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随着医护人员一同将於琼带回了病房里,通行的秀场人员确认於琼如今依然脱离了生命危险,又忙不迭往秀场赶。
这间高级病房里如今只剩下魏舒、十七,还有於琼的经纪人宋蔷。
宋蔷划着手机,眸光迅速浏览了遍,随后轻声细语地和趴在病床上的於琼道:“你目前的状态所有的工作肯定都要停掉,我去帮你和人对接,一会我还得回秀场一趟,需不需要我帮你喊圆圆来?”
病房顶上的灯闪着有些晃眼的光亮,玻璃窗上映着模糊不清的人影。
魏舒瞧见於琼费力地挪了下脖子,那双飞扬好看的眉骨轻轻皱了一下。
“不用。”於琼的声音又轻又低,像是随时会随着风飘走似的。
她们站着同於琼讲话,於琼又没法抬头去看,一直斜着眼看肯定累得慌。
宋蔷转过身看了过来,她手上夹的那根烟不知什么时候没了:“你是不是今天在这?”
“嗯,已经请过假了,我不太放心她。”魏舒点了点头。
身侧十七搬了个木凳来,坐到於琼旁边,两人互相干瞪着眼,谁也没讲话。
说得这样直白,魏舒总以为宋蔷会冷嘲热讽几句,毕竟前段时间人还特发信息说不希望她们两炒cp。
可如今这样的举动,显而已经越过了那道警戒线,也许在未来的哪一刻,这样的隐患会像一颗没有启动过的定时炸弹一样危险。
“那就辛苦你帮忙照顾一下於琼了,我现在回一趟秀场,还有很多工作要对接。”宋蔷也没跟魏舒客气,说完转身往门外走,临到门口了,又停住步伐看了过来,“我完事了晚点过来换你。”
今天是术后第一夜,魏舒看过床头的清单,还要挂好几瓶药,恐怕到晚上也吊不完,晚上没人在这里陪夜肯定是不行的。
反正假都已经请了,也不急这一时半会了。
“你今天已经够忙的了,今晚我在这陪着吧。”魏舒晃了晃手机,“有什么事可以随时发信息给我。”
门边宋蔷张了张唇却半个字也没讲,她顿了片刻,像是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知道了。”宋蔷眼底没有太多情绪的起伏,只深深看了一眼魏舒,随后出去把门给带上。
病房里本来就只有於琼一个人,宋蔷一走,这会显得更为冷清起来。
魏舒去找了个凳子来,回来后看见十七正小声和於琼说话。
“你也太大胆了。”於琼迷迷糊糊地说着,她讲话很慢,似乎麻药的药性还未全退。
“我这是担心你!再说了……”十七撇撇嘴,往魏舒那瞄了一眼,“这不是有魏姐在才敢来的吗?”
如今的情况确实是减少十七在人群里的视野是最佳的选择。
坐到於琼的床边,魏舒一伸手就能触碰到她的掌心。
她敛眼看着好似顷刻间消瘦不少的掌心,一时没忍住轻轻虚握了上去。
平日里素来温温热热的掌心,这一刻变得好凉,像是泡了一夜的冷水,失去了原有的温度。
她摩挲着於琼的手指,如同在抚一件极为珍贵的画卷。
“你冷不冷?”她轻声问着。
就像当初於琼坐在跑车里,转过头来问她一样。
只是一场再稀疏平常不过的事。
点滴缓缓滴落出细微的声响,在这间没有人说话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正午才过了没多久,窗外难得散去云层,阳光透过玻璃窗洋洋洒洒散着暖意。
“点滴太凉了。”於琼昏昏欲睡,她这一刻的精神很差,双眼总是很恍惚,可大多时还是流落在了魏舒的脸庞。
十七在一旁见了,只匆匆喊了一声:“於琼?别睡。”
于是那已然阖上的眼皮又再度睁开,没什么威慑力地瞥了一眼十七。
其实於琼应该是没有魏舒想象中的脆弱,看她这样子,就明白这样的小伤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可魏舒就是没办法控制自己心里那一丝丝泛出的酸涩之意。
还有关于曾经总是一次次推开於琼的愧疚与后悔。
床边没什么血色的唇瓣张了张,淡淡的白色雾气自於琼的嘴边吐出:“别看了,难看……”
随后手中的指尖缩了缩,魏舒闻言有些不知所云。
可又忽然想到於琼向来矜傲,如今这样的脆弱鲜为人知,她大概是不喜欢别人看见她如此狼狈又脆弱的一面。
忽然觉得有些好笑,魏舒轻笑了声,微微摇着头,半分也不配合:“哪里难看?”
关于和於琼之间回忆的点点滴滴少之又少,魏舒只好细细把以往见过的,或是在网络上看到过关于於琼所有张扬的、热烈的、美好的、情诡的、生气的模样通通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未等於琼开口,魏舒弯下腰来贴在她的耳侧轻轻道:“我记得你所有的模样,你在我心里一直是完美的。”
随后她见於琼阖上了眼睛,耳根处不争气的泛着淡淡粉红。
“哈喽,有人在意吗?我还没走呢?”十七在一旁挥了挥手。
此时回应十七的只有床旁边的输液窸窣的点滴声。
那样的声音很轻,可在十七的耳朵里却能听得分明。
魏舒心虚地玩着於琼的手指,抚过那修剪齐整的指甲。
没有人理十七,她看看魏舒,又看看眼皮合拢的於琼,然后她忽然冷笑了声:“喂,於琼。医生说你现在不能睡,别装死。”
于是於琼只好缓缓睁开眼,一言不发地盯着十七。
然后十七随着那道视线瑟缩了下脖颈,接着回头看了眼紧闭的窗户,低声呢喃着:“怎么感觉冷飕飕的?”
俗话说不作死就不会死。
是你偏要招惹她的。
凭於琼那记仇的性子,怕是有得闹的。
魏舒默默在心里给十七点了根蜡。
之后没过多久,饥饿感才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中午那会的饭只吃了两口,想必於琼现在也饿了。
只是以她现在的精神状态,怕是什么也吃不下,只想着睡觉。
魏舒起身看了下病房的柜子。
柜子里什么都没有,来的太过匆忙,什么准备也没有。
护士说至少要住院一周,这种微创手术挂水大概五天,后面留院观察两天,之后要是没什么问题可以回家修养,定期回来换药复查拆线就好了。
等到观察的时间结束,魏舒算着时间轻轻拍了拍於琼的手指:“睡吧。”
“我出去买点东西,你看着点,水要是挂完了记得按铃换药。”魏舒低头对着已经开始打游戏的十七嘱咐道,“有没有东西需要我帮忙带的?我得去趟於琼家里。”
“给我带个充电宝就行。”十七头也没抬得地挥了挥手。
看她这漫不经心的懒散样子,魏舒忍住想给她脑壳一拳头的冲动,又不放心地说了句:“你打游戏别忘了看水啊!”
“知道了……”
临云的秋天不算干燥,可这段时间总是下雨,虽然这会天气还算不错,空气里却总是潮湿一片。
魏舒去了趟於琼家里,和秦拾简单报了下平安,她用行李箱装了些於琼的衣物。
住院期间是穿着病号服用不着穿衣服,可等出院了总是要换的。而且内裤是每天都得换的。
虽然从来没听於琼说过冷这样的字眼,本着有备无患的心思,之后又拿了条薄毯,以免睡到夜里医院的被子不够厚,於琼会觉得冷。
主要是拿一些於琼的私人物品,水杯那些。至于其余的牙刷牙膏水瓶什么的,医院的超市里都有得卖,也省得来回折腾。
这一来一回也差不多四点多了,刚走到住院部的楼下,手机上收到了十七发来的信息。
【於思琪:睡醒了,闹着要吃鱼。】
【於思琪:我也饿了,我点了披萨,正准备点奶茶,你喝什么?】
【於思琪:几点回来?】
自从上次被秦拾透过微信备注看穿了十七之后,魏舒就老老实实把备注给改了。
等下,於琼闹着要吃鱼,和你点披萨奶茶的外卖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难道你不该关心一下躺在床上的病人吗?
妹妹,你关注的重点是不是偏得太远了!
魏舒一时有些梗塞,她不知道要怎么回复十七的信息,干脆回了个已经到楼下了。
路过超市的时候,魏舒顺路进去把没带的东西一并给买了。
之后回到病房后,魏舒将十七给赶到病房外吃她那香喷喷的披萨,以免日后等於琼恢复了,怕到时候十七承受不了这份怒火。
“魏舒,我要吃鱼。”
病床上的某个病患明明这一刻仍然很虚弱憔悴,却执着地重复着,我要吃鱼。
感觉和以前克扣过於琼粮食一样,积怨已久。
“医生说了,你这两天只能喝粥,吃流食。乖,我们得遵医嘱,过几天等能吃了之后我再给你买。”魏舒边收拾刚刚带来的物件边说着。
也不知道十七刚刚在这和於琼说了些什么,这会的於琼格外执着和任性。
“我就要吃鱼!”於琼哼哼唧唧的,忽然她低下声来,“好难受……”
一副易碎的模样。
一听於琼说难受,魏舒也顾不上手里的忙活,连忙走到床边摸了摸於琼的额头,着急地问:“哪里难受?”
恰好十七这会吃完了进来,看见这一幕,她去厕所洗了手出来,又顺手去拿柜子上放着的湿巾擦嘴。
“吃鱼就不难受了。”於琼眨了眨眼。
魏舒:“……”
十七在一旁冷哼了声,小声嘀咕了句:“装。”
“我听见了。”於琼阴恻恻眯了眯眸子。
即使没和於琼对视,十七却仍然觉得有股冷意袭来。
实在是被於琼磨得没办法,魏舒嘴上答应说好,给她买。点了碗鱼片粥,又给自己点了碗小米粥和一些生煎。
不过在备注上写了句鱼片粥里不要放鱼片。
期间宋蔷来了一次,她说暂时还是没查到额外的线索,只能认为是一场意外。不过还有些受害者没有询问过,现在太晚了不方便来医院问话,只能等明天再一一问了。
被碎片划伤的除了几个模特,还有一个负责布场比较倒霉的工作人员。当时她离舞台比较远,碎片刚好扎到她的大腿,不过伤口不算深,处理起来比於琼要轻松些。
之后宋蔷确认了下於琼的状态,叮嘱了几句,待了没二十分钟又走了。
吃饭的时候於琼的姿势不方便,十七和魏舒两个人把她扶起来。
只是看到鱼片粥里没有鱼,於琼的脸色又沉了些。
晚些的时候祝元箴过来了一趟,坐着随便聊了会带着十七一块走了。
所有人都走了,漫长又静谧的夜里只剩下魏舒和於琼两个人。
於琼坐累了又侧卧着躺下,这会玩手机不方便,怕牵拉到伤口。她听魏舒忙了许久,不知道在做什么,好奇问道:“魏舒,你干嘛呢?”
其实她有些困了,但现在还不想睡。
魏舒正在打水,调水温,她端着水盆走到床边,一脸平静,似乎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不算什么。
“你现在不好下床,帮你擦澡。”
接着侧卧着的人缓缓眨了眨眼,一时嘴快应允:“哦,一天了脏兮兮的,是要擦澡的。”
属于都是嘴在前面跑,脑子在后面追。
话一说完,两个人都后知后觉地移开了视线,各自的脸颊烫得厉害。
第62章
刚才的那一番对话,稀疏平常的就像是生活在一起十多年的妻妻。
可魏舒和於琼认识才不到两个月,她们谁也不是谁的妻,更是连对象的地步也没到。
十点多已然快到深夜,点滴早早在九点没一会就打完了今日的份额。
病房内的两个人默契的都没说话,如今安静得不像话。
头顶的白炽灯照得晃眼,晃着一道模糊不清的光雾从头顶漫下来。
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一场没有逻辑的怪梦。
人怎么可以……
怎么会这么自然,从嘴里说出这样冒犯的话?
如今魏舒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去询问的?她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又以什么样的立场去问这样的话?
最可怕的是,於琼还答应了!
魏舒恍惚着端着水盆,她微微挪动一步,手里的水盆就像装着一汪湖水,怎么抱也抱不住。
好重,重得要死了。
明明刚刚去打水接过来的时候还轻得很。
可魏舒不敢动,也不敢把水盆放到地上。
就这么抱在怀里,任盆里的水随着她侧过头去看於琼时轻轻晃动。
於琼正看着她,用那种曾经在秀场后台的那种,像是原野花豹会露出来的那样的侵略性目光。
只是这道目光里暗含了一些魏舒没能读懂的情绪。
也许是这道目光太过直白,看得人思绪纷扰,竟平白觉得十几度的天气还有些热。恨不能把衬衫外套给脱了,最好里面再穿一件T恤。
又或许只是魏舒想多了。
她记得当时於琼生气时的模样,记得那种漠不关心毫不在意的冷暴力,记得她一次次拒绝或是无视的做法。
是她太过冒犯,太把自己当回事。
在这样的目光下,魏舒又有些退缩,她低敛着眉眼,眼神不知道往哪里看时,就往地板看去。
“我说错话了,你就当没听过……”她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瓣。
“魏舒。”於琼的声音仍旧有些虚弱,可听起来比刚出手术室那会好上不知道多少。
盆里温热的水又晃了晃,微微颤着却没什么声响冒出。
“你知道说出去的话就和泼出去的水一样,收不回去的。”
“又开始当缩头乌龟了吗?”
“送花的时候怎么不怕。”
耳边嗡嗡响着於琼似笑非笑的调侃声,直到水盆里的水有一些漫到了手掌上。
那一声声的调侃声,到最后随着微微的窸窣声化为了一句。
“轻点擦。”
夜里起了风,将窗边的帘子吹得晃了晃,可夜里的凉意却怎么也令人静不下心。
这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临云许多的秋夜都像如今这样,只是唯一不同的是,这间病房太过热臊。
魏舒一时失声,动作僵硬得不像话,像个哑巴一样,只默默地重复着将毛巾浸水拧干,再从无法直视的身躯上掠过。
病房里弥散着一股无法忽视的消蠹水味,只偶尔随着窗外吹进来的夜风淡了许多。
魏舒拧干毛巾,水珠坠入水盆哗啦啦的声响被心跳声随之放大。
目光定在手中印有小猫小狗卡通图案的毛巾中里。
仿佛这条毛巾就是黑夜里的唯一救赎。
为什么要说帮於琼擦澡?
臭两天也没什么的……
女人何苦折磨自己,从来没听说过有人喜欢把自己一步步推向深渊。
病床为了方便动作,早早被摇了起来。於琼侧躺在上面,她的视线就这么随着魏舒的动作而移动。
只是伤口在肩胛骨的位置,不方便动於琼的胳膊,自然也就别提脱.衣服这件事。
于是魏舒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干脆拿毛巾隔着衣服去擦。
只是掀起衣摆时,还是避无可避的瞧见了光滑细腻的肌肤。
当魏舒不得不将目光投降那片在灯光下的肌肤时,手里的毛巾像是烫手山芋般,分明调好的水温,拧过后的毛巾该是刚刚好的温度,这一刻竟格外烫手。
离得近了,那股熟悉的气息又席卷而来,是独属于於琼身上的那股气息,闻久了就像是饮酒一样,会醉,令人痴醉。
思绪全然被搅乱,偏偏躺在床上的人还没个自觉。
“快点,磨磨唧唧总要人催你。”
魏舒抬眼瞥见某个人的耳廓有些红润,她又收回了视线,眨了眨眼。
毛巾终于落下,隔着薄薄的一层病号服,有些许水汽混进了那道气息里,贴着那片肌肤。
好软……
生怕稍一用力就会将那细腻的肌肤给搓红,魏舒不得不再三小心。
只是这样的举动,在於琼的嘴里却化为了一句:“你晚上没吃饭?”
她倦懒地伸出没受伤的胳膊,覆在唇边打了个哈欠。
握着毛巾的手下意识地收紧,魏舒呼吸滞涩一瞬,不免又加重了些力道。
视线里的这片肌肤,在温.湿的擦拭下,渐渐晕染开一抹淡淡的绯色,烫得她眼皮直跳,慌乱地挪开了眼,只觉得喉间干涩得发紧。
随着力道加重而来的,还有一声极轻的轻哼,毛巾下的身子似乎轻轻颤了一下。
只是这下轻颤,分不清是於琼的,还是魏舒她自己的。
两人的动作因这暧昧又缱绻的意味声都滞涩片刻,而空气里属于於琼那到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几乎将魏舒给整个包裹起来。
“你好敏感……”魏舒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瓣。
“闭嘴!”於琼的呼吸声有片刻的紊乱,她没什么威慑力地说着。
见於琼没什么其她动响,魏舒只停顿片刻,她还注意着毛巾的温度,于是又搓了一下。
在看不见的角度里,於琼轻轻咬着她饱满的下唇,双眸恍惚着看着玻璃窗里模糊不清的倒影,里头只划过片刻复杂的情绪。
“再这么搓就要掉一层皮了。”於琼的声音似乎恢复了一贯的冷调,只是尾音听起来要比之前更软了些。
啊……力道又重了。
“知道了……”魏舒的手从那片后背里撤了出来,闷闷地应了一声。
接着她重新将毛巾浸水拧干,重复着刚才的动作,只不过这一次和之前一样,没敢再用力。
“让你轻点,没叫你这么轻。”於琼戏谑的声音再度传来,又似乎有些困倦,她倦怠着耷拉着眼皮,深呼了口浊气,“还不如挠痒呢。”
这轻也不是重也不是,魏舒有些挫败地深吸了口气,抬起头看向吹进夜风却没有丝毫凉意的玻璃窗。
透过玻璃窗的倒影,映着两道模糊不清的身影,而侧卧在床上的那位,虽是镇定地挑刺,可魏舒却好像瞧见她轻咬着自己的下唇,有些说不清的狼狈。
好容易注意避开伤口擦完了后背,之后的却是一道世纪难题。
魏舒强装镇定,轻柔地讲毛巾挪到於琼的腹部,触手的柔软令她有片刻的失神。
她只觉得自己就像是这条毛巾,反反复复被浸湿又拧干,饱胀着滚烫的、又无处倾泻的情绪一次次紧绷,被拉扯着,总是反复跳动着神经。
忽然碰到一处极其柔软的,手腕忽然被牵制住。
“够了。”於琼声音有些哑,像是在隐忍着什么,“我自己来……”
“扶我起来。”
“好。”魏舒登时松了口气。
她先是将水盆挪到靠近窗边的那一侧,接着将於琼扶坐起来。
可她稍稍一瞥向於琼的侧脸,避无可避地瞧见她饱满的唇瓣下,印着一道浅浅的齿痕。
好想亲一下。
魏舒眨了眨眼,考虑到於琼还是伤员,没有做半分逾矩的事。
也可以说是在於琼满含水光的眼眸里,那道有些凉飕飕的视线下的威慑下。
魏舒只规规矩矩的蹲下身子重复着浸水拧干的动作,随后蹲在地上将毛巾递给於琼。
她刚抬起头,又被斥责一句。
“低头,不许看!”
不看就不看。
魏舒撇了撇嘴,蹲在地上低着头戳了戳水盆里的水。
也不知过了多久,魏舒总觉得过了很久很久,耳边总是晃过时轻时重的呼吸声,於琼似乎自己擦起来很费力。
“用不用我帮你?”魏舒轻声问,却没敢抬头。
“闭嘴。”於琼疲惫地阖了阖眼,她舔了舔同样干燥的唇瓣。
这一刻很漫长,漫长到魏舒蹲在地上隐隐有些腿脚发麻。
她默默地浸湿递来的毛巾,只是在某一次递来时,她无意间搓到一片滑滑的。
原来於琼有同样的感觉,这是否意味着,她也对她还有感觉呢?
她窃喜着,满足地不厌其烦搓了一遍又一遍,即使站起来时眼前忽然眩晕着漆黑一片。
“我困了,关灯睡了。”於琼轻轻说着,她似乎很累,像是下一刻就要随风飘走。
开关“啪”一声,整间病房陷入一片昏暗。
魏舒躺在陪护的硬床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被,抬眼看向玻璃窗外的景象。
夜很宁静,整栋住院部似乎都乖乖陷入沉睡。
“要是你不是个模特该多好……”魏舒低声喃喃着。
可她又凭什么来否定於琼努力获取的一切呢?
只凭她想简单的和於琼在一起,没有那么多的阻力吗?
竟为了这样的一己私,欲去剥夺她人自由的权利。
魏舒有些为自己的私.欲干到羞愧。
灵魂本该是自由的存在,而於琼言语中透露出来的,她最是随心洒脱,追寻着自然与自由的人。可她偏偏又从事了这样一个不怎么自由的职业。
有时魏舒也会有些想不通,为什么於琼这么一个热爱自由的人,会选择这份表面光鲜实际上辛苦万分处处受限制的职业。
或许这只是她融入社会的一种方式,也许在漫长的岁月里她也从事过其她的职业呢?只是厌倦了平淡乏味的生活。
毕竟於琼那素手拈来的处事风格,可不像是只活了二三十年的感觉。
所以……
於琼到底几岁了?
魏舒一直对这件事很好奇,想着总有一天一定要问个明白。
第63章
早上刚过了六点没一会,魏舒刚睡醒正洗漱,宋蔷拎着几份粥进了病房。
昨天临走的时候和宋蔷说好了来替换的时间。
沟通好了白天宋蔷在这里陪於琼,魏舒下班后了过来换宋蔷。
宋蔷忙的时候,也有白天是於琼的助理圆圆在陪她。
十月一日这天,魏舒记得很清楚,这是国庆,举国欢庆的节日,当然也是於琼的生日。
相比街上的热闹,医院里稍许冷清了些。
这几天赶上休假,实验室那边不用去上班,魏舒也就和宋蔷说了句她这几天都有时间在医院陪於琼。
正好这些天秀场那边还有些后续要去处理对接,万幸於琼的伤势说来也不算严重,不至于影响到后续的档期。
还有就是,听说警方那边有新的线索。
似乎是在这场意外并非是意外,而是有人刻意为之造成的。
关于这方面,宋蔷说还在调查中,暂时没有其她的线索透露。
今天是於琼的生日,魏舒不打算和她说这些扫兴。
术后第三天於琼的伤口已经开始有结痂的迹象了,她如今已然能正常下床,只不过伤口不能碰到水,也不能做剧烈运动,抬胳膊时也会有些许痛意。
魏舒捧着一束花走进病房,将房里的消蠹水味一下子淡化了许多。
於琼正看手机,门一开将目光投了过来,瞧见魏舒怀里抱着一束花,主动问道:“送给我的吗?”
这病房里就於琼一个人,总不能说是魏舒买来送给自己的吧。
明知故问,魏舒在心里想着,她却并不讨厌这样。她腼腆地抿了抿唇,随后轻笑着将那束花递了过去:“生日快乐小寿星,今天想吃点什么?”
然而递过去的花并没有预想的被人接过去,於琼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后轻声叹了口气似的问:“这就是你的吉祥话?难怪你单身这么多年。”
原来是不太满意,魏舒还以为……
魏舒眨了眨眼绞尽脑汁重新道:“祝你岁岁朝朝,欢喜无忧。万事顺义,璀璨如昼,皎洁如月。”
这回於琼总算是收下了花,她点了点头:“勉强算你合格。”
魏舒轻轻勾起唇角,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礼盒递了过去:“喏。”
“什么啊?”於琼扬了扬眉骨,将手里的花束放到一旁的桌上。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魏舒朝她眨了眨眼。
“和我玩神秘?女人,你成功吸引了我的注意。”於琼说着将盒子的包装拆开,迫不及待地打开。
里头躺着一条深褐色绳子编织成的紫水晶手绳,手链上只稀疏穿了三颗稍微大一些的珠子,几颗小一些的珠子,而珠子正中央坠着一个小小的木雕。
翅膀形状的木雕,就是做工粗糙了些。
於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将手绳穿过手指,拿在手里把玩一番,随后朝魏舒看过去,眼眸里难得的温柔:“好丑,这不会是你自己雕的吧。”
哪里丑了,她分明很认真雕了几天。
照着记忆中看见的那双翅膀雕的……
可真要是说随便买的,又会显得魏舒没诚意。
“嗯……没见过你原本的样子,只看过你的翅膀。”魏舒没否认,她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不喜欢吗……”
言外之意,这小木雕就是照着於琼的翅膀雕刻的,这声丑也是她自己说的。
之前挑选礼物的时候,魏舒想过很多,买件实用又贴身的睡衣,或是买项链镯子,又或是睡眠香薰。於琼似乎睡眠不太好。
可想来想去,送睡衣太过亲密,她们还没到那样的一层关系,项链镯子又太过俗套,於琼这样的身份,最不缺的就是别人送她饰品。
于是魏舒干脆买了些水晶回来自己编成手链,还雕了个小翅膀形状的木雕。
於琼拍了拍床侧示意魏舒坐过来,没说别的话,只默默地将手绳戴在手上。
阳光顺着玻璃窗映了进来,洋洋洒洒地照在於琼的脸庞上。她若有似无地勾着唇角,眸光随着阳光一同流淌过来。
“我很喜欢。”
两人靠得很近,魏舒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随着这句喜欢而雀跃,她平静地注视着於琼的双眼,那双杏眼里总是含着她读不懂的意味。
只是不知不觉间,那双眼愈来愈近,直到呼吸都绵长起来。
唇瓣与唇瓣相贴,随着魏舒轻轻一声闷哼又再次分开。
“你属狗的吗?”魏舒捂着自己的下唇,那里酥酥麻麻隐隐有着一股轻微的痛意,很轻,轻到没过几秒又消失不见,就像是从未感受过。
“谁让你亲了?”於琼眉骨轻扬,唇瓣上水润又饱满,“那你又属什么?我想想……小老鼠,偷油吃,上烛台,下不来。”
亲一下怎么了?
之前节目里说不熟的时候,还不是一样亲。
一股凉意的风吹进房间里,被迫地与输液的水滴声和空气里缠绵又紊乱的呼吸声交融在一起。
从前也亲过这双唇,这双总是乱来毫无道理的唇瓣。
可今天亲上去,只觉得比以往的每一次都不同。
湿热的唇舌竟能这样软,似是含着一颗话梅糖,酸酸甜甜的。
原来接吻是真的是会上瘾的。
荒唐暧昧的亲吻声里,一次又一次不住沦陷。
忘了什么叫做礼义廉耻,什么叫做青天白日。
透过於琼的眼睛,能从那双深邃又矜傲的神情里瞧见魏舒她自己的倒影。
好想那双眼,能一直注视着她,无所谓那些侵略性的目光,只要一直一直……能够注视着她就好。
这样想是否会有些病态?魏舒眼里闪过一丝苦涩。
似乎是察觉到某人接吻的态度不够专注,於琼不满地“嗯”了一声。
只好不再胡思乱想,转而好好享受此刻真实存在的温存缠绵。
也不知是洋洋洒洒的暖阳照在人身上热,还是魏舒太过胡思乱想导致的。
她小心翼翼地护着於琼后背,生怕两人一个没注意,歪歪倒倒撞到床头。
要是磕到一下,可不得了。
这场缠绵太久,直到舌根发麻,才依依不舍地分开缠绵。
魏舒微微喘息着,她低头瞧见,床单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抓成皱成一团。
袖子忽然被扯了扯,魏舒抬眼看去,面前的人面颊耳赤,低声又蛊惑着张了张她水润的唇瓣:“魏舒,还要。”
胡说八道些什么!
“说什么呢!”魏舒瞪了她一眼。
这女人什么时候能别这么口无遮拦,不开口还好,外人看着就和高不可攀的高岭之花似的。
怎么一开口这么劲爆!
魏舒侧着半边脸不去看於琼的眼睛,那双眼太会蛊人,稍不留神连魂都会被勾走。
这哪是猫头鹰精,这分明是属狐狸的!
耳畔忽然吹过一丝热气,随着一声极浅的轻笑声传来:“想哪去了你?大黄丫头。”
刚刚那丝气息惹得魏舒浑身一颤,她一个激灵弹跳起身,身体崩得紧紧。
“什……什么,我没想什么!”
一股欲盖弥彰的意味。
不敢去看於琼的眼,魏舒侧过头去看向窗外,只听耳边已然没了促狭之意。
“我说,谢谢你的生日礼物。”
“你喜欢就好。”魏舒走到玻璃窗边,食指无意识地抠着大理石台。
气氛渐渐沉下来,两人各自冷静了会。
忽然想起些什么,魏舒转身去看,於琼正抬着手腕看她送的手绳,她轻声问了一个早就想问的问题:“於琼,今年是你几岁生日?”
“五百整岁。”於琼随口应了一句,放下手,似笑非笑地看了过来。
魏舒“啊”了一声,她这个样子竟然已经有五百岁了?
“你有什么意见吗?”於琼扬了扬眉骨,眼神逐渐锐利起来。
只要魏舒说上一句有意见的话,下一刻好似就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没意见啊,我只是有些震惊。”魏舒摇摇头,只觉得脖子凉飕飕的。
“骗你的,我乱说的。”於琼拿起手机划开,指尖在屏幕上戳戳点点。
熟悉的消消乐的背景音乐,还有那时不时可爱的bo音效接连传来。
“所以,今年到底是你几岁生日?”
“你觉得呢?”
“四百岁?”魏舒忍不住好奇,扬了扬手势。
“秘密。”
在医院拢共也住不了多久,刚住到七天,於琼就闹着要回家。
其实也差不多也可以回家了,左右闹不过於琼,魏舒只好领她去办手续回家。
为了出院的时候不被记者烦扰,宋蔷对外放出的消息是於琼要在医院住上两周才能出院。
这也正好方便了魏舒。
只不过一想到办手续时於琼当着宋蔷的面说着要和魏舒一块走,那会给宋蔷气得不轻。
“我送你回家。”魏舒坐在车里,边系安全带边道。
后座上的女人已然没了前几天的疲态,她微微抬起下颌,脑袋靠在脖枕上。
她忽然从后视镜看了过来,眼里闪过一丝促狭之意,随后唇瓣一张一合说着:“去你家吧,正好过两天一起去北安录节目。”
祝元箴前两天回北安了,十七也没在魏舒家,回到於琼家里和秦拾待在一起。
所以魏舒家里现在是没有人的。
由于这场“意外”来得突然,“森林”这个项目也跟着停了,原定的播出计划也随之往后推了一周。
再就是调查已经有了结果。
最初是从一个受伤的场务人员口中得知,这个意外也许是人为制造的。
只是那个场务人员说漏嘴了一次,再到后来竟咬死了就是意外。
不管再怎么审讯,那个女人都一口咬死是意外。
女人反复解释着一开始只是口误,警方苦无实际性的证据,审讯了她二十四小时也就放了。
“对了,那个场务口误的那句话是什么?”於琼闭目养神问道。
“她说‘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受伤’,审了二十四小时,又没找到实质性的证据,技术人员都鉴定过了是设备老化导致的意外,而且设备也没有人为痕迹。只能定性为意外了。”魏舒说着,忽然一旁有辆车别了过来,“要死啊!”
她连忙控制着距离躲开,车子险些被碰到。
也还好后面的那辆车跟得不是很紧,车速也不算快,这才敢减速让了下。
其实不让行,真撞上了也是变道的那辆车全责,对魏舒来说没什么影响,不过就是耽误些时间罢了。
只是,於琼还在车上。
“对了,有些事忘了和你说。住院期间,很多模特都来看过我,还有设计师常青。倒是有个人令我有些意外。”於琼随意地像是提起一件不怎么重要的事。
“谁啊?”魏舒的目光扫着周围的车辆,过了刚刚那条车多的道,现在路上的车没那么多了。
“项小桃,她进来随便关心了两句就走了。别人可都是或多或少待了十来分钟。”於琼语调渐渐冷了些。
“我还怀疑是不是她策划的这件事呢!灯掉的时间实在是蹊跷。”魏舒听着不自觉拧了拧眉头。
只听一声轻笑而来。
“不必在意,她已经学乖了。”——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於琼:还要~(顿了顿)你解衬衫是在?
魏舒(小脸一红):我以为你说的是那个意思……
第64章
前一段时间家里还热热闹闹,一回到家里就能听见客厅里传来的窸窣电视声。
会有短短一声的问候。
家里总会点着灯,总不至于回到家时黑漆漆一片。
就像如今魏舒回到家一样,恍惚着望着客厅,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
那样温馨的日子实在短暂,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小事在魏舒看来,却是来之不易。
重逢短暂,聚少离多。
这是魏舒明白了许多年的道理。
於琼已经轻车熟路地换上毛绒拖鞋朝厨房走去,她盯着冰箱上贴着的照片好一会,随即打开扬声一问:“没有果汁了?”
前段日子里祝元箴在的时候,家里的冰箱总是满满当当什么果汁牛奶都有。
魏舒把手里的东西收整一番,往厨房里边走边道:“喝完了吧,这段时间我基本上都在医院。”
眸光一瞥,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几颗蔬菜。不过柜子里还放着一瓶没开封的牛奶。
“这不是还有牛奶吗,我给你煮一下?”魏舒顺手去拿,却被於琼一手给摁住。
“算了,我想喝咖啡。”於琼转身抽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走到门边时轻飘飘留了一句,“晚上和你睡,我怕黑。”
刚阖上冰箱的门,魏舒的手一顿,眸光在光线不算亮堂的厨房里轻轻闪了闪。
猫头鹰夜视能力都很好,融合了猫头鹰基因的十七就是。
还记得那段时间十七住在家里,天天晚上摸黑溜达着出来翻零食吃,从未磕着碰着过。
就算是魏舒自己如此熟悉家里的环境,有时起夜出来倒杯水喝的时候都会不小心踢到边边角角。
於琼,怕黑?
恍惚间又想起了那个雨夜,於琼第一回亲她,随后两人冷脸吵了一嘴,於琼拉着自己的衣袖让她别走。
明明印象里,於琼怕的是打雷声。
撒谎……
可怎么魏舒却好像并不讨厌?
冰箱上贴着几张魏舒和祝元箴合照的冰箱贴,魏舒伸手抚了上去。
凉凉的,吸在冰箱上十分贴合的冰箱贴。
一切都挺好的,就是感觉好像……缺了点什么。
头一天从医院出来,魏舒怕於琼是不想在医院里久待,伤口还没有好透,这一整天在家里陪着她都规规矩矩的。
就连夜里两人大被同眠时,也是规矩地只占着很小一块睡着。
魏舒也想拥着於琼而眠,只是她肩胛骨处的那道伤口,可不容玩笑。
于是两个人背对背离得有些距离,盖着同一个被子而眠。
睡到后半夜,隐约间有什么热热软软、毛茸茸地贴了过来。
鼻尖萦绕着一股,踩过冰雪的那种淡淡冷冽感,混着一股清甜的冰淇淋味。
正无端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痒意,似乎有什么柔软的羽绒若有似无地搔刮着,让人忍不住想揉揉鼻子。
夜色浓郁,整个房间黑黢黢一片,遮光帘将窗外的月光牢牢遮挡在外。
睡梦中醒来,魏舒恍惚着半睁开眼,眼前不知是什么物件挡着原本就不太清晰的光线。
她深吸了口气,强忍着睡意与被扰的不悦,试图努力去瞧清现下情形。
模糊不清的月光映进来,只浅浅照见一个轮廓。
一个庞然巨物的轮廓,几乎有半人高。
魏舒瞬间清醒,她此刻睡意全无,抬着头刚巧与黑暗里一双黝圆的杏眼对上,正映着莹莹夜光。
双方各自眨了眨眼。
窗外呼啸而过一阵风,轻轻敲了下窗户,连响声也没留下。
魏舒呼吸滞涩一瞬,连忙伸手去够床头的卧室灯开关。
暖黄的顶灯瞬间将漆黑驱逐,清晰照亮了眼前的庞然巨物。
这哪是什么怪物,分明是许多灰白飞鸟一样纹路,像是一团大棉花糖一样的巨型雪鸮。
它正稳稳地坐在床上,用它那双圆溜溜的杏眼和脑袋,直勾勾地盯着魏舒。
魏舒没有动,只是维持着原有的姿势。
目光掠过眼前蓬松的羽毛,还有贴在她刚刚鼻侧锋利的爪子。
该不会刚刚梦里闻到的那股踩过冰雪的冰淇淋味,实际上是这家伙的脚味吧!
唇角有些僵硬地扯了扯,又抬眼看回那双圆润的杏眼。
平静的像是琥珀一样的杏眼,眼神里没有半分野性的攻击意味,反而有一种淡淡的紧张与观察之意。
刚刚那会的惊讶渐渐平稳下来,魏舒沉吟片刻,声音还有些刚睡醒的微哑,试探地喊了一声:“於琼?”
那巨大的脑袋以诡异的方式转了下,圆滚滚的脑袋歪了下。配上它一脸睿智又严肃的神情,反倒衬得有一股呆萌感。
鸟喙一开一合,发出了一声极短的嘤嘤声。
随后那矜傲的,带着些奇异的空灵声在房内响起。
“不然呢?”雪鸮眨了眨眼,半阖起来的眼似乎对她要确认一下的行为感到有些不满,“家里难道还有别人?”
得到确切的回复,魏舒的心里骤然松了口气,她唇角因这一奇妙的时刻难以克制地上扬起来,她撑着身子坐起来,鼻尖的气味这时萦绕的是独属于於琼身上的那股,清冽的原野气,像是身处冰川之上,雨后清新的气息。
暖黄的顶灯将魏舒笼罩着,也洋洋洒洒映在雪鸮蓬松的羽毛和脑袋上,镀上了一层暖黄的光晕。
这是头一回瞧见於琼原本的样子,真的是魏舒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雪鸮了。
她坐起身子,雪鸮只比她矮了一个头。
“你好大只,像个香香软软的棉花糖。”魏舒不知怎么的,一下将心里话给讲出口。
雪鸮吊着一双杏眼似乎有些不悦,扭过头去不想理人。
“怎么忽然变成这样了?是受伤了,人形很难维持吗?”魏舒有些担忧地问。
那扭过去的脑袋又忽然一百八十度扭回来,鸟喙一开一合:“变成这样舒服点,而且伤势好得更快,两天就能好。你知道的,我的愈合能力堪称医学奇迹。”
的确是医学奇迹,住院这些天,已经快把医生给吓一跳了,结痂速度够快,伤势恢复也比常人快上许多。虽然伤口面积不算大,可位置比较刁钻又深,按照医生的预测,起码要住院快两周才能好差不多。
好在这女人……这只鸮知道收敛点,那道结痂的样子外观上看还能唬住人。
不知觉间,眸光落在於琼那毛茸茸的脑袋上,那颗圆滚滚的脑袋看起来柔软无比。
以前去动物园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摸过鸮的脑袋,只不过都是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搓了两下,哪敢像揉小狗头一样去摸。
魏舒卖乖地眨了眨眼,她轻轻问了句:“我能……摸一下吗?”
随后试探性地伸出手,四平八稳地悬在空中,带着明确的意图。
那双琥珀一样的杏眼凝视着她靠近的手指,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一声咕噜的声响。
像是在思索,它眨了眨眼,片刻后,反倒主动将那毛茸茸的大脑袋往跟前凑了凑,轻轻抵上了魏舒的掌心。
触感随之而来,比想象中的更加柔软,有些烫手,像个小火炉一样。
雪天里要是抱着它,怕是再刺骨的寒意也会被驱散吧?
蓬松的羽毛下,是一片极为细腻的绒羽。
魏舒将指尖微微陷入,那种些许滚烫的温度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了心口。
好奇妙的手感,原来整个掌心贴上去是这样的……
她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揉了揉,见雪鸮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一样。
甚至还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嘤嘤声,满足般地咕噜噜一直响着。
那半人高的身躯似乎放松下来,矮了一截,就这么抵在掌心上任她揉捏。
忽然想试一下,像揉小狗头一样揉它,会是什么反应。
于是魏舒大着胆子揉了一下。
忽然那颗圆滚滚的大脑袋猛地后退,发出一声短促的嘤嘤声。
就在魏舒以为她不太喜欢这样的触碰时,那颗脑袋又慢慢抵了回来,伴着一声清冷又矜持的。
“有点爽过头了。”
魏舒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没想到你是这样的雪鸮。”
过了一会,困意重新席卷而来,魏舒打了个哈欠,然而雪鸮的眼睛圆溜溜瞪着,丝毫没有半点困意。
刚把灯给关掉,小火炉又重新贴了过来,那双锋利的利爪被它藏在了蓬松的羽毛下。
那股之前闻过的奇怪冰淇淋味,也消失不见。
接着胸前有个热源贴了过来,像个热水袋一样。魏舒意识到是於琼的脑袋和身子趴在了她身上。
和想象中的分量一点也不同,它好轻,远没有一个儿童重。
魏舒忍不住好奇心,拿出手机在空中自拍了下。
画面上呈现的一个雪鸮连同脑袋都埋在她胸前,整个鸮似是趴成一个条形。
真的和猫好像,特别是瘫成一条的样子,更像了。
“笑什么?”於琼歪着脑袋枕在魏舒胸前,半眯着杏眼去看她。
“你好像一摊烧鸡。”魏舒勾着唇角,伸手挠了挠胸前毛茸茸脑袋。
只听轻声一哼,那双杏眼吊着似乎有些恼火,随后又顶不住脑袋上手指有节奏力道的按摩,又弯成了个一个月牙。
魏舒实在是困了,又缓缓闭上眼,手上的动作有一下没一下地抚过直到渐渐停下。
“魏舒。”
迷迷糊糊又听见於琼喊她。
“嗯?”魏舒应付地从鼻尖挤出一个短促的哼鸣。
“别睡,给我讲讲你在野外探索的事。”那颗圆滚滚的脑袋在她胸前转了转。
“想听故事?”魏舒睡过一觉还是有些困,只是讲个故事的精力还是有的。
“嗯。”一声短促的嘤嘤声传来,和她平日里的样子极其不同,“有没有去过雪山?”
“没有,太危险了,一般得组建一支探索队才行。我一般都是和方曼黎一起。”魏舒闭着眼慢慢回忆着,“倒是在冬天去过野外。”
“去年冬天,在昌峦的山麓……”魏舒的声音低沉,平稳地讲述着像一个童话故事,“那时候和曼黎姐去追一群北山羊,雪很深,每走一步都没过半个小腿……”
於琼静静地趴在魏舒的身上,时不时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表示自己在听,只是魏舒讲着讲着声音愈来愈小,直到再没了动静。
没过一会又被於琼再次唤醒。
“别睡,然后呢?”
“然后……下了一场暴风雪,我和曼黎姐不敢再深入。其实大多数的时候,野外的工作并不总是惊心动魄,更多的是等待和寂静……雪停了之后,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魏舒的语调很是缓慢,她娓娓道来讲述着一副安宁又美好的画卷。
“那山羊呢,找着没?”於琼追问着。
“找到了。只能说是碰巧吧,漫长的等待总是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当时用望远镜去看高峰的时候,看到它们垂在崖壁之上,那么陡的地方,它们却如履平地……”
第65章
夜里断断续续地讲着故事,以至于第二天起床后,魏舒顶着眼底一圈淡淡的青黑。
她有些倦,一晚上叫於琼闹得有些没睡好。
怎么感觉和养孩子一样?
听说小孩两岁以前都是这样,一到夜里就会闹觉。
可是於琼已经不知道几百岁了!
下午还有个线上会议要开,说一些以前项目的后续进展情况。魏舒不好推辞,教授已经选了假期靠后的日子。
不能叫人看出来她节假日在家里休息,还是一副精神不济、没休息好的样子。
任凭别人笑话。
魏舒一头长发随意用抓夹夹在脑后,她两眼放空地望着咖啡机,眼皮沉重得几乎要眯成一道缝。
熬夜的后遗症如潮水般袭来,大脑像是一团被浸泡在水里揉成一团的纸,浑浑噩噩。
听着咖啡机磨豆的嘈杂声,规律的嗡鸣声一下又一下。
太过规律的声音反倒像是助眠的摇篮曲,不免令魏舒打了个哈欠。
一股香醇的咖啡味一阵一阵袭来,将人浑浑噩噩的纷杂给融化。
“嗯!好香呀,我也要喝。”
张扬又热烈的音调从身后响起,魏舒不用回头都知道是於琼。
毕竟家里只有这一个女人。
可为什么同样是熬夜,这个女人的状态竟然听起来还不错!
这对吗?
这是不对的!
魏舒颇有些幽怨地转头去看那个罪魁祸首。
然而预想的女人没有瞧见,只看到一只圆滚滚半人高的巨大雪鸮。
晨光照在那蓬松的羽毛上熠熠闪烁,一双琥珀般的杏眼清透明亮,再配上她那副认真的模样,有些……
嗯,说不出来的睿智。
“你要一直保持这个样子?”魏舒强压着嘴角,挑了挑眉问。
“有什么关系,不觉得我这样很好看吗?是不是超绝完美。”於琼站在厨房门口张开她那双宽大厚实的翅膀。
双翼展翅的模样又令魏舒想起了当初在骆宁秀场后台瞧见的那对小翅膀。
这翅膀和那些人工制造的压根没得比较。
只是魏舒不想於琼太过得意,她轻轻哦了一声,转身接着弄咖啡。
“喝什么?美式还是加奶?”
只是身后人似乎对她刚才平淡的反应极为不满,於琼不满地张了张鸟喙:“哦!”那颗圆滚滚的脑袋顶着一对睿智的杏眼,里头映满了震惊之意。
“你就只说个哦?怎么了,就我这细细密密的羽毛,层次分明,打理得当。难道不是超绝完美吗?”於琼收起翅膀,挪脚往厨房里迈。
生怕这小心眼的记仇,闹着把厨房给活拆了。
魏舒连连道饶:“是,您是世界上最完美的雪鸮,是我见过最可爱的、最像一个香香软软的大棉花糖……”
於琼极为受用,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嘤嘤声,它轻咳了一声:“行了,马屁拍的不错。来杯美式。”
咖啡机停止了运作,魏舒拉开看了一眼,又搅了搅咖啡粉,操.弄着机器,加上热水。
等待的间隙,魏舒再次朝於琼看了过去。
到现在为止,她仍然对於琼这幅雪鸮的模样感到新奇。
尤其是那颗毛茸茸圆滚滚的脑袋,抚摸上去的手感令她爱不释手。
鬼使神差的,魏舒眨了眨有些疲乏的眼,下意识地朝於琼伸出手,朝那顶圆滚滚有些蓬松的头顶绒羽摸去。
然而,这次还没等她的指尖碰到,於琼猛地一歪头,灵活地躲开了她的触碰。
甚至还张开她那双巨大的、毛茸茸的翅膀,不太客气地扇起几道风。
雪鸮一般在受到威胁时会做出这样的警告行为。
可於琼不是普通的雪鸮。
“咕咕噜噜噜!”於琼发出一阵清脆而短促的声音,她扭过头去看屋里阳台那边的窗帘有没有拉紧。
接着歪着头迈着碎步走了出去。
有种贼头贼脑的错觉……
魏舒的指尖悬滞在空中,倦怠的眼里露出一丝错愕来。
躲什么,昨晚让摸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怎么床上床下还双标呢?
她有些泄气,却又觉得於琼那模样可爱得紧。
恰逢咖啡机发出一声长音,醇香浓郁的气息比刚刚的味道又纯粹了些。
刚走出去一会的於琼,没过一会又变成人形走了回来,她穿着松松垮垮的短袖,宽垂的长裤,坐在桌前玩起消消乐。
魏舒有些幽怨地端着於琼那杯咖啡,摆足了气势却又轻轻地往於琼面前一摆。
嘴里嘟嘟囔囔着:“又半夜闹觉又不让摸摸头,还得伺候喝咖啡,真是没天理,丧尽天良……”
“什么?”於琼茫然地抬头看她,手上还在回着宋蔷发来的信息,承诺她自己有分寸没乱来。
她端起面前的咖啡,吹着滚烫的热气,盯着魏舒嘟囔半天听不清话的唇瓣眉头轻轻一皱:“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是不是编排我呢,大声点我听听。”
“没有,怎么会呢!讲你人不错,翅膀太有层次,太会打理啦,想上手摸摸……”
“做梦!”也不知道於琼想到了什么,耳根瞬间红了起来,气急败坏地找着能往魏舒那丢出去的物件。
“嘁。”魏舒不满地撇了撇嘴。
真说了又不高兴。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干脆於琼改个名叫“於不行”算了。
这话魏舒倒是不敢说,别还没把人追到手,又把人闹跑了。
午后的阳光比晨光刺眼些,却又不像夏日里的那样带着热浪。透过玻璃窗斜斜地洒进客厅的地毯上。
推拉门前拉上纱帘,令这片阳光变得更有一番慵懒的意味,连带着魏舒都犯懒起来。
虽是喝了咖啡,身体饶是不困倦了,可大脑依旧一片混沌,像是被人搅碎成无法拼凑起来的残缺拼图。
魏舒和於琼并排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於琼爱看的历史题材的爱情片。
於琼喜欢看这类题材,可魏舒却丝毫不感兴趣,一点都没把心思放在这部电影的剧情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氛围,魏舒稍稍一侧过脸,就能闻见於琼身上散发的那种独特气味。
起初以为是骆宁定制的香水味,可后来见面次数多了才知道,这本就是於琼身上的气息。
魏舒划着手机,浏览着於琼微博里的近期日常照,条文里写着。
【三十一岁的生日,有收到特别的礼物。】
没想到她会把在医院里的照片给传上去。
那张照片里,於琼抱着她送的花束自拍,能清晰地瞧见她送的那条紫水晶编绳。若隐若现地还能瞧见摆在床头柜角落里的贺文卡片。
真是大胆……
难怪出院办手续那天,宋蔷的眼神恨不能把她活吃了。
魏舒怀着忐忑的心情点开评论区,清一水各式各样的生日祝词,压根没人问收到了什么礼物,送礼物的人是谁。
不过也是,朋友送点礼物也没必要跟粉丝解释。
倒是有粉丝关注到了花和编绳,都在夸送礼物的人用心。
魏舒轻轻扬起唇角,余光瞥向沙发另一头的於琼,她赤着脚蜷缩着,神情认真地看着屏幕。
微微扬起的脸,似是被阳光温柔地捧起,缓慢地流淌过温暖的宠溺。
宁静安详的午后,家里只有电视里时不时传来的台词和音乐,虽不热闹,却叫人心里暖暖的。
只是她们这样的距离若即若离、一会近一会远的。亲也亲了,也大被同眠,可那种遥不可及的感觉,总是牢牢的捏着魏舒的心。
总觉得,风一吹,就会把於琼给带走走。
让魏舒的心像是被於琼打理得当的羽毛轻轻搔刮,痒痒的,却又挠不到关键之处。
于是魏舒主动往於琼那挪了挪。
“坐回去,搞这些小动作?”於琼清冷的音调轻飘飘而来,看似漫不经心,却没有半分情意地揭穿魏舒的小心思。
魏舒不甘心地又将屁股挪回了原位。
手机叮叮传来提醒音,是下午那场视频会议的定时提醒。
“我得开个会。”魏舒低声说了句,起身去房里,斟酌着还是把笔记本电脑搬到了客厅的饭桌上,坐在这陪着於琼。
望着沙发上的於琼,她只匆匆给了她一个目光,几乎没有停留,又专注地看着她的电影。
魏舒打开电脑进入会议。
曹段影那张极具权威的脸充斥着整个屏幕,只不过那张脸的前方被个条状的东西挡住,以至于有些滑稽。
魏舒定眼看着,原来是教授家里的狸花猫,尾巴在镜头前甩来甩去,教授偏还拿它没办法,只好抱在怀里小声和它商量着不捣乱一会给它开个罐头。
这样的教授平日里很少见,即使大家都知道曹教授家里有只宝贝一样的狸花猫,都难得地在公屏上打趣起来。
大家都开着摄像头,魏舒背对着厨房,带着耳机听着曹教授讲着之前项目的事。
会议进行到一半,一道身影从沙发那处走了过来,神情自若地自魏舒身后掠过,手里拿着个空的玻璃杯。
那道清冷的原野气骤然靠近,魏舒不自觉地紧了紧自己的背脊,呼吸微微一滞。
她瞧见摄像头里能清晰瞧见一道身影掠过,特别是能瞧见一截手腕,还有握着杯子骨节分明的手指。
耳边嗡嗡响着曹教授不断讲述的声音,可魏舒却没了心思听。
她全部的精力都在电脑上闪烁的微信界面。
点开一看,方曼黎发了张截图来。
【方曼黎:有劲爆恋情?】
这人属狗的是不是。
会议那头的同事们自然也有人瞧见魏舒的镜头里有出现气质清冷的陌生女性。
于是有的关系还算不错的前辈们各自交换着八卦的眼色。
於琼的脚步徐徐缓缓消失在厨房的方向,没过多久又端了半杯水回来,贴着魏舒身后的椅背走了过去。
清冷的原野气浓了,她似乎走得更慢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