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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轩小说网 > 恋与怪物监狱 > 60-70

60-70(2 / 2)

甚至, 就连宿柳拒绝恩佐之后, 他也没能成为备选。恩佐情愿选择在一旁看着她, 又或是独自回房间等待, 都没再去找过他。

宿柳。这个身分不明、危险性未知的、突然闯入他和恩佐世界的人, 她身上的不确定性太多了。他和恩佐不一样, 他不享受未知,不喜欢征服未知、探索未知,他只知道, 未知象征着危险,某种可能会让他和恩佐粉身碎骨的危险。

不喜欢宿柳,抗拒和她相处,想要把她从恩佐身边除去。

这是佐伯一直以来,对宿柳最清晰的感受。

他一直都是恩佐的影子,好像一个生活在逼仄阴暗角落里的存在,在夹缝中窥见几分恩佐和宿柳相处的片段。

旁观着那些生动鲜活的画面时,他不解、迷茫,像一个偷吃大人食物的婴孩,偷偷品味着,渐渐竟品尝到了几分异样的滋味。

是酸涩吗?

心底好像有一个角落在叫嚣着,且声音越来越大,逐渐扩散到每一寸内脏。那个声音说——那些本应是属于他的。

什么属于他?是恩佐吗?他的哥哥。

总不能是这个破坏了他一成不变生活的宿柳吧。

想到这里,大步迈向前的脚步也缓了下来。

佐伯慢下步伐回头看去。

她怎么还没追上来?

是还在纠结小木屋里那个赝品的真实性吗?

她果然不如他了解恩佐,连恩佐的真假都分辨不清。如果是遇到被假冒的她,恩佐一定会第一眼就认出真假,甚至就连他都能分辨出来。

这个“恩佐”虽然外表和恩佐一模一样,就连火系的异能都复制来了,但很可惜,还没模仿到精髓。他了解自己的哥哥,恩佐不会最后才注意到他没穿鞋,更不会在他多次尝试心灵沟通时毫无反应。

单从这两点来看,佐伯就已经能确认这个人不是恩佐。一路来到小木屋,也只是想看看这个赝品究竟想做什么。

但还没等到赝品行动,那邪神眷属级别的污染就降临,他不得不带着宿柳先跑,跑去一个比较空旷便于他行动的地方——进入里世界,恩佐身上一定会携带寻踪罗盘,他只需要带着宿柳去往一个安全的地方等待,恩佐就会找来。

这附近的污染太过于浓郁了,磁场太乱,恩佐应该很难确认方向。为今之计自然是先离开这片区域,只是,宿柳怎么还没追上来?

她虽没有异能,体能却并不弱,怎么还没追上来?

是出事了吗?

虽然一直想把宿柳赶出自己和恩佐的生活,但自小养成的观念和狂蹈之狼血脉天然的习性让他绝不背叛头狼。恩佐就是佐伯的头狼,对他来说,恩佐的命令永远是第一优先级,无论他再怎么想要对宿柳下手,哪怕是为了恩佐的安全,在没有得到恩佐首肯前,他都只能暂时忍耐。

如果她出事,恩佐一定会陷入疯狂的。

很了解自己的哥哥,佐伯停下脚步,转身朝回走去。

他要找到宿柳,最起码在他身边时,她不能出事。

“你跑得也太快了!人家追这么久都没追上,累死啦!”

佐伯刚折返回去,略含嗔怨的声音就响起,紧接着,宿柳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这边已经距离小木屋很远,如有实质的浓雾也淡了些许,半空中明亮到有些诡异的月光照射下来,照映在宿柳身后,为她打下柔和的光晕。

宝蓝色的裙装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点缀在其上的几颗玛瑙石也被照耀得流光溢彩。宿柳撅起嘴巴望着他,似嗔似笑,湿漉漉的眼睛像是会说话一样,如雾霭沉沉,蹙起的眉毛平添几分忧郁,眼波流转间又似乎闪烁着星芒。

她怎么忽然换了套裙子?

盯着眼前这个有些陌生的宿柳,佐伯不着痕迹地皱眉。

为什么这样看着他?她在生气吗?生气他没有等她?

佐伯忽然发现,他还是有些太过于自信了。他一直以为,虽然他没怎么亲自和宿柳相处过,但寥寥的几次相见,足以让他观察到她的所有细节。

远远地站在一旁,沉迷不语的那些时间里,他总是在观察着周围的一切,悄无声息地记下所有细节,暗自给每一个人贴好“标签”。

这些标签便于他做事,无论是战斗还是恩佐吩咐的什么事,他都能够在标签的帮助下成功做好。

比如他贴给胥黎川的标签是“阴险”“虚伪”“弱”。正是因为知道胥黎川此人拥有颠倒黑白的能力,深刻认识到不能听胥黎川忽悠人,佐伯才得以在黑鸢尾每一次的大混战中安然无恙——不需要听胥黎川说什么,打架的时候盯着他、把他嘴巴堵上打就好了。

那是他的小秘诀,也是他认识世界的方式。

可是此刻,佐伯却觉得自己好像给宿柳贴错了标签。

他一直无法很好地定义宿柳,她在他这里一直是一个行走的“X”,一个未知数。可即便是如此,在从恩佐那里听来的三言两语、在从恩佐那里读取到的感受和情绪中,他都觉得,她不是一个会对他做出这样表情、说出这些话的人。

他是懵懂,却并不矇昧。

甚至恰恰相反,很有可能是黑鸢尾最清醒最理智的那个人。正是因为在乎的不多、得到的不多,他也几乎没有执念,所以最能透过表象去看透本质。

正如第一眼就断定宿柳很危险一样,他也很早就意识到,她讨厌他。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佐伯依旧能够肯定,宿柳十分不喜欢他。既然她讨厌他,那为什么要像现在这样,拉住他的衣角,以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

朦胧的月光下,穿着宝蓝色裙装的女孩扎着双马尾辫,背对着月亮整个人被笼罩在影影绰绰的光芒中,面容也有些模糊不清。唯有那双洁白的、柔若无骨的手格外清晰,她抓住佐伯的衣角,晃动着缓缓向上,红润的嘴唇一开一合,说着佐伯听不懂的话。

“讨厌鬼,为什么不等等人家?”

“我的脚都要磨破了,好痛哦,你得负责!”

佐伯陷入了迷茫。

他盯着眼前女孩的脸,分明近在咫尺,却怎么看怎么模糊,连她头上那两撮始终如挑衅一般随风飘扬的呆毛都看不清。

“为什么不说话?你这是在对我发火吗?!”

“呜呜,我一路跑过来这么累这么痛,你不关心我就算了,还要对我甩脸色,呜呜我不活啦!”

她似乎真的因为他不理她而难过,嘴巴一撇,双手捂脸,抖动着肩膀小声呜咽起来。

佐伯一时有些无措。他见过很多人的眼泪,却从未细想过他们为何流泪,也从未在意那些眼泪。

可是此刻,面对着眼前这张和宿柳一模一样的脸庞,想到她是在哭泣,他的心脏也略微有些慌张地收缩,像是被一双大手揉皱,缓缓地酸涩起来。

“别哭。”他说,声音有些陌生,“我背你走。”

*

“你背我走?”

宿柳震惊地甩开佐伯的手,“你有毛病吧?”

“谁要你背我走了?我要是知道路,跑得比你快多了,你在瞧不起谁呢?”

她的一连串发问让身前拉住她手腕的这人都有些无语。好心换了驴肝肺,他气笑了,嗤笑像是从嗓音里挤出来一般,“你脑子有病吧?”

“你还想不想活命了?我想帮你离开这里还有错了?”他越说越破防,索性甩开她的手,赌气道,“行,我不管你了,你自己跑吧。今天你要是能跑出这个迷雾域算我输。”

真是白眼狼,他气愤地想。

白费了他大老远跑到银桐村来捞她,不识好歹不说,还狗咬吕洞宾!

要不是为了救她,他至于放着好好的巢穴不躺,跑到这个晦气的地方找她、还要受苦吗?

越想越气,他声音都有些破音,“你走吧,现在回去你的那个破村子,死在里面都别出来!”

宿柳一开始还没发觉不对劲。佐伯一直很讨厌她,她也很少能听到佐伯讲话,对他的声音并不熟悉,所以最开始,在这人说“我背你走”时,她还没意识到不对。

此刻这人话越说越多,她越听越不对劲。

“你不是佐伯啊!”她震惊地想去抓他的手拉过来看看他是谁,碍于四周太黑只能两眼抓瞎,“不是!那你为什么抓着我走?你谁啊?!”

她的手跟铁手一样,啪啪啪地往他身上甩,隐隐作痛的腹部和侧腰让他再也忍耐不住,压抑着怒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宿!柳!你把我当成佐伯?”

“好啊你!你有本事再说一遍我是谁?”——

作者有话说:今日有奖问答,请问这位被小柳当成佐伯的破防哥是谁?

第67章

夜间阴冷的风吹拂着宿柳的头发, 把她为数不多的智慧也吹跑了。

“你谁啊?”她百思不得其解。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是联邦话吗?

怎么拆开来能听懂每个词语的意思,组合在一起就听不明白了呢?

“我凭什么认识你啊?”她问,“你就不能自己报上名来吗!”

疯了。嶙被气疯了。

“好, 很好,非常好。”他一连“称赞”了宿柳三遍,最终压抑着怒火,咬牙切齿道, “你是装的还是真的?听不出来我是谁?”

他们才刚分开没多久,她就忘记了他的声音?是他留给她的印象还不够深刻吗?

更何况,他和峋共用一个身体, 私下里相处过那么多次, 她不可能记不住!

装的!绝对是装的!

她一定是知道来的人是他、不待见他,所以故意装模作样糊弄他!

“你再装一个试试!”怒火中烧, 嶙精准地抓住宿柳在他身上乱摸的手, 把她拽向自己身前,“睁大眼睛好好看看, 我究竟是谁!”

有病吧?!

胳膊抵在嶙的胸膛, 宿柳抽出手来去抽他。

这一个月以来, 她是和林寻相处过不短的时间, 但每次他都讲话很少, 声音又低说话又结巴。嶙和峋的语气、语速相差很大, 她起初又不知道他们是双重人格, 就连在教堂后院的短暂相处中, 嶙讲话都不是很多。更何况他对她那么坏, 怎么想都不可能大老远跑来救她,她哪里能猜得到这人是他。

眼前黑得要命,她和瞎子没什么两样, 即便两人已经近到几乎脸贴脸,她除了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头之外,什么都看不清,怎么可能分辨得出来他是谁嘛?!

平白被诬陷,宿柳真的很冤枉。

看不清方向,她朝他身上盲抽过去,响亮的巴掌声在夜幕中响起。

“我都看不见啊!我怎么看你是谁?”熟悉的手感让宿柳立刻就意识到她扇到了对方的脸,她有点心虚——毕竟对方说是来救她的。

但下一秒,她就又理直气壮起来。

谁需要他救啊?上来就不分青红皂白地骂她,挨打也是活该的!她不仅打了,还要再打!

她抬手还要再打,被他捉住手腕,“得寸进尺!”

他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直视他的眼睛,阴鸷的眼睛里满是压抑的怒火,“打一巴掌就算了,你还打上瘾了是吧?”

黯淡的金眸死死顶住宿柳的脸,看她一脸死不悔改、不知道自己错哪了的样子,嶙磨了磨后槽牙,贴近她耳畔,一字一句道:“真的忘了我是谁?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

“假山、山洞、蛇尾……”湿热的气息从敏感的耳垂铺洒,顺着裸露在外的脖颈蔓延到更深处,激起酥酥麻麻的痒,“你在我怀里颤抖、低喘,声音……”

他说着,带着她的手一路向下游走,停在腰窝处缓慢而磨人地打转,“你的温度、你的气味,如果你真的忘了,我不介意现场让你想起来。”

好了。宿柳现在知道他是谁了。

不知是羞愤还是恼火的红晕在脸颊爆炸,她短促地尖叫一声,抽出自己的手把他推走,“原来是你!你还敢来找我!”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她怀疑他是故意来找茬的,“你还说我装!你才是大尾巴狼好吧!”

“当时你害我差点被怪物咬,现在又说来救我,装什么好人?你不会以为我这么笨,能被你的谎言给欺骗了吧?”

两人水火不容,一开始宿柳没认出来他是谁的时候还能耐着性子和他对话,现在知道他是那个可恶的嶙,她简直无法克制住自己揍人的冲动,抬脚就朝他身上揣过去。

“你!”一时不察被踢了个正着,嶙再也按耐不住愤怒。

这里是潜渊教会的地盘,是他的里世界,弥漫在四周、阻挡视线的浓雾其实是污染的具现化,是属于无终之蛇的污染。他身为无终之蛇眷属的后裔,虽并不能完全免疫污染,却远比宿柳这样没有异能、没有信仰的普通人好出许多,能够在浓雾中视物,不用受制于污染。

仗着视野的开阔性,他敏捷地躲避着宿柳的攻击,并且见缝插针地出手。

只是相比于宿柳真情实感、拳拳到肉、一旦击中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的攻击,嶙的“攻击”就显得温和了许多。他灵活地避开她的每一拳每一脚,并抓住她站位不够严谨的空档,蔫儿坏地戳她的腰朝她脖子间吹气。

一方在殊死搏斗,一方在打情骂俏,两人就这样纠缠了好一会儿,宿柳终于受不了他这种贱得没边儿的行为,不再和他打,转身朝着一个方向跑去。

虽然不能视物,她却完全没有受黑暗的影响,大步朝前跑着,大有遇见障碍物就摔、摔不死就爬起来继续跑的态度。

看宿柳要跑,嶙才收起戏弄她的心思,追上去抓住她的手,“大度”道:“好了,我原谅你戏弄我了。”

“你先装不认识我在先,我报复你一下也是人之常情。我都不生气,你也不许生气了,我带你去安全区。”他说得理所当然。

在嶙的视角里,宿柳不可能认不出来他的声音,就算声音听不出来,看脸也不可能认不出他是谁。所以她一定是记仇故意的,为了报复他先前在教堂后院对她的所作所为。

他完全没有反思自己的错误,并不觉得他当时的行为有什么问题。

——她让胆小、没主见的峋生出了反抗他的意识,她破坏了他和峋之间的平衡,会给他带来无数麻烦和未知的危险,他只是想提前将危险扼杀于摇篮之中,有什么错?

更何况,他又没真的杀了她,不仅留了她一条命,还不远千里地跑来救她,她难道不应该感激他吗?

嶙被自己的理论说服,越想越觉得自己没错。他向来都随心所欲,从不拘束自己的任何行为,上一秒想杀的人下一秒就不想杀了,想杀谁就杀、不想杀谁就不杀,从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

在假山的时候,戏弄她是出于有趣,故意让她暴露给怪物也是觉得好玩,后来的追杀更是真的动了杀心。而现在,费尽心思想要把她带离银桐村则是他忽然不太想让她死于这种方式。

他就是这样,想法瞬息万变,无论如何都不亏待自己,只要想做,立刻就去行动。

嶙把宿柳拉到怀中,察觉到她的挣扎,却并不在意,而是顺着拉她的力度,把她扛起来扛在肩上向前跑去。

这片污染的扩散速度太快了,方才耽误了一点时间,现在无论如何,他也要先带她走出去。

宿柳并不知道嶙心里的想法,如果她知道了,一定会再给他一巴掌,然后狠狠地把他揍一顿再做掉。被他背到肩上的一瞬间,她就抓住他的腰,想要借力使劲一个翻滚从他身上滚下去,再从背后偷袭把他放倒。

然而她刚抓住嶙,正准备行动,只听“啪”地一声,拍打声在夜幕里十分响亮。

臀部传来被打的感觉,不痛,侮辱性却很强。宿柳瞬间红温,彻底疯狂。

她也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拽住嶙地衣服,一边挠他痒痒一边死死地掐,核心用力使劲往上抬起双腿,像小驴尥蹶子一样,用蛮力生生将自己倒挂在嶙身上。

下一秒,她双腿夹住嶙地脖子,猛戳他腰窝,随后向前扑,夹紧他用力将他带倒摔在地上。

她的速度本来就很快,有愤怒加成更像是开了狂暴一样,力气和速度都比正常情况下加强许多,极快地跳起来坐在他身上揍他。

攥住领子把嶙大的头破血流了还不算,根本不解气,她又抓住他的衣服把他从地上拉起来,高高掀起又狠狠往地上摔打。

“你疯了?”第一下被打的时候嶙还对她抱有某种期待,以为宿柳不是故意的,然而当暴雨流星般的拳头往脆弱的鼻骨和眼眶骨砸下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她好像是动了真格。

“你被污染了?”他不死心地问,“不对啊,你也没异化啊?为什么会忽然发疯?”

“宿柳,你冷静……”

嶙的话戛然而止,宿柳似乎是嫌他烦,刚才只朝着致命处招呼的拳头开始往他嘴上砸,只要他一开口讲话,她的拳头就狠狠地磕在他牙齿上。

她疼不疼他不知道,反正他是真的疼。

满口鲜血和上半身传来的剧痛让嶙根本来不及思考,他还没适应她的拳头,宿柳就已经把他举起来往地上摔。

已经很久没挨过打了——自从他拥有对身体的操控权之后,无论是他还是峋,都没有再被欺负过。

就算是在黑鸢尾的每一场内部战争里,他也总是置身事外,看着恩佐佐伯和加西亚他们打斗,从来没有波及过。

久违地重新体验了一番早期在潜渊教会的遭遇,嶙懵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宿柳好像是,真的想杀了他?

“你……嘶……”一说话,嘴角和面部肌肉就抽痛。也就是身上没有镜子,否则嶙一眼就能发现自己被揍得本人都认不出来的鼻青脸肿的样子。

不过即便是看不见自己的惨况,他也能从疼痛判断出受伤的程度,她是真的一身牛劲!

不知为何,在山洞中,宿柳毫无攻击性地倒在他怀里时,他不仅对她毫无怜惜之意,甚至杀意愈来愈强烈,对她的恶意几乎要从每片鳞片中喷涌而出。

可当被她暴揍时,他却反常地格外平静。

不仅没有杀意,甚至先前的稀薄愤怒也消失殆尽,只有不知缘由的迷茫和某种暂时无法解读的、酸胀的情绪。

这不应该啊?

分明这样的屈辱和疼痛是他无论如何也不应、不会忍耐的,他本应以极其残忍血腥的手段报复她、让她付出代价。

可为什么,他居然一点也不生气?——

作者有话说:答案揭晓,是嶙!没有人答对,太可惜惹!!!!

第68章

嶙快被打死了。

察觉到这一点的峋正在潜渊教会的教堂里做礼拜。

虽然在现实中已经脱离潜渊教会许久, 但每逢午夜便礼拜的习惯却深深刻入他的生物钟里,无论是在黑鸢尾还是在里世界,都不可避免。

得益于里世界的奇异机制, 能将一个人分裂成截然不同的两个全新个体,他和嶙得以拥有各自的身体、各自的生活。

他不知道嶙平常在里世界都做些什么,也很少去干涉嶙的行为——除了与宿柳有关的那次。

里世界被闯入的第一时间,他就察觉到, 但那抹熟悉的气息让他瞬间认出宿柳,虽然不知道她怎么进来的、想要做些什么,但他并不打算去打扰。只是他没想到, 嶙居然也找到了她, 并且打算对她下杀手。

动用了自己平常最不愿意使用的无终之蛇的力量,他及时找到了宿柳, 阻止了嶙的行动。嶙已经在她面前暴露出面孔, 他不想让她知道他是双重人格,于是只好藏头露尾, 救下她后就远远离开。

这里虽然是他的里世界, 但他也只有在外人闯入的时候察觉到空间的波动, 甚至在一些神秘力量的加持下, 有些闯入搜察觉不到。宿柳在哪、在做什么、状态如何, 他都一概不知。

本来嶙也应该是这样。但或许是由于本来就是一体双魂, 所以, 在嶙的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刻, 他虽然无法感同身受, 却接收到了某种信号。

循着信号去寻找嶙的位置,峋没想到,他居然能在这里遇到宿柳。

彼时, 她正把已经快要昏死过去的嶙扔在地上,抓住他的脖子想要逼问他些什么。察觉到他的到来,她敏锐地将头转向他所在的方向,语气严肃。

“你是谁?”

她这副模样好陌生。

在黑鸢尾里,她面对他时总是笑着的,眉眼弯弯看起来亲切又温暖,语气也永远轻缓柔和,像是能够包容他的一切。分明她才是岁数小的那一个,可面对她时,他却总是有种被年长者包容的感觉。

然而此时,那双总是含着笑意、亮闪闪的眸子却凛然锐利,抿直的嘴唇没有情绪的弧度,整个人充满杀意,像是出鞘的长刀,寒光凛然、锐气逼人。

她抬起头时,不知道是属于谁的鲜血从下颌划过,沐浴在暗色的血液中,找不出一丝一毫他熟悉的样子。

峋没有说话。

他忽然有些不敢确认,她是宿柳吗?还是宿柳的另一个人格?

这个问题又牵引着他着落于另一个更加严肃的问题——对他而言,她的第二人格还算得上是她吗?

如果算,那么他该如何面对两个不同的宿柳?宿柳面对他和嶙时,也会是这样的想法吗?

如果不算,那是不是对她而言,也意味着,他和嶙不是同一个人?她能接受这样的他吗?她更喜欢嶙还是更喜欢他呢?

陷入了忧愁之中,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宿柳。

看他不说话,宿柳烦躁地又捶了嶙一拳。

真是烦死了这群装神弄鬼的家伙?黑灯瞎火的,就不能坦荡一点直接报出姓名吗?真是太讨厌了!

“说话啊!你是谁?”

“再不报上名来我连你一起打!”

她说话的同时,掐着嶙的脖子晃来晃去,生生把半死不活已经昏过去的嶙给晃醒了。

他一睁眼,眼前就是宿柳燃烧着愤怒的侧脸,以及有力到让他呼吸不过来的手劲。深刻意识到宿柳的可怖之处的嶙两眼一黑,差点没再次昏死过去。

他是真的没想到,明明是个没有异能的普通人,身体素质居然完全不输异能等级SSS级的他,甚至力气有过之而无不及。

疼痛虽然令嶙厌恶,但也不是不能忍。小打小闹怡情,他并不打算和她计较,想着等她消气了、没力气打了,他再从别的地方让她连本带利地换回来。可谁知,她完全不知道累的,像是一台永动机,打着打着还渐入佳境,力气越来越大、落拳的位置也越来越刁钻。

他的好心情和好脾气也是有限度的,她不见好就收,他也在意识到她的“想打死他”不是嘴上说说而已后,严肃认真了起来。

不过是一个没有异能的普通人罢了,力气再大又能怎么样?在异能的降维打击之下,仍旧是以卵击石。

怀着这样轻蔑的想法,他发动了自己的异能——“厄运之影”。

这次不是恐吓也不是看戏居多的试探,他也动了真格。

从深渊爬出来的影子阴冷、具有强烈腐蚀性,它们会从现实与另一维度的间隙爬出来,无孔不入地抓住她,将她拖走。与它们接触的每一寸皮肤,都会留下从体表深入灵魂的黑色印记,阴冷的火焰无时无刻不烧灼着周围的肌肤,永无安宁之日。

嶙愉悦地眯起眼睛,想要看清她脸上痛苦的表情,欣赏她这样桀骜不驯、懵懂无知的人露出歇斯底里的哀求,求他放过她、求他救救她。

只是刚挑了挑眉毛,眼眶骨就传来钝痛,牵扯到脸上被她打断的骨骼和淤血的部位,让他的笑容看起来不伦不类的,难看至极。

不过,在即将发生的戏码之前,这些都是小事情,他选择暂时不跟她计较。

满怀期待,嶙盯着宿柳,等待着的发生。

……

无事发生。

笑容僵硬在脸上,嶙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看着宿柳和宿柳的背后,无法接受眼前的现实。

影子呢?为什么没出来?

他再次尝试使用异能,召唤出那些来自深渊的、邪恶的、充满污染的影子。

……还是无事发生。

笑容僵硬在脸上,比哭还难看。

幸好宿柳看不见他的表情,如果看到了,或许会以为他还不服气,是在挑衅、嘲讽他,手下一定会更加用力,使出浑身解数也要好好地“照顾照顾”他。

异能失效,单论身体素质和格斗能力的话,嶙完全不是宿柳的对手。或许在最开始,她还没废掉他的四肢之前,他还尚有一战之力,但现在,已经奄奄一息丧失战斗力的他,则完全是她的瓮中之鳖。

险些真的被宿柳打死,还好峋来了。

峋的到来转移走了一部分宿柳的注意力,嶙终于有了喘息的余地,艰难地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嶙。

出来得太着急,嶙没有披那件几乎寸步不离身的黑袍子,只穿了简便的单衣,站在一棵高大而繁茂、黑压压的树下,金色的眼瞳在黑夜里格外显眼。

只有在里世界、两个人各自拥有身体时,嶙才能这么清晰地看到两个人的不同。

即便他从来不承认自己和峋是一个人——他不能接受自己有那样软弱、那样混沌野兽般的过往,他也无法忍受在明知道自己被利用、被当作牺牲品后,还因为带出荒山的“知遇之恩”而留下大主教姓性命。

他的观念、他的性格和峋那么不同,他永远不会让自己陷入完全被动的陷阱、永远不会以德报怨、永远自私自利阴暗卑劣。他情愿自己与所有的不美好的、贬义的词汇挂钩,也不允许自己成为一个弱者。

可是此刻,在那双黑夜中熠熠生辉的金色眸光下,他第一次清晰地认知到,他是比峋弱小的。

他们的力量源自无终之蛇,那在混沌和迷雾中行走的、无头无尾的巨大远古生物,没有人直面过祂的真实相貌,世人只知道祂那双永远不会熄灭的、比最纯粹黄金还要绚烂的金色眼瞳。

金眸的闪耀程度意味着继承的力量强弱,他的金眸远不如峋,他和峋之间,他才是弱小的那一个……

是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吗?嶙问自己。

当然不是。

只是,在这么多年“我远比你强大、我才是保护者”的洗脑中,不仅是对峋,也是对自己,他也渐渐习惯了用尖锐不讨喜的恶劣包裹自己的胆怯,用所谓的作恶来藏起自己的无知与迷茫。

然而现在,他却狠狠地打脸了。

他被一个这么弱小、这么普通的纯种人类给打败了,被按在地上蹂躏、毫无尊严。

弱小的一面被展露在峋的面前,嶙感到耻辱、崩溃、愤怒。

极端的情绪刺激着神经,某种尖锐的能量从身体各处一瞬间涌出,混杂着碎金的黑色光芒大作,穿破了弥散在四周的浓雾,照亮了黑暗。

手中的嶙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凉、顺滑却又有着不平整柔韧表面的触感。那触感太过奇特,如流动的水一般,她根本抓不住,无从下手就从手掌中“流淌”走。

光亮起的时候,宿柳因刺眼的光芒而下意识闭上眼睛,然而在眼前闪过的那张脸庞又让她克服住生理本能,强撑着睁开眼睛。

隔着湿润眼眶里生理性泪水的朦胧泪光中,宿柳看到了一张苍白的、立体的脸庞。

是嶙峋!

她努力睁大眼睛,辨明眼前嶙峋的方向,朝着他那边跑去。

“你是嶙还是峋?”她问。

问完之后就后悔了。

真是笨!敲了下自己的脑袋,宿柳懊悔地想,这有什么问的必要啊?她抓住的那一只很明显是坏的那个“嶙”,那现在新来的这一只肯定就是好的那个“峋”了。

即便是有了嶙的前车之鉴,宿柳还是对林寻这个个体有着天然的亲近——她总觉得他就是那个蹲在角落里、满身伤疤、不爱说话不敢看人的社恐小可怜,对他充满怜爱。

“这究竟是什么情况?”光实在太亮了,她根本看不到那紊乱的、毫无规则跳动的光束中究竟是怎样的现场,也摸不清嶙是怎么回事,只好问唯一有可能知晓答案的峋。

“他变异了吗?”她问,“能不能把我送出去啊!”——

作者有话说:峋:乖巧可怜的孩子惹人爱。

第69章

金色的光芒消散之后, 狂风大作,席卷着满地枯黄的树叶,遮天蔽日。

龙卷风自嶙所在的位置肆虐扩散, 黑色的天空泛起黄绿色,似乎是暴雨即将来临,又似乎是末日降临的前兆。均匀分布在风中的黄沙和枯叶遮挡了视线,宿柳下意识闭上眼睛, 同时伸手去抓身旁的峋。

她有预感,接下来绝对会变换场景,如果不抓紧峋的话, 或许她就要再次在新环境里两眼抓瞎了。

果然, 视线再恢复正常的时候,宿柳出现在一间冰冷、阴森、低矮狭窄的小房间里。

牢牢抓着的峋不见了, 她身上的衣服也变了, 从豆绿色的民俗风长裙变成了一片式的宽大袍子。整个人都被笼罩在袍子里,眼前的一切充满了诡异, 她一时有些迷茫。

是真的进了这个里世界的新场景吗?还是她又穿越了?这次是魂穿?

黑暗的物理环境对宿柳来说并不算什么阻碍, 怀揣着各种疑惑, 她在这间屋子里摸索起来。

屋子里没有窗, 门是紧紧封闭的, 像焊死在墙上一般, 连门缝都几不可察。推、拉、滑动, 宿柳尝试了各种方式, 都无法打开房门。无奈, 她只好把注意力转移到室内。

不大的屋子里,空落落的,什么物品都没有。

宿柳转了两圈, 都没找到任何机关、暗门之类的,只有房间正中心有两处凹陷。半椭圆形的凹陷深深嵌入地面,凹槽很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经年累月地打磨而成。

一开始,宿柳还没不明白这凹槽的作用。直到她坐下思考,双手无意识地搭在膝盖上。

掌心盖在圆润的膝盖骨上,宿柳一边摩挲一边思考,忽然福至心灵。

不对啊!

她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动作过于大,头狠狠地撞在天花板,差点没把她脖子撞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似乎听到了一声气音的笑。

很短促,在安静到只有宿柳的心跳声和呼吸声的房间里,也微弱到几不可闻。她揉着脖子环顾四周,没有任何人。

是错觉吗?

她狐疑地盯着身后,又抬头看了眼头顶,什么都没有。

可能真是幻听了。宿柳低下头,膝盖对准两个凹陷处,严丝合缝地跪进去。

或许这凹槽就是为此设计的,人类的膝盖能够完美地跪伏其中,深入地面的凹陷也能让人跪得更加挺拔、费力。

会是机关吗?

宿柳认真地跪着,满怀期待地等待,或许是开门、或许是忽然亮起灯光、又或许是从看不见的角落蹦出来什么……总之,应该会有什么降临的。

然而什么也没有出现。

宿柳觉得自己已经足够虔诚了,最起码在跪着的几分钟里,她像一个最忠诚的信徒,期待着“主”的降临和馈赠。

……无事发生。

遗憾地站起身来,宿柳开始在屋子里团团转。

可恶啊!这里究竟是哪?她要怎么出去?

墙壁的材质很特殊,介于大理石和金属之间,厚重而有韧性,没有工具的话她砸不开。转了不知道有多久,她终于泄气,依靠在墙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墙壁。

“有人吗?隔壁有人吗?”

“有善良的好心人能来救救我吗?”

“好想出去,好饿啊,能不能给点吃的呀?”

她不知道附近有没有人,但闲着也是闲着,百无聊赖间喊话,也没期待能得到回复,就当是自说自话了。

比没有自由更加难熬的是枯燥,狭小的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能够打发时间的东西,如果真要让她一直在这里,她一定会疯的!

“咚——咚——”

正当宿柳准备停手时,墙对面忽然传来了回应的声音。

隔着墙壁,她并不能看到对面的存在,但只是单纯的敲击声,她居然能听出几分沉默寡言的意味。

“你好?请问你是人吗?”兴奋地有节奏敲击着墙壁,像对暗号一样,宿柳问。

对面久久未能传出声音。不仅没有讲话声,连敲墙的声音都没有。从始至终,TA只克制地敲击了两下墙壁,从一而终地缄默。

“喂?你能听得懂我讲话吗?能听懂的话敲一下墙好吗?”宿柳还以为是自己的联邦话不够标准,她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极为缓慢地喊着,竭力让每一个音节都趋近标准。

寂静过后,两声沉闷的敲击声响起。

有回应,那就是能听懂联邦话了。宿柳心下了然,耐心十足,单方面介绍了自己,并提问了一些她迫切想要得到答案的问题。

“我有一些问题想要问一下,你回答我你知道的好吗?‘是’的话敲两下,‘不是’的话敲三下。”

靠着“是”或“否”的方式,她成功获取了一些信息。

这里是某种类似监狱的囚禁室,对面那人是犯了错误被关在这里,她应该也是。那人不知道怎么出去,也没有尝试过逃出去,已经在这里呆了很久,只等外面的人定期送饭进来。

没办法用语言沟通的弊端在此刻显现,她只能得到一些很浅显的信息,其余的一概不知,甚至没办法获取这里的位置信息。

她有尝试过提问对面的那人是否会讲话,但当她问出“你会说话吗”这一问题时,对面并没有给出任何答复,连敲墙的声音都停下了。如果不是她紧接着又问了一个问题得到了答案,她甚至会怀疑对面那个人忽然昏死过去。

“唉,原来你也不知道怎么出去。”她叹气,“难道我们只能等外面的人来开门吗?”

“他们大概多久送一次饭啊,你知道吗?几个人送饭,防备严格吗?”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根本没有给对面敲墙的时机。

好在墙对面那人似乎也没有回答的意图。

“唉,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呢?这里也太无聊了,我好想回我的床上睡觉啊!”

“不过你也别担心,我很厉害的,只要他们别太多人,送饭的时候我应该能趁机闯出去。要是我能出去,一定会把你也捞走的!”

宿柳喋喋不休,自问自答讲了好长时间,根本没想得到答复,只是太过无聊,说点话打发时间。

“为、为什么,要出去?”

一声极其低微的男声响起。

磕磕绊绊,像是刚学会说话一样,宿柳的联邦话都比他标准。

“不过我真的感觉我们不能这么被动,还得……”第一时间,宿柳没听到对面的声音,反应过来后才震惊至极,“——等一下!你会讲话?!”

“你说什么?我刚刚没听清,不好意思啊!”

“不过你会说话为什么不早说话啊,这样显得我好像一个呆瓜!”

像是行走的十万个为什么,本就有无数个疑问的宿柳瞬间又在两人之间打了无数个问号。

“为、为什么要、出去?”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比第一次清晰了许多,发音也咬得准确了一些。

“外、面,没有、有很好,这里、安全。”

他说得磕磕绊绊的,但宿柳还是听懂了。

“没关系我也是外地人我懂你。”她对他颇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外面怎么不安全了?你慢慢说,不着急。”

现实并没有给她们不着急的机会。

紧闭的门忽然开了,两人的对话戛然而止。宿柳站在墙边,一只手抚在墙上,茫然却不失警惕地回头看向门口。

有些刺眼的冷光照射进来,她下意识眯起眼睛。

“你站在那里干什么?!”尖锐刻薄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逼近。

“你的囚罪索呢?谁允许你摘下来的?”带着淡淡血腥味的长矛几乎要刺到宿柳脸上,“擅自行动罪加一等,你的带教祭司是谁?”

敏捷地躲开半是威慑半是惩罚的攻击,宿柳听得一愣一愣的。

什么求醉锁?她摘什么了?她干什么了?

求知好问是她的天性,善于行动是她的本能,心中的疑问并没有影响宿柳的动作,她一拽一拉,灵巧地把那根长矛据为己有。

拿到武器的宿柳今非昔比,三两下就把门口的人挑飞,毫无难度地闯了出去。

走出低矮的门后,她才发现,原来这里是潜渊教会的教堂!

又回到最初的起点,呆呆地站在小门前,宿柳抬头望着天上冷冽的月亮,不禁感慨一句好神奇。

没有耽误时间,趁着那群看守还没爬起来,她迅速跑去隔壁房门口,捣鼓着想要开门。

“她叛变了!”

“主教呢?快去通知主教!”

“通知主教有什么用?喊大队长来啊!”

看守们的交流声不绝于耳,宿柳并不在意,她连头都没回,背身一踢把即将跑出门的一个看守踹回去,最后用脚勾上门,从头到尾一个眼神都没甩去给他们。

嘈杂的声音只会让她更加冷静,她聚精会神地开锁,研究了半天终于把门打开。

亮得有些反常的月光照射下来,从打开的门缝中泄入。

背对着小门跪立的少年循声回头。他跪得笔直,背影如一根劲竹,黑色的袍子披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随手抢了件床单披着的骷髅骨架。

习惯了黑暗的人在看到光明时,第一反应都是闭眼。陌生的光芒让他下意识眯起眼睛,他抬手用手背遮挡刺眼的光线,透过指缝去观察外界的情况。

宿柳背光而立站在门口,身型被光影拉长,头上打下的阴影让她看起来神秘莫测,颇有种世外高人的气势。

下一秒,她开口便打破了这种感觉,“怎么样,我是不是说到做到!快快快,快出来,我有不详的预感!”她一边向后张望,一边朝着门里的少年招手,招呼他动作快点。

看到屋里的少年仍旧跪在那里,久久未能行动,宿柳急了。

“喂喂!快点呀,很急很急很急,逃命呢!”

眼看着他还不动,她再也按耐不住,用长矛支住门防止关闭,冲进去拉起他就跑。

他很轻,手腕很细,几乎没有肉,单薄的皮肤裹着骨架,瘦得惊人。甫一抓住他的时候,宿柳还以为握了根棍子。

“你怎么这么瘦?他们都给你吃的啥?”他太轻了,人又高又瘦的一长条,她拽着他疾跑就像放风筝一样。

“潜渊教会待遇太差了!你应该不是什么抓来的敌人俘虏之类的吧?都是自己人,就算犯了什么错,再怎么样也不能这样虐待啊!”

“要我说啊,你们这群搞信仰的,反正都是邪神,为什么不能找一个待遇好的教会呢?”

“我记得有个教会,叫什么来着……?哦想起来了,兰心教会,他们那边虽然搞什么生人祭祀之类的,但你们这边也搞啊,人家那儿待遇还好,你不如去那里!”

其实宿柳知道的教会并不多。

除了这个里世界里面的潜渊教会,就只有恩佐和佐伯所在的蚀月教会、胥黎川家所属的兰心教会。前者她倒是从恩佐口中听到了不少,但那边太过于注重血脉,做事风格也比较极端,总体而言不如后者。

虽然她对兰心教会也一知半解的,但看胥黎川那个养尊处优的样子,应该不至于苛待信徒吧?

——她完全忘了胥黎川根本没有信仰,也没搞清楚他家族扶持的教会本质上和他没有关系这件事。

两个人一直跑,直到跑出了教堂的范围,跑到了后山上。

这个空间严格来算,似乎是里世界的里世界?

宿柳分不清,她只知道这里的教堂明显比她最初到达里世界看到的那个要新一些,虽然只是细微的差距,也足以让她辨明时间。

已经习惯了里世界和表世界的迥异,对里世界无规律、随心所欲的变化心知肚明,她并没有怎么陷入焦虑。

左右现在出不去,既来之则安之,顺其自然,她总能走出去的。

月光凛冽,看似是一个晴朗的夜晚,夜空中却没有星芒,甚至还罕见地飘起鹅毛大雪。大片的雪花坠落,一片压着一片,很快大地便变得白茫茫一片。

雪太大了,积雪已经影响前进的路途,宿柳和那个少年停在半山腰。

时间像是被一只不知名大手按了加速键,宿柳清楚地知道她们并没有跑很久,脚下的积雪却已经很深,像是这片山脉本就是一座雪山。

四周的一切覆盖上银装,最初还能眺望到的教堂已经不见踪迹,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冰雪的世界。

宿柳和身后的少年都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袍子,赤裸着双脚。她低头看向自己冻得通红、被草坪和树枝划伤的脚,叹息。

好不容易才搞来鞋子,这下倒好,一朝回到解放前啊!

更加痛恨罪魁祸首,她一边在心里诅咒着嶙,一边回头看向身后的少年。

“我们先找个地方避寒,这里……”

说着,她转过头来,想要从少年口中获取一些与周围环境有关的信息。

“你来过这里吗?有没有小木屋、山洞之类的?”

在宿柳满怀期待、想要得到有建设性答案的目光下,少年缓缓抬起头。

一路跑来,宽大的帽檐早已被大风刮倒,裸露出那张瘦削到几乎没有人样的稚嫩脸庞。只是宿柳急于奔波,根本没有回头,所以一直没有看到他的脸。

此刻,随着少年抬头望她的动作,宿柳僵硬在原地。

瘦骨嶙峋,眼前这人虽然瘦得脱相,但还是能看出几分熟悉的痕迹。

黑色的长发、金色的眼眸,高挺的鼻梁和唇线分明薄唇,这不是林寻还能是谁?——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回归!

大概下一章或者下下一章就能看到小柳+嶙、峋、恩佐、佐伯的超大型修罗场!乱成一锅粥了吼吼吼

第70章

“林寻?!”宿柳惊呼出声。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抓起他的手,拉近至自己身前,歪头从各个角度单, 但怎么看都觉得他就是林寻。

不过这张脸太稚嫩了,大概才十五六岁的样子。有了胥黎川里世界的经验,宿柳保持怀疑,大胆猜测, 小心求证。

“你是嶙还是峋?还是他们谁的分身?”

但眼前的少年根本不说话。

他只在她第一次叫破他名字的时候瞳孔微微收缩,表现出几分微弱的震惊,随后就继续陷入沉寂, 像是一块冷硬的石头。

雪还在下, 并且越下越大,大到开始遮挡视线。大局为重, 宿柳暂时按下了疑惑, 深一脚浅一脚朝着不远处的前方跑去。

刚才环顾四周,她在那个位置扫到了一点异样的色彩, 区别于白茫茫的整个世界, 似乎是一个建筑。

到了小木屋后, 抖落身上的雪, 宿柳才抬头正眼看向这少年。

“老实交代, 你究竟是谁?知道这里是哪里吗?要怎么出去?你和林寻是什么关系?”

吐泡泡一样吐露出一连串问题, 她面色严肃, 用手中始终没有松开的长矛戳了戳地板, 大有他不回答就将他就地正法的意思。

小木屋里温度不高, 但他黑袍上的积雪还是渐渐融化,洇湿了肩上的布料,向外凸出的肩胛骨便显得更加瘦削突兀。

他并不说话, 低垂着头,也不抬眼看她,只沉默着。

“你能听懂我说话!你也会说话!不要装傻!”

看他一直不讲话,宿柳怒了。

小木屋很小,纵是有十八般武艺也很难施展开来。她艰难地拎着长矛,将矛头指向他,“你要是再装死,就不要怪我不客气!”

她柳眉倒竖,又大又圆的眼尾高高扬起,头顶的两根呆毛在大风的吹拂下更加挺立,随着昂首的动作左摇右晃的,活像是一只愤怒的小鸟。

“我、我就是林寻。”低哑的男声响起。

见他终于肯说话,宿柳态度和缓了一些,“其他的问题呢?也要回答!”

自称是林寻的少年一五一十地回答了她的问题,只是每一个问题都需要她重新复述。就像是一个一次只能接受一条指令的老旧智能机器人,耗时许久以后,宿柳终于从少年林寻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

这里真的是潜渊教会,只是时间似乎比之前她降临在此处的早一些,至少早了十年左右。他也正是林寻,并且在他的认知中,这里有且仅有他一个人叫“嶙峋”,是把他捡回来的大主教亲自为他取的名字。

不会真的穿越了吧?穿越回以前的时间线里?

宿柳震惊了。

自从进入林寻的里世界之后,一切的发展完全无法预料,场景变来变去,她现在都分不清自己是不是真的还在里世界了。

屋外的寒风鬼哭狼嚎,看起来脆弱的小木屋在狂风之中坚强屹立,只是吱呀作响的门板和墙壁提醒着两人,它撑不了多久了。

凛冽冷风从木头的缝隙灌进屋内,本就穿得单薄的宿柳不由自主抱紧自己。刚才一直在外面不觉得,此刻稍微“温暖”了一些,她才更觉得冷。

刺骨的寒冷。手脚已经僵硬了,这里的温度太低,比她一开始在教堂外经历的低温还要低很多,如果不是知道这里是潜渊教会教堂的附近,她或许会怀疑自己进入了极地。

手指红肿到难以弯曲,手中长矛的存在感也在缓缓降低,她甚至都有些举不起来矛了。

生理反应难以克制,宿柳被冻得浑身直打冷颤。

少年林寻注意到她的反应,垂眸盯了她一刻,随后开始解衣服。两人的袍子是一个款式,都是一片式的长袍,看起来宽大,其实根本不能避寒,冷风直往里灌。

寒冷让宿柳失去大脑,也没了拷问他的心思,一心抱紧自己取暖。

被一件湿冷的衣服盖住脑袋,再抬头的时候,她眼前就是一片白.花花的赤.裸.肉.体。

实在是太瘦了,肋骨的痕迹清晰可见,皮肤紧贴着骨架,几乎看不到脂肪的存在。胸膛上遍布着斑驳的疤痕,青紫交错连成一片,看起来触目惊心。

和之前她在8号房看到的很像,只是更瘦、疤痕更加新鲜。

“你干嘛?!”她摘下头上湿漉漉的黑袍子,扔回给少年林寻,“我不要你的衣服!”

或许是联邦话不好的人的脑回路是相通的,宿柳诡异地读懂了他的意思。

——他看出来她冷,把衣服脱下来给她。

“你的衣服都湿透了,我穿上只会更冷!”鉴于他一片好心,她虽然惊讶,却也耐心解释,“你自己穿吧,谢谢你。”

少年林寻很乖巧。他呆愣愣地拿着从头上掉落的、自己的衣服,抬眼望着宿柳。

金灿灿的眼瞳里茫然一片,不知道是不是被冻出幻觉了,宿柳居然从他身上看到了几分可怜巴巴流浪狗的影子。

她平生最见不得毛茸茸的小动物撒娇,爱屋及乌,她叹了口气抓起少年林寻的黑袍子。

“你要是冷的话,晾干了再穿,不冷的话也可以晾一晾。”

说着,她从他手中接过衣服,环顾四周,想要在小木屋找一个晾衣服的地方。

只是刚回头,恰巧目睹了木门打开。

风雪太大了,掩盖了除此之外的一切声息。宿柳的耳力很敏锐,依旧没能捕捉到脚步声。

高大的男人推开门,维持着单手推门、抖擞肩膀抖落积雪的姿势,和宿柳对上视线——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读者大人们…我知道很短啊啊啊

换城市水土不服感冒了,身体不舒服实在写不完,明天尽量多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