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头目目眦欲裂,举刀就追。
厨子慌忙往后张望,眼见那群人气势汹汹追来,更是撒腿就跑。
重重的拍门声惊动了已回到后院的丁管家,他飞快上前,将后院大门打了开来。厨子带着帮手踉跄地跌进院子,然而追兵亦奔到了近前。
“快关门!”丁管家带着几名小厮几乎是扑到了门后,用尽全力将这扇木门给推了上去。
然而还未等他们插上门闩,已追到门前的两名守卫用力飞踢,竟将院门给生生踹开。
丁管家被撞翻在地,七八个手持钢刀的守卫虽然面色发白,却仍是凶神恶煞地冲进后院,将丫鬟小厮们逼迫得连连后退。
“是谁出的主意?!都不想活了?!”守卫头目捂着肚子,咬牙切齿地迫近人群,嘶哑着嗓子叫喊。
“是我。”一声沉稳的回应自外面传来。
众守卫一时不知该寻向何处,正惊愕四顾时,但听得一声巨响,那扇被铁锁牢牢锁住的后门竟已被人从外面一刀劈开。
褚云羲一身玄黑长衫,手提寒光烁烁的长刀,自门外阔步踏进了定国府。
紧接着,众多精干的汉子手持利刃涌入后院,不等守卫们喝问,已如狂风席卷,冲杀过来。
在仆人们的惊呼声中,刀光四起,血影横飞。
饶是那群守卫还想搏杀,但他们头晕眼花、浑身乏力,哪里是这群精兵的对手?
没过多久,后院里就已是满地狼藉,守卫们或是被当场格杀,或是瘫倒在地连连求饶。
落叶无声坠落,褚云羲踏过蜿蜒的血迹,走到那群守卫近前,回首道:“张校尉,你与管家一同去将所有家眷接过来,送上马车即刻离开。李副将,你带着其余人彻底搜查全府,将所有残余守卫,一个不剩,全部清除!”
“是!”众人领命,迅速分散行事。
张校尉等人奔赴内院,将已经躲藏起来的女眷和孩童们全部接出,迅速送出定国府,坐上了早就候在外面的马车。
车夫扬鞭疾行,带着定国府众人扬长而去。
而那些因中毒而瘫软在各处的守卫,则被一一揪出,捆得严严实实,扔到了后院。
褚云羲看着沾满鲜血的地面,转眸望向身边的参天大树。他伸手,抚着那粗糙的树干,向李副将道:“留几个人在这里守着,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陛下,还要去哪里?”
褚云羲还刀入鞘,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去见一个人,然后,反攻向兖州。”
第 304 章
虞庆瑶的营帐内没有点灯,她被褚云羲拽回来的时候,门帘一落,里面暗得让人看不清对方面容。
但她还是极为清晰地听到了褚云羲的呼吸。
急促而又刻意压制,就在她的耳畔。
“干什么?”她的呼吸也不由加快,才一发问,却被他抵在营帐边。
“这话该我问你才是。”褚云羲牢牢攥着她的手腕,不让她动弹,“你是故意问我那些话,对不对?”
“什么话……”她还是第一次被他强压着,心里有些发慌,嘴上却还不认,“我心里想到什么就说出来了,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意图?”
褚云羲却还是生硬地按住她。“不要跟我兜圈子。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说我遇到你是一场荒唐?”
虞庆瑶挣扎了几下,没能从他臂膀下逃出,只得道:“那是因为我看到你刚才分明也犹豫了,所以才问你。你那么仇恨异族,不管是鞑靼还是瓦剌,你都恨不能将他们永远驱逐到天边,可是杜纲说我就是……”
“那不是你,那是乌兰雅。”他打断了虞庆瑶的话,压低了声音,“而你是来自数百年后的虞庆瑶,我在心里,分得清。”
“哪怕是借用了乌兰雅的身体吗?”她抬手,覆着褚云羲的颈侧,低声问。
“虞庆瑶,我不知道该怎样说。”他重重呼吸了一下,似乎在努力理清自己的思绪,随后抵住她的前额,缓缓地道,“在杜纲说出那些过往的时候,我确实感到意外了,我不能骗你。但是我告诉自己,你不是乌兰雅,在乌兰雅的身体里,住着一个与其他人完全不同的虞庆瑶。她不会因为我犯病而惊慌失措大呼小叫,也不会因为我发疯而害怕得退避逃离……”
“其实我也害怕过……”她眼睫低垂,心中涌动波浪,却又听褚云羲道:“你先听我说完。”
虞庆瑶抬起头,在晦暗中注视着他。
他的眼睛幽黑而沉寂,有时隐忍着无尽的暗火,有时又蕴含着冷冽的锋芒,而此刻,承载的却是少年似的的执着与孤注一掷。
“虞庆瑶,我想过了,就算你真的是鞑靼人、瓦剌人,甚至来自更遥远更蛮荒的地方,只要你是虞庆瑶,我……都不在意了。”
褚云羲在她面前说完这段话,似乎还唯恐她惶恐一般,揽着她的颈,用力地吻过去。
灼热的抚摸自颈侧滑落,从柔软到纤细,充实的感觉填满掌心。
她踮起脚尖,紧紧攀附着褚云羲的后背,寂静中唯有气息深浅交缠。
吻至情深,似欲索取,他恨不能将虞庆瑶完全抱起,只是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紧接着便是将领们在高声说笑。
她趁着喘息的间隙,侧过脸避开追逐的吻,紧贴在他滚烫的脸侧,悄声道:“好像有人来了。”
他不甘心地再次将她抱起,以唇齿扯开那衣领,在她光洁的肩窝处狠狠咬了一口。“听上去没有急事,他们应该去我那里等着了。”
虞庆瑶忍不住蹙眉,身子却不由自主软在他怀里,抬头也用力咬了他的唇。
他流连忘返,覆着她的腰,以气声道:“不管以前怎样,从今往后,你是不是只喜欢我一个?”
虞庆瑶将脸埋在他肩前,道:“胡说八道什么?我难道还喜欢过别人?”
无限昏暗的营帐里,她能感觉褚云羲听到这话之后,应该是笑了一下。
“那你自己呢?”虞庆瑶故意又搂住他的腰,用唇去贴他的脸颊。
他很快转过脸,熟能生巧地迎上她的吻,直至最后,才低声道:“我这一辈子,只会喜欢你一个。”
虞庆瑶觉得自己快要舍不得与他有片刻的分离了。
可是他偏偏又说:“我先走了,他们必定已经到我营帐里了。你等会儿再来?”
她叹了一声,意犹未尽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微微往后退了退,手还没有松开。
褚云羲想要走,心里也百般不情愿,又忽然抱着她用力吻了一下,这才顾自笑了笑,撩起帘子走了出去。
*
褚云羲大步回到主将营帐时,里面果然已经灯火明亮,宿宗钰、棠世安以及程薰等人都在等他。
他在进营帐之前已经偷偷检查了一遍,因此大大方方地与众人打招呼,坐到了主位上。
“各处守城伤亡如何?”
奉命守卫四方城门的将领们纷纷呈上数字,他接过来看了看,除了北城因官军攻势最为猛烈而伤亡最多,其余三处城楼上的将士们也都各自有三四百伤亡,加起来总共不到两千。
“还好,在预计之中。诸位都没受严重的伤吧?”褚云羲放下战报随口问了一句。
“就算有伤也是轻伤。”“我手臂中了一箭,也不碍事的。”众人回话间,棠世安却忽然忧心忡忡地问:“陛下自己没事吧?”
“我没受伤,不必担心。”
棠世安一愣,随即道:“那就好,末将看您下唇好像出血了,还以为受了内伤……”
众人一惊,视线一下子全都聚集过来。
饶是褚云羲平素再镇定自若,此刻也觉得脸上发烫。他连忙以手背按了按还有些痛的嘴唇,皱眉道:“这是……我刚才出去追击建昌帝的时候,不小心撞到盾牌,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众人这才放心,只有宿宗钰在斜对面瞥过来,唇角平添一丝笑意。
*
根据四方城门下官军丢下的尸体来看,这一次的进攻建昌帝那边至少阵亡了四五千人,加上第一次交战的折损,估计总共伤亡了六七千。
有人道:“如今我们已经安排了充足的人手时刻盯着城下,但不知建昌帝此番失利,会不会再去其他边镇搬救兵?”
“他们现在缺的倒不是人数,今天这一战,因为我们火器猛烈,打得他们无法靠近,冲到前面的几乎都送了命。”褚云羲指着地形图道,“先前他骄矜傲慢而硬要攻城,今日一战损兵折将,不可能再冒险强攻,然而神机营远在京城,他们必定等不及再从京城运送过来,最有可能就是去附近的宣府、太原调遣火炮。”
棠世安道:“其实如果他们一开始就去调遣火炮,今日这一仗我们恐怕不会赢得那么容易。”
褚云羲笑了笑:“那也是建昌帝刚愎自用所致的结果。但我们不能给他再来猛攻的机会。”
宿宗钰马上问道:“陛下的意思是,如果他们从其他边镇运送火炮过来,我们就马上派兵去阻截?”
又有人道:“或者先埋伏在半途,从大同前往太原和宣府的道路一共也就那么几条。”
褚云羲点点头:“诸位说的都有理,但我想着,是否还能有速战速决的方法?”
众人诧异,纷纷追问详情,褚云羲道:“建昌帝撤退之后加以休整,恐怕也不会只在远处等待时机,最有可能的就是去而复返,将大同城团团围困,再等火炮运来后强力攻城。因此我在之前回城的路上就已命人暗中追随,探查他们的动向。”
宿宗钰问:“如果他们果真要围困大同,陛下打算如何速战速决?”
“准备两支以上的人马,抢在他们回来之前,迅速出城隐蔽。”
褚云羲说着,在地形图上圈画出几处,将计划详细说了一遍。众人围拢来看时,外面有人急促来报,说是之前派出追踪的暗探已经回转。
“快让进来!”褚云羲道。
很快,有武官风尘仆仆进了营帐,向褚云羲叩拜道:“陛下,我们一路追踪建昌帝的队伍,发现他们又回到阳原县桑干河流域,正在点兵排将,看样子很可能要卷土重来。”
褚云羲颔首,向众人道:“果不其然,诸位,我们现在要马上派人出城去了。”
他这样一说,便有好几位将领主动请缨,褚云羲正待安排,棠世安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请让我带兵出城,我有许多话,一定要当面问建昌帝。”
褚云羲微微一怔:“是为棠小姐讨还公道?”
棠世安浓眉紧蹙,缓缓点头,却又好似还有隐情。然而在大庭广众之下,褚云羲也不便再问,只道:“既然如此,棠千总与杨千总一起带领一支骑兵,从东城出发,我带人从南城出发。宗钰,你们全部留守大同,按照计划与我们里应外合。”
“好。”众人皆应诺,随后各自领命散去,棠世安才走到营帐门口,褚云羲却又叫住了他。
“陛下还有什么交待?”棠世安回身问。
褚云羲上前几步,道:“是这样,庆瑶昨晚险些晕倒,今天下午我回来的时候,见她又昏昏沉沉,军医说她劳累过度气血亏损,我担心她总是留在这营地休息得不好,因此想着能否让她搬入你府内借住几日?”
棠世安道:“其实我之前就说让她与瑶儿作伴,但她好像怕打搅到我们,不愿去我家里住。既然陛下如此说了,那您现在就派人将她送去我家中。只是我马上要出城……”
留在旁边的程薰听了,便道:“我反正是留在城内的,就由我带人送虞姑娘去棠府吧。”
“好,我去跟她说。”褚云羲说罢,便出了主将营帐,去了虞庆瑶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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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石长阶通向天界,那是万里挑一的他踏平荆棘,披血雨沐霜风,方能一步步龙吟虎啸,回首间傲视天下,阔步登临的至尊宝地。
褚云羲如今站在长阶下,凝望那空寂沉默的奉天殿,许久不动不言。
拢着披风的虞庆瑶悄悄走上前,她还未开口,褚云羲已踏上丹陛。
风声卷掠,他心间荒凉,眼前是沉沉的黑,耳畔风响之中却好似又听闻那山海群呼,百官颂吟。
山呼万岁声一日一日一年一年盘旋于此,褚云羲蓦然止步回首,却再也望不到匍匐臣服的人群,长长丹陛下,只有虞庆瑶一人。
她在黑沉沉的夜里扬起脸来,望着漫长丹陛上,独自站立的他。
彼此看不清彼此的样貌与神情。
然而她还是拢着衣袖,抬着头,平和地微笑:“陛下。”
褚云羲听得这称呼,荒寂的心头好似被重重撞击,眼中酸涩。
从帝陵相遇,奔波逃亡流离失所,他骄矜不肯低头,实则狼狈落魄。可是只有这个陪葬的宫妃,一直都跟在他的身后,哪怕被他不留情面地呵斥训责,哪怕被他不近人情地驱赶诋骂,她为什么还始终不曾离开?
褚云羲长长呼吸,在寒风中朝着丹陛下的虞庆瑶道:“虞庆瑶,你过来。”
她却还是未动,一本正经地问:“这丹陛之侧,是我可以走的吗?”
褚云羲怔了怔,站在高高丹陛之上,反问道:“你还在意这个?不是一贯无视规矩的吗?”
虞庆瑶裹着他给的披风,带着笑意道:“我是不在意,可我怕你很在意啊。”
她的笑语低柔如涓涓水流,褚云羲心间一缓,似乎可以看到她那故意捉弄的神情。
“你过来。”他难得用同样和缓甘醇的声音呼唤她,“我现在不在意这些。”
一阵凛冽的风自奉天殿后呼啸而来,虞庆瑶攥着风帽两侧,从丹陛之侧慢慢往上,青黛色的马面裙簌动如波。
最终,站在了他的面前。
不知是不是错觉,虞庆瑶似乎望到他眼中濯濯,隐含温柔。
但是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转过身去,走向大殿。
*
沉重声响之下,奉天殿大门缓缓打开。
褚云羲在门口顿了顿,待等虞庆瑶走进来之后,才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再度点燃了那支红烛。
一点幽光跃动而起,晕染暖意。
他举着红烛,带着她走进穹天华地,走进金碧辉煌的世界。
金砖铺地,一步一泠然,承天巨柱沥粉贴金,尽头处宝象铜鹤昂首争鸣,藻井处游龙盘旋,吐露丹珠,正对其下的宝座上双龙盘绕,祥云翻腾,好似摆尾间便可掀起万丈波浪,回旋间便可震动三界云雷。
褚云羲站在巨柱之间,离着那宝座仅仅有数尺的距离。
虞庆瑶侧过脸看着他,烛火幽幽,映亮他忧悒双目。
“陛下,离开这宝座有多久了?”她轻轻地问。
褚云羲好似从出神中被牵扯回来,过了会儿才道:“在我看来,只是数月而已。可是……”他停顿了一下,自嘲地一笑,转而望向四周,“其实已经过了几十年。这里的一切,好像还跟以前一模一样,但又冷清得……令人心寒。”
“这里明明应该站着我的满朝文武,这里明明应该日日夜夜有人守卫。”褚云羲举着那红烛,一步步丈量这华丽又荒凉的大殿,他的目光中满是眷恋与悲伤,“虞庆瑶,我只是去漠北一场,我只是想要将始终野心不死的鞑靼彻底驱除,为什么这一行却让我丢了天下?这皇城虽是前朝遗留,可是我倾注了多少心血想要使得它再现恢弘,足以震临天下,现在呢……现在整座皇城彻底荒废,所有曾经住在这里的人,所有曾经到此拜贺的人,他们都在哪里呢?”
红烛微微颤抖,烛泪滴落在他手中,褚云羲却不觉疼痛。
他贪恋又绝望地望着这座大殿,步步后退,终至抵达宝座近前。
“他们,都走了,他们,都死了。”褚云羲近似喟叹地说出这一句,跌坐在冰凉又矜贵的双龙宝座间。
不忍再看,不忍再想。
他闭上酸楚的双目,心痛不能言语。
忽觉膝头一绵,有人倚在其旁。
褚云羲心神一晃,怔然睁开眼。红烛幽幽,虞庆瑶卸下风帽,露出清秀容貌,轻轻靠在他腿侧,席地坐在龙椅之下。
“可是,陛下,这里至少还有我。”她与他一同望向深邃空旷的大殿,“我希望你能记得,此时此刻,在曾经的金銮宝殿中,你不是只有自己。”
第305章
虞庆瑶察觉到一丝异样的温柔,他还没说话,她的脸颊就发热。
“陛下。”她背负着双手,同样注视着褚云羲,只是更多几分试探之意,“你昨晚……后来是去对面那间房睡觉了?”
褚云羲只点点头。
“我记得自己是坐在你边上的啊。”虞庆瑶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上前一步,“醒来时怎么已经在床上了?”
褚云羲脸上还是一如既往镇静淡定,反而认真审度着她的表情,捕捉到她那欲盖弥彰的诱导,眼中不由隐含笑意。
“你说呢?”
他似乎有意留白,只为看她如何应答。虞庆瑶心头潮涌,却低下视线,小声道:“我不知道。”
褚云羲眼光柔和,笑了一笑,没有再剖白细说。
虞庆瑶鼓起勇气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坐在柔仪殿前的台阶上。
朝阳升起,金芒万丈,赭红宫城碧绿瓦,玉白长阶古铜兽。这里的一切仿佛与北京城的宫阙如出一辙,然而整片整片的宫殿荒废幽冷,宽阔的大道上杳无人影,寂静中唯有檐下铁马铮铮,风化了岁月,空渺了人心。
“出征前,我就从那边的奉天殿丹陛而下,朝中群臣相送,号角沉鸣……”褚云羲遥望昨夜去过的宫阙,好似只是讲着过去不久的事情,“那么多的人都在宫中来来往往,忙忙碌碌。可是,我现在回来了,他们,却已经全都消失不见。”
虞庆瑶深深呼吸着,寂静片刻,道:“陛下,我觉得,你不该留在这里。”
褚云羲侧过脸来,看着她乌黑的眼睛。
“属于你的时代还没有结束,你不该被硬生生地抛到这里,你的臣民们还在等待君王凯旋。”虞庆瑶望向远处奉天殿的恢弘剪影,“那座大殿,还有这南京皇城,都不该荒废冷清。如果你当时没有消失,那现在我们遭遇的一切,也应该不会存在啊。”
“你觉得……我可以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吗?”他一反常态地问出这一句,似乎对自己能否执掌江山有所怀疑。
虞庆瑶怔了怔:“陛下为什么这样问?你不是一直都极其相信自己吗?”
褚云羲垂下眼睫,望着自己的双手,低声笑了笑:“我只是在想,如果当初没有发生变故,结束战役后直接返回此处,那往后的岁月里,是不是依旧能够平静地过完一生?那些我不愿出现却又无法压制的言行,是不是会一直挥之不去……”
虞庆瑶一时不知如何应答,他抬起眼,看着她道:“作为君王,一言九鼎,不可反复无常。可是现在这样的我,又该如何应对漫长时光中,不可预测的变数?”
“可是你已经努力度过了那么多年,连征战天下都能最终告捷而成,只要陛下愿意,应该也是可以守住自己打下的江山。”虞庆瑶顿了顿,道,“或许,是要比旁人更艰难更辛劳,可是我觉得陛下一直都很认真尽力地在做着每一件事,你一定也可以应对那将来的一切。”
他笑了一笑,眼里却还藏着落寞。
“我希望陛下可以真正地面对过去的事情,也真正地面对过去的自己。”虞庆瑶抱住双膝,低声道,“也许那些过去会令人难以接受,但不管怎样,伤痕总会渐渐淡去。只有这样,陛下心中滋生出的其他人,才会随之慢慢远离。到那时,陛下再回到属于你自己的时代,不就可以实现未成的大业了吗?”
她慢慢叙说的时候,褚云羲一直都望着远处,末了才缓缓站了起来。
阳光自他身后映来,将淡淡影子投于虞庆瑶身上。
她就这样抬起脸来看着他,唇边浮现浅淡笑容。
在这浩瀚宫阙里,褚云羲曾习惯于群臣叩拜事事奏言,也曾习惯于侍从追随时时恭谨。
森严端肃有礼有节是固有的生活,玄黑绛红步步生风是一贯的做派,可是也只有现在,在突然变得荒凉冷清的宫阙中,冬阳之下,只有虞庆瑶陪着他,在这寂寞长阶上给予他微笑。
“但我若能回去……”褚云羲踌躇片刻,似乎有积蓄的话想要说,然而只讲到一半,却见虞庆瑶神色一变。
“有人来了。”她迅疾站起身,后退数步。
褚云羲敛容回望,果然有人自宫墙后匆匆转出,正朝着这边而来。那人身材瘦小,身着內侍服侍,正是昨夜追出慈圣塔的曹经义。
“你先回房。”他迅疾说了一句,虞庆瑶没有迟疑,马上提着长裙退回大殿。
而此时那曹经义已经渐渐临近,似是在朝着这边张望。待等到长阶下,又陪着笑问:“张总旗大清早的,怎么站在风里?刚才好像还有人跟您一起在这儿,是那位娘娘吗,这一眨眼就不见了?”
褚云羲沉声道:“出来看看而已。婕妤娘娘从来没来过南京宫城,也有些好奇罢了。你有事吗?”
“原来如此啊。”曹经义这才向他举起手中提着的食盒,“小的是奉徐掌印之命过来送早饭的。您吃完之后,再跟我去一趟司礼监值房,徐掌印在那边等着。”
褚云羲走下台阶,接过食盒后不经意问道:“是有事商议吗?”
“南京守备大人很快就要入宫,徐掌印说,让您过去见一见。”
褚云羲双眉微微一蹙,随即道:“好,我先去吃点早饭,马上就过去。你先回那边复命吧。”
曹经义却笑嘻嘻道:“小的得将您带过去啊,这宫里头道路四通八达,您万一不留意走岔了,可就不知道要绕多久呢。”
褚云羲不能强行让他离开,转身往柔仪殿去,那曹经义加快脚步,紧随其后。
*
褚云羲带着那食盒回到自己房内,见虞庆瑶并未在里面,知晓她已经回到了对面的房间。他关上房门的时候,曹经义就站在院子里,似乎有意窥伺他的行动。
褚云羲谨慎地透过门缝张望一下,见曹经义并未迫近屋子,便迅速返身,从床榻下取出层层包裹的物件。
抖开布缎,顿时寒光四射,精气迫人。
正是他昨夜从慈圣塔中取回的随身佩刀。
当时事出突然,他匆促间将此刀裹住后插在腰后,幸得披风遮挡,一路上直到被带入宫中也并未引起旁人注意。
褚云羲略一沉吟,将桌上那柄绣春刀抽出,又将龙纹刀装入这刀鞘中。
虽有些长短不合,但勉强也能应付。
他将此刀斜挎腰间,系在披风后加以遮挡,并把抽出的绣春刀裹挟起来,藏回床底。
匆匆完成替换后,他又提着食盒打开房门,见那曹经义正往两边房门瞥视。曹经义一见他开门,便愣了愣:“张总旗那么快就吃好了?”
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径直穿过庭院来到对面房前,敲响房门:“婕妤娘娘,司礼监那边有人送来早饭。”
“……进来吧。”屋内传来了虞庆瑶故作端肃的声音。
褚云羲有意朝曹经义看了一眼,带着食盒进了房门。虞庆瑶正端端正正坐在屋中,见他进来也不敢吱声。褚云羲关上房门,才迅疾道:“南京守备来了,我得马上过去。”
“那么一早是有什么急事?”虞庆瑶一惊,压低声音道,“不会是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身份吧?”
褚云羲皱了皱眉:“应该不会,如果山东境内剩余的锦衣卫追来,发现我们躲到了宫中,就应该直接进宫来搜捕了。我估计应该是昨夜我向那姓徐的太监说了谎话,令他对我的身份信以为真,便一大早邀请南京守备进宫,商议如何设下埋伏等待皇太孙前来,企图将他当场拿下。”
虞庆瑶不安道:“你现在见的人越多岂不是越危险?”
“事到如今已没有办法回避。”褚云羲低声道,“我昨夜从慈圣塔中带走了龙纹刀,当时寺庙内僧人们忙于救火,一时可能未曾注意龙纹刀丢失,事后必定将此大事报给宫中。”
虞庆瑶更是一惊:“那可不好,当时很多人看到你我从塔中下来,这不是会追查到我们身上吗?你把刀藏在哪里了?”
褚云羲拍了拍腰间,不等虞庆瑶追问,很快道:“我已经将换下的绣春刀放在那边床底,等我们离开后,你去将那刀重新找个更安全的地方先藏一下,以免惹来麻烦。”
“好。”虞庆瑶虽然还未完全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还是一口答应。
褚云羲看了她一眼,又指着桌上的食盒道:“东西大概要冷了,你吃吧,我走了。”
他说罢,转身便要走。
“等等。”虞庆瑶愣了愣,随即叫住了他。
褚云羲不解地回过身来,却见她已经打开食盒,取出了一朵雕工精细的荷花糕:“你是不是还没吃?”
“……先不吃了,不是很饿。”
“谁知道要商议到什么时候呢。”虞庆瑶伸出手,将荷花糕递到他面前。褚云羲却蹙眉:“我不爱吃这甜兮兮黏糊糊的东西。这帮守皇宫的太监们,吃得比我在位时候还讲究细致!一年到头不知奢费了多少钱财……”
他话还未及说罢,口唇却已被芳香甘甜的荷花糕封住。
“我看你也够讲究!”虞庆瑶将荷花糕塞到他嘴边,褚云羲无奈之下,只得咬了一口。
就这样敷衍了事地吃了一小个糕点,也不好意思与虞庆瑶对视,直到最后忍不住又看她一眼,想要说点什么,却觉得有些尴尬。
“我走了。”他一低头,匆忙开门离去。
虞庆瑶听得他和曹经义出了院子,方才坐下拿起另外一块荷花糕,咬了一下,甘香沁人。
*
那曹经义引着褚云羲出了柔仪殿,几次三番回头探看,褚云羲见状,有意问道:“小曹公公这是有什么想问?”
曹经义尴尬地笑了一下,小心翼翼道:“张总旗,您看起来怎么和那位娘娘关系那么好啊?”
褚云羲一蹙眉:“怎么说?”
“您就连送点心都亲自进去那么久,照理说不是给到她手里就行吗?”曹经义那双斜长的眼睛瞥视着褚云羲,目光闪烁,隐隐带着探问之意。
褚云羲冷冷睨了他一眼:“她原本是宫里的娘娘,身边得有人伺候,虽说如今是跑出来的人,但我对她还是以礼相待,这有什么不可?”
曹经义把想要说的话给咽了回去,一低头,加紧脚步不再多说。
褚云羲随着他一路快行到了司礼监值房,撩起帘子进去,徐源与另一官员正在饮茶。
“哟,来得倒快。”徐源放下茶杯,欠身向旁边的官员介绍,“孟守备,这就是我刚才跟你提及的张总旗,从京城来的锦衣卫。”
那孟守备已有五十来岁模样,面容清瘦,带着几分愁容。
他打量着褚云羲,道:“你是蒋奕的部属?我以前在京城的时候,竟从来没见过。”
褚云羲向其行礼,从容道:“我去京城没多久,孟守备到南京应该已经好些年了,未曾见过也并不稀奇。”
“哦?听徐掌印说,张总旗祖上和高祖有关,倒不知令尊到底是哪一位?”
褚云羲眉间微微一蹙,随即敛容:“徐掌印,我昨夜跟你说的家世,并非有意炫耀。怎么你这已经说出去了?”
徐源连忙劝慰:“都是自己人,自己人!我这也是夸赞了张总旗一下,说你相貌堂堂,一看就是皇族贵胄出身,因此孟守备才想问问,说不定令尊令堂还和他认识呢。”
“正因与高祖是亲戚,因此我自幼受祖辈与父母教训,不能在外多加张扬,以免惹人闲言碎语,说什么皇族贵胄,有意显耀。”褚云羲一本正经向孟守备拱手,“孟守备请见谅,我家训如此,不能再多言了。”
他这样一说,孟守备也只得作罢。徐源怕两人不和,索性转移话题单刀直入:“两位既然已经到此,咱们就赶紧言归正传。张总旗,孟守备说已经在尚书府周围全都设下埋伏,就等着皇太孙赶到南京拜见他的恩师,咱们就可不费吹灰之力,将其扣下,你意下如何?”
褚云羲略一沉吟,问道:“那庄泰然难道不知你们做这样的事情?他每天进出府邸,居然全无察觉?”
徐源道:“这也是巧了,老尚书这段时间身体不适,告病休息,几乎没有出过大门。咱们这位守备大人筹划细致,安排了不少得力部属乔装改扮,或是扮成挑夫小贩,或是扮成茶楼客人,反正至今为止,尚书府周围已经全是咱们的人手。”
“张总旗是打先锋才提早来到南京?”孟守备瞥着褚云羲,慢条斯理地问道,“不知其他人马,什么时候会来?”
褚云羲眼光微动,淡然道:“应该也不会很久。孟守备的意思是,如果皇太孙抵达南京,也要等北镇抚司锦衣卫赶到的,一起动手?”
孟守备没有吱声,徐源随即道:“此等大事要事,怎能左等右等?倘若皇太孙前去拜见庄泰然,只要咱们的人发现其踪迹,自然要先下手为强,否则万一锦衣卫们还未赶到,皇太孙与庄泰然里应外合又离开南京,那我们岂不是错失良机?”
褚云羲听其言观其色,便知道这两人显然是要抢功,不愿把这好事留给远道而来的锦衣卫,于是故意问道:“两位既然有此想法,那又何必在我面前说起?”
徐源会心一笑:“张总旗不是也想立功吗?我这是与你先通个气,免得到时候你还等着同伴的到来,又让蒋同知他心存不满。”
“好说。”褚云羲颔首道,“多谢两位成全。事不宜迟,皇太孙很可能就要抵达南京,我想现在就去尚书府附近做好埋伏,以防落后一步。”
徐源马上点头:“我与你一起过去,孟守备还要赶去慈圣塔那边,昨夜那场大火将塔顶都烧坏了,这事也非同小可,不能怠慢。”
褚云羲原本以为徐源会留在宫中,没想到他也想要前去压阵,然而一时之间又找不到理由劝他留下。
不过听他这一说,似乎他们还只知慈圣塔失火,却并不知道龙纹刀丢失之事。
也不知是寺庙那边还未来得及将讯息传到宫中,还是僧人们发现龙纹刀丢失却不敢出声?
三人步出值房,曹经义弯腰等候,见徐源走下台阶,又毕恭毕敬上前道:“掌印是要去尚书府那边吗?小的也随您一起,陪同伺候。”
褚云羲心中不悦,他总觉得这少年內侍心机叵测,不由道:“掌印,既然是设埋伏,不宜有过多人员出现,容易露出破绽。”
徐源想了想,道:“有道理,经义,你就陪同孟守备先去慈圣塔那边,让匠人们赶紧查看核实,及时来报。”
曹经义小声祈求:“掌印就不能也给小的留个立功的机会?昨晚那慈圣塔失火,小的已经背上黑锅了……”
“那你就更该将功补过,赶紧过去看看到底烧成什么样了!”徐源懒得与他多说,引着孟守备与褚云羲便快步而去。
曹经义眼中隐隐生怨,却只能隐忍不语,追随其后。
当阳光刺破云层,驱散晨雾,重振旗鼓的官军终于完全展露在众人视线内。
重甲骑兵在前,手持闪着寒光的长枪。骑兵之后,是数万步兵方阵,盾牌如墙,钢刀凛凛。战鼓声响,撼动天地。
中军处,龙旗高高飘扬,金线绣成的蟠龙在风中张牙舞爪。建昌帝坐于战车之上,目光生寒,而在战车周围,则是数百名骑着高头大马的精锐铁甲兵,拱卫着建昌帝。
先锋大将廖繁手一扬,身旁的副将策马上前,朝着城楼高声叫喊:“奉君王口谕特来告诫,尔等叛贼前番使用奸计才侥幸取胜,如今大军集结十万有余,皆心怀怒意,誓要将逆贼斩尽杀绝!尔等奸猾小人占据大同孤城,外无片甲援救,怎能禁得住长久围困?谁人能够斩杀首领开城投降,君王宽宏大量能赦免其死罪,如若负隅顽抗,待等大军攻破城池,便是鸡犬不留!”
城楼一片沉寂,那副将拨马回阵的瞬间,战鼓骤然擂响!
“咚——!咚——!咚——!”
每一声鼓点都像砸在守军心头。然而城垛前的卫兵很快就朝两侧退让,身穿银甲的宿宗钰傲然上前,声音清亮:“我劝你们少虚张声势!前番攻城伤亡近万,建昌帝你身为君王挂帅亲征,却不顾身边将士死活,只管自己丢盔弃甲而逃,有何颜面再卷土重来?!”
建昌帝虽在中军,听得城楼小将叫嚷,不由起身观望,顿觉对方岂不就是之前冒充天凤帝的人?再听他语声又觉耳熟,皱眉问手下此人是谁,身边的参将道:“万岁,这应该就是从延绥叛逃出来的宿宗钰。”
建昌帝一听,险些气晕。自己刚登基时去过南京定国府,这宿宗钰还跟在身后,只是当时自己一心只想着如何处置死里逃生的褚廷秀,对那看着就像个纨绔子弟的宿宗钰没怎么放在心上。谁能想到这小子居然胆大包天,在延绥杀了总兵钟燧后,还敢光明正大地假扮天凤帝到他面前耀武扬威?!
“宿宗钰!简直罪无可恕!”建昌帝咬牙切齿,然而火炮暂未运到,他也只能隐忍不发,当下吩咐部将只鼓动全军士气来震慑敌军,不得再轻举妄动。
于是这大军战鼓雷动,鼓噪叫喊,如长龙盘绕波浪起伏,将大同城四面围得水泄不通。
同时,建昌帝还不断派出武官带领骑兵策马奔腾,以壮大威势。又有声音洪亮的战将上前叫阵谩骂,从冒充天凤帝欺世盗名,到宿宗钰肆意妄为助纣为虐,再到大同府将士们吃着朝廷俸禄却沦为反贼,总之是没放过任何可骂之人。
城下叫骂不停,城楼上的守卫们却无动于衷。
待等对方骂得词穷,宿宗钰一声令下,早有人将五花大绑的杜纲给推到垛口边。
那杜纲眼见城下黑压压的官军,忍不住大声嚎叫求救,却又被宿宗钰一把拎住衣襟。
“之前怎么跟你说的?是不是想被我一把丢下城楼?”
杜纲吓得哆哆嗦嗦,又觉后腰一痛,已被士兵以钢刀顶住。他只能趴在垛口后,声嘶力竭地叫喊:“建昌帝为谋取皇位,特意安排官员护送棠小姐进京,半途又派人放火烧了驿站,趁乱残害棠小姐,再用自己的女人冒名顶替……”
这一阵嘶喊,震惊了城下将士。虽说这样的说法早已广为传播,但此刻在城楼上的杜纲可谓是建昌帝身边最信任的太监,而今他在城头大喊,足以让所有的官军面面相觑。
原本正气定神闲的建昌帝更是被叫嚷气得愤然站起。
“忘恩负义的东西!”他脸色煞白,忍无可忍,当即下令,“放箭!”
令旗挥动,数不清的箭矢如暴雨般飞向城楼方向,宿宗钰早有准备,一把拽下杜纲,身前的盾甲兵齐齐布阵,盾牌阵型如铁墙伫立,把将士们都护佑在内。
轰然巨响震动天地,火炮再次喷射,直接越过护城河砸向官军先锋军,对方纵然已经后撤,还是被炸伤了一部分。
大军迅速后撤,宿宗钰也当即下令停止攻击。
然而很快的,对方又整顿阵型继续涌上,只隔着护城河排兵列阵,兀自大声叫骂,似乎并不畏惧刚才的袭击。
这一次,他们对南京宿家更是骂得体无完肤,就连城楼上的士兵也听不下去,纷纷道:“宿将军,我们为什么这样忍耐?”“对啊,他们又没火炮,最多拿弓箭袭击,咱们开炮能把他们先锋军给炸飞!”
宿宗钰却道:“他们也不是傻子,明明没有火炮还来故意招惹,不就是希望我们按耐不住而开火?如今他们围困大同又不进攻,只是为了拖延时间,等着从别处运来火炮后再全力攻城。正因如此,不管他们如何嚣张,我们都不必搭理,若是轻易开炮放箭,便是浪费军火与箭矢。到时候他们能有源源不断的后援,我们却弹尽粮绝被困死,岂不是中了建昌帝的计策?”
“那照您这样说,等到他们运来火炮,我们可就只能硬拼了?”
宿宗钰隔着垛口,望着还在远处招摇的龙旗,冷哼道:“你们且放心,陛下不会让他们得逞。我们只管静观城下,不要轻举妄动。”
自此之后,无论城下官军如何挑衅,大同城楼上皆置若罔闻。而待等对方骂得累了回去休息,城楼上却又历数建昌帝罪行,不仅骂他偷梁换柱换了棠瑶,更骂他陷害太子,甚至说太子并非悬梁自尽,而是被他派人暗中加害再施以伪装。
隔了一天,城楼上又开始骂建昌帝还毒死了反对他即位的章贵妃,可谓用心狠辣,不择手段。
建昌帝几次险些按捺不住发令攻城,然而前番惨败之景还在眼前,也只能故作冷静不屑,通告全军不得受到对方谣言侵扰。
就这样,双方各自岿然不动,建昌帝听着那些叫骂虽然恼火,但盘算着自己已经派出人马前往太原和宣府调集火器,最多不过五日就能返回,到时候炮火齐鸣,大同城内弹药有限,再怎么强撑也缺乏后援,最后必将溃败。到那时,什么天凤帝、宿宗钰,全都要成为刀下之鬼。还有那棠世安与棠瑶,更是不能留在世间。
这样想着,烦躁的心绪才算平静一些,招来廖繁等官员,叮嘱道:“务必日夜坚守,不能让大同城里的人逃走一个,朕要将他们都困在其中,直至火炮到来!”
*
大同已形如孤城,将士们日夜防卫巡逻,城中百姓虽鄙夷建昌帝的种种罪行,然而听闻大军已将城池团团包围,也都惴惴不安。
虞庆瑶住在棠家之后,倒是没有再发生之前那种晕眩沉睡的情况。棠瑶对于父亲至今没有任何音讯很是担心,虞庆瑶还耐心劝解安慰,因此提到棠千总乃是主动请缨出城,应该是想在最后一战中直面建昌帝。
“你的意思是,父亲他想当面质问建昌帝?是为了我的事吗?”坐在廊下的棠瑶问。
虞庆瑶道:“应该是的,但我听陛下说了一句,他觉得你父亲好像还有事没说出来。只是当时时间紧急,陛下也来不及私下去问。”
棠瑶讶然:“还有什么事?”
虞庆瑶思忖一下,道:“当时杜纲说了我这身子的来历,程薰也在场,他后来将乌兰雅与建昌帝的过往告诉了你父亲。随后,棠千总就主动提出要和陛下一起出城,我觉得可能与乌兰雅的事情也有关系。”
棠瑶怔然,她这几天也听虞庆瑶说了乌兰雅的事,却也没有多想什么。
虞庆瑶站起身,看看这幽静的院子,不由问:“棠小姐,你以前就只有自己住在这里吗?”
棠瑶缓缓点头:“父亲经常在卫所,我自小就是由乳母带大的。”
虞庆瑶试探着问:“那你母亲是……很早就过世了?”
棠瑶微微一怔,眸中略显黯然,望着不远处的假山池塘,道:“父亲说她外出拜佛的时候遭遇歹人,被害了。那时我还很小,完全不记得此事,就连母亲的音容样貌都没了印象……”
“被害了?”虞庆瑶蹙眉想了想,“那你每年也会去给她上坟吧?”
棠瑶不知她为何忽然问此事,只道:“父亲说母亲的马车掉进了桑干河,那时河水暴涨,最终连遗体都没寻到……因此每年清明或者忌日,我们也只能在家中给她烧些纸钱……虞姑娘,你为何要问这个?”
“哦,没事,我只是想到了自己的母亲……”虞庆瑶说着,轻轻叹息一声,将她搀扶起来,“我们回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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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军围困大同的第五天,阳光刺目,也掩不住朔风寒冷,城楼上卫兵依旧屹立如松,城下大军依旧盘踞叫嚣。
铁骑之后,中军阵营内的建昌帝皱眉低声问:“派出去的探子还没回转?太原和宣府的火器为何还未运到?”
近旁的神机营千户道:“陛下请勿担心,最多再等一天,火器就能源源不断地运来了。”
建昌帝遥望大同城楼,听着对方越发荒唐的指责,眼中怨恨之意更甚。“好生交待下去,一旦火器运来,就即刻攻城,朕要看他们这些奸贼死无葬身之地!”
*
是夜月黑风高,云层厚如深海,连寒星都隐匿不见。
距离大同城十里开外的高岗下,黑压压的骑兵无声汇集,除了队伍前列摇曳的火把光亮之外,四周尽是黑暗。
幽幽光亮下,铁甲泛出清冷寒意。
褚云羲自高岗上大步而来,他翻身上马,只说了一声“启程”,便领着一众骑兵驰骋而去,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间。
*
临近三更时分,大同城楼上已经悄寂无声,唯有灯火徐徐晃动,照着来回巡视的卫兵身影。
宽广的护城河外,围困大同的官军已后撤,此时全都隐没在黑暗中,偶尔才传出几声战马的嘶鸣。
官军主帅营帐内,建昌帝正辗转反侧,蓦然间,外面传来急促的低声禀告:“万岁,援军已临近了!”
建昌帝一下子坐起来,披着大氅快步走出营帐。营地内,已有不少士兵闻声而起。
寂静的夜间,远处传来飒沓蹄声,建昌帝神色一喜,忽又警觉:“是我们的人带着火器来了?”
“您看!”部将赶紧招呼手下,当即有人奔上瞭望塔,手持火把朝着远处来回晃动三下。
建昌帝随即举起瞭望镜,但见黑漆漆的远方,也有火把依照事先的暗号上下晃动了两下。
“是火器军到了!”
营地内一片激动,黑沉沉的夜里,蹄声越来越近,建昌帝的瞭望镜内,甚至已经可以望到熟悉的战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