嗓眼里钻,李寻欢痛苦地皱起眼,喉咙剧烈收缩间,整个人已似溺于深水。
空荡荡的药碗再落回床案上时,他已咳得气喘吁吁,眼梢都被刺激得红了一大片。
衣襟透湿着黏在胸膛上,连内里的皮肉都被迫浸在药汁里,酿尽腥污。
他似扬颈就戮般仰着头急喘,破碎不成声,泛红的喉结却上下滚动着。那双含泪的碧眸微阖间,面颊又烧起嫣红,整个人透出一种病态的绮靡。
念念凝着他,瞳仁微颤,心间的怜惜蓦然散了大半,一种隐秘的暴虐欲蠢蠢欲动。
——反正他的年岁已很大了。根本无需人怜惜。
心中打好了坏主意,念念弯起嘴角,捻起一颗蜜饯塞进嘴里。
蜜饯表皮上的糖渍还未在嘴里化开,她便含住了他的薄唇,又啃又咬。
错乱的呼吸一瞬交汇,红线缠上他的脖颈,李寻欢被迫张开了唇齿。
嫩滑的舌尖挟着甜闯进来,腥涩的苦味霎时间被压进了喉咙深处。
蜜饯在唇舌交缠间愈碾愈碎,花蜜似的一路淹没过来,嗓眼被浓蜜堵住,咳痒无处可去。唇齿张合不及间,粘稠的津液只得溢出唇角。
耳畔只余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急促的,沉闷的,与闷咳声交织在一起。
痛与痒塞满了他的脏器,李寻欢却只能半身不遂地躺在这里,唾弃此刻无法自抑的悸动。
他含着的泪终于沿着眼尾一路蜿蜒进耳,堵住那层薄薄的膜。
李寻欢绷紧了指节,只觉自己像是被按进了蜜坛里,世间的一切全然消失,连带着自己的人格一起。
他的鼻息间又隐隐约约地闻到了梅子香,浓烈的,酸涩的,闻到了便不可抑制地生津。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颗青梅树下。
然而他睁开眼,瞧见的却是念念脸上还未完全褪去的冻痕。
这冻痕一瞬便把他拉回了‘父亲’的身份。梦里的青梅树猝然坍塌下来,压碎他的脊梁,枝桠都插进他的筋骨里。
在一片血肉模糊里,他一遍遍的看清自己。
他已不再拥有年轻的身体,有的只是一具孤寂、垂老、怯懦又苦涩的躯壳。
连他也忍不住唾弃自己,原来赵正义一个字也未说错,李寻欢果然是个江湖败类。
指尖的飞刀寸寸嵌进掌心,破开皮肉,似要去寻他脏污的灵魂。
这柄飞刀正要刺进骨缝之际,便被念念一把夺去,攥在了手心。
淋漓的血顺着刀柄滴滴落在绒被上,念念冷下脸,那双漆黑的眸子凝起霜。
她慢慢抬眼,甜声道:“大叔,你好不听话。”
她指尖转着染了血的飞刀,漫不经心道:“大叔曾说过,我若再犯错,便要打我的手心了。”
“可如今大叔这样犯错,我该打你哪里呢?”
她俯下身,那柄飞刀在指尖打着旋儿,又倏地停下。
飞刀的霜刃沿着起伏的胸膛一路往下,单薄的里衣猝然迸裂,苍白的肌理裸露在凛冽的寒风中,正无声地颤栗着。
刀刃的冷与她呼吸的烫腐蚀着他的皮肉,李寻欢一瞬绷紧了腰腹。
念念轻声笑,又蓦然将这柄飞刀重新塞回了他的掌心。
李寻欢的眸子还未聚焦,胳膊却已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
刀尖抵住了她的亵衣,红线牵着他的腕骨一点点划破两层薄薄的素绢。
他眼见着自己的血滴滴落在她雪白的肌肤上,与那些吮咬留下的红痕缠绵在一起。
她虚着眼攀上他的肩胛,忽然颤喘道:“爹爹不要看”
李寻欢艰难地呼吸着,全身都痉挛起来,身上的皮肉冷得几乎要被冻碎,脸上却又烫得似烧红的烙铁。
他他竟然就
禁忌的颤栗感沿着脊椎骨爬上来,混着惶恐与罪孽,在他心脏里腐蚀出一个大洞。
“爹,这样真的是在给你治病吗?可是我好痛”
她跨坐在他的腰腹间,尾音里还犹带着天真的颤音。
在刺啦的油锅彻底将自己煎熟前,他惶恐地挣扎道:“不”。
李寻欢的指尖已用力到泛白,想起身捂住她的嘴,可在红线的禁锢下却只能痛苦地攥紧了绒被。
他不敢再看,唯恐看见自己欲.望的倒影。
他只能在羞愧、撕裂、自厌中,咬破舌尖,紧紧阖上眼
这床绒被彻底不能盖了,还不待念念用木雕再刻一床新的,李寻欢已攥住了她的腕口。
半晌,他才颤着唇开口,声音嘶哑得似砂纸磨过碎石,“你洗澡。”
念念的眼睫眨了两下,才反应过来他是想她洗什么。
她好整以暇地靠上床背,轻快道:“我为什么要洗掉?就算”
她还未说出口,李寻欢已面色惨白地失声道:“不行。”
他握紧了拳头,指尖轧进掌心的血痕里,额上已沁满了冷汗。
竟吓成这样。
念念坐起身,握紧他未受伤的那只手,拖长音道:“那我要大叔亲自给我洗。”
月色透过窗柩落下一地银霜,念念穿着潮湿的肚兜钻进被褥里。
湿哒哒的发梢将李寻欢的里衣洇出水渍,他仓皇着欲起身,却被念念似藤蔓般缠紧了。胳膊环上他的脖颈,冰凉的脚掌贴在他的大腿上。
李寻欢僵在原地,那双指尖被泡皱了的双手,一点也不敢碰她。
他奸.污养女,玷污了念念的清白,还恬不知耻地
这种丑事,只一次还尚能辩解遮掩。可若再有二有三,还如何揭过?
更遑论他,他这个畜牲问心有愧,无颜辩驳
再也回不去了。
李寻欢拖着腐朽的身体,躺在棺材里似的,一点一点看着自己的心魂崩塌碎裂。
念念跟幼猫似的在他怀里乱嗅,良久才有闲暇仰起头看他。
李寻欢虽病痛缠身,却俊美太过,眼角的细纹也不过为他再添三分儒雅。
他碧绿色的眸子里常氤氲着泪,泪里有难言的苦弱、涩痛——诸般滋味皆在他这双含情眼里。
她眨了眨眼睛,黏糊道:“大叔,你真好看。”
李寻欢无助地蜷紧了手,喉咙里堵了刀子似的哽痛。他动了动唇,停顿了良久,才自嘲道:“我已经老了。”
他原想说更多,可单单这句话说出口,他胃里便苦涩得似吞了万斤蛇胆。
李寻欢只剩下这副尚且能看的皮囊,这空壳之下,早已被蛀空了。
可等她长大,这副唯一能引她心动的皮囊也终将会斑驳成残破的壁画。
年轻时,才子佳人好颜色的不知凡几,可青春逝去后,谁会对着鹤发枯肤之流,赞一句好颜色?
他无言苦笑,原来李寻欢也是个看重皮囊的肤浅之辈。
念念的掌心贴近那双潮湿的碧眼,扑簌乱颤的眼睫似透过皮肉一下下扫在心尖上。
她被痒得心口酥麻,忍不住凝着他,眼巴巴地一遍遍道:“可是我好喜欢你。”
“大叔就算老了,我也喜欢。”
“念念只喜欢你。”
握飞刀的十指皆止不住的痉挛,李寻欢攥紧了拳头,悲哀地听着心脏在耳畔颤鸣。
比起手腕上的红线,情难自制的欲.望竟然缠他更紧。
这根失控的线一端栓着抽搐的心脏,另一端却扼紧了喉咙,明明站在罪恶两端,却缠成了永远无法挣脱的死结。
他恍惚听到无数声音在耳畔呜咽哀求。
“你说过要爱念念一生,快说你也爱她。”
——这是十七岁时,站在青梅树下的他。
“快推开她,你怎能恬不知耻至此?她才几岁,你置李家名声于何地?江湖上也断然容不下一个声名具毁的李寻欢。”
——这是十年前,踽踽独行的他。
他唯独听不到此刻自己的声音,或许是因为声带早已断裂,也或许是因为——那柄无法掷出的飞刀早已给出了答案。
任凭心中翻江倒海,他仍恪守着最后一道线,不肯越雷池一步。
他想笑,最后却只是阖上眼,疲惫而无力地叹息一口,“睡吧。”
凄冷的月光淋在他苍白的面颊上,将未干的泪痕再度洇湿。
夜色漫漫,他在睡梦中无知觉地紧握住了她满是冻痕的脚,薄冰落在掌心,他皱紧了眉头,却一瞬也没再放开过。
念念猝然睁开眼,绷紧脚趾轻踩他,撅嘴道:“胆小鬼。”
反正她不是。
她悄悄笑:反正他也老了,被她怎么欺负也不碍事的吧?——
作者有话说:来啦~昨天爸爸的表哥猝死了,回家的时候太晚了,码到一点困的睁不开眼了QWQ
码到最后一句想到的是: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sos
念念恢复记忆倒计时啦,天天满脑子坏主意,欺负病弱大叔,大叔惨惨的。
第100章 且等着 二合一
念念爬起身, 赤脚踩上翻卷的衣角,满地皱巴巴的衣裳上洇开几朵厚稠的水花。
李寻欢望见那道蜿蜒的痕迹,猝然似被火燎了眼睫般偏过头。
他阖眼极快,可火星子却已入了柴堆, 在骨肉间燃起烧心的火。
耳畔响起拣衣物的簌簌声, 他蜷起手, 牙关紧合, 终究无颜说出口。
被红线紧捆的腕口已勒出了一圈淤紫,纵使已过半旬, 他仍觉这一幕似刀枪棍棒般落在自己身上。
心绪翻涌间,他又急喘着咳嗽起来, 每一下都扯得胸腔涩痛。
念念一顿,抬起头透过床前的铜镜望他一眼——他正大口大口的喘息着,脖颈上青筋凸起, 眼尾又沁出了泪渍。
好不情愿。
她咬唇悄悄瞪他, 且等着。
铜镜属阴,又易引来镜煞,本不宜正对着床。但镜子这般放置的好,别人怎么晓得?
她捻着赤绳将肚兜贴在胸前, 望着镜面反复比量。几息后,蓦然嗔怨道:“大叔,都怪你,我的肚兜都小了。”
这话音刚落,似棍棒猝然砸断颈骨,李寻欢整个人猛地一颤。
念念却犹嫌不满意,又拖长尾音,慢悠悠道:“爹爹记得给我买新的。我的身量大小, 爹爹最清楚不过了。”
她说完,便满不在乎地将这件窄小的心衣穿上身。
铜镜里,她睑尾殷红,眼角眉梢皆透着浓稠的媚意,腰窝上还淋着水滢的薄汗。心衣紧紧地裹着雪白,边缘处都勒出了红痕。才几日功夫,一身硬骨皆被磋磨成了魅骨。
若遇到风月场中老手,只需瞧一眼她那双含水的媚眼,便能猜到她已被人只是恐怕再怎么猜,也猜不到侠义无双的小李飞刀头上。
李寻欢的脸一瞬烧得火辣辣,羞愧与自厌在心间乱绞,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只能低垂着头,紧嚼着下唇,在无影的刀枪棍棒下,一次次地被彻底打碎、碾烂。
念念穿好衣裙,将擦拭过的巾帕扔到他胸膛上,“大叔,怎还不抬头擦一擦?巾帕可只有一张”
束缚已久的红线松散下来,仅留下一圈,似线镯般连在两人腕间。
她已穿戴整齐,李寻欢却仍不敢看她。只有他知道,念念绒裙下的身子满是红痕,熟烂的果皮与冻伤未褪的印渍叠在一起,青红交加,似受过刑罚般的可怜劲儿。
恐怕软心肠的妇人见了,都要忍不住红眼。
李寻欢在她面前已永远抬不起头,负罪感像山一样压在他的脊背上,他永远无法释怀自己的卑劣与无耻。
那面铜镜冷凝着一切罪孽,早已押着他跪在堂下罹烙刑。
他无数次在欢愉中睁开眼,见自己满脸都烙着‘窃花贼’三字。他不仅窃她的青春,还窃她清白的身子。
在这伦.理的地狱里,他不敢看,不敢听,甚至不敢动弹。
她就像是生满倒刺的藤蔓般附着在他腐朽的身体上,他试图用伦理道义将之拔除时,却发现倒刺早已深深扎进了血肉里,略一动弹,便会连皮带肉地撕下整个的他。
仅仅数日,李寻欢那张惨白的脸已晕上紫青,嘴唇干裂得渗血,肺腔里被郁气堵得严严实实,未留下一个缺口。
这柄飞刀似乎已到了断裂的前夕。
念念跪坐在床阶上,用那双蜜澄澄的猫眼凝注着他,劝慰道:“大叔可要打起精神来才好。”
他蜷缩在床榻上,紧闭着眼,全然似没听到。
念念绕起发梢,好整以暇地抛出鱼饵:“若再自弃自毁,可就没人能救你的诗音表妹了。”
凉意爬上四肢,李寻欢挣扎着撑起身,喉咙发紧道:“诗音,诗音出什么事了?”
他的嗓子早就咳伤了,声音嘶哑得含糊不清,话语中的焦急担忧却很清晰。
念念本是故意引他,但见他如此着急,心里蓦然便烧起一把火。
她看着他,只是笑,一句话也不说。
“你,你快说啊,诗音她”他急喘着穿衣,额角都渗出了汗。
念念冷冷道:“叫的好亲昵,我便是路口随便抓来的陌路人了。”
李寻欢未想到这紧要关头,她还要拈酸吃醋。他们这样脏污的关系,难得还要学寻常爱侣?未免太不知廉耻。
自从两人做下有违伦常的腌臜事后,李寻欢便再也未唤过她的名字。他第一次后悔取了这名,叠字太亲昵,唤起来竟似耳鬓厮磨。
且念念行事,与这名字的初衷更是背道而驰,早知今日,还不如唤作‘不念’。
他攥紧了手心,哑着嗓子道:“她是我的表妹,已是我此间唯一的亲人。”
长兄如父,他怎能弃她不顾?若真如此,怎堪为人。
见她不应声,李寻欢深吸一口气便往屋外走。
谁能进兴云庄致她遇险?这念头刚一浮现,他便蓦然想到了月食那日,兴云庄方圆几里的异像。
他的眼皮跳动起来,正欲施展轻功,那扇雕花的木门却‘砰’地一声,无风自关。
念念轻飘飘道:“急什么?还未到时候呢。”
李寻欢蹙起眉,“未到时候?”
他的心虽还在半空,却也放下了大半。
以念念强横的性子,她若诚心不愿他去救诗音,提也不会提,恐怕还要千方百计地拦着他知晓此事。既然提了,想必已有了应对之法。
他猜得不错,但自古以来欲驱蛇虫,怎可不供它血肉?
念念手腕一转,自袖口摸出一张纸钱,上书着一行血字:廿二日,小妹成亲,百鬼送嫁。
“如今才廿一日,便是去了你也没法子带她出来。”
李寻欢看着纸钱上歪扭的‘百鬼送嫁’四字,呼吸声愈来愈重,怎么还听得进?
他提步便要开门,纵是时辰未到,也没有在这儿安生等着的道理。表妹不擅拳脚功夫,若是在雾中遇险,恐怕叫天都不应。
他一双大掌推上紧合的木门,力道大得能推开滚石,这门却自是岿然不动。
念念扬声道:“你若知晓如何应对妖鬼,便走吧,我不拦你。”
话是这样说,她却紧闭着门窗,眼神也直勾勾地盯着他,全然没有让他走的意味。
李寻欢知道她有一身诡谲的本领,对付妖鬼之流想必早有心得。可即使救表妹心切,他也未动教她一起去冒险的念头。
林诗音是他的表妹,于念念毫无干系。
他抬起手正欲推门,便见念念瞪他:“你忍心叫她活生生被困死在‘界’里?”
林诗音一个深闺妇人,能倚仗的不过就是丈夫和儿子。他若是贸然闯入,也受困其中,岂不又失一线生机?
他凝神,愈是这种时候,愈发不能乱了章法。
念念悄悄笑,将‘章法’递上来,脆生生道:“她到底是大叔的表妹,只要大叔乖乖听话,我当然会帮你救她。”
她话音一转,又道:“可大叔若不听话,便是在害伯娘了。”
“若与我约法三章,这兴云庄便去得、伯娘也救得了。”
朔风呜咽,凄冷的长街飘着数不尽的血灯笼,印着血字的纸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李寻欢敛眉,抬起胳膊便要接一张仔细翻看。
这方圆几里灰雾弥漫,只进不出,闹得风风雨雨,无人提及不胆战色变。
进了这雾,仿佛上了断头台,竟无一人能走出来。这事属实蹊跷渗人,民间谁还能不信鬼神之说?
坊间流言纷纷,皆传雾内有妖鬼食人,夜半隐隐有凄厉之声。加之近来各地乱象不断,民众人心惶惶,恐天下将乱。
官府再三辟谣安抚也无作用,只好一面派重兵把守,一面广招能人异士降魔捉妖。
然而民间多招摇撞骗、哗众取宠之徒,何来真本事之人?
念念攥住李寻欢的手,十指穿入指缝,好心道:“大叔可别沾到这纸钱。”
雪花似的纸钱飘然落地,又很快消散。其上写的都是百鬼送嫁一行字,并无例外。
念念旋身提起一个血灯笼,冷眼瞧着,笑道:“灯笼倒是可以看一看。”
李寻欢僵着手,凑身上前。
这灯笼瞧着与寻常的囍灯并无太大差别,只颜色浓稠,似被血溅湿了,瞧着无端渗人。
时寒风阵阵,灯芯却不摇不晃,反而越燃越烈,仿佛正有什么东西在替这灯芯受刑。
“去兴云庄看看。”,李寻欢愈看,心中愈焦灼。
兴云庄脚下的城镇多繁华,街头巷尾向来熙攘。
然而他们一脚踏入城门,竟似进了一方死城。瓦砾杂物碎了一地,摊位被掀翻,血迹与尘土干涸成锈色黏连在地。这似被劫掠过的城镇,竟未看到一个活人。
满街的人皆不见了踪影,平白多了数量相当的血灯笼,如何能不多想?
兴云庄距此不过十里,李寻欢背起念念,轻点脚尖,便纵身跃了出去。
他轻功卓绝,施起燕子三抄水,身姿飘逸,踏雪无痕,漫天的纸钱连他的一丝衣角也沾不到。
念念满肚子的坏主意,心思一刻也歇不下。可等兴云庄的大门真的落进眼底,却也忍不住出神一瞬。
‘李园’仍处处是大叔记忆里的模样,却已成了‘兴云庄’。
这本该是大叔的家。
她恨得咬牙,心中暗道:阴险小人龙啸云,敢抢我的东西,且看你有没有命享。
李寻欢无暇伤春感秋,见兴云庄此刻门户大开,庭院遍地狼藉,心中已然大骇。
竟连绿林齐聚的兴云庄也遭了毒手!
那大哥、表妹还有铁传甲呢?
他眼神急切,心间的忧虑与不安几乎要溢出来。
李寻欢大步往里走。
院里的名贵花草七零八落,除了被碾碎的残枝与斑斑血迹,只剩下东倒西歪的血灯笼紧簇在一起,像一只只染了血的眼珠子般死死地盯着他们。
他面色惨白,四肢一瞬失了力。表妹不过一介弱质女流,怎有活命的成算?
恐怕,恐怕他们都已——
正气血翻滚之际,不远处的阁楼里蓦然响起一道颤抖的声音,“表哥?”
这道柔和的声音入耳,李寻欢脊骨一紧,猝然转过头。
正对上一双通红的泪眼。
莫说是李寻欢,便是念念都挑起了眼睫。
灰雾‘界’中空无一人,林诗音竟然安然无虞?
真稀奇。
李寻欢瞳仁急剧放大,心口的巨石骤然落地,不禁大松了一口气,顾不得疑虑,飞身便往阁楼赶去。
这间阁楼毗邻梅林,东南角上不知何时栽了棵遮天蔽日的梅树。梅枝蜿蜒出去,将这间阁楼尽数包拢其中。
念念本想拽一把红线,叫他风筝似的坠下来,好吃点苦头。但见了这棵不请自来的梅树,眼珠子一转,反倒悄悄笑出声。
原来这儿还藏了位同道中人。
阁楼内。
林诗音面色苍白,发丝凌乱,眼皮红肿,眼下还泛着青色。她已被困一旬,形容不免憔悴,整个人似失了魂般站在那儿。
李寻欢的手紧了又松,“表妹。”
还不待他问询出声,林诗音已失声道:“你你不是逃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她说着,眼泪一滴滴坠在怀里的血灯笼上,溅起一朵朵的血花。
李寻欢哑然,半晌才黯然道:“我来带你、大哥、小云还有铁传甲走。”
林诗音惨然一笑,蓦然失力般跌坐在地,“他们,他们走不了了”
李寻欢抿唇,上前一步,正要弯腰扶她,腕间的红绳却猝然一紧。
念念掰扯着指戒上的铜铃,慢腾腾地走进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林诗音看见念念,眼眸骤缩,蜷紧了手,含着泪尖声质问李寻欢:“你怎么能带孩子进来?你这是,你这是毁了她、要她的命!”
她捂着心口急喘着,一段话说得颠三倒四,话音未落已泣不成声,只能抱紧了怀里的血灯笼,默默垂泪。
李寻欢僵在原地,呼吸骤然一窒,看似仍一面镇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见不得人的腌臜已被这一句斥责狠狠揭开了痂口。
说这话的偏偏还是林诗音。
面上的烙印又炙痛起来,李寻欢颤抖着手,慌忙垂下头,唯恐自己的脏污无所遁形。
念念快步扶她起身,甜津津道:“伯娘别害怕,我和爹爹是来救你的。伯娘别小看了我!”
她生的幼态,一双猫眼极水灵,卖乖时,谁都要叹一句玉雪可爱。
林诗音见她言语间稚气未脱,比小云也大不了几岁,心间又是一瑟缩。
况且,这还是他的孩子。
她呆愣地凝着她青涩的眉眼,流着泪哑声道:“你们不该来的。”
李寻欢忍不住道:“这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大哥、小云他们”
林诗音终于失声痛哭,“小云,小云在这里啊。”
她搂紧了怀里的血灯笼,紧到似要将之嵌进自己的血肉里,用自己的骨与肉去护。
这是她的命啊。
李寻欢嘴唇微张,怔怔道:“这到底”
林诗音趴伏在桌子上落泪,喘了好几声,才力竭般弱声道:“是纸钱。那纸钱诡谲,能生生穿过砖瓦,往人身上坠。”
“起先人人只道晦气,躲也不躲,谁料一沾身,便会中邪。不过几息间,便一个个皆成了红灯笼。”
她攥紧了拳头,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噩梦般的一夜。
念念在心里悄悄笑:一个小畜牲,一个老畜牲,活该见鬼。
李寻欢抬起头,喃喃出声:“可这间阁楼”
林诗音拭泪,“这是”
念念看向窗外,扬声道:“这是有贵人相助呢。”
李寻欢拧起眉头,他并未探到此间有第四人的鼻息,难得此人的武学造诣远在自己之上?
林诗音一怔,下意识上前挡住窗口,凝着念念讷讷道:“你怎么——”
“姐姐不必担心。”
一道清澈、年轻的声音自窗外响起,话音刚落,风里便送来一阵清浅的梅香。
瓣瓣红梅从窗缝里飘落进来,绕一圈后,蓦然变作了一个眉眼霁明、意气风发的少年。
他抬眸,不动声色地打量念念一圈,笑道:“我虽为妖类,可从未作过恶,不怕叫人识破妖身。”
望见李寻欢眼底的错愕,林诗音垂眸道:“我曾在雪地里拾回一枝枯梅,便是景疏。他虽非人,却有一颗报恩之心。”
李寻欢点点头,并未出声。——他本也没有立场出声。
念念弯起嘴角,心中暗道:不愧是表兄妹,怎都生的呆瓜脑袋?
那梅枝少年上前轻轻扶着林诗音坐下,柔声道:“姐姐小心。”
单单坐到椅子上,有什么可小心的?
念念撇嘴,又气不顺地瞪李寻欢一眼。
偏偏李寻欢正出着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念念心里给他记上一笔,面上却道:“今夜子时便是廿二日,若再寻不到破解之法,恐怕这些人便熬不到下一个廿二日了。”
她的指尖抚上灯笼表面的染血绸布,逗趣般轻砸两下。
林诗音睁大眼睛,失声道:“这是何意?”
念念凝着她,“伯娘以为这灯芯烧了一旬,为何不灭?它烧的可是人油。”
这话砍在人母身上,近乎砍掉了她半颗心脏。
林诗音徒劳地抱着红灯笼,泪水决堤般落下来,恨不能用自己的血肉去替。
她下意识攥住念念的衣角,颤声道:“破解之法、破解之法”
景疏一面为她拭泪,一面安慰道:“有的,世间万法皆有破解之道。‘小妹出嫁,百鬼迎亲’,这便是线索了。”
李寻欢沉声道:“鬼迎亲便是阴婚了。”
景疏若有所思:“又言嫁妹,那安排婚事的便是她的兄长了。”
念念撑起下巴,“把自己的妹妹许给鬼做老婆,真是好兄长。”
林诗音蜷起手,蓦然想到了什么一般,“我曾读过野志,被强拉去配阴婚的女子,无论生前生后皆饱受屈辱。会否是这小妹不愿出嫁,含恨成鬼?”
景疏亮起眼睛,“姐姐好聪慧。若能坏了这场仪式,或许便能消了这厉鬼心中的怨念。”
李寻欢起身,道:“既如此,得在子时前寻到这小妹。已不剩几个时辰,我这便去。”
“还不知这小妹是否已成了一捧灰。爹爹一个人要寻到什么时候去?”念念拉住他的手,面上一派着急,指尖却慢慢向上,缓缓摩挲起他的指节。
李寻欢一颤,下意识想甩掉她的手,又恐惹表妹猜疑。只能忍着心间的炙烤,在胆颤中咬紧了舌尖。
若被表妹发觉了两人间的龌龊,他
林诗音抱着灯笼挣扎着起身,含着泪道:“我也去,教我留在这里,不如教我去死。”
李寻欢苦笑,他们这对表兄妹竟都生了不如去死的念头。
可诗音是为妖鬼所害,自己却比妖鬼还要脏恶三分。
李寻欢叹息道:“你如何去得?”
他握紧了拳头,正欲冷言冷语,逼她留下。——他这人一贯如此,愈是自己重要的人,愈爱用冷言冷语去伤他们的心。
心伤了不要紧,若伤了命,余下他要怎么活?
也不知这人是只顾着自己,还是太顾着别人。
景疏上前笑道:“怎不能去得?那纸钱穿不过我的梅枝,姐姐哪里都去得。”
好极了。
念念蓦然笑道:“那便一起去寻,也好有个照应。”
她对上李寻欢的眼眸,一字一句道:“省得我爹爹忧心。”
既是出嫁,想必府宅内外皆已系上了大红绸缎,挂上了龙凤绣球。
要寻这‘小妹’,得往这些府宅的内院里探。
城里屋舍连绵,处处皆是烟火人家。一旬前灰雾初至时,正行婚嫁之礼的人家竟也不少。
他们不仅得一家一户地找,还得一间间地寻。怕是迁葬只需骨灰或牌位,便连囍匣都要打开瞧一眼。
念念合上木匣,透过红帷的细缝瞧一眼外间——林诗音和景疏正翻箱倒柜地寻摸着。
她眼珠子一转,跳下床,自身后悄悄地搂紧了李寻欢的腰腹,小声道:“我的肚兜系带散了,爹爹帮我系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没错!!我就是要 ——
以及音音也有一只围着她转的绿茶小奶狗啦!
小李,救了表妹,老婆马上就要没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