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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轩小说网 > 太上皇年方二十三 > 335-340

335-340(2 / 2)

匆促的锣声响起,震动了原本寂静的营地。

睡梦中的士兵们被惊醒,凭着训练有素的反应迅疾抓起武器就爬起,然而尚未看清周围情形,但听得“萧萧”声不绝,竟有数不清的箭矢自山崖间攒射而来。

“护盾!”人群后传来厉喝,身边有盾牌的士兵们迅速掩蔽成列,只是事发突然,总有仓促醒来的士兵来不及拿起盾牌,就已被飞射而至的弓箭刺穿身体。

惨叫声、号令声、兵刃撞击声混杂在一起,火把点亮后照耀四周,隐约可见山间茂密的树枝在不住摇晃。

“敌军一定在那里!”将领们急速下令放箭反击,一时间箭矢交错,喊声震天,然而火把光亮毕竟有限,饶是官军们连连放箭,也未曾见山间有人跌落。

“再放!”蔡正麒一声令下,将士们在盾牌掩护下,再次朝着黑沉沉的山林连珠似的射出无数羽箭,箭矢划破夜空,尽没入黑暗,却换来一片死寂。

耳边唯有江流滚滚,风声疾劲。

“搜山!”蔡正麒又发令,有得力干将早已集结了身手敏捷的士兵,高举着火把,呼呼啦啦朝山上去。其余将士们则严阵以待,丝毫不得懈怠。

湄江沿岸的山峰虽不甚高,但草木丛生,平时几乎无人上去,因此也根本没有山路。这些士兵们一路挥刀砍断树枝藤蔓,既要防备误入敌军埋伏,又时不时遭受蛇虫袭击,劳顿许久汗流浃背,竟是一无所获。

当他们急匆匆赶回去,禀告给了主帅后,蔡正麒脸色发沉:“有没有仔细搜索?还是你们行动太慢,导致敌军已经撤离?”

带头的部将急得赌咒发誓,说自己率领手下全力以赴,丝毫没有贻误时机,只能说敌军或许是只想偷袭一把,见官军反应及时便只能匆促离去了。

蔡正麒也只得叫人吩咐下去,此处地势不适宜驻扎,即刻启程赶路,不得在此停留。

将士们才睡了一两个时辰,被那一阵乱箭搅闹至今,好不容易才消停,又被勒令就地集合开拔,心中怨怼又无可奈何,一时间车马喧闹,各自忙碌,过了许久才又在深夜踏上征途。

雨夜下,幽深寂静的山林为这一声声异响震动,原本早已憩息的群鸟哑哑叫着扑簌乱飞。

那些杀入山寨的士兵们本来正卯足了劲往里冲,谁料漫山忽而遍是低沉回音,不由变了神情惊惶四顾。正在此时,但听得嗖嗖声响不绝于耳,一道道箭影自密林间攒射飞出,挟冰凉雨滴穿破茫茫夜空,呼啸而来。

一声声惨叫随即响起,离山林最近的士兵们接二连三地倒下,有人想往山上跑,中箭后从高处坠落,摔出一地血污。

“快跑!”不知何处,也不知何人嘶声叫喊起来,顷刻间满寨满径的士兵们竟都持着盾牌蜂拥奔逃。

一时间兵器撞击声、大呼小叫声、受伤惨呼声交织起伏。那焦守备又气又怒,高声叫嚷也无济于事,恼得一把抓住从身前奔过的士兵,拔刀便刺入其胸膛,踏上林边山石怒吼道:“我看谁还敢跑?!”

说时迟那时快,他这边语音刚落,却又是一箭飞射,正中其后心。

那焦守备虽有盔甲护身,却也被这大力撞得往前扑出,一下子滚下石径。本就躁乱的士兵们眼见守备坠落,还以为他被一箭毙命,更是只恨身无双翅,顷刻轰然逃窜。

*

风雨萧萧中,乔知府在仅剩的卫兵护佑下,朝着溃乱的府兵大喊,奈何嘈杂中根本无人听得到他的声音。

“把我的孩子交还过来!”罗攀依旧手扣弓弦,眼神凌厉。

乔知府紧紧攥着身前的盾牌,强自高声道:“罗贼!你,你难道还想杀害本官?!这——这是滔天死罪!你且等着……”

“眼下的事,我都不怕,还怕以后?!”罗攀愤恨着,手指收紧,那扣在弦上的羽箭似乎即将飞速射出。

“大人,好汉不吃眼前亏!”护在乔知府身前的校尉急忙低声劝说。

乔知府官服已尽被山雨淋湿,寒凉中声音亦微微发颤:“罗攀,你想要回你的女儿,就先将被你们抓走的张薪交过来!否则岂不是样样如你心意?!”

罗攀眼角余光望向旁边,褚云羲当即道:“张薪在江边挣脱捆绑,不知逃向何处,说不定此时已经回了浔州。”

“一派胡言!”乔知府怒极,“不要以为此时府兵溃乱,我就奈何不了你们!中峒瑶寨聚众作乱,此事必定会被广西都督府知晓,你们若还不收手,我看几日之内,桂林府的大军便会集结而至。到时候莫说你这些手下,就连大藤峡对岸的连绵山寨都会被连根拔除!”

他这番声嘶力竭的警告却对褚云羲丝毫不起作用。

“乔知府真以为惊动了广西都督府,会对你有百利无一害?”褚云羲似乎早已预料到他会这样说,气定神闲地反问,“我且问你,都督府是否早已下令对待瑶民应以教化安抚为上?当今新君初登宝殿,西北战乱未息,若岭南再起祸乱牵制大局,你这小小浔州知府又能否承担重责?!对上意置若罔闻,一意孤行又少成算,致使府兵不战而乱,你又有何面目再去面见上司,回禀实情?!”

满山喊杀声中,雨珠不断打落。乔知府双腿战抖,直指着褚云羲惊愕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会知道……”

“不必细究我是何人。”褚云羲瞥他一眼,目光投向山林,“你上个月才去都督府领受过指令,今日这般行事,岂非有意违抗上命,如此急功近利又胆大妄为,难道是这知府的官位已不能令你满足了?!”

“你!”乔知府面色如霜,此时那焦守备跌跌撞撞持刀而来,还待集结溃兵再行冲上,然而乔知府已六神无主,匆匆忙忙提着官服便往山下逃去。

知府这一走,周围护兵自然飞奔紧随,焦守备纵然呼喝暴怒,却也再难扭转局势。此时罗攀带着数名青壮已冲出山林,抢先将昏迷不醒的阿荟与荷妹抱了回来,林中箭雨纷飞,尽朝着奔逃的府兵追击。那些士兵稍有落后便中箭倒地,一个个在泥泞山林中连滚带爬往外逃窜,再不敢稍作停留。

*

褚云羲眼见府兵已逃,当即建议罗攀下令:“尽一切可能砍斫荆棘横木,挡住入山的所有道路,以免他们再杀回马枪。”

有人领命而去,罗攀抱着阿荟再三呼唤,她才吃力地睁开眼睛,弱弱唤了声:“阿爸……”

话未说出,眼泪便滚落下来。

罗攀深深呼吸,急忙将她与荷妹交给身旁的两名妇人,让她们赶紧带着孩子去找寨中郎中救治。妇人们才抱着孩子离去,林间人影憧憧,虞庆瑶与一群瑶民匆匆赶来,衣衫上皆沾满泥土,就连头发上都夹杂了草叶。

“官兵们都被吓跑了!”她远远望到褚云羲,便朝他挥手。

其余人亦喜形于色,边走边说:“没想到我们吹响的角声竟把官兵都吓坏了!”“他们本就胆小,看到林叶不住晃动还以为藏了许许多多的伏兵,还能再敢留下来?”

说话间,寨中长老拄着拐杖匆匆赶来,一见罗攀便激动道:“下峒和上峒的人果然都来了?”

罗攀还未回答,一旁的人已争相述说起来。原来他们在横渡黔江之前,便已做好安排。在大藤峡对岸的深山里,则散落着上峒下峒等诸多寨子,其中各有众多青壮。罗夫人带着阿满等人,就在罗攀他们渡江前,便匆匆赶往对岸联络其他族长。罗攀与褚云羲、虞庆瑶等人用计吸引守桥士兵的注意,迅速穿过青藤吊桥,自后山取道潜入山林。

但因群山绵延道路难行,为免时间上赶不及,他们在与散落山林的族人相遇后,迅速安排人手向前山潜行而去。待等时机一到,便吹响号角彼此呼应,造成漫山援兵的假象。此后风雨潇潇,林叶晃动,羽箭自暗处接连飞射而出,府兵们自然不胜惊惶,阵脚大乱。

长老听到此,才恍然:“难怪没看到他们的人出来,原来都是你们在虚张声势……”

罗攀还未作答,后山方向忽又传来号角声声,雄浑回荡,如万兽苏醒,对月低啸。

众人不由循声望去。黑暗中,那崎岖山路间初时只有寥寥火把光亮,不多时光亮越聚越多,如赤红火龙自深林中穿游而下,又兼有无数亮光照映晃舞,喧嚣了寂寂山林,也沸腾了沉沉暗夜。

“攀哥!”山路上有人大力晃动手中火把,朝着这个方向喊道。

罗攀高声应了一下,向褚云羲他们道:“这次是真的援兵到了。”说话间,罗夫人已自山路上匆匆奔来,一见罗攀便焦急询问起孩子的安危,紧张神色溢于言表。

喧腾的雨中,众人皆围上前去问长问短,虞庆瑶被挤得差点站不住脚,回头一望,却见褚云羲已独自转身往斜坡走。

雨滴如注,斜坡本就难走,他有伤在身,只能扶着枝枝翠竹艰难而行,正与后方的喧闹背道而驰。

她怔了怔,挤出人群踩着泥泞追过去,在他身后唤:“褚云羲。”

他这才停下来,微微转过脸来。

“怎么了?”不远处的火把光亮斜映过来,他的眼眸浓黑幽亮。

“你怎么一个人走,也不叫我。”虞庆瑶看他紧紧攥着身边修竹,仿佛一松手就无法站住,心中更觉酸涩,又上前一步,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道,“伤得那么重,还打算自己走到哪里去?”

夜雨潇潇,凉露般坠下枝叶,落在他脸庞。

褚云羲眉目间倦意浓郁,与先前面对知府时的决绝从容相比,仿佛一瞬间疲惫了许多。

但他看着虞庆瑶,眼里还是含着微微暖意。

“是有些累,因此想回山上的小屋去。”他轻声道,“我看你正围在那里专注得很,就没有叫你。”

“我又不是真的在看热闹。”虞庆瑶有些怨怼地看他一眼,很自然地走上前,在昏暗雨中牵住他的手。“山路那么难走,要不要找人帮忙背你上去?”

他望了一眼山坡下正喧哗不已的人群,摇摇头:“他们有很多事要处理,我慢慢走,应该能走得回去。”

虞庆瑶还想招呼罗攀相助,可是褚云羲已忍痛转身,她只得扶着他,小心翼翼地往上走。

“雨伞都没有一把……”密林中,虞庆瑶拽着他想要停下。褚云羲问:“又做什么?现在去哪里找伞?”

她却去解衣襟,想要脱下衣服为他挡雨。亏得他一把按住手,皱眉道:“傻不傻?已经在雨中淋了那么久,就算现在能挡着,又有什么用?”

虞庆瑶小小地哼了一声:“为你着想,竟然不领情。”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他似是低声笑了笑,垂着眼帘不说话,只是拖着伤腿吃力地往前去。

泥地湿滑,虞庆瑶唯恐褚云羲跌倒,紧紧抓住他的手臂,陪着他一步步艰难而行。远处火把光亮忽隐忽现,好似丛林间晃动的萤光,再往上方望,山道崎岖,唯有那一线光亮蜿蜒起伏,渐渐地散向四方,零落如火蝶。

虞庆瑶紧紧依靠在他身旁,衣服湿冷,所幸还能感受到来自于他的微微温暖。

这仅存的暖意,让她想到了过往,那个也曾惴惴独行于寒冷山路的女孩子,那个也曾穷到买不起一把新伞而浑身湿透的自己。

“褚云羲。”她心里酸楚,忽然很想这样叫他的名字。

可是不知怎么,这一开口,语声已含着哀伤。

他侧过脸,看不清她的模样,却听出那声音的异样。“你……怎么了?”

雨水打在她脸上,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用力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露出笑意。“没什么,想问你还痛得厉害吗?”

褚云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慢慢道:“我觉着,你刚才想的并不是这个。”

虞庆瑶愣怔了一下,小声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站定在参天古树下,用冰凉的手很轻很轻地抚过她湿透的发顶。“我何曾什么事都知晓?比如说,你为什么忽然悲伤,我就不晓得。”

他说话还是带着金陵故调,虞庆瑶看着他,唇边还带着笑意,眼内却湿热盈润。

“我想到了过去。”她含着眼泪,展开笑颜。

“过去?”他扶着她的肩头,认真地问,“那些往事,并没有让你开心,是吗?那你为何会在此时此地,还回忆起来?”

碧树枝叶横生,铺成巨大华盖,雨滴自叶缝间淅沥落下,一滴滴,一粒粒,如弦音清绝。

“我没有像你一样,把往事都遗忘了。”虞庆瑶慢慢伸出手,环抱着他的腰,抬起头仔仔细细地看他,“我走在这湿冷的山路上,想到的是我小时候因弄丢了雨伞而被打,浑身上下也像现在这样湿透了。我一个人不敢回家,也没有别的地方去,只能在乡野里走了很久很久,后来,我躲进了一个山洞……那天晚上,我真的以为世界上再也没人要我了。”

褚云羲微微一怔,他还未开口,虞庆瑶却又笑着道:“褚云羲呀,那个时候,我的身边没有你,所以……我哭得很伤心……”

他深深呼吸着,将她紧紧按在自己怀间,却说不出一个字。

隔着湿透的衣衫,虞庆瑶能感知到他的心跳。

“可是褚云羲……我来到这里后,遇到了你。”她将脸埋在他肩前,温热的眼泪与冰凉的雨水混杂交融,流进唇间,也渗入他的衣衫。

雨水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沿着褚云羲的眉峰往下落。

他的眼前迷濛模糊。

“要是能早些遇到你,就不会让你一个人在冷雨夜里哭。”褚云羲低下眼睫,嗓音喑哑地缓缓道。

“我真想早些遇到你……”虞庆瑶笑着抬起头,在黑暗中抚过他的脸颊,“你知道吗,在遇到你以前,我从来没有到过南方。可是现在,我喜欢听你说话,也喜欢待在你身边。哪怕就像刚才,我们走在湿漉漉的泥水里,每一步几乎都要跌倒,我还是……很想就这样和你在一起,因为……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里,好像都有你的气息。”

************

如此过了多日,虞庆瑶的身体渐渐好转,却始终不见救她之人回来,连问到此事,众少女也闭口不谈。

虞庆瑶虽住在这人间仙境一般的地方,却愈加忐忑,思前想后之下,便在一个深夜悄悄掠过湖面,穿行于柳岸。近几日来,她将湖水周围的地方都已经走过,却还未曾去过一处。那个地方掩映于一道鲜花屏障之后,她白天刚想转进去看看,却被少女们厉声拦阻,一改平日和善,将她吓得不轻。

此时夜深如水,星辰熠熠,虞庆瑶再度穿过紫色花海,依靠白天记忆来到了幽深的花房前。

空气中散落着细碎的花香,却带着淡淡的苦涩,她心生狐疑,似乎听见那花墙后又传来极其微弱的嘶嘶声。虞庆瑶按捺不住心底疑惑,纵身一跃,掠过高高花墙,翻身落地。

不料她双足尚未站稳,只觉一道刚烈真气奔涌而来,她惊呼一声,双袖齐扬,卷出两道旋风直扑那道内力。两种真气相撞之下,花瓣尽数震碎疾飞,虞庆瑶双臂一麻,已如断线风筝一般被那真气震飞出去,她忍痛于半空中疾抛彩缎,划出数道虹影,直落对方咽喉。

那黑暗中的对手单手一抬,便将彩缎牢牢扣住,用力一扯,将虞庆瑶重重扯回自己身前。虞庆瑶飞足连踢那人胸口,那人一手持缎,一手虚晃一招,点上她的右足。虞庆瑶足尖一转,正中他的肩头,借力后纵,才一落地却觉脚踝处一阵刺痛,“啊”了一声便摔倒在地。

那人冷笑一声,将手中彩缎抛回她身上,道:“可知道乱闯的下场了?”

虞庆瑶用力按住脚踝,咬牙道:“你是谁?”

那人反问道:“三更半夜的,你跑来做什么?”

虞庆瑶没好气地道:“我难道不能到处走走看看?”

那人却冷言冷语:“该你去的地方,你自然可以去。别人不准你去的地方,你这样私闯,可不是太没有规矩了吗?”

虞庆瑶心里也有几分惭愧,却不肯服输,抬头道:“那你也不需要出此重招!”

“重招?”那人却忽然淡淡笑了笑,“我只出了三分力,若真要出手,你的脚今生都无法走路了。”

虞庆瑶心惊,撑起身子朝黑暗中望去,只见前方不远之处的地上,有一个方方正正的大坑,那坑上被用青纱制成的巨大纱网罩住,看不清坑中到底是什么东西,只觉有一股奇怪的腥气从底下蔓延出来。

而在这青纱罩上,坐着一个身穿墨绿锦袍的男子,男子此时正背对着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下的大坑。

男子似乎是察觉到她在看着自己,忽然飞身而起,一把抓住她肩前的彩缎,将虞庆瑶提到纱网上,道:“你不是想看吗?现在给你看个清楚。”

虞庆瑶被他一手抓住,无奈低头一看,借助淡淡月色,竟赫然发现那网罩下的坑中爬满了毒蛇毒蝎。那数不清的毒蛇颜色怪异,不断吐着红舌,扭动着圆滚滚的身子,在坑中缠绕成一片。另有巨大的毒蝎,倒挂着锋利的尾部,张牙舞爪地在毒蛇身上来回游走,有几只甚至已经将尾部尖刺刺进毒蛇身体,引得那些毒蛇不住挣扎,在其他蛇蝎身上翻滚。

虞庆瑶全身发冷,已经无法发出声音,那男子却忽然手一松,虞庆瑶自半空中猛地掉落于青纱网罩上,那网罩被她一落之下便往下一沉,险些触及底下毒蛇毒蝎。虞庆瑶爆发出一声尖叫,以手撑起身子,拼命朝边上爬去。男子却还是好端端站在网罩中央,见她狼狈爬到平地上,喘息不止,竟不禁笑道:“以后还敢不敢乱闯?”

虞庆瑶冷汗直流,眼泪夺眶而出,大哭道:“你这个疯子!为什么这样对我?!”

男子似乎被她此言震怒,寒声道:“你倒还是嘴硬!信不信将你扔下坑去?”

虞庆瑶抽搐着抬头,见青纱上的男子负手而立,脸上竟戴着狰狞的青铜面具,形如鬼魅,不禁愈加恐惧,闭口不言。

男子看着她纤弱的身子在寒风中不断发抖,泪流满面的样子,慢慢走过网罩,来到她身前,俯身伸手给她,道:“既然怕了,我就带你回去休息。”

虞庆瑶惊恐万分地望着他的手,却见连他的双手都是以黑纱重重缠住的。他怔了怔,不悦道:“我有如此可怕?”

虞庆瑶往后缩了缩,扭头不语。

男子哼了一声,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拦腰抱起,大步走出这个阴森可怕之地,沿着她来时的原路返回至湖边。虞庆瑶只觉身子一轻,便被他抱着疾掠过浩渺湖面。

月色下清风微拂,波光涌动,他竟是丝毫没有借助莲花,就轻轻松松将她送到了楼前。

男子推门上楼,将她放在床上,搬过椅子坐在她面前,好整以暇道:“本来你已经好转,即日便可离开,现在被你自己搅闹,又走不了了。”

虞庆瑶在黑暗中拥被而泣:“明明是你出手伤我,还怪我自己搅闹?!你这个人,真是蛮不讲理!”

男子以手支颐,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哭,道:“小丫头,你可真会给人安罪名。”

“你还不承认?!”虞庆瑶恼怒地拿起枕头砸向他,却被他一把按住手腕。她只觉手腕处剧痛,刚忍住的泪又涌了出来。

“放开我!你干什么那么用力?!我现在可曾先出手打你?!”

他将枕头掷回她怀里,道:“这还不是证据?我算是领教了你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你本事比我厉害得多,难道这枕头就能打伤你,还不是倚强凌弱吗?!”她狠狠瞪着他。

男子一时语塞,似是不知该怎么才能使她住口,只是冷笑一声不再言语。

虞庆瑶发狠扯着被子,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

男子一笑:“谁关你了?难道你自己不是也说此地是个人间仙境吗?”

虞庆瑶抿唇道:“那是假象!刚才那地方就是地狱!”

男子出神片刻,忽然低声道:“仙境与地狱,本是幻像两端罢了。”

虞庆瑶的眼神一收,抬眸望着他狰狞的面具,没好气地道:“那你就是地狱中的恶魔!”

男子缓缓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那皎洁月光自天而降,洒落他一身。他伸出缠满黑纱的双手,似是在承受着月光的洗礼,许久才回头道:“为什么我不可以是仙界的圣主呢?”

虞庆瑶心头一跳,却见他一撩衣衫,自窗口纵身跃出,衣袂轻舞间便掠过湖面,消失于茫茫夜色之中。

第340 章

虞庆瑶这一夜半是疼痛半是受惊,根本没有合眼,熬到天亮,只觉呼吸沉重,周身滚烫,竟无力起床了。少女送来早饭,见她一口也吃不下,急忙离去。稍过片刻,听得楼梯声响,数名少女捧着药箱而来,有条不紊地给她敷药疗伤,完毕之后,又轻轻退出。

虞庆瑶望着雕梁玉柱,深深感觉到无助与孤单。就这样呆呆躺了一天,直到夜幕降临,才觉右足疼痛减轻,她扶着墙壁坐到窗口,望着那浩瀚星辰。

“你的伤已经好了吗?”楼下忽然传来问话声。

虞庆瑶一惊,低头望去,却见昨夜那神秘男子正站在自己楼下,同样仰望星空。

“你又来做什么?!”她又惊又怒。

男子道:“不必害怕,我不是每次都来伤你的。”

虞庆瑶抓着窗栏道:“那你鬼鬼祟祟站我楼下干嘛?”

男子淡淡道:“这里本来是我住的。”

虞庆瑶倒抽一口寒气,转头回望房间,震惊道:“你,你是?”

男子似是看了看她,道:“怎么我昨天分明已经告诉了你,你还是不知我是谁?”

虞庆瑶想到他昨天所说的最后一句,不禁试探道:“难道,你就是这里的主人?”

男子道:“还要加个难道?我看起来不像吗?”

虞庆瑶呼吸一堵,心生寒气,道:“什么?!……那我竟是你救回来的?”

男子背对着她坐在湖边,道:“这又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虞庆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先前的一些幻想都尽数破碎,低下头去,看着那满湖睡莲。

男子默默坐了一会儿,道:“你看见这里宛如仙境,定是把我想象成风采翩翩的佳公子,谁料竟是这样可怕,所以很是失望吧。”

“谁说我失望了?!我根本就没想过你应该是什么样子!”虞庆瑶逞强道。

男子洞察一切似的笑了笑:“没有失望,为什么刚才一下子不说话了?”

虞庆瑶脸一红,辩解道:“是因为你昨夜对我的恐吓,我才不知道说什么!”

男子道:“你这个借口很是拙劣。”

虞庆瑶恼怒起来,道:“你为什么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我?”

男子却忽然叹道:“这就是你对待本该感谢的主人的态度?”

虞庆瑶哑口,恹恹道:“那我还是要分清楚,救我回来,是你的恩德,昨夜不分青红皂白打伤我,是你的不对。”

男子侧过身子,注视于她在高楼窗口的面容:“你果然是个古灵精怪的丫头。”

虞庆瑶哼了一声:“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男子道:“通常只有孩子才会这样争辩。你今年有多大?”

虞庆瑶瞪他一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男子却道:“不说我也知道,你才十六岁。”

虞庆瑶一怔:“你怎么知道我的年龄?”

男子道:“你不就是虞庆瑶吗?天上人间的虞庆瑶。”

虞庆瑶敛容惊愕道:“你打听了我的身份?!”

男子略带喟叹地道:“救你之时,我并不知道你是谁。前些天出去打探了才知。”

“那你又是什么人?”虞庆瑶追问道。

男子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遥指天幕中明亮瞩目的北斗七星道:“你可认识它们?”

虞庆瑶不解道:“那不就是七星吗?”

男子淡淡一笑,道:“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南昀英为北斗七星。其中枢为天,璇为地,玑为人,权为时,衡为音,开阳为律,南昀英为星。”

虞庆瑶呆呆听他如数珍宝般道来,不禁道:“这与我的问话有什么关系?”

男子站起身来,长袍微拂,竟在无形中散发出一种慑人的气势。他负手仰望漫天星辰,道:“此处可称天地相溶之处,故名:琅嬛仙境。”

他顿了顿,又指着七星道:“你可看见那一颗最末尾的蓝白之星?那便是主管天际群星的南昀英,又称蝴蝶。我就是这仙境宗主,叫做南昀英。”

******

三日后,虞庆瑶的足伤已愈,离开湖心,来到了那一片紫色花海中。见几名少女低头而过,却唯独不见翠羽,便叫住一人道:“为什么我最近不见翠羽?”

少女却脸色一白,无限惊恐道:“不要问我!”说罢,也不顾仪态,拉了伙伴飞奔而逃。

虞庆瑶站在花海中不得其解,一转身却见南昀英正默不作声站在远处看着这边。她全身冷了冷,道:“她们是见了你就逃走了。”

南昀英道:“我是她们的仙主,有什么可逃的?是因为你问起翠羽,才吓着了她们。”

“翠羽怎么了?”虞庆瑶急道。

南昀英淡淡道:“没什么,你还是不要去看的好。”

“你这是什么意思?!”虞庆瑶快步走到他跟前。

他微微侧过脸:“你不是很怕那个蛇窟吗?她就在里面。”

虞庆瑶倒退一步,却又毅然朝那夜惊魂之处飞奔而去。刚到花墙前,便听见里面传来惨叫连连,一声声形如鬼泣,叫人不忍卒听。虞庆瑶咬牙冲到蛇窟前,俯身望去,竟见那翠羽被绑着双手悬在青纱罩下,双足垂至蛇蝎之间,十数条毒蛇已经沿着她的双足爬上腰间,将她紧紧缠住。

虞庆瑶手足冰凉,伏在青纱罩上大喊:“翠羽!翠羽!”

翠羽长发披散,面容惊恐不堪,扭头望她,咬牙道:“你来做什么?”

虞庆瑶想去救她,却不知如何下手,心中万分焦急,此时只见南昀英已走到她身边,道:“你不要再多事。”

虞庆瑶盯住他的诡异面具,忽然震怒道:“是不是你把她关在这里?”

南昀英扫视她一眼,道:“是。”

“你简直就是个恶魔!疯子!”虞庆瑶怒斥道。

南昀英却冷冷道:“随便你怎么说。”

“赶快把她救上来!”虞庆瑶一把拉住他的衣襟,“你为什么这样对她?!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南昀英动也不动,道:“她是言多必失。”

虞庆瑶略微一怔,忽然想起当日在湖边,翠羽说了一句“见与不见,也没什么区别,说不定他还不想你见到他的样子”,随后众少女便惊慌失措的逃走,如今再看南昀英的表现,不禁寒声道:“难道就因为她那日在湖边说了一句话?”

南昀英冷哼道:“她知道我不爱听什么,却还要多嘴,岂非是有意与我作对?”

虞庆瑶道:“她那一句原本平常,难道也算是犯错?”

南昀英负手傲然道:“那又怎样?我觉得是错,便是错了!”

虞庆瑶俯身去抬那青纱罩,却见四周均为铁钉钉住,动弹不得。南昀英道:“你还是安分一点,免得她被你震落下去。”

虞庆瑶悲愤道:“你妄称这里是人间仙境,自己做出的事情,连人都算不上,还算什么仙主?!”

南昀英道:“我早就对你说了,地狱与仙境本是一体。何况我并非杀她,你又急些什么?”

虞庆瑶狠狠回头道:“你这样虐待她,不如死了干净!”

南昀英抬手一按她肩头,道:“既然如此,我就顺从你意,即刻送她归西!”话音未落,只见他黑袖一扬,那青纱罩被一股罡风猛地掀起,再一出手,翠羽已被他闪身推出蛇窟,摔在虞庆瑶身边。

虞庆瑶急忙想去搀扶,翠羽却竭力向蛇窟重新爬去,脸上露出希翼的神色,吃力道:“仙主……我还能忍耐!”

虞庆瑶大惊,一把拉住她道:“翠羽,你疯了不成?”

翠羽竟将她的手推开,怒道:“你不要来打搅!”

南昀英站在青纱罩上,道:“怎么样?现在可知我不是恶魔了?”

虞庆瑶惊慌道:“她是不是已经被你吓傻?”

南昀英不屑道:“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胆小?她虽然此刻痛苦,但只要能忍耐上七天,便可功力大增。故此对她既是处罚,又是机遇,就看她有没有这个福分了!”

虞庆瑶一阵心寒,翠羽挣扎着朝蛇窟爬去,被南昀英抬足拦住:“这位虞庆瑶姑娘宅心仁厚,见不得你受罪,你就失去这个机会了。”说罢,双手一拍,自花墙后转出两名少女,将翠羽抬出了蛇窟。

虞庆瑶怔立不语,南昀英却坐在蛇窟边沿上,俯视众多蛇蝎:“如能经受住这样的考验,可使你日后百毒不侵。你要不要也来试试?”

虞庆瑶一省,冷笑道:“这样的炼狱,别说七天,恐怕是七个时辰都难以熬过。你还假惺惺说是磨练她,分明是个借口!”

南昀英却抬头带着嘲讽的语气道:“我曾在蛇窟中生活了近十年,难道你们连七天都承受不了?”

虞庆瑶倒退一步,看着他轻松坐在千蛇百蝎之上的身影,哑声道:“你为什么会生活在这里?”

南昀英道:“是因为有人要惩罚我。”

“你犯了什么错,有人会这样对你?!”虞庆瑶不信。

南昀英却笑了笑:“有些人生下来就是错。”

虞庆瑶不解,但见他侧过了脸,料是不愿再提这个话题,只得道:“那你竟能活下来?”

南昀英淡淡道:“我每中一次毒,便要服下另一种毒来抗衡,时间久了,那些毒蛇毒蝎都不是我的对手。”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要用这种阴毒的法子来折磨你?!”虞庆瑶抿唇道。

南昀英抬头看她:“为什么会问起这个”

虞庆瑶恨声道:“虽然你也是个怪物,但他比你更加可气!我若是找到他,一定要狠狠教训他!”

南昀英怔了许久,才道:“不需你费心,那个人,早已经死了。”

“是你杀了他报仇?”虞庆瑶追问道。

南昀英沉默着,道:“不是……后来,他自己得病死了。”

虞庆瑶哼道:“这真是天理报应。这样的人,应该被千刀万剐。”

南昀英沉沉道:“那在你看来,我是不是也应该不得好死?”

虞庆瑶震了震,道:“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样的人,又怎么来看待你的命运?再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命运……”

南昀英沉吟道:“正如天上繁星,今夜虽是璀璨,不知明晚是否会陨落无痕。”他忽然又换了语气,“你不是天上人间的宝贝吗?为什么也这样忧愁?”

虞庆瑶低落道:“我已经不想再回天上人间,那里没有了我的珍爱,与荒凉之地没有什么分别。”

南昀英淡淡一笑,道:“你年纪小小,倒有许多心事。”

虞庆瑶颓然转身,留下一个执著的背影,遥遥走去,道:“我的心事,是你无法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