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地回头,城墙之上,烽火映天。
无数弓箭手密密列队于墙上,领头之人扬声说道:“祝大人留步。”
他们的意图很明确,暂且还没有要杀祝真的意思。
毕竟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两次攻城不下,他们也缺少补给,暂时还没有硬打的把握。
时间过长,祝真一来久不现身,二无亲笔书信传回,除了身陨同庄,就再不会有第二个解释了!
他们只是想短暂将人扣住,以免他打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再悄悄将皇帝老儿驾崩的消息传回去——
祝真也明白。
事已至这个地步,却仍旧没有放箭,就是不想要他的命。
这正是敌军空虚的证明!
不然按这帮蛮夷之辈的性格,早就应该打过来了。
可他们没有……
实际上,同庄说是毫无补给也并非正确,他们还有其余的周遭城市可以掠夺。
但京城,是实实在在的没有补给了。
如果给了敌军修生养息的恢复时间,恐怕……真的是要亡国了。
只有他今天死在这里,才能给京城内递去开战的消息。
亦或者,逼双方开战。
祝真心想,听到皇帝驾崩,听到亡国换代,自己不应该高兴吗?
跃动的火把,在他的眼里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光点。
也许人在危亡之际,真的会想起从前的事情来。
祝真骑在马上,身上还是繁复的官服,雪落在朱红色的衣裳上,像红梅落了雪。
他想起自己尚是孩童之时,从拿得起弓箭的那一日,就开始日日苦练枪法和弓箭。
每天仰着下巴,像一只骄傲的小公鸡,跟阿娘说:“我以后要当大将军,保家卫国的那种!”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为了保住边关,他们打了很多很多场艰苦的仗,死了无数人……最信任的副官倒在自己怀里,喉咙流着血,连遗言都说不出,就那么睁着眼睛断了气。
可没有时间给他悲伤。
他只能抹了一把眼泪,忍着悲痛大喊:“杀啊——”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其实他也可以苟活的。
朝中派他前来,无非就是希望他能死在同庄。
现如今,想活也很简单。
束手就擒,乖乖配合敌军拖延时间罢了。
祝真沉思了很久,久到敌军几乎再无耐心等待,要派小兵前来察看情况的时候。
这段戏既无台词,也无特殊的动作,非常考验演员的功力。
镜头推了一个特写,来细细刻画祝真的情绪变化。
戎安康那些十分抽象的描述词——什么层次感、变化感……舒明竟然全都神奇地做到了!
不仅做到了,他还超常发挥了。
只要看过这个镜头,便没有人会怀疑祝真为什么最后选择了背水一战。
祝真的种种思绪和挣扎,在舒明的细微表情中一一复现。
他微微阖眼,熟练地从马鞍的侧面取出一把弓箭。
像五年前的祝小将军一样,稳稳地拉开,箭尖直对敌首——
……
雪,还在下。
甚至越下越大!
在同庄的这一场大雪里,当年那个立誓“伏波惟愿裹尸还,定远何须生入关”的祝小将军。
最终仍旧达成了当年的心愿,为了国家和百姓,流干了身体中的最后一滴血。
祝真战到最后,周身的红色已经分不清是衣服自带的染料,还是他流出的血液。
他再也支不住地倒下了。
有人知道吗?
小时候的他其实不叫“祝真”,而是叫“祝臻”。
阿娘说,“臻”这个字意思是完美无缺,寓意太好了,怕不利于小孩长大。
阿娘还说,作为祝家唯一一个小孩,自己只要开心快乐,能一辈子都按照自己的心意,活出一个“真我”来,爹爹和阿娘就高兴了。
所以他从“祝臻”,改名为了“祝真”。
伤痕累累的祝真蜷缩在雪里,雪花纷纷扬扬地覆盖下来。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阿娘,臻臻好痛。”
镜头越来越远,只有雪中一点隐隐约约的红。
和不远处传来的将士集结的号角声。
京城的最后一战,即将要拉开序幕了!
**
舒明已然冻懵了!
这场戏折折腾腾地拍了一宿,他还穿着单衣在雪地里躺了好几个小时,手脚早就麻木了。即便听到了有人在喊“咔——”也几乎爬不起来。
他还维持着祝真最后的姿态,颤抖着蜷缩在雪里,然后被大哥带着毯子一把捞起来,被连灌两口热水,才缓过劲来。
周围人全部被他吓得魂飞魄散!
这小子几乎连呼吸都微弱下去了,手脚凉的彻底。
一群人又是热水袋,又是厚毯子,又是灌热水,才把人的神智摇回来。
“小舒,小舒……听得见说话吗?”
在身边诸多人的呼唤声中,无声无息靠在哥哥怀里的舒明,在他自己都毫无知觉的情况下——
泪珠一颗接一颗从他的脸侧滑下来,砸在毯子上、地上。
舒明正在连自己的知觉都尚未恢复的情况下,本能地流泪。
都说拥有极致天赋的演员可以彻底融入角色,今天竟也算是见识到了!
明明眼泪滑落并没有任何声音,但就这几滴泪,硬是把周遭的嘈杂全部砸没了,大家全部诡异地安静了两秒。
在一片安静中,舒明方才真的缓过来,缓缓地眨巴眨巴眼睛问:“怎么了?”
不是,怎么都这个表情看我?
我脸上有什么吗?
他伸出冻僵的手,再一摸脸。
手上面居然一片湿润。
舒明愕然。
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作者有话说:不用担心观众视觉疲劳,这个电影播出至少要一两年了……
刀刀刀刀刀~
致力于刀哭影院里的所有观众~~~
一想到大家要哭着从影院走出来,我就想“嘎嘎嘎嘎”地乐
第67章 发烧
舒明在温暖的室内待了有好一会儿,再咕嘟咕嘟喝上两杯温水,这下子是彻底回神儿了!
一开始,这小子尚且跟个没事人似的,仍能打起精神,活力满满地跟大家拥抱告别。
可关献仪凭经验却觉得,这孩子挨了冻,却又这么亢奋。
这可不是件好事儿啊!物极必反——
但人家早就已经连跑带颠地溜远了。
关献仪一个没看住,这傻孩子还被副导演郝宁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杯子,打着喝酒暖身的名号,给灌了口白酒。
舒明的酒量真不高,还上脸。
于是面庞上都飘起了红霞,像熟透了的果实。
说话也开始带回家乡的语调,变成卷卷的像哼着小曲一样的音。
戎安康和乔敏学早就各自给舒明准备好了一个大红包,甚至还定了花束给他,说要给压压惊。
毕竟头一次真真正正地演死亡戏,冲喜嘛。
尤其乔敏学,爱这个孩子爱得不得了,甚至私下里把舒明拉到角落去,问如果有机会的话,愿不愿意在剧里演一回自己的小孩?
舒明眼也不眨地看他,让乔敏学既觉得他醉了,又觉得他没醉。
“我愿意的!”
还主动抱了乔敏学一下:“乔老师,谢谢你教了我这么多东西,我会一直一直记挂你的。”
天晓得,乔敏学人到中年,将近要五十岁了,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哄过,嘴角再不压一下,就要翘到天上去了!
自己家闺女是个出了名的要强性格,从小就跟小大人似的,一点不让人操心,特有主意。
当然,也因为他跟妻子都很爱女儿,给了女儿百分百的承托,所以女儿不需要讨好长辈,不需要和外界反复确认自己是否被爱,可以完全自在地做自己的事情。
其实舒明也很有主意,但他并不会那么直白地表露出自己的想法。
说白了,年纪、咖位、家世……都在逼他要看人脸色行事。
好在舒明觉察到了自己的优势,有意放大自己由于年龄带来的优势。
也就是说,他身上的憨气和稚气一方面是自带的,另一方面则是他有意为之,故意扩大的。
这才让舒明看起来如鱼得水,说什么都讨人喜欢。
乔敏学当然能看出来,舒明是有意在哄自己,可这有什么关系,其中的情谊是真的就好了!
再说了,他也真的有被哄到。
于是翻翻口袋,又塞给舒明一个厚厚的红包。
唉,也没别的能表示了,先把原本要给其他演员的红包送给舒明吧,剩下的他让助理再去取。
大概是真缺过钱的缘故,舒明看红包的眼神特别的亮。
你能明显感觉到的,他是爱钱、而且珍惜得钱机会的。
可这种“爱钱”又不招人讨厌……眼缘这个东西真的很吃天赋,这句话都快说烂了。
有的青年演员的物欲早就被满足到倦怠了,接个红包也淡淡的。
但给舒明发红包就不太一样,你感觉他特别期待,发起来特别有成就感。
于是舒明就这么揣着一兜子红包,溜溜哒哒地回到关献仪旁边。
“醉了?”
舒明点头,又摇头:“醉了。”
他眼神有点迷蒙的带着水雾,说话声音开始变轻,变成奇怪的调子,然后指指太阳穴:“可是这里没醉。”
他清醒着呢!
笑话,倘使喝到脑子都不清明了,说出一点不合适的话,做出一点不合适的举动,明天就要在社媒上看见自己铺天盖地的黑料了。
关献仪不意外。
和舒明相处这么久了,大事情上这孩子有分寸。
没说上两句话,舒明又被人喊走了。
关献仪眯起眼睛,看着被簇拥在人群中心的身影。
19岁……而且是刚刚过了19岁的生日。
手里就已经捏着一部已经爆了的央视正剧,再捏着一部注定会爆的名导电影。
专辑三白金也达成了,然后是v家的十一月刊封面……
接下来马上要无缝进两个组,两个全部都是一番。
其中还有一个超级好饼,这一大轮连拍完到播完,估计也就二十岁出头。
放在以前,怕是做梦都不敢这么梦,消息扔出去,都会被人嘲讽速速洗洗睡吧的程度。
橙子本来伸手要替舒明保管红包的,但被舒明一个侧身轻轻躲开了。
他喝了酒,说话直白了一点:“谢谢橙子姐,但我要自己拿着~”
小财迷!
等舒明彻底挨个道别完,都已经回到他们自己定的酒店里了,还坐在沙发上盘着腿,精神抖擞地数红包里的钱呢!
钞票摩擦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数过来——“好多。”
再数过去——“还是好多!”
最后硬生生被大哥推进浴室,又按在被窝里:“睡觉!”
不一会儿,舒明的声音又闷闷地从被窝里穿出来:“好神奇哦,就这么演完了诶~”
和《草原情》不太一样,说白了,他在草原情的组里也就呆了一两个月,杀青时自然没有那么深的感慨
可是《长安烬》呢,舒明可是足足地呆了大半年
这其中的酸甜苦辣,如何从最开始的不得重视,到最后的被认可……个中滋味,也只有亲身陪舒明经历过的人能懂得,确实不容易。
但是——
“那也不要再想了,快睡!”关献仪试图用武力强行镇压了一下。
太反常了,刚才还冻的快昏睡过去了,现在居然亢奋成这样,这小子不会要给她一个大惊喜吧。
望着舒明熟睡的红扑扑的脸蛋子,关献仪没忍住叹了口气。
真不容易啊,这样的温度,她穿着羽绒服都要瑟瑟发抖了。
舒明穿着那样单薄的衣服,还要一丝不苟地踩上导演组给的点位,还要演的大家满意……
太累了,好好睡一觉吧。
**
真是不出关献仪的预料。
刚刚睡到傍晚,庄正就来敲她的门:“小舒发烧了!”
关献仪连忙披了外套起身,一行人立刻赶往医院,挂上吊瓶后烧倒是退了,可人还懵着。
庄正轻轻关上病房的门,冲关献仪摇摇头:“温度下来了,但还没醒。”
准确来说,舒明半途醒了一会,先是没有出戏一般地喊了两声阿娘,然后开始喃喃地叫“妈妈”。
这个状态,和没醒也没什么区别了。
关献仪都开始准备改签,并做好杂志拍摄推后的准备了。
舒明是第二天上午醒的。
关献仪正站在窗边看外面下的雪,一回头,就看见舒明把大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也不说话,就那么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关献仪走过去,替他捋了捋被子:“你安心休息吧,我等下会去联系v家那边,帮你推迟一下拍摄。”
舒明没回应她,只是倦怠地合上眼睛。
就在关献仪以为他又睡着了的时候。
舒明冷不丁开口了:“献仪姐,听说原来的十一月刊,定的不是我。”
按理来讲,首登单人封面,是需要奖项、知名度、品牌赞助多方傍身的。
要不是他及时搭上了陈觅这条线,获得了总部那边的认可,恐怕现如今也轮不到他来登刊。
猜猜看,推迟拍摄计划以后,到底是v家会耐心等他,还是十一月刊的封面即刻换人?
关献仪不是想不到这一层,但舒明实在病得太重,恐怕也不适合拍摄的主题……
舒明只有一个想法——适不适合,见了再说。
“不用推迟,按原计划走吧。”
**
十月的第一天,v家新上任的杂志主编翟禾涟,按原定的时间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模特。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由于刚刚大病一场,因此唇色淡而泛白的舒明。
说实话,这和翟禾涟在资料上见过的舒明并不太一样。
毕竟大多时候,他都是以“阳光英俊开朗”形象出现在公众面前的。
翟禾涟还头疼过,要如何将那些品牌方赞助的的珠宝,和一位年轻俊朗的帅小伙揉杂在一起?
但也许是大病初愈,身体上的虚弱为这个年轻的男生赋予了一些以往并不常见的脆弱感。
尽管和预计的完全不同,翟禾涟的心却不自觉地微微一跳,有一种迟来的“对味了”的感觉。
就连两个人握手的时候,翟禾涟能感觉到对面的指尖也是凉的。
舒明声音偏轻,但很清晰:“翟主编,您好。”
舒明刚刚飞机落地首都,为了提前到达拍摄现场,于是连行李都没有放回家,就匆匆赶来了。
没有太多时间打理,他的额发有点凌乱地搭在苍白的面庞上,睫毛长长地打出阴影,轮廓比以往更立体精致,可眼尾是下垂的,于是双眸便湿漉漉地含着水看过来。
一种强撑着的,过刚易折的脆弱和美丽。
翟禾涟都能想象得出,和珠宝扎堆时,两边交相辉映,在镜头下所展现出的光辉。
怪不得陈觅要把人签走,作为电视剧的男一号……
怪不得陈觅在总部那边,为这个年轻孩子极力担保。
翟禾涟本来的意思是想买陈觅一个面子,来坐踏实自己刚得来的主编位置。
现在看来,最终拍摄结果出来后,是谁卖谁面子都说不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对助理讲:“把B家那套女士珠宝拿过来,快。”
然后转头和舒明说:“我本来给你准备的是一套高定西装……毕竟在我的了解中,你应当还是适合的。”
年轻俊朗的新晋小生,青涩而不那么成熟地初次展现自己的男性魅力。
其实也算是还不错的处理方式。
“但是百闻不如一见。现如今见面了,我就觉得之前的方案未必那么适合你了。所以我想和你商量一下,换拍摄方案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等我再修一修,这一章我从下班开始写到了现在……
也不知道为啥今天手速这么慢,六个小时写了三千字
第68章 起飞!
关献仪一开始是不大认同这个方案的。
这薄到几乎等于没穿的衣服,还要强行再一次贯穿舒明快愈合的耳洞……都属实是太折腾人了。
即便翟禾涟反复承诺,是室内花园,开着恒温系统——可是舒明刚退烧啊!
年轻人即便是身体底子好,也不是这么一个折磨人的法子呀。
关献仪据理力争,字字句句都说出了庄正的心声!
看弟弟受罪,当大哥的心几乎在滴血。
他也不赞同舒明还没好全就这么折腾自己。
舒明却私下里拉住了他:“献仪姐的确是为了我着想。圈内压榨艺人的经纪人多了去了,换一个人来,怕不是要恨不得逼着我上。”
手底下的艺人能上v家的单人封,同期小生,不,都不必同期。
往前数几代,有几个人能上?
这说出去,可都是经纪人的业绩跟荣耀。
到底有谁,能在这么大的诱惑面前不心动?
舒明顿了顿:“也就献仪姐会真的考虑我的身体。”
关献仪也不想拒绝的,但舒明退烧也不过就是一天多的时间,再受凉搞不好就是肺炎!落下后遗症就不说了,后续所有工作都可能要为此停摆。
舒明知道她的顾虑。
“可是,哥,我等不起。”
英和的确有一部分时尚资源捏在手里,可v家作为五大杂志中的领头羊,这一条线真不是英和说搭上就能搭上的。
“如果这次没把握住,那我还要等多少年?五年、十年?会不会影响我后续上别的杂志?”
v家封面临时换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舒明话锋一转:“我可以的,你们信我……不过,不能驳了献仪姐面子。对外我们必须是一条战线上的。这个同意的结论,不能由我去说。”
如果在关献仪和对面商谈的时候,贸贸然冲出去说“我能接受换方案”——这跟背刺有什么区别?
况且,翟禾涟提出这个方案也有点心虚,不然不会和关献仪掰扯这么久的。
舒明叫来了橙子,两个人低低地说了几句话。
**
场景里的水很凉。
舒明刚一趴下的时候,险些没控制住自己的细微表情,差一点皱了眉。
可在外人面前,这一幕简直美到惊心动魄。
舒明刚刚病愈,身体较以往单薄清减了许多,
穿着单薄白衬衫的美少年,像月光一样静静地流淌人工搭建的湖泊和绿荫之间,乌黑的头发微微卷曲,更是衬得他稍经修饰过的面庞唇红齿白。
薄薄的衣衫沾了水后,更是什么都遮掩不住了。
不论是衬衫中半透出的那些粉的白的颜色,还是如同古希腊雕塑一般的流畅而有力的身体肌肉线条,以及他洁白美好的胸膛,都有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欲语还休之感。
也难怪围观的人面红——这具身躯,确实很适合留一点什么印子下来。
先是在湖泊旁和自己的倒影对视。
然后仰躺在植物丛中,耳垂旁、脖颈处的钻石在打光下很亮。
由于当下的姿势,舒明便顺势看向网格状的温室花园棚顶。
因天光而泛出的眼泪,把他的睫毛、面颊、嘴唇统统都打湿了,从而显示出一种亮晶晶的、比珠宝更亮的质感,可舒明的眼神是冷的、锐利的。
脆弱感和锋利感在他身上交织,矛盾又和谐。
鼻子有点堵了,即便开着恒温,也有点冷。
不知道拍出来的成片中,会不会有人能看出来他现在是鼻子堵住的状态?
舒明既不敬业、也非常不专业地胡思乱想了一瞬,差点把自己逗乐,还好面上维持住了表情,没叫人看出来。
他在镜头面前生活了一年,这点基本功其实还是有自信的。
不然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分神——只能说是苦中作乐罢了。
身上的珠宝也很重,压得他不自觉地绷紧了脖颈的线条,呈现出一种很奇妙的弧度来。
很漂亮。
摄影师极其兴奋,盯着取景器拔高声音:“很好很好,保持住!”
舒明的这种状态,实在是太可遇不可求了!
他对镜头极其熟悉,在灯光和镜头面前,绝对的掌控力和肢体的律动感,就如同古希腊神话当中的美少年——伽倪墨得斯提着的酒壶中潺潺流出的液体,很自然的倾倒而出。
在这个基础上,叠加种种debuff……才能把舒明不展露在外的一面,硬生生从他自若的外壳给剥出来。
虽然翟禾涟知道这么说可能不够好听,但是,这小子病的太是时候了!
真漂亮。
他止不住地感慨、兴奋。
翟禾涟见过的明星和模特太多了。
有时候,人和人相比就是会气死的。
差不多的二十上下的年纪,同样是仰躺的动作,有的人就是僵硬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进棺材了,需要粉丝尬吹来挽尊,有的人美则美矣但毫无灵魂,看过眼就忘了。
还有的人,譬如舒明。
人家就是很有故事感和叙述感,就是能够很微妙地拿捏住观众的探究欲,让人想要怜惜捧住他的脸庞,不自觉地想要探究他的过去。
人家就是能在脆弱之外拿捏住那一点点的倔强感,那种混杂在少年和成熟男性之间青涩而不明晰的分界线,像偷吃一口禁果,连心脏都因为这种紧张而不争气地砰砰跳了起来。
这不是成百上千次练习就可以拥有的,舒明更是头一次拍摄这类型的片子。
他只是简简单单地往哪里一躺,摄影师梦寐以求的故事感和灵气就满得快溢出来了!
你知道这是天赋,你知道这是求神拜佛也许愿不来的。
就是因为这样,才更气人了!
哈,气吧,气吧,反正被气死的不是他——
刚上任就能拍出这种总部主编大魔王埃利斯必会满意的片子,那是因为是他翟禾涟的气运到了,任谁都羡慕不来的!
是的,v家目前还是埃利斯的一言堂,中国版至今依旧要看总部的眼色行事。
第二套look,翟禾涟给了舒明一套柔软但同样轻薄的家居服。
“蜷起膝盖……对……”
镜头推得很近,只能看见舒明似笑非笑的眼睛,和他修长手指间夹着的烟。
和上一套完全不同的风味,在他脆弱不设防的基底上,多了几分舒明性格中特有的镇定和野心。
光打在他的后颈,仅仅照亮了一小半的侧脸,整一片的色彩都是黑白。
唯一的色彩,只有取景器右下角那一个小小的、跃动着的、忽明忽灭的火焰。
是点亮的烟。
**
10月8日,v家官宣十一月刊的封面人物@舒明。
消息一经传出,几乎引起了一场大地震。
内娱首个跳过其余四大刊,直接单人登顶的19岁小生——
夸张到有点近乎魔幻的程度了吧!
若非是官号,简直不真实到会被认为在放虚假烟雾弹的程度。
“上一批打了快五年都没上去的v家,被下下批次的小孩给上了,采访一下你们啥心情……”
“v家卡生……一直都得很紧啊,s怎么上去的?”
“上来就是v家,是谁的一辈子,又是谁家跳出来硬是要假装不眼红~我不说哦……”
当下舆论实际并不好看:
一大部分在质疑:v家是否要走下坡路,把舒明拉上来当封面人物,他配吗?v家越来越水了是吗?
一小部分开始阴谋论:资本买股舒明了?这是准备力捧的节奏?
舒粉则巍然不动——
你别管v家水不水,质量好不好,无论如何我们家小舒最起码登上去了。
你们逼逼赖赖说那么多,不就是眼红吗!
好啊,既然你说v家水,那让你担上一次试试呗~
哈,上不了的人岂不是更水?
网上吵得天昏地暗,阿诚在候机室舒适的软椅上无所事事地看手机,简直叹为观止。
“小舒老师年少有为哦……不过线上他们吵得可真凶。”
上个月舒明约过梁汝文回家一趟,两边团队对接商议过,定的今天的机票。
梁汝文慢慢放下手里的杯子:“吵得再凶也没有用了,小舒既然已经拿到手了,那就是他的实绩。”
说一百句,也抵不过舒明实打实地上过了封面,之后时尚这条路也会好走很多。
阿诚瞄了梁汝文一眼。
小舒上了v家封面,怎么感觉这人比自己获奖了还要高兴?
话里话外都一股淡淡的骄傲感,这是在做什么?
但时刻注意着外面的梁汝文已经起身了:“小舒,这边。”
老板都起来了,阿诚也只好跟着起身。
站起来以后,立即便看见很远处有一个男生带着帽子口罩往这边走。
怪不得梁汝文隔着这么远,一眼就看到了。
一方面有他时刻注意着的缘故,另一方面,真的太显眼了。
好玄学。
帅的人就是盖的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到,直觉也会在脑海里疯狂敲响警铃,拼命告诉你——快看!这是个帅哥!
就是舒明真的清减了好多。
阿诚对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六七月份中,男大学生在树荫底下活力满满地带着风掠过,三步两步窜到车上,扒着椅背嚷嚷:“阿诚,麻烦空调打低一点。”
舒明本身是特别有精力的那种人,其实他之前也有瘦过,但有身上那份活力和精气神撑着,就让人不那么容易察觉的出来他的身型变化。
但这次很明显。
摘下帽子,口罩。
梁汝文听见他的声音哑了一点,低低的很有磁性,跟之前不一样:“梁老师。”
阿诚见两个人会合,梁汝文一定有话要跟舒明讲,选择立刻就撤。
“阿诚不跟我们走吗?”
“他还有别的事情,要飞一下z市。”梁汝文没跟他说阿诚其实是下午的飞机,只是接过他手上的鸭舌帽。
于是看见舒明头发也短了一点,发梢柔柔地蹭过眉骨,被他骨节突出的手指拂开了,指甲上的淡粉也不见了,变成淡淡的泛白。
瘦了好多,而且有一种说不出的疲倦和疏离感,
梁汝文没开口提他变瘦的事情,只是说:“头发剪短了。”
“有变短很多吗?”舒明不自觉摸了摸头发,言简意赅地解释,“婶娘比较喜欢我短头发。”
两个人坐下来,旁边有巨大的金属屏风遮掩,这一片都还算寂静。
“还没恭喜你,拍了新的杂志封面。”梁汝文捡着话题开了个头。
明明是一件好事,但是舒明却兴致并不太高涨。
为什么,拍摄过程中有人为难你了吗?
“那倒不至于……”舒明失笑。
整体来说,翟禾涟团队还算是敬业的,为难两个字太重了,搭不上。
梁汝文微微倾身,力图给舒明一个可以放心倾诉的氛围。
舒明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开口了:“但我确实不开心。”
他也有过迷信权威,被学生思维束缚住的阶段,比如在《选1》里傻傻地被人晾在会议室里,完全想不起来还有摔门离去这个选项。
但人就是见越多越祛魅,越能够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
也许碰见朋友亲人的问题,舒明还会反思一下是否是自己的错误。
但面对公事公办的合作,他已经慢慢长大,慢慢学会笃定地稳住立场,转个方向去思考外在的问题了。
就比如这次拍摄的第一套look,那个精致脆弱美少年的意象。
下水也好,衣衫单薄也好,这些都不是问题。
问题在于——舒明已经尽力在给这个造型赋予故事感了,可还是有一种浓重的……被凝视的意味。
“其实我不排斥精致的美……”可不排斥,并不代表舒明想要,不代表他完全的适合,更不代表他在这种表达方式下舒服。
但是舒明没有发言权。
他斟酌了一下字句,很含糊地将这种思考表述给了梁汝文。
其实从《选1》一路走来,舒明常常有这种感受。
他不在意短暂的忍气吞声,迎合前辈,舒明知道这些都是暂时的。
但是……
比如在宏宇眼里,他并非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他们用来给节目加码的棋子。
可那些有热度的热门选手,叶立青、江映天他们,难道在宏宇眼里就是值得被尊重的人了吗?
再比如在第一次见到陈觅的晚宴上。他一开始认为自己被排斥、被摆布是因为不够红,不够有招商力度……
难道红了以后,真的就会得到尊重吗?
再说了,到底要多红,才算红呢?
这些话,舒明都没有说出口,他对梁汝文的倾诉也是点到为止的,只浅浅聊到v家这一期的封面而已。
但梁汝文知道,舒明脑海中想的一定更多。
他是一位很有主意,思想慢慢趋近成熟的男性。
其实人在成长过程中的挣扎与思考也是极其吸引人的,过渡阶段的复杂性变成舒明眉眼之间一种很特殊的味道。
尝起来是苦涩而层次丰富的,他移不开眼,只能轻轻替舒明捋了一下耳边的头发。
刚一伸手,就觉得自己好似有点过分突兀了,于是立马收回过近的距离,回到原有的座位上。
好在舒明没有在意。
他思绪过于繁杂,对外界的注意力削弱了很多。
两个人各有心思,于是纷纷不自觉地沉默了下去,一直到登机都没有再说太多话。
仰头靠在座位上,舒明想——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他只是希望能够在节目里蹭吃蹭喝,再久一点。
后来,他希望能够停留在自己热爱的舞台上,哪怕多停留一秒都是好的。
再再后来,他希望能够演更多的剧本,希望能够带动一点家乡的扶贫事业。
因此,他希望自己能红一点,再红一点。
现在,他希望自己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能够得到尊重。
舒明不想当一个提线木偶,他想在这个体系里,当一个活生生的人。
飞往K省的班机没有头等舱,他们买了连座的商务,飞机收起落架的瞬间,心脏有悬空的失重感。
舒明大约很累了,关献仪特地拜托他多关照小舒两分,说他刚刚病了两场。
精力不济使他再不像头一次坐飞机那样,扒着舷窗好奇地看着外面,而是被迫闭目养神。
合眼以后,则倦容更甚。
从梁汝文的角度侧面看来,舒明的眼窝比之前也深邃了些,鼻梁转折的地方也凸显了一些,好像藏在他性格之下的锋利,也表露出来了。
两个人的呼吸节奏交错在一起,没过一会儿,身旁的呼吸声便变得绵长。
睡着了?
梁汝文有意想替他拢一拢毯子,还没来得及转头,肩上顿时一重。
他心脏漏停一拍,连呼吸都硬生生止住了,整个人彻底僵住,几乎不敢转头去看——
作者有话说:最近情绪一般,灌了自己两杯以后终于写出来了!!!
嘿嘿,其实我想写的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影帝奋斗史啦。
之前有讲过,这是一个掀了牌桌,重新制定规则的故事。
最近更新的太少了,抽一百个读者大大发红包弥补一下。
第69章 抓大鹅~
从k省的省会机场辗转到溪山,理论上来说是要绿皮火车转三轮的。
但两个人现如今都是公众人物,实在不适合再以这样的方式露面。
所以舒明提前给发小打了一点钱,托他开车来接。
“以前觉得好远的。”
两个人的东西都不多,一人一个轻便的行李箱。梁汝文拒绝了机场服务,利落地统统一手包办了,舒明倒也没跟他客气。
等车来接的时候,舒明很放松地轻倚在拉杆箱边上。
此行一路往南,气温升高,他在十月的温度里挽起了袖口。
露出小臂有很漂亮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的青筋一直贯穿到手背。
梁汝文少有这样的机会这么近地观察他,今日才发现舒明很矜贵的一双手臂,却有着很多不太显眼的疤痕。
消的近乎全无了,平常才没看见。
睡过长长的一觉后,舒明精神好了一些。
梁汝文看他捏了捏鼻子,声音闷闷地说:
“正常从这边走的话,我们都是坐绿皮火车回去的,要坐一宿呢!然后再坐三轮小蹦蹦到镇上……
现在才发现,原来开车的话只要四个小时啊。”
这个路程至少要花他一天半,如果遇到不太好的出发时间,就不得不在车站大厅支着腿蜷着睡一小觉。
这么狼狈的旅途,原来只要四个小时的车程就可以取代。
舒明说不上自己到底是想哭还是想笑,只是还算平静地叙述。
梁汝文既品出一点心疼来,但倒也觉得他用词很可爱,一本正经咬字说“蹦蹦”的时候,带一点鼻音,很孩子气。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又聊了一点杂七杂八的。
在他们说话的间隙,舒明口袋里的电话响了。
一个身形灵活的胖男生从外面走进来,举着手机左顾右盼一会儿,眼睛一亮,冲着这边喊了声。
即便听不懂,但梁汝文仍旧听得出来,用的是甯语。
胖男生,也就是钱壮,一路开车进来都胆战心惊。
他和舒明小学就是同班同学,又承蒙舒家婶子照顾,自认算得上从小的情谊、铁哥们。
后来他没考上高中,干脆去了汶河市里当修车学徒,也是他们这一片少数学了驾照的。
舒明拜托他办事情,钱壮当然拍着胸脯一口应下,一开始甚至没打算收钱,是舒明知道他的银行卡号,硬打了钱进来。
钱壮看着银行卡里的钱目瞪口呆,反反复复数了好几遍零的个数——这可是他两个月的工资啊!
舒小明啊舒小明,你这下是真做到小时候的诺言了,你真发达了!
又听说要走机场要客通道,他生怕替小舒丢了脸面,特地把自己那辆油车洗的车身都镜面反光,出发前都还算很满意了。
结果开进特殊通道来,一路上竟然全是好车。
钱壮学的修车,尽管这里出现的大部分车,他都没有真正上手摸过,但各个牌子最起码是能认得出的。
尤其他前一辆就是顶有名的豪牌,后面又是体积唬人的豪华保姆车……
他这辆小破油车混杂其中,又矮又瘪,顿觉格格不入。
有一个短暂的瞬间,他甚至连车门都不想开——丢面子哦。
等由服务人员带领着进了大厅,钱壮远远就看舒明这小子站在那里,身旁还站了个很有气场的男性,两个人鹤立鸡群一般,显眼的要命!
好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弯着腰,轻声细语地服务,他本来想替舒明拉一下行李箱的,结果连提行李的份儿也轮不到他。
钱壮有点失落地收回手,搓了搓,只好在前面领路,指认停车的方向。
等几人一路出了机场的电动门,年轻侍应生用白手套拉开他灰扑扑的旧车门,实在反差过头,钱壮的脸“唰”一下就涨红了。
实在是……实在是钱壮活到这么大,还没见过这样的情况!
他这样的车子,配这个程度的服务,真的过于不搭了。
更何况别人来服务他,他简直坐立不安,恨不能比人家还要点头哈腰。
钱壮除了不适应之外,还有忐忑。
虽然知道舒明一定不会是这种人,但钱壮还是下意识地观察了一下周围侍者的表情,这些人恐怕也没见过他这么破的车吧——
小舒会不会觉得自己替他丢人了?
从小到大,舒明便是同龄人当中最有主意的主心骨。
现如今也不例外——这小子轻轻点头、不急不缓。
先是很礼貌地婉拒了工作人员的服务,自己单手就将行李提到了后备箱中。
然后很正式地介绍双方认识:“这是我发小,钱壮。”
“梁汝文,梁老师。”
舒明这样珍视的态度,一瞬间便给了钱壮好大的底气!
钱壮憨憨一笑,一颗心放回肚子,也不觉得自己的小破车丢脸了,连声音都不虚了:“您好您好。”
这位气场极强的男人也相当给舒明面子,很尊重地同他握手、打招呼。
见两个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钱壮熟练地坐回驾驶位。
发动以后,车子便灵活地穿梭驶入车流当中。
“小舒,庄哥咋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钱壮瞄了一眼中央后视镜,舒明跟他解释过,今天要照顾一下客人感受,于是跟着这位梁先生一起坐到后排去了。
他倒是无所谓,只是车里太安静了怪怪的,于是随便捡了个话题
他们自己人之间都是家乡语言交流,钱壮开口自然也是甯语。
按理来讲舒明也要用家乡话回他,可舒明这会儿倒破天荒地用了普通话:“大哥留在首都上课呢,他最近喜欢摄影了,刚好有空学一学……干脆就没带他回来。”
舒明这回一来是要完成k省这边的宣传任务,二来是要带梁汝文好好玩一下,干脆就谁也没带。
听到舒明的普通话……啊对,还有旁人在场。
钱壮立即从善如流,改回普通话。
他普通话说的有点口音,但也算流利,怕冷场,于是很不熟练地恭维了梁汝文几句,说什么梁先生的歌很热门云云——
梁汝文他还不至于不认识嘛。
刚在开车过来的路上,电台里都是梁汝文的歌,国语版、粤语版连他都会唱两句。
就是乍一见面没认出来,舒明一提名字他就知道了。
只是这位梁先生大约对吹嘘他自己不怎么感兴趣,但提到小舒时,明显兴致高涨许多。
钱壮意识到这点,马上改换话题,把内容往舒明身上带了带:“对,我俩是小学、初中同学。”
说着说着话,又忍不住去看后视镜。
明明鼻子、眼睛、嘴巴……还是那个五官,明明也就是一年多不见而已,可舒明就是变得陌生了起来,和身边这位梁先生的气质有两分类似,但又不同。
好像有什么魔力一样,钱壮真忍不住看了又看,瞄了又瞄——最终得出结论,大约舒明是真的不一样了。
说高深莫测倒也不至于,但尽管这小子照旧是微微笑着的,钱壮却已经没办法从他的眉眼之间,看出他到底在想什么了。
其实放在业内那一堆人精里,舒明还真是一团孩子气呢!好懂得很,有点事情便全然挂在脸上了。
因此舒明也被他们带跑,仍然觉得自己算是情绪外露的一类,有得修炼、有得学了。
他意识不到自己的这些变化,放在外人眼中有多么令人心惊。
舒明闭目不做声,钱壮便当他允许了,挑挑拣拣拎了些童年趣事和梁汝文说。
讲他小时候被高年级同学嘲笑,但和人家打架又打不过。
舒明也打不过,可还执意要帮他报仇,于是便偷偷摸摸藏在树背后打弹弓,把那几个小孩打得人都蒙圈了,舒明则撒丫子拉起他就跑,还很得意地说这叫战术。
讲舒明小时候还被给鹅追过。
鹅这种东西吧,就是报复心极强,叨人贼痛,他在旁边看笑话呢,被舒明发现了,这小子气不过,硬是拉着他一起跑……
那天下午,他俩和一只鹅绕着整个村子足足跑了四大圈,差点没跑吐了。
小时候的舒明,又调皮又鲜活,既能哄长辈开心,又能在小朋友当中称王称霸。
梁汝文想想,都觉得心软下去一块,于是突然开口问:“小舒,你还有小时候的照片吗?”
啊?
舒明慢吞吞地眨了一下眼睛,有点懵懵的没反应过来。
小时候的照片?
**
……小时候的照片?
餐桌上,婶娘放下筷子:“哎呀,你照片还真没几张,应该就几个毕业照吧……等我找找啊。”
十月上旬,梁汝文头一次见到舒明家中唯一的长辈。
庄燕,这位盘着头发,性格爽利干脆、有点嘴硬心软的女人。
梁汝文也终于能隐隐地窥见舒明过往的一角,察觉到舒明的性格到底是如何造就的。
因为婶娘是个乐观的人,她不抱怨,遇到事情就果断解决,所以舒明总也表现出乐观开朗的一面来。
也因为婶娘是个不太会表达情感的人。
明明连梁汝文都看得出来,她很想念舒明,可她张嘴就是说不出口。于是舒明选择了互补,变成了善于打直球的体贴小狗,用自己的柔软替婶娘表达。
这是舒明的生存智慧。
两边头一天见面,就很投缘。
婶娘听得懂普通话,就是不太会说,梁汝文耐心地陪她聊天,帮舒明打配合,讲小舒在外面一切都好,以此来宽慰她的心。
梁汝文猜测,婶娘态度如此友善,大约也有舒明一个劲儿替他讲好话的缘故。
因为趁舒明去厨房看锅的时候,她拍了拍梁汝文的手,努力地用不太熟练的普通话,翻来覆去地说了好几遍“谢谢。”
谢谢你照顾我们家小舒。
庄燕有的时候晚上睡不着,翻翻手机就会想,舒明最开始的时候一个人在外面,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到底要吃多少苦呢?
她好不容易拉扯养大的小孩,怎么回来一次,就瘦了那么那么多?
在那么远的北方,还吃得习惯吗?
也许有新的朋友帮衬一把,会好过一点吧。
梁汝文见到她眼里有一闪而逝的泪光,随即就消失不见。
就像麦田里清晨挂的露珠,太阳刚一出来,就没有了。
**
饭桌上不知怎么的,就聊起照片的事情。
婶娘要去找,被舒明拦住了:“不着急呀,等吃完饭再说啦。”
舒明第一次从家乡外面带朋友回来。
舒明这小子是她从小看到的,庄燕还不明白他吗——这孩子其实防备心很重,就连同学都不怎么领回家,那几个玩的还行的什么钱壮啦、小林啦……
通通都没带回来做客过。
难得带人回来,庄燕恨不得做一百零八道菜来招待,还好被舒明拦住了,说两个人坐一天的飞机和车,肯定吃不下,这才改成了简餐。
这会儿梁汝文只是问问照片,庄燕连饭都不要吃了,就要去找,又被舒明好说歹说拦住了。
只可惜饭后翻箱倒柜,也没找到。
白日里有点热,但夜里小风倒是凉飕飕的。
舒明搬了两把摇椅放在院子里,晃晃悠悠的盖着点小毯子,惬意到马上就要睡着了。
梁汝文洗完澡走出来,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声音里带着两分笑意:“小舒老师,真可惜啊……没看到照片,我还想看看小时候追你的鹅长什么样呢?”
“想看鹅?”舒明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
梁汝文看得出来他回家后自在了许多,说话也变得比以往放松而大胆。
“简单,明天我亲自带你抓一只,怎么样?”
好得意的口吻。
梁汝文哄他:“你不怕鹅了?我以为你会有点童年阴影……”
舒明一下子就从摇椅上蹦了起来。
梁汝文甚至觉得他有点恼羞成怒了,舔过的唇瓣润润的,院子里的灯光不亮,但隐约能看见,都被舒明咬泛红了。
舒小明又羞又急地叉腰:“谁怕了?小爷我明天就带你抓,抓最大的!”
好难得见他这样!还有这种自称……哈。
梁汝文唇角都压不住了,还要逗他:“真的?一言为定啊,小舒老师抓不到怎么办?”
舒明是何许人也?
就是急了,也坚决不上他的套。
这小子两只手往前一伸,好似英勇就义:“那抓不到的话,你就逮捕我吧!”
梁汝文哪里舍得逮捕他?
只好把小舒老师请回座位上,又端茶又递水地请求人家务必要罩他,说自己还从未抓过鸡鸭鹅呢,小舒老师要是不罩着他,恐怕就要出大丑了!
舒明斜睨了他一眼,扁扁嘴巴没吭声。
哼,这还差不多!——
作者有话说:说有更新就一定有。
熬了一个通宵,从十一点写到早上六点钟,终于写完了……
错字和病句等我下班再改吧,苦命地上班去了。
ps:放心啊这俩人离谈恋爱还早早早早早早着呢
第70章 小狗领袖!
即便舒明远在k省,也依然和关献仪保持着密切联系。
一来关献仪就是这么个工作风格,二来她的的确确把舒明当自己人看待,两个人也并不是仅仅只聊工作,近来发生的事情也会讲讲。
睡前,舒明照旧跟她汇报日程安排,还提起来跟梁汝文许诺的“抓鹅”这件事儿了。
“呀,你真会抓?”
舒明立刻翻身坐起来:“献仪姐,怎么连你也不相信我?”
关献仪哭笑不得:“我在想,你是不是可以录一点vlog之类的,当作粉丝福利?”
说完了又心疼,毕竟舒明刚刚病了两场,活在镜头底下其实并没有那么轻松惬意:“算了,看你自己吧,难得休假,好好放松放松也不错。”
舒明“咕咚”一下子躺回被窝里,选择性忽略了关献仪的后半句。
其实这倒也是,虽然v家出了预告,但并没有放他本人拍摄的封面,只是露出了一个名字而已,在粉丝眼里,算不上看得见他本人的“曝光”。
确实是应该出一点东西,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于是第二天下午,便有了眼前的一幕。
舒小明同学和村里的小黄狗尽管两年未见,但仍能十分默契地前后包抄,逼得一只大白鹅蹦得老高,张嘴就要叨人。
危机时刻!
好在这小子眼疾手快,一把将爪子伸向大鹅的脖子——
“抓住了!”
舒明得意地扬扬下巴:“一雪前耻!厉害吧~”
梁汝文放下正在录像的手机,配合地给他捧场,夸的小舒老师通体舒畅,心情都变好了点。
在溪山镇这短短一天多,梁汝文便发现,舒明的动物缘是真心好到惊人!
村子里的小狗见了他便摇头摆尾,仿佛这人说什么它们都听得懂一样。
舒明就好似所有小狗狗的领袖一般,指哪打哪、说一不二,威风的不得了——
这真是所有小孩子做梦都会想要的技能!
除了小狗们,舒明跟村里的三花以及大橘之类的猫咪也混的不错,抓鸡抓鸭更是手到擒来!
就连现如今抓鹅,也只消抓住这鹅的翅膀按在地上,从脑壳顶摸到后背……
不知舒明的手法究竟有什么魔力,这鹅居然也不跑了,全然没了刚才要叨人的狠劲儿。硬生生地从一块钢板变成了一坨柔顺的棉花糖,就这么乖乖待在原地不动弹了。
梁汝文叹为观止!
又觉得这些动物的行为举止实在眼熟,真心有点幻视……算了。
舒明则在前面带路,像打了胜仗的小将军,雄赳赳气昂昂就拎着鸡和鹅回去了,推开厨房大门,很有一副要亲自当主厨的架势。
然后,在梁汝文的目光中,理直气壮地回头和他讲——“啊?不是我做呀,我不会做饭啊!”
不对,这么说也不准确。
“其实我炒炒素菜没问题,但是我真不会杀鸡杀鹅的。”
农村的孩子早当家不是说着玩儿的,让舒明来和面做个馒头都不是事儿。
但他真不会搞这些荤菜,而且……嘿嘿,其实他炒素菜也不好吃。
这是能说的吗?
梁汝文是会做饭,但自小养尊处优的梁先生也不会杀鸡呀。
没有办法,只有等婶娘回来救场了。
两个人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挨挨挤挤的,靠的很近。
舒明抱着手机,正嘀嘀咕咕地和唐觅双商量vlog还缺少什么素材。
梁汝文则分心在想。
膝盖挨着膝盖的触感,原来这么明显。
最后,晚饭是婶娘和梁汝文掌勺,舒明则绕在身边帮他们打下手。
理论来讲不应该客人下手的,婶娘拿胳膊肘推了舒明好几次,把舒明都弄害臊了,脸颊有点不自然的红晕——
舒明推推他:“你去坐着吧,这里有我跟婶娘呢。”
谁知听了他的话,梁汝文反而问他:“小舒,你同我客气什么?”
不等舒明反应,又状似很受伤地说:“难道我们不是要好的朋友了吗?”
这一连串的句子,竟也把舒明整晕掉了!
朋友确实是朋友,但也没有厚脸皮到请客人来做……还没亲密到这个地步吧!
舒明不解地发懵了一下,还是要劝。
可架不住这位梁先生十分积极,上赶着一定要倒贴。
况且这人做饭居然还很好吃!
舒明捧着碗,腮帮子鼓鼓的,眼神亮晶晶地嘟囔:“好吃!”
梁汝文除了和他一样不会杀鸡杀鹅以外,竟然意外地很擅长下厨。
婶娘做饭算好吃的,梁汝文做饭也很好吃。
一桌子菜有半数都落进舒明肚子里了。
梁汝文再次确认过一个不争的事实——十几岁的年轻男生,胃里仿佛装了一个黑洞。
一直吃到最后肚子都鼓了,舒明还眼巴巴地挣扎过一下,试图想再添一碗,被婶娘拍了拍脑袋,蔫哒哒地放下筷子,跑去刷碗了。
梁汝文松一口气,还好有庄燕在这里,能及时出面劝阻舒明一下。
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及时止筷。再说,吃得太多对胃也不好。
可是梁汝文一抬头,便对上舒明抱着碗,那样可怜的、湿漉漉的眼神……
天!到底有谁能狠得下心来拒绝?
反正梁汝文只觉得自己一看见舒明,脸上便会不自觉浮现出一点笑意。
拒绝的话,那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的。
吃过晚饭,舒明和庄燕打了声招呼,就带梁汝文出门溜达去了。
晚霞在天边是紫色和粉色混合的,有光线但依旧昏昏暗。
路灯大约年头有点久,稀稀疏疏地分布在路边,且不那么明亮了。
其实梁汝文是看得清的,但舒明还是从兜里摸出了手机来,开了手电筒,短短地照亮了面前的一小片。
他微微侧目过来,似乎看见了梁汝文的表情,简单解释一句:“我晚上有点看不见。”
他惯来有夜盲的毛病,只是平日里掩饰得太好了,周围人发现不了。
听讲补维生素a和吃胡萝卜很有效,可舒明都快把自己吃成一只兔子了,也没见多大改善。
好在不怎么影响生活,就这么放着了。
梁汝文一愣。
怪不得几次晚上去剧组探班,舒明都要凑得很近才能分辨出他是谁……
原来是这样。
风吹过来,有一阵很清新的草木味道。
和舒明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即便离家一年有余,身上的味道依旧是不会变化的。
两个人走走停停,干走实在没劲得很,舒明就跟他分享小时候的趣事——
说以前是可以抓蝎子去卖钱的,只要把一根木筷子从中间劈开,就可以做成很好用的工具。
当然,碰见蝎子的时候也不能硬抓,要吹一口气先……
“然后,蝎子尾巴就会变得卷卷的~”
舒明自己的声音也跟着一起卷卷的~
说小时候爬树掏鸟蛋,还会被鸟妈妈啄头;跟大哥吵架的时候,会往这个小角落一蹲,等哥哥来背自己回家……
k省的发展确实不大好,但污染也少。
坐在山坡上仰头看,竟然还能看见满头的星星。
舒明关了手电,很自然地用双手垫在脑后,往后一躺。
梁汝文支起一条腿,在他身旁坐下,生平从未有哪一刻如此庆幸,自己得到了这份邀请。
他能明显感觉得到,回到出生的土地上,舒明不自觉就卸下了一点防备。
即便身体之间还有着距离,梁汝文却觉得自己离他的心好似近了一些。
月光柔柔地洒下来,在舒明脸上朦朦胧胧地罩上一层辉色,是一片皎洁的白。
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恐怕惊动这一分的静谧,舒明却还在无知无觉地说话:“……在山坡这边喊出去,是有回音的。”
他突然一骨碌坐起来,扬声喊了一句“喂——”
四周的山便立即倾尽全力,给了这个小儿子许多回应,层层叠叠的声音荡开,再传回耳朵当中。
“我以前不高兴了,就会跑到这里一通乱喊。虽然很幼稚就是啦,但好爽。”
“话说。”梁汝文也没预料到舒明竟会在此时,猝不及防地贴近,“梁老师有什么烦恼吗,可以告诉我,我可以滴滴代喊~”
梁汝文竟然想笑。
他这人从小到大都顺风顺水。
父母恩爱、家境优渥,除了有时恩爱到有点“忘崽”外,也没什么问题。
姐姐虽说最终选择了离婚,但也算好聚好散。
顶多是外甥过于叛逆,有点令人操心。
他自己大学期间不愿意学家业相关的专业,跑去搞乐队玩音乐,父母也同意了。幸运在玩到二十六七岁时也算玩出了一点名堂,甚至有些无聊……
他没什么太大烦恼,唯一的烦恼大概就是自己实在不要脸面,喜欢了一个很年轻的男孩子。
但这话饶是厚脸皮如他,都实在在舒明面前说不出口。
也许沉默太久这件事,确实误导人。
不会戳中梁汝文什么伤口了吧!
舒明迟疑一瞬,马上开始左顾右盼地、很生硬地转移话题:“忘了给你展示了,我还会拿草叶子编东西……编蝈蝈太费劲啦,等白天再说,我先编个菠萝吧。”
他在身边摸索一下,揪出几根草来。
梁汝文问他:“需要帮你打手电吗?”
“不用!”这小子倒很自信的,挑挑眉毛。
“我闭着眼睛都可以编的!这真的是哄人利器,小时候跟同学闹别扭了,拿这个去和好,真的一哄一个准。”
他手指敏捷,真如话里所说,三下五除二就编完了。
一个有点小粗糙,但又很有童趣的菠萝递到眼前,晃了一下,梁汝文伸手想要去接,心都快化了。
菠萝却轻轻晃了一下,避开了他的手。
嗯?
“怎么样,我这个哄人的招数有失效吗……有哄到我们梁老师吗?”
他还以为梁汝文的沉默是自己惹得呢,说话语调都软软的:“别不高兴,明天请你吃菠萝,怎么样?”
到底谁逮捕谁?
梁汝文已然变成了被他俘获的哑巴,恨不得双手绑起,求他逮捕自己。
现如今更是不知如何说话是好。
半晌以后,才在山谷之间的风里,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
舒明的回家vlog一经放出,则大受好评!
他陪梁汝文几乎把乡下能玩的都玩了个遍。
后续玩儿疯了以后,几乎是梁汝文在迁就着陪他玩,也是梁汝文举着手机实时记录。
两个人彻底熟悉起来后,距离就保持得不是那么好,于是vlog便更加接近于“女友视角”。
“我们魅魔小舒就这么水灵灵地征服了所有人……还有动物。”
“为什么鸡啄我啄的那么凶,在s手里就变那么听话……?”
“怎么可以素颜镜头挨的那么近,脸都那么嫩的,感觉是可以咬一口的程度……”
“感觉s确实长大了,已经完美兼具男友感和弟弟感……那个挽起的袖口,那个小臂线条,我滴妈好涩好涩。”
“谁懂s认真编完蝈蝈以后,抬头那一笑?妈妈,他好可爱!(尖叫)笑得好清爽……”
“好萌啊,骑个自行车还要哼歌,镜头近到快亲在s的脖子上了……是谁想到坐在s的后座上录vlog这个绝佳想法的?这个视角跟谈上了有什么区别?!”
评论区已经一团乱了,有喊“宝宝”“小舒崽崽”的,也有喊“老公酱”的,总而言之数据非常好看。
好看到k省文旅主动来联络关献仪,问舒明能不能趁热打铁,借着热度直播一下,或者再出一些vlog来宣传这边?
他们之前报备给k省文旅的方案,就是让舒明第一视角录几期骑行vlog,带大家沉浸式看看这边的靓丽风景……但这些东西,也得等他把梁汝文送走再说。
估计是看数据太好了,k省文旅坐不住了,来催了。
vlog暂时录不出来新的,那就考虑一下直播吧。
舒明挠挠脸颊:“直播?我还没直播过呢。”
是了,对于大部分艺人稀松平常的直播,舒明这小子还没尝试过呢!
关献仪思索了一下——借此作为舒明的直播初尝试,其实也不错。
毕竟答应k省的vlog肯定是会出的,他们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所以功利性并不是那么强,更不急于一次直播就能把宣传打出去,只是希望舒明保持曝光,和粉丝简单聊聊。
可以任由这孩子自己发挥了。
舒明向来是个谨言慎行的,她不担心舒明会说错话,只担心舒明压力太大,太希望能达成k省文旅的指标,从而直播不到粉丝的心坎上。
她反复叮嘱:“……将心比心,粉丝点进来也不希望听到你冷冰冰的满口官话,点到为止的真诚才是最重要的。”
既要真诚,还要点到为止。
舒明叹了口气,好难啊!——
作者有话说:写文到中期手速慢慢的……因为太喜欢这本,所以写起来就更慢了……
真对不住大家,这更比预计中晚了好久。
不过请大家放心,我已经调整好心态了!
今天是写文的第234天,菜鸟作者还在继续努力进步ing
感谢大家包容~不知道说什么,磕个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