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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1 / 2)

第81章

“视察结束, 请时组长自行离开,我还有要事处理,就不送了。”

也不知道霍兰德在战圈中心究竟做了些什么, 总之,当紫色的光芒从火焰中四射开来,金色和银色的光辉消散,红色光波也趋于宁静, 一切都恢复原状——除了被焚毁的大厅墙壁与地板。

仿生人警卫将被紫色绳结牢牢捆绑起来的恩佐、佐伯押送走,他二人周身张扬着凝成实质的污染,张牙舞爪, 仿生人警卫与他们接触的手臂和身体迅速被腐蚀, 异化为缠绕着尖锐牙齿的杂乱组织。加西亚已经完全丧失意识,身体的右半边右边都被烧蚀干净, 断裂的截面上, 流动着绿色毒液的藤蔓生长蠕动,缓慢修补他破损的身体。

唯一似乎还清醒, 能自己走出来的人是平述。

之所以这样说, 是因为相比于明显状态不正常的恩佐佐伯和明显生死不明的加西亚, 从外表来看, 平述简直太正常了。

双胞胎异化为怪物、加西亚受伤昏迷, 而他甚至衣服都没乱, 干净整洁的白衬衫服服帖帖地穿在身上, 柔软的黑发蓬松, 面容镇静淡然到像是散步归来。

作为唯一一个清醒着离开战圈的“容器”, 平述理所当然保留了人权,没有被仿生人警卫押送,而是体面地跟在横着出来的加西亚之后, 孤身一人走出来。

路过被困在紫色屏障里的时梅进和莫凝竹时,他还停下来,面色正常地和她们打招呼。

“时组长,莫副组长,见谅了。”

简单地颔首示意后,他加快脚步,在仿生人警卫回头催促之前,好似一切都没发生地跟上去。

霍兰德早在恩佐和佐伯被押送走之前就步履匆忙地离开,只留下了那句看似礼貌实则通知的话。

时梅进一行三人看着以霍兰德为首、由平述收尾的队伍,表情一个比一个凝重。其中,蓝岸还有些莫名其妙。

“组长。”掐了自己一把,他问,“我是在做梦吗?怎么有点看不懂眼前的画面?”

莫凝竹摇摇头,“有可能。我也看不懂。”

随着霍兰德脚步的远离,黑鸢尾一楼大厅的污染处理器兢兢业业开始工作,停留在原地的污染被尽数吸收,困住她们三人的紫色屏障也消散。

行动恢复自如,身上携带着的进出黑鸢尾的一次性通行证亮起,莫凝竹知道,这是霍兰德在催促她们离开。

火焰与五颜六色的光辉散尽,一切尘埃落定,时梅进三人走出原有的位置,再向前,才发现角落里居然还站着一个人。

亮橙色的清洁工制服、有点毛糙的黑色头发,又黑又大的眼睛沉寂一片,宿柳默不作声地站在她们的视野盲区,面无表情,不知道何时出现在那里,又看了多久。

“卧槽!吓我一跳!”

走在最前面的蓝岸猝不及防,被突然冒出来的宿柳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她额头的黑发有些散乱,一向立起来的呆毛也耸拉着,碎发在眼上打下一片阴影,衬得人有些阴森森的。永远都笑着的人猛然面无表情时,总会让人觉得她是否是生气了,宿柳也不例外。

“宿柳?你怎么在这儿?怎么这个表情,谁惹你生气了吗?”蓝岸是个话多热情的性格,前面碍于视察的架子还端着,经历了刚才的容器失控事件后,再也控制不住表达欲,问题与牢骚像机关枪一样扫射。

“你什么时候来的?有看到他们打架吗?这里污染这么严重,你不会被污染了吧?你怎么不说话?”

蓝岸问话的过程中,宿柳依旧一言不发。

她站着的角落刚好是大厅灯光照射不到的死角。黑鸢尾的灯光是联邦特制的,能够稳定精神、抑制污染,很多调查员在出任务的时候都会选择带上这种灯。身处危机四伏的污染区时,如果能行走在这样的光源下,总能给人一种安心感。

然而此时,那象征着安全的光照不亮这个角落,像是宿柳携带着某种吸光物质,靠近她的所有光线都被尽数吞噬。

昏暗的环境中,她的那双不含任何情绪的黑色大眼睛,便使人恍然察觉到某种非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无机质感。

“卧槽你别不说话啊!你不会真被污染了吧!”

被这样一双眼睛注射着,蓝岸有种被什么深渊深处的非人生物盯上的感觉,他搓着身上的鸡皮疙瘩,有些胆颤心惊地后退。

宿柳实在是太反常了,细心的莫凝竹走上前来,暗中蓄力,以防宿柳真的被污染会有进攻性。她伸出手来在宿柳面前挥了挥,“宿柳,你怎么了?你还好吗?”

莫凝竹有点担心,这个新来的清洁工是否是被污染——哪怕她再怎么创造奇迹,在黑鸢尾存活了超过一个月,还和容器们关系不错,但也依旧是肉体凡胎,扛不过邪神级别的污染。

好在宿柳并没有被污染。

从始至终,她就一直在角落里站着,那些纷飞的让人眼花缭乱的精神力也全都避开了她,哪怕她并没有刻意躲藏、掩护,也依旧毫发无伤。

“啊,我没事。”终于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看见眼前三张神情各异的脸,宿柳匆忙摆手,“不好意思,我刚刚在发呆!”

“发生什么了吗?您们视察结束要离开了?”

她从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笑起来的时候,却不似以往那般亲切令人心生好感,而是莫名违和。

莫凝竹已经准备出手控制宿柳了,却被时梅进暗中拦了下来。

她摇了摇头,而后挑眉看向宿柳,“你看到他们三个——不,四个,打架了?”

依旧是那副没什么架子的散漫模样,如果不是身上明显属于强者的自信气质,或许不知情者会以为莫凝竹才是三人之中的老大。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宿柳点点头。

“你很不安?”时梅进忽然问。

本来一直低着头的宿柳猛地抬起头,木然的黑眸也有一瞬间的怔缩,反应过来后,她尴尬地笑了笑,问:“您怎么会这样觉得?”

“你在紧张什么?”时梅进却并没有理会宿柳的答案,而是饶有兴致地步步逼近,高挑的身型在她面前投下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从刚才起,你就一直在拽自己的小拇指,很焦虑吗?为什么?”

联邦人平均身高都很高,哪怕穿越前宿柳的身高在女性之中并不低,但在超过了联邦平均身高的时梅进面前,依旧很不够看。

时梅进给宿柳的压迫刚很强,正当她承受不住压力,准备坦白自己是这场斗殴的始作俑者时,时梅进又开口了。

“你怕他们报复你?”

“对不起领导,我——啊?”

低着头思索口供、已经打算坦白从宽的宿柳抬起头来,张开的嘴巴为迷茫的脸增添上恰如其分的一抹呆滞。

看到宿柳的反应,时梅进还以为她是被猜中了心思的震惊。

叹了口气摸摸宿柳的头,把她塌下去的呆毛重新揉起来,时梅进才暗自满意地继续开口。

“我知道你在这个地方很不安,虽然看起来如鱼得水,但哪个正常人想要一直留在这样的地方呢?”

来之前已经看过宿柳的个人资料,也稍微调查了一番她在黑鸢尾的表现,时梅进现在越看宿柳越满意。

“虽然目睹了容器失控的现场,但你的精神值格外稳定,污染值也几乎为零,不用担心会有后遗症,这个是德普拉仪,每天扫描一下自己的状态,不亮红灯就是没事。”

把一个掌心大小的、很像是宿柳穿越前世界的手机的仪器塞给她,时梅进又拍了拍宿柳的肩膀,意味深长道:“你也别怕他们会拿你怎么样,左右不过一个月了,到时候我就派人把你接走。”

好快的语速,好陌生的词汇,好耳熟的话术。

前面的没听懂,后面的听得似是而非,但宿柳觉得自己懂了。

——这不是优化的话术吗?时梅进的意思是把她开除,对吧?!

不,时梅进的意思是在暗示她自愿离职,对吗?!

穿越前,最初工作时因为不服从管教,宿柳曾多次被领导谈话,每次挨完骂,人事部的主管就会找她来进行一次这样的交流。不过好在还有上司姐姐找领导据理力争,每次她都被优化未遂。

宿柳再熟悉这段话术不过,此刻听到这些话,如听家乡的语言,两眼泪千行。

她的眼睛瞬间就湿润了,抓住时梅进即将抽走的手,攥得极紧,“时组长……那……别……唉算了,我知道了。”

她咕哝了半天,最后唯有一句话,“那我的工资……”

听宿柳这样问,时梅进先是一愣,而后莞尔,抽出自己的手——没抽出来,宿柳抓得太紧了,大有她不给答案就不松手的意思。反手抓住宿柳的手,就这样别扭地握了个手,时梅进笑道:“放心吧,这个月,不,下个月的工资也给你,两个月的一起打你光脑上,你就安心等通知吧。”

宿柳默了,宿柳泪了。

N+1是吗?她都懂,她安心——怎么可能安心的啦?!

眼睁睁看着时梅进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抽出自己的手,宿柳还想挽留,却被她一个假动作闪过去。

“一个月后办好手续我来接你,坚持住小宿柳,不见不散。”

扔下这句话,时梅进带着莫凝竹和蓝岸扬长而去。

步伐很快,像是后面有厉鬼在追。

望着时梅进远去的背影,宿柳默默流泪。

完蛋了,一切都完了。

今天时组长还在夸她,说她来了之后疗养院里斗殴事件都变少了,可见上面有多重视这里的秩序。可是,可是!!

可是恩佐他们居然当着她们的面打了起来,还打成这样!她想进去劝架都劝不了——不知道是恩佐还是谁的精神力,形成的屏障刚好把隔开,无论她怎么找角度,都进不去战圈。

后来更是连平述都加入了战斗。

她可能是真要完蛋了。霍兰德一定很生气,从处理事件到离开,他一个眼神一句话都没给她,时组长也在暗示要开除她,她真的完蛋了呜呜呜。

还有一个月,她尽快找出爱丽丝委托的凶手,然后开始找新工作吧。迈着沉重的步伐,脑子缓慢而机械地运转着,宿柳木然朝自己的宿舍走去。

殊不知,与她截然相反的方向,刚冲出黑鸢尾“大门”的三人,也正在进行着一场有关她的会谈。

“组长,您这是……?她看着状态很不对啊,这样放她离开真的好吗?”莫凝竹问。

“您要开除她吗?为什么啊组长,她都不一定能活过下个月,您何必呢!议会也不会同意的。”蓝岸问。

冲出门后,她们来到的地方并不是现实中的鸢尾花疗养院,而是位于F区的联邦最高监狱底层。

用特殊安全部卫生组组长的身份识别异能屏蔽折叠电梯,时梅进带着莫凝竹和蓝岸走进去。上电梯前她还在有些后怕地回头望,直到电梯上升,确定远离了黑鸢尾后她才慢慢开口。

“当然不是啊,我的意思很难懂吗?我是要提拔她啊!”

时梅进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又猛然放下——新人清洁工的手劲儿太大了,她拽自己手指出来的时候,有几根都骨折了。

想从宿柳手中拽出自己手的时候,她甚至使用了异能,却依旧没能对这个连异能都没有的普通清洁工造成影响。

确定宿柳绝对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好欺负,时梅进并不担心她的安危,反倒有些期待黑鸢尾这一个月来的安稳——有这样一个似乎免疫异能的、又似乎引得某些容器“芳心暗许”的奇怪家伙在,黑鸢尾真的能如议会那群老家伙意愿之中那般维持着微妙平衡吗?

她倒是真的很好奇,这个注入到沙丁鱼群中的鲶鱼,会给这些披着人皮的怪物们,带来怎样的新奇变化呢?

笑了笑,时梅进打开光脑,向上级领导申请,将黑鸢尾监狱的清洁工宿柳调职到联邦最高监狱底层。

如果一个月后,新人还能活着,真的能从黑鸢尾监狱安然无恙离开的话,她就给她一个机会,一个真正步入仕途的晋升路径,一个深入联邦机密的机会。

不要辜负我的期待啊,小宿柳。

笑着提交了申请,时梅进没再回答莫凝竹和蓝岸的问题,注视着一路上行的电梯,心情不错地离开了联邦最高监狱——

作者有话说:时梅进:真是贪心的新人,升职了还想要多一个月工资。

小柳:太坏的领导,辞退我还不想给N+!!!!!!!

第82章

距离上次的斗殴事件已经过去了两天, 宿柳始终惴惴不安,等待对自己的处分下发。

每天都扣着时梅进给的那个德普拉仪,她连饭都吃不安心, 只等着离职通知单。然而等啊等,没等来时梅进,反而等到了新的工作安排。

【加西亚在一楼独立医疗室,在他痊愈前, 你负责给他送饭。】

直接发送到宿柳光脑上的,也不知道是霍兰德的安排还是什么。

深深叹息一声,宿柳认命地去餐厅取饭, 决定开好最后一班车, 将这份工作善始善终。

鸢尾花的厨师做饭很好吃,虽然是仿生人, 但厨艺是宿柳穿越前后见过最好的, 这两天她有心事,吃饭时味同嚼蜡, 今天缓和好心情, 才终于又品尝到饭菜的美味。

“加西亚, 你在吗?我来给你送饭。”

久违地美餐一顿后, 宿柳挑了几个自己喜欢吃的菜, 才不紧不慢地敲响独立病房的门。

里面没人说话, 门却开了。

鸢尾花不愧是顶尖的私人疗养院, 病房环境极好, 装潢精美, 宽阔到简直像是高级公寓。厚重的窗帘完全拉着,黑漆漆的房间里,加西亚直挺挺地躺在最中央的大床上, 也不说话,就这样幽幽地看着宿柳。

如果不是宿柳夜视能力很好,或许还发现不了他的存在。

一把拉开窗帘,明媚到像是虚假的蓝天白云从落地窗映照进屋子,在锃亮的地砖上投映下漂亮的倒影。

宿柳拎着饭走到床边,按下按钮调节床板,又把弹出来的折叠饭桌摊开。

“吃吧,都是你喜欢的。”

把饭放在桌上,她抬抬下巴示意加西亚。

苍白的青年躺在床上,厚重的被子压在身上,露出来的脸消瘦,两天没见,下巴又尖了许多,黑漆漆的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宿柳,阴郁消沉。

他不说话,就这样望着她,黑色的眼睛像黑洞一样,把所有照射进来的光都吸走,毫无生气。

加西亚的虚弱太明显了,哪怕没有了以前那么积极工作的心态,宿柳也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你身体好点了吗?”

说完,她又自言自语般回答自己,“应该没事,我还以为你会死呢,没死已经很好了。”

说完,她不等加西亚反应,转身就要走——今天的打扫还没做,就算要离职也要先做好分内的事。

只是手腕被拉住。

冰凉的手指,紧紧攥着她,几乎没什么肉,能清晰感觉到突出的指骨。

“别走。”低沉的声音响起。

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被子传出来,一点也没有曾经的意气风发和独属于加西亚的得意小腔调。

加西亚此人,平常总是拿捏着一股骄纵劲劲儿的感觉,哪怕撒娇耍赖,也都不曾低下他高傲的头颅。然而此刻,他的情绪一落千丈,那种颐指气使的姿态也尽数消失,只有某种微妙的恐惧。

但具体为何而恐惧,是害怕失去什么又或者是害怕遭遇什么,恐怕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都是我喜欢吃的吗?”他问,“你确定?”

心里想说的是“可以留下来陪陪我吗”,但话一说出口,就变成仿佛故意刁难。加西亚的眸子又暗了一瞬,随后抿紧嘴唇,抓住宿柳的手,无论如何都不允许她走。

他好像永远这样,言不由衷、词不达意。明明平常装傻卖乖很有一套,可当涉及到自己的真心时,他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似乎,隐藏自己的真心、将真实感受真实情感掩埋在似是而非的无理要求之中,似乎,口是心非、心中分明在恳求嘴上却要说着不讨喜的话,这样的做法已经成为他的常态。

他睁大眼睛,在心底恳求,在心中摇头,希望宿柳能够透过自己别扭的话语看到他的真实想法。

可惜,宿柳不是情商天才,也不会察颜观色。她只能解读话语本身的意思,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总是说反话。

“你自己看呀。”

还急着打扫卫生,宿柳没空跟他掰扯。拽出自己的手,她转身就要走。

“宿柳。”

“别走……”

几不可闻的两个字,如果不是宿柳听力很好,或许就要忽略过去。

“你……你生我气了吗?”

木然的语气,其中又夹杂着些难以捉摸的小心翼翼。

加西亚想要伸出手去抓宿柳,却碍于厚重的被子行动迟缓了一瞬,伸出的手只擦过宿柳的指尖。

指尖相触,他甚至能感受到宿柳指腹上的薄茧,粗糙的、划过他心尖的、酥痒的。错过的那一刻,他手指蜷缩想要抓住她,却只徒劳地延缓着她的远离。

因为过于急切,他的身体被手带动,从床上挣扎着半直起身子。

宿柳回过头,刚好看到加西亚起身。她愣在原地。

本就苍白的青年,单薄的身体没了厚重被子的遮掩,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室内温度很低,裸露在外的肌肤瞬间被冷空气激起鸡皮疙瘩。但令宿柳惊讶的并不是加西亚因寒冷而产生的颤栗。

胸腔的位置,原本属于心脏的地方,空了一个大洞,宿柳甚至能从中看过去,一直望到加西亚背后的床板。空洞的边缘,说不清是肉芽还是叶芽的东西,绿色、蠕动着生长,相比于以上两者,或许用虫子来形容更过合适。

“你……”

“不要看!”宿柳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加西亚打断。绿发的青年脸上泛起薄红,涨红着脸抓起被子盖住自己的上半身,将那明显不能是人类的身体和遍布着绿色诡异图腾的胸膛遮盖住。

全部都盖住,谁也看不到。仿佛这样,他就还是一个正常的人类。

宿柳抬起的手指僵硬在半空中,还没从刚才看到的画面中反应回来。她的面色有些激动,眉梢扬起,似乎是要说些什么,被加西亚打断之后就闭上嘴巴,只是活泼的眉毛怎么看怎么有无数句“心得”要表达。

看她沉默着迟迟没有开口讲话,加西亚有些气急败坏。

他不想从她口中听到诸如“恶心”“可怕”“怪物”一类的词语,可当她真的闭上嘴不说话时,他又明确地能感受到,自己是想要她说些什么的。

他现在一定很丑吧,一定看起来很吓人吧?

她会怎么想他呢?看到他这么丑陋的一面,她还会像以前一样热情地对待他吗?

说话啊,无论说什么都好,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好吗?

不要因为他是一只怪物,就疏远他、恐惧他。

如果……如果她真的敢露出一丝一毫的嫌弃或者恐惧的眼神,他想,他一定会杀了她,狠狠地撕碎她,就像以前对待那些侮辱他伤害他的人一样。

说话啊……

宿柳迟迟未能讲话,加西亚的眼神已经有些绝望,正当他打算破罐子破摔地掀翻被子,站下来和她对峙时,宿柳开口了。

“你……哇塞,太酷了!”

宿柳眼中闪起亮光,像银河破碎的星芒,尽数倒映在这清澈的黑色眼眸中。加西亚一时望了进去,仿佛置身于银河之中,在漫天星子和光亮里徜徉。

她的兴奋不似作伪,甚至激动地走上前来,绕着大床和床上的加西亚转来转去,还跃跃欲试地伸出手来,像是想要摸他。

本来的别扭和自怨自艾被宿柳的反应打破,某种咯噔矫情的心态也被她搅乱,毫无发挥的氛围。

面对这样的宿柳,别说是自卑了,加西亚甚至有点害怕。

他可怜无助弱小地抱紧自己,抬头警惕地仰望着宿柳,一脸防备,“你……要干嘛?!”

宿柳笑得像个邪恶反派。

她步步紧逼,将加西亚逼到床边缘,才兴奋地咧嘴笑着伸出魔爪,“让我看看!”

“看什么!”加西亚誓死不从。

他怀疑宿柳是被夺舍了。

以前也没见她露出过这一面啊,他主动香肩半露投怀送抱都没见她有什么反应,怎么今天就像是一个被禁欲了几百年的大淫贼!

莫非是他以前没撞到她的点子上,其实她的xp是强取豪夺的强制爱?

还是她就喜欢身体有残缺的非人……?

这边加西亚还在纠结思索,那边,宿柳已经将罪恶的手掌伸到了被子上。

只差一秒,只差零点零零一米,她就能掀开被子,一览加西亚被下风采。

然而,正当她即将掀开被子的那一刻,敲门声响起。

宿柳一脸好事被打搅地气愤扭头,加西亚长出了一口气,趁此机会抓紧被子裹紧自己,生怕被采花的强盗强抢了去。

“谁啊!”宿柳不悦地喊道,“加西亚有事儿呢,晚会儿再进来!”

来人却根本没有身为客人的自觉,似乎敲门已经是他的全部礼仪。

门被打开,皮鞋轻轻敲打地板的声音响起,轻缓而富有节律,一如来人的姿态一般闲庭信步。

来人是胥黎川。

他脸上挂着莫名其妙的笑——真不知道每天嘴角弯起这么一点弧度干什么用,是为了表明他对世界的礼貌吗?因为知道自己长了一张睥睨所有人的傲慢脸,所以用这种方式让大家对自己少一点偏见?

可是明明更加阴阳怪气更加嘲讽了好吧!

宿柳对胥黎川没有一点好脸色,看到来的人是他,她瞬间一脸晦气地别过头去。

要她说,胥黎川这样笑绝对是故意的——平述之前还跟她解释,说胥黎川是从小养成了这样的习惯,他们贵族向来不喜形于色,这是他地生存法则,一时半会儿很难做出改变。宿柳根本不信,她可是见过里世界的各个年龄阶段的胥黎川的,他们大多比疗养院的这个胥黎川有人气儿多了,根本不是这种嘲讽脸的好吗?!

“胥黎川?!”看到来人是胥黎川,加西亚也瞬间收了和宿柳打闹时的娇羞心态,如临大敌地坐起来盯着他。

这个阴险的装货来干什么?来落井下石的吗?

还是……

加西亚地眼神隐晦地瞥向宿柳。他怀疑胥黎川是知道他申请让宿柳送饭,特意来这里“偶遇”她。

该死的家伙,没看到小宿柳都这么讨厌你了吗?还不死心,不识好歹!

加西亚在心里骂着胥黎川,同样的,胥黎川也在辱骂着他。

骚货,不穿衣服捂着被子,欲盖弥彰的样子是要勾引谁呢?

来黑鸢尾这么久,还是没能改掉见到谁就想勾引谁的狐媚子习惯吗?

真是见不得人贱货,就不能收一收身上的骚味?把他熏死了都要!

轻蔑地瞥过加西亚瘦削的上半身,像是打量街边随意的一个物件,胥黎川不屑地收回目光。

嘁,小鸡仔一样。真以为宿柳会被这种白切鸡一样的身材吸引吗?她可是和他做过的人,吃过这么好的,还会为这种路边摊驻足?痴心妄想!

胥黎川这样想着,从鼻孔里轻哼出声,状似不经意地转头,看向宿柳。!!??

他愣在原地,表情崩坏,故意表现出来的轻蔑样子都要维持不住。

她为什么一直在看着他?为什么要看着加西亚,难道她觉得加西亚的身材很好吗?他的身材不比加西亚的身材好很多吗,为什么不看他去看加西亚?就是因为他没有脱掉吗?

胥黎川盯着宿柳,试图从她的眼神中找出答案。

但是他越看她,她就越不看他。他走到她身旁,她甚至退避三尺,仿佛他是什么会吃人的恶鬼。

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他进门的时候,宿柳的手似乎放在加西亚的被子上,而被子下的加西亚没穿衣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一点,胥黎川的心情更加复杂。

她的眼光怎么差到这个地步?在经历了他之后——虽然从前他很不屑里世界的自己被宿柳吸引,甚至不愿意承认那些人是自己,但经历过一个月的沉淀之后,在日复一日的有宿柳存在的噩梦和春梦之中,他俨然已经分不清自己和里世界分身的区别。

本就应该这样。里世界的那些胥黎川全部都是他,是过去的他,即便从某一个时间点被分割开来,但他们都是他,只是他不是他们而已。他们和宿柳有过露水情缘——不,那并非露水情缘,而是由于她不得不离开,所以被迫无法相见而已。所以本质上来说,他和宿柳就是情侣,没有分手的、共度过私密的浪漫冒险的情侣。

对啊。他和宿柳还没分手,恩佐就是小三,这个加西亚也不老实,不安分地勾引宿柳,妄图做小四!

宿柳年纪还小,他不怪她,但是加西亚居心叵测,一切都是这群狐媚子骚货的问题!

她经历过的事情太少了,心性也还不稳定,恩佐惯会迷惑人心,她被恩佐勾引,他能理解,但是加西亚又是怎么回事?她的眼光现在差到了这种地步吗?

看来是时候给她补习一下审美课了,胥黎川暗自想。

“我……”

太久没见她了,胥黎川有点贪婪地看着宿柳的脸,想要多看一看她,只是盯着盯着,他就有些想要和她讲话,想要听一听她的声音,像以前一样,像在里世界时一样。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甚至只是刚开了个头,就被宿柳打断。

“我先走了。”她飞速地收拾好桌上用来送饭的小饭盒,扔下一句话匆匆跑走。

“小宿柳,我的……”加西亚的话也没能说完,就见宿柳如一阵风一样从自己面前飘走,一点也没有回头,没有半分留恋。

我的饭还没吃呐……!!

但宿柳听不见了,她已经拎着饭逃之夭夭。

只剩下坐着的加西亚和站着的胥黎川大眼瞪小眼——

作者有话说:还有3k,零点前会努力写完!

第83章

宿柳走了, 加西亚也不想装了。

他翻了个白眼,放松地仰躺在床上,拉起被子, 一副不想沟通的样子。

看似放松,其实内里的紧张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真的很害怕,怕胥黎川想害他。

强撑着虚张声势,加西亚想找个合理的理由, 用正常的语气赶走胥黎川。

“尊贵的胥黎川大人总不至于趁人之危吧?这么掉价的事情,太不符合你的作风,请回吧。”

只是话一说出口, 还是没能藏住内心的不爽。半阴半阳地讥讽了胥黎川一番, 加西亚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头睡觉。

好不容易能和宿柳相处, 就被胥黎川打断, 他怕自己再多看这张脸几眼,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殴打欲, 挑起来揍胥黎川一顿。

当然, 他肯定是打不过胥黎川的, 所以绝对不能动手——他养好病之后还要找恩佐和佐伯报仇呢, 他可不想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更何况, 胥黎川这个人下手太阴了, 恩佐这么生气也只是险些要了他的命而已。胥黎川这个人, 就算没什么大矛盾, 只是单纯看他不顺眼, 也能使阴招害人要死不能。他可不想自找苦吃。

按照以往的惯例来说,加西亚明显表现出赶客,两人有没有什么明显的矛盾, 以胥黎川的作风,应当不会再没有眼色地继续打扰。

但偏偏今天,胥黎川就像是突然情商降到低谷,完全读不懂加西亚赶客的暗示,自顾自地拉了个凳子,在病床前坐下。

“装什么?”

一开口,就熟悉的老阴阳人。

胥黎川轻嗤一声,双臂环绕在胸前,放松地倚靠在椅背上,挑眉打量加西亚。

“这副柔弱无力的样子装给谁看?她都走了,你是演戏演上瘾了,真忘了自己是个不会死的怪胎?”

胥黎川的话刚好戳到加西亚最隐蔽的心事。

进入黑鸢尾之前,甚至更早,他就是因为“不死之躯”被发现异能。然而底层的人并不懂什么尊贵邪神的眷顾,当生存都成了难题之时,那些精神上的信仰于他们而言就是假大空的虚无,只有少部分内心曾有过追求、现在又放弃希望的人才会选择信神。

加西亚的父母就是其中的一员。

他们并不能认可加西亚的特殊,也不认为那是“神赐”,只以为加西亚是怪物、是怪胎。

哪怕加西亚自小在人前都表现得很乖巧很优秀,只要他想,任何一个人都会被他“攻略”成功。可是当意外发生,本该死去的加西亚浑身长满青苔,又从青苔上重新长出血肉,睁开眼站起身回家走来时,他们却畏惧地逃跑了。

死而复生,身上弥漫着不属于人类的苔藓和绿植,裸露出来的皮肤森白不像活人,过冷的体温,无一不彰显着——他是一个怪物。

那些乖巧被加西亚的父母亲戚遗忘,他们开始捕捉他儿时的怪异,超出年纪的聪慧和对人情世故的熟稔都被当作他是怪物的证明。他们在此刻,爆发出了不属于底层人士的知识储备,像是最顶尖的科学家,吹毛求疵地搜寻着任何一个可能佐证加西亚是怪物的事件。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抛弃他。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伤害他,才能为自己的懦弱和恐惧找到合理的理由。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用他换取利益。

盖在脸上的被子被加西亚猛地掀开,他的脸通红,眼眶也是红的,不稳定的精神力实质化,在周身波动着,像是高维度作画者没有勾勒好线条,因而浮现出突兀的色彩。

“你有种再说一遍?”

咬牙切齿,一字一句从牙缝中蹦出。

裸露皮肤上浮动着绿色物质,那是属于荆棘之母的力量,加西亚甚至借用了邪神的能力——哪怕是在被恩佐和佐伯按在地上打时,他都没有献祭自己的san值去换取力量。

亲人朋友恐惧的眼神、窃窃私语的指指点点、如避蛇蝎的嫌弃态度,他太熟悉这些,也太厌恶这些。他不想被别人称作怪物,也不想成为怪胎,他只想做一个人。

不要忘记自己身为人的身份,不要忘记自己,不要被荆棘之母的呓语和呢喃拉入宇宙背面的深渊。

他一直是这样警告自己的,他一直提醒着自己,不要忘记自己是谁。

胥黎川的话如一柄利剑,笔直而毫不留情地插入他最脆弱的要害。

加西亚不仅红温,他还破防了。

“谁允许你这样说我的?”绿色的藤蔓上布满荆棘,朝着胥黎川脸上抽打过去。

“我是怪物,你难道就不是吗?谁不知道,胥家出了一个怪胎,背弃兰心教会,转而去信仰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邪神。”

“你在召唤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邪神的时候,会想起家族的训诫吗?你难道不知道外面是怎么评价你的?一个傲慢的又愚蠢的、害得自己家族险些和教会决裂的、毁了家族百年基业的败家子、废物。”

极尽所有最难听的语言,加西亚从病床上一跃而起,并没有飞扑向胥黎川,而是游走在附近。从他身上生长出来的藤蔓蜿蜒舞动,将整个科技感十足的病房扭转成仿若森林一般的景象。

加西亚虽然愤怒,但并没有失去理智。

他知道胥黎川的异能,胥黎川会在自身周围布满经纬逻辑线,一旦他靠近,就会步入这个贱人事先谋划好的包围圈中——他曾在胥黎川手下吃了无数次亏,当然长了记性。

连带着曾经被胥黎川坑害的仇,以及前两天被恩佐和佐伯暴揍的愤怒,还有莫名其妙加入战局、暗中踩了他几脚的平述——他和平述无冤无仇,这个贱人,果然是胥黎川的学生,师生俩都是一样的贱货!!!!小人!!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加西亚只想杀了胥黎川。就算杀不了,也要折胥黎川半条命。

他想得很好,也很热血,甚至有种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的感觉,整个人都燃了起来。

然而胥黎川却并不配合他少年漫男主的复仇剧本。

“你看你,又急。”从始至终,从加西亚从床上跳起来到开始攻击,胥黎川连动都没动。翘起来的二郎腿连弧度都没变,甚至脚尖还悠闲地翘了翘。

“说实话而已,不至于这么生气吧,冷静点加西亚,来了黑鸢尾这么久,你还是没学会冷静吗?”

很轻蔑的语气。加西亚不仅没有冷静下来,反而还更生气了。

“你来就是为了挑衅我?”

但他确实是停止了攻击。

——还是那个道理,这里是一点自然绿植都没有的黑鸢尾,是他的弱势环境。他明知自己打不过胥黎川,刚才只是情绪上头,那个劲儿过了之后,就不再冲动行事。

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他从来都不做。嘴贱除外,这个他控制不住。

“你不去操心你的好学生,反而来找我,我看你是好为人师习惯了,到哪儿都改不了那一股爹味。”

人输了、势输了,嘴不能输。

“怪不得小宿柳讨厌你,她那么年轻,自由惯了,和你这种张口闭口都是PUA话术的人相处,肯定浑身难受。她已经算给你留面子了,要是我是她,不仅让你要多远滚多远,还要狠狠抽你的脸。”

加西亚越说越起劲,甚至觉得不够过瘾,倒了杯水润润嗓子,继续长篇大论。

“胥黎川,你难道平常不照镜子的吗?能不能去照镜子好好看看你那张老脸,整天腆着一张老脸装模作样的,谁会愿意和你说话啊?死装货。”

翻了个白眼,加西亚索性坐在床边,指着胥黎川的鼻子骂。

“说完了吗?”

按理说,胥黎川应该在听到中途的时候就翻脸动手,又或者开口回击的。可是今天,胥黎川脸上全程挂着微妙而不知所云的笑容,不仅没有黑脸,还仿佛很愉悦的样子。

不会吧?

加西亚狐疑地看着胥黎川,有点胆寒。

这胥黎川不会是个死爱慕,在宿柳面前找虐没找够,来他这里犯贱挨骂来了吧?

太恶心了,只要想一想或许会存在这种可能性,加西亚就想吐。

“滚啊你!”

因为说得太快,语音连在一起,有点像是“呱”。

说完,加西亚尴尬地沉默了。

胥黎川耻笑出声,像看路边一条狗一样扫视着加西亚,直到这样毫无尊重、满是轻蔑的眼神让加西亚快要破防的时候,他才轻飘飘开口。

“说完了就轮到我说了。”

“别在我这里耍你的王子病。没有王子的命,还要自欺欺人犯王子病,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说完,不待加西亚反击,胥黎川打断他的话,继续说道:“来找你当然不是为了听你骂我,看来恩佐不仅打掉你半条命,连你本来就不够用的脑子也被狗吃了是吗?”

“成熟点吧加西亚,我来找你当然是有要事,不然谁会愿意和一个蠢货交流。”

“胥黎川你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加西亚脸色越来越难看,胥黎川的每一句话都要刺他一下。如果话语有实体,或许他现在已经被这个贱人的话扎成了刺猬。

“你真的要去看看脑子了。”胥黎川笑着摇头,仿佛医生面对硬说自己没病要出院的病人,“我都跟你说话这么久了,怎么可能不会说话呢?”

赶在加西亚彻底翻脸前,胥黎川才慢慢悠悠地说出自己此行的目的。

“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宿柳要被调走了。”

“联邦最高监狱。就在黑鸢尾上层,可是却是你永远也到不了的地方,你难道没什么想说的、没什么想做的吗?”——

作者有话说:得知宿柳要被调走,胥黎川开始了游说之行

第84章

“你说什么?”加西亚瞬间变了脸色。

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 他忘记自己刚刚想到的反击话术,也不再计较胥黎川的攻击,全部的心神都被宿柳要离开这件事占据。

“你再说一遍。宿柳要去哪?”

似乎是没听到, 加西亚阴沉着脸重复。

其实他听到了。听得一清二楚。

宿柳要被调去联邦最高监狱。

或许宿柳不知道,但黑鸢尾的所有人都知道,黑鸢尾监狱在表世界的坐标与联邦最高监狱重叠,就在联邦最高监狱最底层。虽然坐标重叠, 但是实际上,黑鸢尾并不在联邦最高监狱的下层,而是无限接近又无限远的另一片空间。

只有有通行证的人才能从黑鸢尾的“大门”走出去, 去往表世界的门, 也就是联邦最高监狱的最底层。看似近在咫尺,却是他们这群被监禁在这里的容器永远无法触碰到的距离。如果宿柳真的去了联邦最高监狱, 那他将再也见不到她。

他绝不允许这种情况出现。

“别装腔作势的, 快点说啊!”

胥黎川越沉默,加西亚越沉不住气, 他急得要死。

一想到宿柳有要离开黑鸢尾的可能, 他就无法接受。

既然她来了黑鸢尾, 就不要妄想离开。

他都没离开黑鸢尾, 那么她也不可以离开黑鸢尾, 除非死亡。

嗤笑了一声, 胥黎川才终于肯开口。

“这么着急干什么?你和她很熟?”他说, “她又不在这里, 你还装什么?”

都是老狐狸了, 正如加西亚比任何人都懂胥黎川的阴险,胥黎川也比任何人都了解加西亚的伪善。

或许是由于从小生活的环境,又或许是天性使然, 加西亚往往以平易近人、随和主动的形象与人相处。只要是不熟悉加西亚的人,绝对想象不到,这个和你相谈甚欢的人,心里是在以何等轻蔑的态度咒骂你。

因着宿柳的态度,胥黎川平常并不怎么出现在一楼公共区域,他并不知道加西亚在私底下是怎么和宿柳相处的,只以为和往常一样——加西亚最喜欢捉弄那些新来的清洁工,以乐于助人的形象出现在身边,诱导他们得罪黑鸢尾的其他人,再看着他们被杀死。

这次一定也一样。

宿柳的确很特殊,可也只有与宿柳一同在里世界相处过好几个日日夜夜的他了解她的好。像加西亚这种天生的恶种,绝对无法走入她的世界,也无法被她吸引、体会正常的感情。

胥黎川是如此笃定,以至于到当看到加西亚无法控制、颤抖的、失控到实质化的精神力波动时,才忽然收敛起笑容。

“你这是什么表情?”胥黎川打量着加西亚难看的脸色,“别做出这么恶心的表情行吗?”

来找加西亚是有意而为之——他从不做毫无目的的事情。

他的异能是经纬逻辑,能够捕捉到一切事物的逻辑丝线,拨乱、改变它们。全盛时期,他甚至能一念之间决定一个人的命运,哪怕在黑鸢尾被禁锢住绝大部分的能力,他也依旧能够捕捉到一些事件细枝末节的痕迹。

知道时梅进想要把宿柳提拔走,宿柳将被调任到联邦最高监狱正是由于此。

诚然,从联邦最高监狱的狱警开始做起是一条很顺畅的晋升捷径,如果宿柳不犯错的话,或许能一路事半功倍地走到很高的位置。就算无法跨越阶级的固有鸿沟,也是E级区出身的人能走到的最好的地位。

可是,那又如何呢?

他胥黎川什么时候是一个会为别人着想的人了?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宿柳走了,他就再也捉不到她了。

他从来不是什么伟光正的人,或许会有一些正当的理由,比如联邦最高监狱的党派之争严重、一不小心行差踏错就是死无全尸,就算她能够在任职期间表现良好走出去,也很有可能会被那些排外、自视尊贵的权贵后裔排挤出权力中心一辈子坐冷板凳。

但胥黎川知道,这些都是借口。

权衡利弊后,确实联邦最高监狱不是最好的去处,但一定比留在黑鸢尾好。他的出发点就是为了自己的私欲而已,他不认为自己有错。

“你再说一遍,宿柳要去哪?”

仍旧没理会胥黎川的嘴贱,加西亚咬着牙问。

本意是引诱加西亚出手阻拦宿柳被调职,看加西亚的反应已经上钩,但胥黎川却突然不想钓鱼了。

他最初是打算让加西亚干涉,这样就算宿柳发现之后迁怒,也能祸水东引。可加西亚能因为各种理由去阻止,可以是对玩具的占有欲、掌控欲,但唯独不能是因为真的在意。

他怎么可以真心在意宿柳?

他怎么可以看到宿柳的好?

胥黎川再了解不过被关在黑鸢尾的这群容器们。天生的高精神力者往往生来偏激,而胆敢做出只身召唤邪神、成为邪神在人间投影的人,也注定了疯狂执拗。

一旦加西亚看到宿柳,他就会想要抓住她、让她的目光永远为他停留,再也不会放过她。

他本人就是这样如此。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瞬间收回想要引导加西亚去阻拦宿柳调任的心思,胥黎川迅速冷淡下来,收敛起嘴角的笑,攻击道:“说什么你都信,真好骗,蠢货。”

语毕,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徒留加西亚一人发疯。

宿柳并不知道胥黎川和加西亚的谈话,晚饭时,她照常来一楼病房给加西亚送饭。

彼时加西亚正两眼无光地躺在床上沉思,直到宿柳走到床前,才抬起头来,深深地望着她。

“嘶。”刚放下餐盒,宿柳一转身,就对上加西亚无声的视线,吓了她一跳。

加西亚的眼睛很大,是弧度流畅、双眼皮褶皱深而层叠的桃花眼。按理来说,这样的眼型专注望着什么时,看谁都深情。往常也诚然如此,只是加西亚的瞳色偏黑,此刻两眼无光,黑漆漆的,像是宇宙里的黑洞,要把一切光和物质全部都吸进去。

宿柳一时有些毛骨悚然。

他这样盯着她做什么?不会是把恩佐的错迁怒在她身上了吧?想复仇?

她已经做好了防御的准备,哪知加西亚拉着被子蒙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你要走吗?”

啊?宿柳懵了。

“去哪?”话刚说完,她突然意识到,不会自己要离职的事情已经被加西亚知道了吧。

呜呜,难道时梅进已经把要开除她的事情广为告知,整个黑鸢尾都知道了吗?

不要啊,打架的是恩佐,说坏话的是加西亚,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矛盾,跟她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开除她?!

“你知道了?”她回答,有点凶,“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她的语气不好,加西亚也阴沉起来,“那跟谁有关系,恩佐吗?”

追问了胥黎川很久,都没能得到答案,一个人消沉地躺在床上,加西亚一边咒骂着这个贱人,一边思索着这件事。

他知道胥黎川绝对不是无的放矢——这个贱人做事从来都别有用心,不可能特意下楼来就是为了恶心他一顿。

所以,宿柳要被调职的事情多半是真的。

而他也从胥黎川话语的细枝末节中追踪到一点真相,这个贱人绝对是想利用他,又想做幕后黑手,让他去搅乱宿柳调职这件事,达成把宿柳留在黑鸢尾的目的,坐享其成。

想到这一点,加西亚忍不住爆了粗口。

贱人,真把他当傻子吗?

只是这是阴谋,也是阳谋,就算知道了胥黎川居心叵测,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他和胥黎川一样,绝对不允许宿柳离开黑鸢尾。如果不让她离开,他就必须阻止她,就不得不主动走入胥黎川的圈套。

和胥黎川不一样,加西亚没有那么强横的家族背景,仅有的信徒教众都是一群乌合之众,在黑鸢尾关着,哪怕能力再强的手下,也没办法把手伸到这里来。

按照胥黎川的性格,是不会主动出手留下宿柳的,那么他只能自己想办法。

该怎么样才能阻止宿柳的离开呢?

已经为这件事苦恼了很久,加西亚头疼。他这么全心全意地为宿柳动脑,哪知道她一来,居然态度这么差地说和他没关系。

和他没关系?呵,和恩佐有关系是吧!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宿柳也是一个被恩佐外表迷惑的蠢货!他对她这么好,她却看都不看他一眼,不仅和恩佐这个贱人谈恋爱,还站在恩佐那一遍!

他难道不比恩佐好吗?恩佐就是一个神经病,自我的、癫狂的疯子,她究竟被他哪一点吸引到了!

恩佐有他温柔吗?有他善解人意吗?有他有趣、有他体贴、有他对她好吗?

他分明哪里都不如他!

妒火燃烧起来,几乎要把加西亚吞噬。

他本就是蓟藤教会的人,精神体属性为植物,难以对抗火焰。在这如有实质的妒火之中,他气到快要冒烟。

苍白的脸上弥漫起红晕,并非羞涩,而是红温。

青年的脸红胜过世间最动听的语言,加西亚忍了再忍,最终没忍住,爆言道:“你究竟看上了恩佐这个贱人哪一点?!”

这些话憋在心里很久了。以往他总是暗戳戳地说坏话,虽然并不是非常隐晦,但也算拐弯抹角,这还是头一次问出自己最无法忍受、也最好奇的问题。

“他就是个疯子,你也疯了吗?否则为什么还不跟他分手?”

“还记得我跟你说的吗?和恩佐在一起,你的履历永远都不清白,就算想往上走,联邦也不会重用你的。他就是一个反社会的通缉犯,你和通缉犯在一起,你也是通缉犯!”

加西亚已经口不择言。

“你肯定不是喜欢他的长相吧?论长相,我绝对不输他,你连我都不喜欢,肯定不会被这个贱人迷惑。”

“那就只有背景了。我能理解你对波吉亚家族有滤镜,毕竟是传承了百年的大家族,听起来就神秘尊贵充满故事。可是宿柳,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恩佐是个疯子,他背后的家族也都是疯子!”

“现在在黑鸢尾你不觉得,等出了这里,如果你还和他在一起,就能认识到他家族的神经!他们根本不会把你当人看的,这群贵族都是吃人的垃圾!”

“你不会想着和恩佐在一起就能实现阶级跃升吧?不可能,我告诉你,绝对不可能!”

越说,加西亚越生气,仿佛已经看到宿柳被恩佐领会波吉亚家族见父母的那一天。

“出身在哪里就一辈子被刻上哪里的印记,履历是无法通过性传播的,你放弃吧宿柳!能通过性传播的只有神经病,你难道不害怕和恩佐呆久了,有朝一日你也变成神经病吗?”

“不要以为你被时梅进点名升迁到联邦最高监狱就十拿九稳了,如果被她们知道你和恩佐谈恋爱,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把你调去那里!”

“宿柳,你清醒一点!和恩佐在一起是没有未来的!”

嘶……

欲言又止了无数次,宿柳想打断加西亚,告诉他她已经在计划和恩佐分手了——从他不由分说地冲上去就揍加西亚,她怎么拦他都不听的那一刻开始。

不,或许要更早。

加西亚说的没错,恩佐的喜怒实在是太反复无常。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戳到他的点,上一秒他还在笑嘻嘻地和她打闹,下一秒他或许就会突然冲上去攻击别人。

哪怕这份神经质并不针对她,甚至恰恰避开了她,她也无法容忍。

她永远喜欢温柔、平和、好说话的人,她的最高追求就是让自己也变成一个能够适应任何突发状况、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人。她不喜欢那样情绪外露、反复无常的人。

可是她也喜欢恩佐。

他们一起相处的一个月并不是假的,虽然不是每时每刻都快乐,但也有无数新奇的体验,给她留下了无数愉悦的记忆。

确实舍不得恩佐,但只有一点点。

对她来说,在鸢尾花疗养院只是人生的一段旅程,她是有过找到凶手之后留在这里的打算,但也不会余生都留在这里——有份稳定的工作固然重要,但她也想多去看看联邦的风景,去那些未曾涉足过的地方感受一番。

对于感情来说更如是。这是她第一次体会到喜欢一个人的感觉,第一次品尝到爱情和性的滋味,都是恩佐带来的,虽然感受不错,但,未来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

哪怕从前未曾体会过情爱,但她也了解自己,知道她对恩佐的喜欢并没有那么强烈,如果可以,她还想多体验几段不同的情感,慢慢探索究竟什么是爱。

对恩佐的一点点不舍并不足以染宿柳停留下自己的脚步、打乱自己的人生规划。更遑论现在,那仅有的一点点不舍也被恩佐的再一次突然暴起伤人消耗殆尽。

她想,她是喜欢恩佐的。

喜欢他对她阳光又温柔地笑,喜欢和他一起冒险一起探索他的里世界,喜欢听他讲那些稀奇古怪的人生经历,喜欢和他黏在一起。

他也很喜欢她,她知道的,他的喜欢比她的还要多一点带你。

可是这份喜欢只是暂时的,是像流星一样绚烂、但转瞬即逝的。她虽然不知道转瞬即逝的那一刻在未来的哪一刻,但不妨碍她就是知道。

所以,在综合了无数之后,她还是决定和恩佐分手。

只是没来得及说出来而已。

但是此刻,听加西亚破防地说了这么多,宿柳显然抓到了更令自己在意的事情。

伸手掀开加西亚的被子,宿柳打断了他的话。

她问:“你说什么?我要被调到哪里?”——

作者有话说:斯密马赛突然断更,对不起呜呜呜,这次断更还永黑了,以后再也没有榜单了Orz

为了表达歉意,本章评论区会给大家小红包补偿,感谢宝宝们的支持和谅解!!!!

第85章

“你说什么?她要被调到哪里?”

不急不缓的声音响起, 平述抬起头,冷静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问。

寡淡的脸, 五官标致但并不算惊艳,初看过去或胥会觉得普通,但越看越有味道越看越觉得令人舒服。这样的一张脸,无论做什么表情都不会崩坏。

但此时, 这张脸上只有眉梢因抬眼而稍稍挑起,脸上的肌肉、嘴角全都平静一片。

这么冷静?胥黎川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番平述的表情,眯了眯眼睛, 并没有重复。

他怀疑平述是装的。

从第一次见面就能为了宿柳忤逆他、和他作对, 更不要提后面甚至为了保护宿柳和他宣战。他不信平述在听到宿柳要离开黑鸢尾监狱后会是这么平淡的反应。

这个学生从多年前在兰心教会遭遇巨变之后,就学会了慢慢藏起自己的情绪。提到这个, 胥黎川甚至有些想笑——他是真的能对平述说出“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这句话的人。

正是因为知晓平述也曾有过人嫌狗憎的阶段, 也看到过平述是怎么一步步从单纯不谙世事的少年变成如今无论发生什么都一副悲悯圣洁表情的教会圣子,胥黎川才不会被平述所展现出的表象欺骗。

谈判磋商时常挂在嘴角的漫不经心笑意收回, 潮水一般退却的不仅是笑, 还有胥黎川的耐心。

处理宿柳被调任的事情刻不容缓, 如果时梅进提交了申请并被联邦特殊安全部通过, 那么就算他用胥家的力量去压, 都没办法再阻止宿柳的离开。

没时间去和平述玩猜猜看我什么心情的游戏, 他拧起眉头, 谩骂道:“当上圣子之后, 你连最基础的尊重都不会了吗?要我重新教教你, 什么是规矩吗?”

确实应该教教他规矩,胥黎川想。

否则怎么会和恩佐这个疯狗打起来,甚至不惜动用了森与星辰支配者的力量——一楼大厅里的邪神能量波动还残存, 只要不是对精神力毫无感知的“瞎子”,都能看出平述当时究竟有多冲动。

想到这里他更不爽了,“啧,恩佐把你的耳朵打聋了?否则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是个听力障碍。”

话语中带刺,但平述没有在意。

“没有,老师。”态度平和、恭敬,任皇室的礼仪官来了都挑不出任何过错,平述说,“我只是在思考,您说的内容有点多,我还没整理完全。”

是谎话,也是实话。

作为兰心教会的圣子,平述从不撒谎,这是规则,也是获得力量和地位的代价,他必须遵守。但不撒谎不意味着有问必答,也不意味着永远坦诚待人。只要有心,有一万种方法可以规避这些问题。

事实上,他确实听到了胥黎川的话,只是由于惊讶,下意识重复地问了一遍而已——哪怕这份惊讶他并没有表现在明面上。

时梅进对宿柳很满意,要把她调任到联邦最高监狱去。他听得一清二楚。

没再追问,平述垂眸,认真思索。

这很正常。宿柳虽然没有异能,但她的格斗能力和战斗意识超强,又有人格魅力,时梅进很有眼光。

只是……

宿柳那双闪亮的、似乎永远都踊跃着好奇和热情的大眼睛浮现在脑海。平述想,她应该不会喜欢被困在黑鸢尾的日子,至少,不应该和他们一样,一辈子无法离开。

这对她是件好事,他确定。

于是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淡淡地看向胥黎川,用他一贯以来的沉静表情,看不出喜怒哀乐,“我知道了老师,还有什么事吗?”

平述的反应完全出乎胥黎川意料,他错愕道:“就这样?”

不应该继续追问,问他怎么知道的、为什么突然要被调走、宿柳真的会离开黑鸢尾吗?

最起码,最起码不应该表达出一定的惊讶和不爽吗。

他不信,平述一定是在伪装,平述不可能对这个消息这么平淡。

时梅进视察那天,恩佐、佐伯和平述、加西亚打起来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黑鸢尾,胥黎川并不知道具体的矛盾缘由,也并不关心——

斗殴事件在黑鸢尾是家常便饭,恩佐和加西亚更是其中惯犯,只不过一个往往是打人的、一个总是是挨打的。虽然平述的名字出现在其中略有反常,但胥黎川也没有多加关注。

毕竟曾经教导过平述五年,他了解自己这个学生的本性,知道平述并不是表面上那么光风霁月,知道平述兰心教会圣子的名声并非是由于他真的悲悯圣洁,所以他并不惊讶平述被关起来这件事。

平述看似平和,但这不代表他真的没脾气。只不过平述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习惯了把自己的情绪隐藏起来而已。

这样的人,心中的黑暗面往往会比喜形于色的人更深、更浓。

“你一向喜欢护着的人要走了,你就这种反应?”胥黎川问,“原来你的在意都是表象,圣子的悲悯只是谎言。”

他不屑极了。

还以为平述有多在乎宿柳,原来也不过是逢场作戏的虚伪,真不愧是他的“好学生。”

意识到从平述这里突破行不通,胥黎川连闲聊的心思都没有了——他一定要阻止宿柳被调任去联邦最高监狱。

加西亚是个废物,平述指望不上,剩下会出手阻止宿柳离开的,也就只有恩佐。确定完下一个游说对象后,胥黎川马不停蹄,转身离开监禁室,甚至懒得跟平述道别。

说实话,如果可以,他是不想去找恩佐的。

即便容器的许多先提条件注定了,被关押的他们都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往往都是一些偏执的疯子,但即便是这样,恩佐的难搞程度在黑鸢尾也能排得上名号——甚至遥遥领先。

恩佐就是一个神经病。在黑鸢尾横行霸道这么久,胥黎川唯独不想直面撞上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恩佐。

可是没有办法,剩下的人中,唯一靠谱一点能指望上的就只有恩佐了。他不敢赌,不敢赌宿柳真的离开的可能性。

只要她能留下,胥黎川想,他会好好改变自己的态度,会学着用里世界那群赝品的方式对待她,直到她向自己敞开心扉。

这次的斗殴事件中,恩佐和佐伯动用了来自狂蹈之狼的力量,污染爆发san值摇摇欲坠,被霍兰德送去他们自己的里世界静养。在里世界,无论他们做什么都无法影响到外面,就算污染扩散,也无法造成大范围危害。

胥黎川进不去恩佐的里世界,所以想要联系到恩佐,他还得退而求其次,寻找一个中间人。

红色的笑眼在脑海一闪而过,想到那个总是眯眼笑着的神经质青年,胥黎川就头疼。

有些不耐地敲了敲额侧,胥黎川离开。身后,平述无声地注视着他的身影。

身上的伤口已经尽数长好,只留下狰狞的疤痕。来自邪神力量造成的伤口中残留污染,自愈能力并没有用,被绑在宽而高大的倒十字架上,平述的衣衫破烂,却依旧没能减损周身祥和安静的气质。

正如胥黎川了解他一样,他也了解自己的老师。

胥黎川从来不是什么温情的人,往往无利不起早,他二人也绝非世俗认知中师生间的师友生恭,前来“看望”他,绝对是别有所图。

耐心等胥黎川讲了半天,从提到“宿柳”这两个字后,平述才确定,胥黎川此行的目的是她。

“老师慢走,我就不送了。”

注视着胥黎川离开的身影直到室内重新陷入黑暗,平述重新低下头。

良久,他又重新抬起头,仰望着天花板。

黑漆漆的一片,头顶什么也没有,但他却似乎透过厚重的墙壁,远远望到了满天无垠的星空。

就像很多年前,尚且年幼的他躺在破旧的垃圾堆上,那些高高堆积的废弃金属材料是他的摇床,无边无际广袤的黑夜是他的棉被,他在那里安睡,亦在那里生存。

那时候,光屏障还没普及到E级区,联邦的天空还是能望见一些星芒的。

他转身,身边空无一人,但他却又似乎瞥见了一抹鲜艳靓丽的影子。

是宿柳。

她兴高采烈地指着天空中的星子,话语间充满少年意气,也充满与联邦格格不入的元气。

“这颗是落门星,只有晴朗的夜晚才会出现,望着这颗星,就一直追溯到蓝洞星系的尽头……”她口中的星宿知识对他而言是全然陌生的。

这不奇怪。联邦科技高度发达,宇宙学却进展停滞不前。宇宙的深处存在着难以名状、不可直视、不可聆听的邪神,这已经是每个联邦居民的共识,联邦官方不允许观察星空,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对人类的保护。

更何况,他那年才10岁,还是E08区贫民窟里靠捡垃圾为生的垃圾种,没有上过学、没有接受过教育,他关心的只有怎么活下去。

连生存都是难题的人,又有什么闲心去仰望星空呢?

这一幕应当是荒谬的。

可平述却莫名觉得宁和,她仰望着星空,他看着她的侧脸,在这静谧的时刻,他只想让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

专注地望着她,直到夜空慢慢黯淡,直到天际线泛起亮光,她的身影也逐渐远去,甚至没有一个告别。

瞳孔略有些涣散,平述收回目光,转回头,天上已经没有星星了,只有一轮无法观测、仅仅远远眺望一眼都会让人双目失明、陷入疯狂的太阳。

他想,他好想拥有一颗属于自己的星星。

天花板上的黑色久久望过去,似乎变成了黏稠的黑色物质,污泥一般流动,从上而下,涌动着尽数流淌进平述的体内。

如果从第三视角来看,或许会惊叫出声——何等浓郁的污染,平述要san值清空、原地崩溃为怪物了!

可是若再细看,就会发现,那些涌动的黑色物质,全部都是从平述的胸口向外蔓延生长的。仿佛他是一个装满了污泥的瓶子,污泥太多,远远超过了容量,便向外流淌。

水满则溢,月满则亏。

多年来压抑的污染和精神终于泄洪,平述任由这些恐怖的黑色物质遍布自己的全身,目光仍旧平淡,冷静到似乎在想今天吃什么一般。

他不想仰望星空了,他想要抓住那颗星星,驯养一颗属于自己的、闪闪发光的星。

蔓延的黑色物质不停地变幻形状,最终又全部回到平述体内,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除了——

一朵黑色的大丽花,绚烂绽开在他胸口,仿佛有生命一般——

作者有话说:胥黎川:嘁,原来你对宿柳的在意也不过如此。

平述:下定决心,要把小柳从恩佐手中抢回来。

宿柳(瘫在宿舍床上):我要升职了?那我的任务怎么办?今晚吃什么?

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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