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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轩小说网 > 太上皇年方二十三 > 285-290

285-290(2 / 2)

褚廷秀快步跟出了书房,见褚云羲与虞庆瑶静默站在门外,向他们点头示意跟上,匆匆而去。

“走吧。”虞庆瑶看着褚云羲,他深深呼吸了一下,这才镇定心神跟随其后。

那老者步履急促,即便身边的中年人再三追问,也不肯多说一字。他带着褚廷秀等人从侧边月洞门而出,穿过一处假山池塘后,来到另一院落。

“请。”老者推开正屋房门,侧身让到一边。

待等众人入内,他迅疾关上房门,朝着褚廷秀拜倒。“臣余向鸿参见皇太孙殿下,原以为殿下已遭不测,怎知竟会来了这里!”

一旁的中年人惊愕之余,也连忙向褚廷秀行礼。

原来这老者正是保国公余开嫡子余向鸿,曾担任宗人府正一品左宗正,掌管皇族宗室名册、撰写帝皇谱系,前几年因父亲年纪渐长常需照顾而从京城告老还乡,不想竟在方才那样嘈乱的环境中见到了皇太孙。而那中年人则是其弟余向津,只在地方上担任过闲散官职,因此并不认识褚廷秀。

褚廷秀随即还礼,神情悲戚。“余宗正,我千里迢迢特来拜见老国公,谁能料到……”

余向鸿虽也被噩耗震惊得神思混乱,但毕竟久在官场,强忍悲痛问及褚廷秀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

褚廷秀将自己金蝉脱壳逃到此处的经历简单讲述一遍,余家兄弟二人皆大为意外。

余向鸿愣怔半晌,似乎不敢相信听到的事实,又扫视过褚廷秀身后三人,不禁问:“那这几位是?”

程薰拱手行礼,自报身份姓名。褚廷秀见褚云羲沉默不言,正想为其解释,却又听褚云羲低声道:“我只是皇太孙的随从。”

虞庆瑶怔然望着他,褚廷秀与程薰亦颇为意外。

余向鸿倒并未在意这年轻人,含着眼泪向褚廷秀询问:“臣万万没有想到,皇太孙竟会遭遇这般坎坷波折之事,但为何老父会见到殿下之后气绝身亡?”

褚廷秀心中不安,不由又望向褚云羲。

如果说先前他对于这自称是天凤帝的年轻人,始终难以相信其离奇的说法,却又无法给出恰当的解释。

那么当他看到余开一脸惊惧,指着褚云羲悲声呼喊陛下时,那些横亘在心中的疑虑,那些迟疑不决的想法,顿时被迎面击得粉碎。

无论余开多么老眼昏花,不可能会认错自己曾经追随多年的君王,更不可能会恐慌惊悸直至死亡。

他原本已经想在余家二子面前和盘托出当时的情景,然而褚云羲现在的行为却又让他诧异不解。

褚廷秀不明白,为什么褚云羲在余向鸿面前不愿说出真实身份,只以随从作为掩饰。如今余向鸿问及保国公暴毙原因,褚廷秀一时为难,无法开口。

“怎么,难道其中还有隐情?”余向鸿惊讶追问。

程薰见气氛尴尬,忖度一下,随即拱手道:“余宗正,老国公因为看到皇太孙死而复生,又听闻他诉说险些被害的遭遇,一时过于激动,忽然就倒在了地上。我们也是十分意外,殿下自责难过,因此不忍细说。”

余向鸿听到这里不胜悲伤,叹息无语。余向津更是懊恼无奈:“父亲今年身体越发不济,这一惊一乍的承受不住,也难怪……”

褚廷秀叹息致歉,余向鸿尽管内心悲痛,却也没法怪责对方,只能拭去泪痕,抬头道:“殿下也并未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情,家父年岁已高,多病缠身,本已是油尽灯枯之际,殿下不必太过自责……但不知,殿下为何会突然造访?”

“我此来济南,特为寻求国公府的襄助。”褚廷秀语气低沉,将两年前父亲之死的事情与这次自己遭遇袭击的经历联系起来,“我父子两人先后遭人陷害,而晋王借此机会入主皇城,难道只是天意要将皇位传到他的手中?余宗正久居官场,想必也能明白其中道理。”

余向鸿愣怔片刻,迟疑道:“您的意思是,这其中彼此相关?”

褚廷秀还未回答,余家次子余向津已皱着眉道:“皇太孙的意思是,这事都由晋王暗中谋划,他先把假冒的棠瑶送入宫中,致使先太子声名受损,再对您施加毒手,最终夺得权势?”

褚廷秀颔首,程薰补充道:“先帝驾崩之夜,内阁中随即有人提议立即请晋王入京,并且不让我们将先帝噩耗传到延绥边镇,名义上说是以免扰乱军心,实则是想阻碍皇太孙返回帝京,从而让晋王捷足先登。”

“原先皇太子英年早逝,我就觉得蹊跷!没想到晋王竟这般不顾人伦天良!”那余向津听到此,忿忿不平。

“皇太孙所言确实合乎情理,臣也觉得晋王当位似有隐情,但是……”沉默至今的余向鸿看了看褚廷秀,又低声道,“皇太孙可有确切的证据?”

“证据?”褚廷秀双眉一蹙,指着身后的虞庆瑶,“实不相瞒,这就是两年前以棠瑶名义进宫的女子。自从我父亲自尽后,她一直被困于宫中,多次遭人暗算,甚至还差点以朝天女的身份被害。”

余向鸿又是一惊,这才细细打量虞庆瑶。

褚廷秀沉声道:“若非有所图谋,为何会用他人顶替棠瑶入宫?此后又多次对她暗中下手,显然是想要灭口。”

“那这名女子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人?”余向鸿追问。

褚廷秀却是一怔,虞庆瑶亦只得低垂眼睫道:“我……我曾被人差点害死,侥幸保住性命后,却把从前的事情都忘记了。”

余家兄弟面面相觑,余向鸿皱起双眉:“这却难办了,如果她能站出来指证,那就是最好的证人,然而现在她连自己到底是何身份都不清楚,又如何能证明顶替棠瑶进宫是晋王安排?”

余向津横眉道:“那也不难,棠瑶进宫都是有官员一路护送,找到那些人不就也能问个明白?”

程薰微微喟叹:“其实自从皇太孙与我怀疑棠婕妤身份后,早就派人暗中查访。只是当时护送棠瑶进宫的人之中,不是病故便是辞官归去不知所踪,竟无法核实到底是在哪一处被人调换。”

余向津一怔,又道:“那她总有家人吧,带回去问问不行?”

“若棠瑶家人不知被调换之事,且不认识此女,问了也毫无用处。”褚廷秀看了看虞庆瑶,又低声道,“棠瑶父亲乃是边镇武官,如今统领那一带的多为晋王派系,我恐怕……”

余向鸿目光一凛。“皇太孙是担心棠家也是晋王一脉,若你此时再返回西北,会落入他人掌控?”

褚廷秀点了点头,端肃神色道:“也正因此,我一路南下寻求襄助。保国公府声望非凡,如泰山磐石,如今老国公骤然离世,还望两位能助我一臂之力。”

“要怎么相帮?”余向津目光急切,“护送殿下回京与晋王对峙?”

褚廷秀还未回答,余向鸿已沉声道:“二弟,你想得太过简单了。晋王手握军权,前不久其部下在延绥刚刚击败敌军,一时间声名大振,满朝文武皆对晋王歌功颂德。若是皇太孙贸然回京,就算能进宫历数晋王嫌疑,又拿不出实际证据,如何能迫使他让出已得的一切?到时候不但没能扳倒晋王,反倒陷入危险境地,说不定就要遭人暗算。”

“这可怎么办?!”余向津瞠目。

“我之所以没有即刻返京,也正是考虑到这一后果。”褚廷秀向两人深深作揖,“身后若无强力,如何能以卵击石?朝中百官形势未明,但其中不至于全是晋王党羽,昔日东宫一脉亦多贤能,只不过如今暂时蛰伏。若国公府能在济南与京城形成合力,我再带着棠婕妤回宫对质,胜算便可大大增加。”

他本是言辞恳切,然而余向鸿却双眉紧锁,静默片刻道:“承蒙皇太孙抬爱,然而我这保国公府虽有一些旧时名望,却也只倚仗老父昔日功勋。如今老父骤然离世,我们兄弟两人徒有其表亦无兵力,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无法为皇太孙效命。”

余向津面露诧异望着其兄长,褚廷秀眸色沉郁,心中隐隐泛起凉意,神色却还温和。“国公府声名远播,余宗正亦是当朝博学鸿儒,只要您能进言一二,令朝中众人知悉,便已是对我的莫大相助了。更何况,宗正长子如今镇守辽东,麾下精兵无数,在朝中也颇有盛名。先父生前对老国公钦佩异常,却不幸含怨而终,我想他若泉下有灵,也定然恳请您二位能仗义执言。”

“大哥,你看这……”余向津不禁为难,余向鸿喟叹一声,向褚廷秀作礼,却依旧推脱,只说保国公府徒有虚名,他在朝中时没有实权,其子只不过倚仗祖上恩荫才被派驻辽东,且天高地远帮不上忙,更当不起这重大责任。

褚廷秀不甘放弃,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那余向津倒看似有心出力,然而兄长余向鸿顾虑重重,不肯松口。

程薰见状亦相帮劝说,褚云羲一直静默旁观,听得余向鸿又推说保国公也只不过是年轻时候征战有功,其后数十年淡泊退隐不问世事,作为子辈更无能为力,不由得低声冷哂,一言不发转身而出。

众人错愕,只有虞庆瑶迟疑之下,跟着追了出去。

*

寒夜沉沉,昏黑无光,呼卷而来的风声中隐隐含着悲哭,应该是从刚才那个院落传来。

褚云羲步下台阶,独自站在了庭院里。

那个昔日运筹帷幄,驰骋八方星夜兼程的余开,后半生庸碌无为,最终老迈离世。后代虽继承了其父心思缜密的优势,却只为自身谋划,畏葸退缩,全无忠肝义胆。

当此境地,褚云羲已不想再说出自己的身份。

身后脚步声起,虞庆瑶追了过来。

“你怎么了?”她低着声音问,似乎还在担心着什么。褚云羲望着前方黢黑小径:“不想再待在那里。”

虞庆瑶还想再问,雕花木门一开,余家兄弟与褚廷秀、程薰已走了出来。

“老臣方才所言句句属实,绝非推诿,还望皇太孙见谅。”余向鸿依旧谦和有礼,不忘为自己解围,“若是皇太孙有其他需要相助之处,老臣力所能及,一定安排妥当。”

褚廷秀欲言又止,眉宇间阴霾隐隐,却又无法谴责对方。余家次子余向津站在一旁,显然心有不满,神色亦沉了下去。

“余宗正留步,不必再送。”褚廷秀最终只能朝他拱手,转身便想离开。却见褚云羲斜挎大帽,站在前面。

“你……”褚廷秀迟疑了一下。

褚云羲直视着余向鸿,缓缓道:“余宗正方才说的,可是发自肺腑?”

余向鸿怔了怔,方才这随从无端冷哂推门而出,便让他心有疑惑,但毕竟是跟着褚廷秀来的人,他也不好当面指责。如今见这年轻人在自己面前毫无谦卑,甚至如此直接询问,更是暗自不悦。

“怎么?你有什么话说?”他保持着世家风范,语声间却已隐含不满。

褚云羲目光沉定,不卑不亢。“没什么要紧的,只是想到一二罢了,宗正深谋远虑皆为国公府考虑,令人敬佩。皇太孙如今落难无援,宗正明辨是非目光长远,确实无愧于保国公这一称号。褚家天下有宗正这样的忠臣,想必先帝与高祖也倍感欣慰。”

那余向鸿听着此话,原本维持温和的脸色渐渐转变不安,紧盯着褚云羲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是……”褚廷秀忍不住要说,却被褚云羲冷冷扫视一眼,只得隐忍了下去。

“我只是护送皇太孙来此的随行人员。”褚云羲对着余向鸿拱手,“老国公不幸亡故,但他曾为平定中原立下汗马功劳,保国二字,乃是高祖当年钦定赐予的勋号。”

他环顾四周,又沉声道:“就连这宏伟府邸,亦是高祖嘉赏,为的正是褒扬保国公忠肝义胆,匡扶正道。如今保国公不幸突然离世,还望宗正能承继遗风,令千佛山下的保国公府屹立不倒,运泽绵长。您如今心有顾虑,皇太孙想必也能感知,只是他日若皇太孙重振旗鼓,念及曾经于困境中出手相助之人,不知其中能否还有保国公名号?”

余向鸿脸色越发难堪,不由细细打量这人。褚云羲说至此,只朝两人再度行礼,往边上退了一步,对愣怔一旁的褚廷秀道:“皇太孙,请吧。”

褚廷秀这才回过神,心绪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一言不发向前走去。

余向鸿心中转而忐忑,却又摸不清褚云羲底细,只得低头匆匆追随。兄弟两人将褚廷秀送至大门外,余向鸿眼见他已翻身上马,不由追出一步。

“殿下……”他有所懊悔却又只能强装镇定,“老臣定当对您驾临之事守口如瓶,今日虽无法相助,若以后殿下还用得着老臣的,尽管开口便是。”

褚廷秀瞥了他一眼,面上还是含笑。“多谢宗正,就此别过。”

长鞭扬起,骏马启程。虞庆瑶登上马车,褚云羲为她放下帘子,手持鞭子便要跟上。

余向鸿不禁道:“年轻人姓甚名谁,原本是在的效力?”

“无名之辈,只会行军打仗而已。”褚云羲漠然说罢,抬头最后望了一眼保国公府的御赐匾额,随即扬鞭驱驰,载着虞庆瑶紧随前方马匹而去。

那余向津望着车马远去之影,不由埋怨其兄:“先是答应一二,再从长计议不行吗?要是他今后重返京城得掌天下,我看咱们这保国公府的招牌要砸在大哥的手里!”

“能有那样容易?!只要我们谨小慎微不出岔子,这御赐勋爵便是世世代代流传下去,又有谁能动得了?”余向鸿心虚又愠恼,拂袖转身,便踏进门内,“刚才之事,不得向任何人说起!”

第288章

褚云羲并未回应,扮成车夫的年轻瑶民已答道:“我们是平南县来的,现在要回去。”

“平南县?”守城校尉就在窗纱外,似乎正在打量这马车,“什么时候来的?我天天在这里,怎么没有印象?”

“来了有好些天了,我们是从另一个城门进的。”

“里面是什么人?”那校尉说着,伸手便撩向低垂的帘子。那瑶民眼疾手快拦住他,“里面是我们的少东家夫妇!你可不能就这样掀帘子!”

“进出城都要严查,你这样阻拦是心虚不成?!”那校尉横眉冷眼,一下子将车帘掀了起来。

车中的虞庆瑶装作惊愕万分,急忙抬袖掩面转过身去。

褚云羲则愤然作色,一把将车帘又扯下,厉声怒骂:“谁给你的胆子敢这样放肆?!平南县令见了我都要客气几句,你这浔州城的守卫竟比他厉害?!我家的女眷岂是你这等粗人能随便张望的?!”

那校尉被他劈头盖脸一顿痛骂,一时竟反应不过来,也不知这华贵马车内坐着的是哪家子弟。而原本在城门口的其余卫兵听到争执,纷纷向这边靠近过来。

却在此时,忽听得远处街头有人高声叫喊,紧接着大呼小叫此起彼伏,人群骚动不已。那群卫兵还在犹疑时,纷乱的人群中忽又有人尖叫:“要杀人了!”

卫兵们闻声急忙赶向那边,只留下数人还守着城门。褚云羲随即发话,那车夫迅疾赶着马车驱前,待到城门口时,后面街上已是东奔西突,官兵四处追逐斗殴之人。混乱中,城门处的卫兵也并未再行细查,车夫扬鞭驱驰,车子很快便趁乱出了浔州城。

*

车行颠簸,虞庆瑶隔着窗纱也望得到尘土飞扬,不由急切往后张望:“罗攀他们不知能不能逃走……”

“他能镇得住整个山寨,自然是有些本事的,应该能逃脱。”褚云羲说罢,又以刀敲击了一下座位,“眼下我们要全力赶回山中才是。”

这辆马车一路疾行,行至半途时,罗攀等人果然驾着篷车匆匆追赶上来。

原来他们当初便商议着与褚云羲兵分两路,在出城时有意制造事端引发混乱,好让守城卫兵放松警惕,否则若是严查起来,那被藏在车内的把总张薪势必要被发现。

“罗族长,人都带回来了?”褚云羲隔窗遥问。

“都跟着了。”罗攀扬起鞭子朝他示意,沉声道,“但我听到风声,今日清早时已有大队官兵出城,想来是往我们山寨去。”

褚云羲略一扬眉:“不妨事,我们手中有棋子。”

罗攀知道他说的是那把总,却又不解:“当时是为了摆脱追兵才抓他做人质,现在浔州知府只怕不会因为这人在我们手里,就惧怕了我们。”

“确实如此。区区一个把总,就算是知府的妻舅,也不足以能让其收手。”褚云羲平静地道,“我也早就想到这些。”

“那你?”罗攀一怔,忽而意识到了什么,随即一振缰绳,一时间两辆车子竞相往前疾驰,不多时便消失在茫茫原野尽头。

*

群山连绵,清早还艳阳明媚,不多时却风吹云涌,如白涛缓缓覆过苍穹,天色渐渐阴了下来。

罗阿荟在山上左等右等盼不回父母,年幼的妹妹又哭啼啼吵闹不休,她哄了半天也没用,只得背着妹妹往山下走。

“阿爹说是去城里找阿妈,他找到了就会回来,说不定还会给我们带很多好吃的好玩的,你哭个不停做什么?”她气哼哼揪着背带,钻过树林跳过溪流,沿途又摘了朵嫩黄的野花,嗅一嗅,簪到了自己的发辫上。

“我也要!”背上的妹妹着急起来,伸手要去抢。罗阿荟捂住发辫做鬼脸:“不给你……”

话还未说罢,近旁杂林间忽传来低微的撞击声,小妹妹好奇地转过脸去。

“那里有人!”她指着繁茂的草林叫了起来。

“这又有什么稀奇的……”罗阿荟不甚在意地往那边瞥去。恰是云层散开,阳光洒落,映出密密叶下银亮反光。

趴在肩头的小妹妹睁大眼睛:“姐姐,好多人……”

枝叶簌簌晃动,溪流畔的罗阿荟望着那一双双满是冷色的眼,惊慌不安地抓紧妹妹的手臂,一步步往后退去。

*

云层渐聚渐厚,天际灰白如棉絮。山间狭小田地里,农人正忙着翻土,寨中低矮屋舍前,孩童正追逐打闹。忽一声低沉号角震动山谷,惊飞阵阵雀鸟。

妇人与孩童诧异地望向前方,山路上的猎户也停下了脚步。

寨中老者变了脸色,扶杖高呼,众人正惊惶间,却又听号角声骤变高亢,震荡间穿透山林。小路上,有人背着竹筐仓惶奔来,口中呼叫:“汉兵来了!快逃!”

喊声未绝,一支利箭呼啸穿空而至,重重扎进那人后心。

惊呼声中,那背着竹筐的青年脚步一顿,扑倒在地,鲜血转眼便洇了一地。

孩童们吓得大声哭喊,妇人们手忙脚乱抱起孩子往山上拼命奔逃。然而风声萧萧,箭矢攒飞,一个又一个身影倒在山路倒在林间,一时间哭声震天,血流四溢。

男人们闻讯从林中赶回,紧握着刀斧长矛往前冲,却被明晃晃寒侧侧刀枪层层围困。

人喊马嘶,躁乱喧嚣,有人身着银色盔甲,从层层兵卒间缓缓走出。一双利眼环视四方,含怒喝问:“罗攀何在,还不速速出来领罪?!挟众作乱,劫持官吏,简直目无法纪!今日他若不束手就擒,你们这些蒙昧蛮夷,就等着被夷灭宗族!”

*

尘土飞扬,两辆车疾驰至大瑶山附近,虞庆瑶掀开帘子往外张望,这一路上并未看到任何官兵,然而越是这样,却越让人心中不安。

车上众人自然也知情况不妙,皆神色凝重。罗攀更是不停扬鞭,恨不能即刻插翅飞回山寨。

车已至山脚,他正要勒缰止歇,忽听远处传来急促呼叫。众人循声望去,但见苍绿山林间,有数人连滚带跑冲下崎岖山路,还未站稳身形,便朝着这边大喊。

“出事了!”车上的阿满见状,急忙带着其余人迎上前去。那几个受伤的瑶民满身泥土,满脸惊恐,奔到罗攀近前倒头就跪,哭诉不已。

罗夫人从车内下来,听得他们的话语,脸色顿时煞白。

“山上情况怎样?”褚云羲心知情况不妙,迅疾问道。

罗攀双手已攥紧,转过头咬牙道:“官兵已将寨子团团围住,我们晚了一步。褚兄弟,你腿上有伤,先在这附近找地方躲避。我要马上带人回去!”

“回去?通往寨子的路上恐怕都是伏兵,你怎么过去?”褚云羲顿了顿,看着他身边的瑶民,“再说官兵人数众多且训练有素,而你们现在所剩无几,就算不顾性命拼死往前,也是以卵击石。”

罗攀变了脸色:“但我总不能抛下寨中人不管不顾!”

“我的阿荟与荷妹,都被他们抓住了!”罗夫人难抑悲声,泪水滑落脸庞。

虞庆瑶一惊,若是在平时,她自然觉得褚云羲能够以一当十,哪怕对方摆开阵型,他亦有本事突破重围起死回生,可是现在……

她不由望着他那刚刚受过重伤的腿。

罗攀按捺不住心头急火,重重攥住腰间刀柄:“不必多说,我自会想办法救她们……”

“罗族长,务必稍等。”褚云羲说罢,竟扶着窗子奋力站起,忍着剧痛下了马车。“我现在虽无法与你一同冲杀上山,却也愿再助一臂之力。”

“可你……”罗攀看着面前这脸色犹显苍白的年轻人,竟一时怔住。

*

因为害怕在围墙外待得太久被人发现,虞庆瑶送完糕点后没多久就又离去了。

傍晚时,她将碗筷送回厨房,回来的路上,隔着湖泊就听到了孩子的笑声。

循声望去,那株碧绿硕大的梧桐树枝叶间,有一抹绛红色的身影。

她跑到了院落外,爬上一小块假山石,往里面张望。

夕阳金辉铺洒,碧绿叶间浮动光影,恩桐背靠着树干,就坐在最粗壮的分枝间。

远处云霞若锦绣斑斓,嫣红的夕阳悬在楼宇间。

“哥哥!快上来!”他晃着双腿,朝下方喊。

秋梧就站在树影下,着急地叫:“你又不听话了!我不上去!”

“爬上来,看外面多漂亮。”恩桐抬手指着远处的云霞,忽而又望到了虞庆瑶,就向她招手,“来玩啊,瑞香。”

她担心他的安危,急匆匆跳下石头,来到了院落门口。

院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缝。

她试探着推开了那扇朱红色的门。

梧桐树下,身穿浅蓝衣衫的秋梧转回身,望着她,满目惊讶。

树上的恩桐却笑得开心。

“你们的阿娘呢?”虞庆瑶探进半个身子,谨慎地问。

“她去厨房给恩桐做面条,因为恩桐不肯好好吃饭。”秋梧说着,又朝树上的孩子板起脸,“还不下来?等会儿不给你吃!”

他却不害怕,反而朝虞庆瑶道:“瑞香上不上来?”

虞庆瑶扬起脸看看那树干,道:“你抱住树干,坐稳了,别乱动。”

恩桐听话地照做了,于是她挽起袖子,卷起长裙,到树下踩着石凳,攀着树干就想往上去。

“你要做什么?怎么一个没下来,另一个又要上去?”秋梧急得团团转,拽着虞庆瑶的裙摆不松手。

虞庆瑶低下头,笑了笑:“你让他一个人在上面,更不安全啊。”

“可是你……”他怔怔地看着虞庆瑶,觉得她与以前不同了。

“不要怕。”虞庆瑶眉眼弯弯,摸了摸他的耳朵,“小秋梧。”

他吓了一跳,脸颊又红了。“你,你怎么摸我?”

虞庆瑶抿着唇,忍住笑,朝树上爬去。

“我也要摸摸。”恩桐抱着树干,趴在那里,像一朵红色的云。

晚风吹拂枝叶,虞庆瑶磨破了手心,终于爬到了枝干分岔处,却也不敢再往前去。

于是她就坐在那里,悬着双脚,向恩桐伸出手:“过来,恩桐。”

恩桐慢慢地爬过去,在接近虞庆瑶的时候,被她抓住了小手,抱了过来。

两个人紧紧挨着,坐在大树中间。

手掌般的碧绿树叶一片一片交错着,覆在他们的头顶,像是巨大的伞。

秋梧独自站在树影里,抬起头望着树上的两人。

“你们,都不听我的话。”

他先是负着气,抿着薄唇,继而又终于撩起衣衫,爬上了那张石桌,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

晚风从脸庞边吹过,拂动了近前的树叶,也拂动了虞庆瑶和恩桐的衣衫下摆。

他朝着两人伸出手,与他们十指交握。

虞庆瑶望着秋梧的眼眸,微微用力,抓住了他的手。

“哥哥。”恩桐坐在虞庆瑶身边,甜甜地叫他,“你看到红彤彤的太阳和云了吗?”

秋梧紧紧拽着他的小手,回过脸去。

丝丝缕缕的浮云宛如画笔描成,红光铺洒天际,将万物染就锦色。

“那是晚霞。”秋梧轻声说,眼眸映着夕阳光彩,莹亮深渺。

挟着细雨的山风卷过峰峦,忽喇喇吹来满山寒意。中峒瑶寨前,密层层的官兵已将下山道路完全封堵,银晃晃尖刀长枪则将寨中妇孺老人逼至那块空地间,两旁架起高高的火堆,忽高忽低的火舌映着众人布满血污的脸,投射出惊惶万分。

泥地上血迹未干,而就在寨门前,罗阿荟被粗长的绳索紧紧捆住双臂,高高吊在了横生的大树枝干间。乌黑的长发早已散乱披落,嘴唇间已渗出血迹。而就在她旁边,年幼的荷妹同样被悬在高树间,只是她不再哭闹,只是闭着双目,无力地低垂着头,好似已经完全没了知觉。

场中抽泣声不绝,还有校尉持着刀剑在大声喝问罗攀的下落。高树的另一侧,浔州守备焦融盯着那群紧缩的瑶民,眼中难掩嫌恶。在他身后则有白面长须的官员拧眉伫立,正是浔州知府乔巍。

“乔知府,依我所看,这寨子里根本没什么威胁,我们何必还在这里守着?”焦守备回过头,迫切道,“还不如直接攻上山去,将整片山头都翻遍,我就不信找不到罗攀!”

乔巍虽也等待多时,但目光所及,正是那蜿蜒曲折,被草木所掩蔽的上山小径。

他冷冷哼了一声:“焦守备,你难道忘了吗?十年前,广西总兵奉皇命剿灭叛乱,率兵一路厮杀直至这中峒山寨,原以为能将反贼一网打尽,结果却被埋伏在山林各处的瑶民杀个措手不及,最后不但没能班师回朝,反而葬身在高山之上,甚至尸骨无全!”

焦守备心中鄙夷乔巍的胆怯,却又不能直说,只得加重了语气:“此一时彼一时,眼下我们已经将罗攀的女儿都绑在了这里,他要是真在山上,还能躲着不出来?”

乔巍听了此话,更是瞥他一眼,大有轻慢之意。“你也不是没与瑶人打过交道的,那些都是生性残暴又未经教化,纲常伦理都不懂的蛮夷,就算看到亲生女儿被抓,也能硬下心肠!”

“……那依知府大人的看法,难道就一直守在这里?”焦守备强忍不满,眼睛又盯着已经奄奄一息的罗阿荟。

乔巍轻捋胡须,缓缓上前数步,望着远处那群妇孺老人,淡淡道:“等。一直等到天黑,若是山上藏有伏兵,自会趁着夜色来袭。若是到那时还未有动静,我们先杀了这两个女孩儿,再绑着前面那些妇孺作为引路上山去。”

焦守备见他如此自命不凡,只得含怒走到大树下,重重抽了罗阿荟一鞭子,在她凄惨哭喊中,又朝着前方厉喝:“到天黑为止,如果躲在山上的人还不肯现身,非但这两个女孩保不住性命,你们这些乱民一个都逃脱不了!”

*

厚积的阴云集聚了许久,一阵风一阵雨,吹乱了满山林叶。

群山之间,滔滔黔江急流奔涌,辽远水面上弥漫水雾。这大江如天降神缎,将原本连绵不绝的莽莽大山从中阻断,翻卷的白浪间,唯有一座古老的吊桥相连两岸。

桥旁藤蔓缠绕,犹如青蛇盘踞,硕大藤叶爬上绳索,弯绕向前。

茂密的野草丛在风雨中不住晃动,褚云羲伏在土丘后,注视着黔江对岸的山间。在他身旁的,则是浓眉紧锁的罗攀。

他们绕行甚远,从中峒瑶寨后方一直到了黔江对岸,所幸浔州官兵并未在这对岸山间设防,他们才得以慢慢接近了此地。

天色越发阴沉,江涛滚滚,桥上空荡,对岸山寨原本该亮起灯火,如今却一片死寂漆黑。

“回来了。”虞庆瑶在一旁低声说了句。

一个身形瘦小的瑶民身披草叶,正匍匐着从桥上往回爬,接近草丛时迅速一滚,便躲到了土丘后。

“那边有士兵吗?”罗攀沉声问。

“我没敢过去太远,只趴在桥面张望了一会儿,看到靠近桥头的地方有官兵守着。”那人抹着脸上的雨水,低声道,“不过好像并没有很多人。”

褚云羲道:“大批的士卒应该都在前山,他们在这里设防,只是为了阻断后路,怕你们寨里的人穿过这吊桥逃向对岸。”

罗攀紧紧盯着对岸:“既然官兵还在桥头把守,但愿寨子里的人……还都活着。”

“他们要抓的是你。在你没现身之前,山寨中的人只会被当作诱饵。”褚云羲看看他,“官兵将主力放在前方,后山相对虚空,罗族长,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穿过这道吊桥,进入山寨。”

虞庆瑶不由道:“可是这江面宽阔的很,吊桥又这样长,就算我们拼了命奔过去,对岸的官兵只要往这边望来,就能一目了然。”她顿了顿,看着褚云羲,“更何况你腿上伤得重,刚才都是罗族长他们背着你才能走到这里。”

旁边的瑶人也担忧起来:“是啊,他们一旦叫喊起来,那不就糟了!”

褚云羲透过摇曳的草叶望着水雾弥漫的江面,道:“那就让他们喊不出,叫不及。”

第289章

“寻回……那个人?”罗夫人从悲伤中抬起双眼,神思愕然。

虞庆瑶趁势问道:“你父亲没有说起过吗?成国公曾经带着他去北方……”

罗夫人出了一会儿神,才道:“似乎是说起过……”她忽而又望向褚云羲手中的信件,“这些信件,与那件事有关?”

“是。”褚云羲将信件递给她,“他一直希望得到回应,并曾经将北上的见闻写了下来。我之前进入曾府,就是为了寻找这些文字,可惜没有找到。”

罗夫人将那三封信一一展开,凝视许久,眉间又显露失落之色。

“我已经认不得这些字了……”她的唇边浮现一丝苦笑,“你说的东西,我知道在的。”

“真的?”一旁的虞庆瑶也不禁惊喜万分。

罗夫人幽幽叹息一声:“父亲在世的时候,曾经仔细整理过祖父留下的诗文书稿,还对我说,不管怎样都不能将这些东西变卖。”

褚云羲不由问道:“东西还在府内?”

“是……所以我有时候会偷偷回去翻晒……”她正说着,却忽听得远处传来焦急的唤声。

罗夫人一皱眉:“是阿荟,我叫她待在家里照看妹妹的,怎么……”

说话间,阿荟已钻过密集的林子奔向这边,才望到罗夫人的侧影,便大声道:“阿妈!山下有人来说,阿满他们带着尖刀去浔州城了,说是要去把人抢回来!”

罗夫人闻言一惊:“不是关照过他们不准乱来吗?你阿爸还没有回来,他们怎么可以私下去浔州?!”

“不知道啊,他们说城里都在传,官爷要把我们山寨的人拉出去砍头,阿满他们就急了……”

阿荟还未说罢,褚云羲已蹙眉道:“你们的人被抓进去没多久,暂不论所犯之事是否足以判处死刑,就算罪大恶极,依照律法,处死囚犯要逐级上报,也不可能那么快就定下行刑日期。城里的传言如果不是民众谣传,就是有人故意放出消息,想要激怒你们。”

阿荟听不懂意思,罗夫人已变了神色:“攀哥去峡谷对面山寨找人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这就带人去追阿满他们!”

说话间,她已转身快步向山路而去。褚云羲与虞庆瑶对视一眼,随即跟上。

“罗夫人,我与你一起去。”

“你?”她微微一愣,停下脚步,眉眼间浮现犹疑之色。

“说不定,他可以帮上忙。”虞庆瑶望了他一眼,笃定地道。

*

夜已深,她在乾清宫书房前徘徊许久,眼看里面灯火摇晃,窗纸上仍旧映着身影,忍不住上前一步。

还未推门,屋内却传来褚云羲的声音。

“你在外面走来走去做什么?”

虞庆瑶这才进了书房。檀木幽香间,褚云羲正站在杏黄帘幔边,身穿常服,神色平静。

她装作不知情的样子,道:“那么冷了,你还不早点休息?”

他淡淡道:“你也知道天冷?那还站在外面受冻?”

“我不是怕打搅你思索重要事情吗……”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上前挽着褚云羲的手,“还在想着如何打仗?”

“嗯。”他低着头,将虞庆瑶的手拢在自己的袖中,“你都冻得冰凉了。”

虞庆瑶心间浮起一阵温暖,然而想到那些传言,还是不安宁。“陛下……你……”

褚云羲抬起幽黑的眼睛看她。

“怎么了?你很担心我?”

虞庆瑶被他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褚云羲的脸上浮起轻浅笑意。

“那是自然了。你害怕我无法面对天下众人的质疑与指责,再度崩溃,是吗?”

一股酸涩之感在虞庆瑶心头波动。

她不由轻轻抱住了褚云羲,将脸埋在他衣衫繁复的刺绣纹饰间。

“我在意的不是谁能执掌天下,我只担心你。而且,我觉得这样对你很不公平。”她说着话的时候,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知道他会这样做的。”褚云羲没有生气,只是微微低下头说,“为谋取大权,好不容易才抓到对手的把柄,若不加以大肆利用,岂非坐失良机?”

“什么把柄,明明是他恶意构陷!”虞庆瑶不平地反驳,“他有什么真凭实据说你母亲是怀着孕才进入了吴王府?!就连吴王当初也只是怀疑!再说我还觉得吴王心理扭曲,成天折磨自己也折磨你们母子呢!”

她这忽如其来的怒意让褚云羲微微一愣,他眼中浮现一丝释然,反问道:“你之前不是说,不在意我的父亲到底是谁吗?还说吴王最好不要是我的父亲,因为他对我不好。”

虞庆瑶语塞,随即又道:“对于我来说,褚云羲不管是谁的后代,都没有关系。甚至你到底姓什么叫什么,也无关紧要。是褚云羲也好,褚云暎也好,或者什么王云羲,张云羲,统统不要紧。就像你说我不管是汉人还是鞑靼人,只要是我,就足够了。但是褚廷秀他现在利用你的身份大做文章,以此鼓动军民不承认你的地位,那就不行!”

她气冲冲的样子让褚云羲居然笑了笑。

虞庆瑶看他这样,忍不住道:“你还笑?我都急死了。陛下,你得赶紧反击呀!”

“我该如何反击?”褚云羲有意问。

虞庆瑶想了想,道:“讲事实摆道理,如果没有你,哪里轮得到崇德帝当皇帝?说不定吴王北伐还没结束就一命呜呼,江山就被其他人给打下来了,什么褚家不褚家的,他以为是上天注定必须要把皇位给他们吗?!再说,建昌帝和你长得相像,这么多人都是见证,如果你们没有血脉关系,这未免也太巧合了吧?!”

褚云羲笑了起来:“阿瑶,你这气势汹汹的样子,好像是要和人吵架。要不然你帮我写份诏书,一一反击吧?”

“我?我可不会写那些文绉绉的句子。”虞庆瑶连连摆手,又盯着他看,“看你气定神闲,是不是已经写好了故意来戏弄我?”

“等明天,你与我一同登临奉天殿。”褚云羲从容道。

他们急匆匆赶到山下,寨门口已聚集了不少人,罗夫人迅速招来若干可靠的青壮年,马不停蹄向浔州赶去。

一路追寻,却始终没有追到那群提前下山的人,眼见前面已渐渐出现汉人村屋,褚云羲却忽而道:“在进城前,各位先把身上的衣衫换掉。”

此言一出,众人皆面露疑惑,褚云羲迅疾道:“若是官府有意放风,要引蛇出洞,你们穿着这样的衣衫进城,到时候岂不是要被一网打尽?”

众人虽然懂了他的用意,却又有人质疑:“现在叫我们换,又去的找衣衫?!”

罗夫人亦不由皱眉,但见褚云羲抬起下颌,朝着远处零星散落在山野间的屋子示意:“那些挂在外面的不是吗?”

那些瑶民本就因为他是外来的陌生汉人而心存怀疑,如今听他出这样的主意,更是不禁低声嘀咕,面露鄙夷。

褚云羲却不管那么多,顾自快步行至村屋前,趁着四下无人,竟眼疾手快地将晾在外面的衣服扯了下来。虞庆瑶一愣,随即上前帮忙,低声道:“你怎么还想到偷东西了?”

褚云羲瞥她一眼,仍是一脸正气:“顺时而动,不能时时拘泥不化,衣服只是借用而已,到时候还回来便是。”

虞庆瑶为之语塞,其他瑶民则在罗夫人的催促下,躲进道旁林中换掉衣衫。

不多时,这一群人皆作汉民打扮,背着满装山果干货的竹筐向城门行去。临近城门时,他们依照褚云羲的吩咐分散开来,守城卫兵只是看了几眼,并未做过多搜查。

街市上人头攒动,那些走在前面的瑶民因换了装束,从背后望去根本无法分辨,很快融入人群中。

虞庆瑶紧紧跟着褚云羲,透过熙熙攘攘的人流,隐约望到罗夫人的背影,不由低声道:“你怎么会觉得是官府特意传出的假消息?瑶民们本来也没打算进城闹事,官府的人这是想做什么?”

褚云羲在人群间穿行。“这浔州四周群山绵绵,大大小小瑶寨不计其数,占尽地势便利,十足算得上是易守难攻。”他往远处望着,又道,“瑶民又生性彪悍血性,除非朝廷下令调来大量兵力,否则仅仅依靠浔州府的力量,只怕难以平息持续已久的躁乱。但瑶寨分散,山民见识有限,若群龙无首,也就是一盘散沙而已。所以说……”

“所以他们的真正用意是想引出罗攀?把他抓住或者杀掉,这个寨子就失去了主心骨。”虞庆瑶接着道,“结果没想到,罗攀今天正好去大藤峡对面山寨议事了。”

“但如果今日城中大乱,那群人被官府拿住,罗攀必定还是要现身……他不能不管寨人的死活。”

褚云羲说话间,两人已快步穿过最热闹的街道,前面的罗夫人忽而放慢脚步,似是发现了什么。两人加快脚步,来到她身旁,她微微侧过脸,低声道:“我看到他们了。”

虞庆瑶顺着她的目光往前望,却只见人来人往,不见任何瑶民。

“他们也换了装束。”褚云羲却从旁低声提醒。

虞庆瑶这才再望了一遍,前方茶摊上坐着数人,其中有两人肌肤黝黑,面容精瘦,正是先前曾经在浔州客栈里与褚云羲发生过冲突的人。再往斜侧望,杂货铺前的台阶边有两人坐着休息,头戴竹笠,身边还放着满满当当的竹筐。而就在他们旁边又停着两辆骡车,也不知里面到底有多少人。

“茶摊前的年轻人就是阿满,我去叫他们回来。”罗夫人轻声说了一句,便往前去。

褚云羲微一思索,抬手示意她止步。“他们为什么停在这里?”

“再往前就是浔州府,这条路是进出大牢的必经之地。阿满他们……大概是在等牢门打开……”

话未说罢,远处横街那端传来一声又一声的沉沉锣响,行人皆讶然张望。锣声越来越近,声声震动人心,原本挑着担子的、牵着牛马的百姓纷纷避让至街道两旁。

在衙役的押送下,数辆囚车缓缓行来,车上囚犯皆被沉木铁镣所困,一个个面容惨淡,神情惊惶,似乎还不明白自己要被送去何处。道旁百姓或低声私语,或指指戳戳,有些人被挤在后面,还费劲地扒开人群想往前来,惹得沿途衙役横眉冷目,大声呵斥。

大树下的茶摊上,茶客们纷纷回身张看,而其中那两个肤色黝黑的男子已拎起桌上的包裹,往街边慢慢靠近。坐在斜对面店铺外的那几人亦不约而同互递眼神,起身站到了外侧。

“都闪开了!”最前方的衙役高声吆喝着,举起木槌,重重击向铜锣。

而就在这一声鸣响中,有一个头戴竹笠的汉子紧盯囚车,将手伸进怀中。人群推搡间,他已一把握住了衣襟内的匕首,却忽觉肩臂一紧,已被人扣住。

“你?!”那人惊愕回首,望到的却是同寨青年,身边跟着的正是一脸肃然的罗夫人。

与此同时,街对面茶摊前的阿满见势不对,猛然从包裹中抽出弯刀,朝着囚车冲去,他身后的同伴亦面露凶蛮抽刀紧随。近旁之人尚未回过神来,押解囚车的官兵已厉色拔刀,仿佛早就等着此事发生,全然不顾囚车,反而齐刷刷冲向人群。

原本就拥挤的百姓惊惶呼叫,你推我搡,顷刻间倒的倒,跑的跑,乱成一团。

那囚车内的众瑶民望到此景,不由大叫呼救。阿满急红了眼,连连躲开官兵砍来的数刀,一脚踢翻身前人,衔住弯刀便想爬上最先的一辆囚车。

只是他才抓住栏杆,但听背后风声疾劲,回头间便见雪亮的钢刀往面前直落而下。

正在此刻,忽又闻风啸尖利,平空里一线黑影疾掠飞来,他还未看清状况,便听得一名挥刀的官兵惨叫出声,捂着中箭的手臂连连后退。

近旁另一名官兵见状惊惶四顾,就在这一瞬间,又一道黑影自攒动混乱的人群后飞射而至,那官兵尽管已经有所防备,却还是躲不过利箭之速,登时肩头血溅,钢刀坠地。

局势巨变,阿满满心激动,高扬起弯刀用力劈下。怎奈那囚车栏杆坚实异常,一时并不能斩断,这时长街那端哗声顿起,又一波官兵如潮涌来,眼见就要将阿满等人死死围困。

“快走!”罗夫人带着手下,在街角对面的小巷前嘶声喊叫。

“怕死的人只会坏事!”阿满怒叱一声,正欲再斩向囚车栏杆,却觉背后衣衫一紧,竟被人硬生生从囚车上拽下。

他满心愤怒,身形未定挥刀便砍,谁知对方一把擒住他的手腕,也不知作何手法,他唯觉腕骨剧痛,手中弯刀就此被人夺走。

“中埋伏了,还留下一起等死吗?!”那人厉声叱责,连连逼退数名官兵,扣住他手腕便往斜对面篷车去。

阿满这才看清眼前正是这几天留在寨中的年轻汉人,不由硬是挣脱了,勃然大怒,“我们瑶寨的事,你凭什么插手?!”

他这边还不甘离开,带队的官吏一眼望到篷车边的罗夫人,心知这女子必定在瑶寨身份非凡,带着两名手下便往她那边冲去。

此时所有的瑶民皆在全力阻截官兵包围,罗夫人身边已无护佑,虞庆瑶见状,急忙将她拽上篷车,狠狠一鞭抽下,那骡子受惊后拼死向前狂奔,将那三人冲撞得差点跌倒。

“快上来!”虞庆瑶驾着篷车在人群中横冲直撞,朝着褚云羲大喊。

而那阿满还不愿放弃囚车内的瑶民,拼死还要往回去。褚云羲愠怒间徒手扣住他的右肩,但听咔哒一声,就此卸下他肩膀关节,阿满痛得哀号,被褚云羲一把推上篷车。

然而带队的官吏眼见他们要跑,奋力持刀追赶而来。

“绕回去!”褚云羲忽而低声发令。

虞庆瑶一愣,二话不说地调转方向,往着追赶而上的官兵冲过去。

官兵们猝不及防朝两侧散开,刀剑却仍朝着篷车砍来。

就在电光火石间,褚云羲手持弩弓,对准那冲在最先的官吏,扣下机关。

嗤的一声,弩箭射入那人右腿。周遭士兵还不及搀扶,却见篷车直接冲来,情急之下连忙闪躲。褚云羲趁势探身出去,一下子抓住那官吏,将其拽上了车子。

那官吏惊惶中还想反抗,被褚云羲迅速反绑双手,扔到阿满身前。

“看着他,这才是救命的法子!”他一言既罢,又夺过虞庆瑶手中的鞭子,将她往车后一推,自己驾着这篷车急速转弯,往长街另一端驶去。

众官兵眼见长官被抓,皆不敢轻易放箭出刀,只得紧追其后。而这篷车在罗夫人的指引下左弯右绕,忽而穿行大道,忽而急速转入小巷,没多久便将原本大群追击的官兵牵扯得没了力气,到最后只剩数人硬撑。

“我是浔州把总!你们休要轻举妄动!”那被丢在车内的官员气急败坏叫嚷起来。

“少废话!”阿满正心怀愤懑,听他嘶声叫喊,不由狠狠打了他一拳。

那把总哀号一声,褚云羲头也没回,道:“把总?就你这身手也能当把总?浔州府衙用人如此不堪,还妄想剿灭瑶寨?”

“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妄议州官!”那人怒而挺身,“不把我放回去,你们那些留下的瑶民都得死!”

褚云羲嗤笑一声,回过脸来。

阳光斜斜映来,他的眼眸漆黑寒凉,犹带几分讥讽。

“那我倒是想看看,浔州知府到底会如何处理此事。”

第290章

山风猎猎而来,深青色斗篷微微拂动,她的脸容隐于暗影中,褚云羲却能感受到那含着忧虑的目光。

“你知道我要找你?”她缓缓开口,用的是并不算流利的汉话。

“昨夜我向罗族长诉说来意,你在里屋的时候,就全都听见了。”褚云羲顿了顿,又道,“今天早上,我有意向阿荟询问断魂桥的事,她回去后,应该也跟你说了。你很清楚,我是特为寻找成国公后人,才涉险进入这山寨。在没有寻到确切下落前,我是不会离去的。”

她依旧站在如巨伞的大树下,声音低沉:“他们都对你说过了,成国公的后人已经不在人世,你又为什么不信?”

褚云羲隔着溪流,远远望着她:“我觉得曾家还有人活着。”

他上前一步:“那天我进入曾府遇到的人,就是你吧?”

罗夫人注视着他,没有回答。

“虽然你当时也身披斗篷,但我看那奔逃的姿势,猜出应该是个女子。”褚云羲继续道,“此后我回到客栈,与那三个瑶民起了冲突,却有一名女子在客栈门帘外喝止那想要动刀的人,他们虽愤愤不平,终究还是隐忍而去,可见那女子在瑶民中颇有地位。在我进入瑶寨,听到你与众人说话的声音,便觉得耳熟了。罗夫人,我所说的,没错吧?”

罗夫人静默片刻,才道:“你遇到的人,确实是我。我的小女儿病了很久,山寨里的药吃遍了,都没法根治。我想带她去浔州医治,可是……”她似是苦笑了一下,“我的丈夫是攀哥,整个山寨的人都认得我,都看着我。现在瑶民与汉人之间结怨那么深,我又怎么能带着孩子去找汉人治病?可是我听着她天天咳,夜夜咳,实在熬不下去,等不下去,我只能借着下山打听消息的机会,跟着他们进了浔州城……”

“可是你进了浔州城,不是去找郎中,而是去了久已荒废的曾府。而且你并非擅自闯入,那后门的铜锁,是被人用钥匙打开的!”

他说到此,深深呼吸了一下:“你……你与成国公到底是何关系?”

褚云羲望着她的眸子。

在车驾之上,虞庆瑶曾这样说:“陛下,今天是你首次会见群臣的时刻,我愿意看着你,走入奉天殿。”

“那么,你呢?”

“我希望能够以褚云羲妻子的身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的身边,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成婚大礼,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好。我记住了。”

“臣等,”丹墀之上,首辅吴硕率先叩首,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后的颤抖,“恭迎陛下还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如同潮水漫过沙滩,奉天殿前,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跪伏在地,山呼万岁之声震天动地,直冲云霄。

在群臣的恭迎声中,褚云羲没有违背虞庆瑶的意愿,独自走向中间那一条凸显苍龙的大道。

而虞庆瑶则迎着朝阳,站在那久违的宫阙之下,目送他一步一步登上石阶。

*

一夜之间,京城连下两道旨意。

其一为孙太后懿旨,字字泣血,句句真切。她控诉褚廷秀罔顾人伦,不知尊卑,为夺取江山不惜构陷诬蔑,对重临世间的曾叔祖不敬不孝,有辱皇家体统,天下臣民若认此等卑劣之人为君主,实属黑白不分,颠倒是非。

其二自然是褚云羲以君王身份诏令各地及早拨乱反正,严防叛军继续北上。凡是崇德帝与建昌帝所任用的官吏,只要抗击叛军有功,一概既往不咎,择贤重用。

诏书传布天下,原先还左右摇摆的各州府官员更为焦灼,但很快就依据出身明确了立场。原先褚廷秀讨伐建昌帝的时候,也是广传讯息,令全天下都知晓他与建昌帝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如今建昌帝已死,褚廷秀挥师北上,但凡是被建昌帝提拔上来的官员们早已人人自危,只因孙太后手段不够强硬,这些各地官员们无异于即将溺水等死。然而就在这危急之时,原先在西北抗击瓦剌的天凤帝居然联合孙太后入主皇城,显然是要阻击褚廷秀北上。

这一事件对于那些担忧自身官运乃至性命的官吏来说,几乎就是在他们即将沉入水中之时抛来最后一根绳索。

于是乎,原先还打算屈膝投降,企图博得褚廷秀宽容的各地州府,自恃有了强大倚仗,迅速转变态度,纷纷举起正本肃清的大旗,集结军队,阻截褚廷秀的北上之师。

*

当各地州府纷纷倒戈、高举“正本肃清”旗帜的消息传至北上船队时,褚廷秀正在岸边观望水天之色。

他指节捏得发白,面上却仍维系着平静,只是眼底翻涌起愠恼之色。

“好,好一个‘正本肃清’!”他轻笑一声,声音却带着寒意,“朕倒要看看,是他们清得了朕,还是朕先清了他们!”

身后的曹经义亦顺从地显露鄙夷神色:“万岁,没想到这天凤帝居然借助女人来挑拨离间,真是不登大雅之堂。”

“朕就知道,他原本就是如此沽名钓誉,惺惺作态。”褚廷秀目光锐利,望着不远处那艘大船上紧闭的窗户,“他既不仁,我也不义。宿宗钰不是已经在兖州与庞鼎交战了吗?传令下去,全力进发,进攻兖州!”

当夜,船队在星月之下仍在进发,波浪涌动间,宿放春披衣站在窗前。

外面一片漆黑。

她恨不能推窗跃下,可她又深知,自身脱险不是难事,难的是她一旦公然背叛褚廷秀,只怕自己尚未能找到被囚禁的罗攀以及宿家老小,这些人就会被一道急令索取了性命。

寒夜难眠,宿放春攥着窗棂,蹙眉不展。

*

寒风一夜吹遍大江南北,山东兖州府城外草木尽枯,满地焦黑。那是多日来双方对战遗留的痕迹。

庞鼎跟随褚廷秀一路从广西打到这里,本身善于谋断,所率的前锋军又异常彪悍。宿宗钰驻军于兖州府,依托地形和城防,与之鏖战多日,难解难分。直至昨天,才终于凭借一次精妙的夜袭将其击退,庞鼎本人亦负伤败走。

军队尚未不及休整,探子便飞马来报:褚廷秀的船队已经浩浩荡荡,直扑兖州而来!

宿宗钰摘下头盔,重重扔在木桌上。“来得倒快,看来他已经急不可待,一心想要击溃我们,早日打入京城。”

程薰站在一边,问那探子:“可有探得宿小姐下落?”

“没有看到,但龙船之上有楼阁,整天窗户紧闭,不知道宿小姐是不是待在里面。”

宿宗钰皱眉道:“如果真像传言那样,说我姑姑已经归顺了褚廷秀,那她为什么整日不露面?我看她一定是被胁迫了!”

程薰点头,向那探子道:“务必查清宿小姐下落。清江王将其留在身边,定是有所企图,如今他冲着兖州而来,说不定就要利用宿小姐再来要挟我们。”

“遵命。”探子匆匆离去。

宿宗钰愠恼道:“照理说,我姑姑身手敏捷,应该能逃脱出来,可恨被牵绊住了!褚廷秀该不会用我姑姑的性命来阻止我们抗击吧?我们宿家好歹也救过他的命!”

程薰想起当日也是在济南附近,他与褚廷秀主仆两人遭遇锦衣卫追杀,几乎命悬一线,却终于被身骑白马而来的宿放春搭救。

那时大雨滂沱,刀光杀意,宿放春掷地有声的承诺,震动荒野。

而如今……

“小公爷,宿小姐对我有恩在先,此番她被困在殿下身边,我定要想方设法救她脱险。”

程薰端端正正地拱手,朝着宿宗钰拜了下去。

溪流潺响,带着山野独有的凉意,远处的喧哗在夜幕下时高时低,恍如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欢闹。

她僵滞了一瞬,缓缓侧过脸去。帽影的遮蔽让她的容颜更隐晦不清,她仿佛不愿直面这一问题,却又无法彻底逃避。

“那么,你又到底是谁?”罗夫人低声说着,隐隐含着执拗与抗拒,“这个世道上,明明不会再有人在意浔州曾家。成国公抛弃了京城的繁华,回到偏远的故土。那些旧时的友人,在他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几乎断绝来往,几十年过去了,他们也早就入土。的还会有什么至交好友到现在想念着他呢?”

“……有。”褚云羲声音微哑,“这世上,还有人惦记着他。否则,我又何以不远千里跋山涉水,特意来此寻觅他后人的踪迹?旁人眼中的曾默或许有些书生意气,不知变通,但我深知他温和少言的表面之下,有一颗千折百回不会轻易改变的赤诚之心。我亦听闻他曾在离开京城后,历经艰险前往北疆探寻,也不知他到底经历了多少风霜折磨,最终孑然回归故里……”

他说到此,已渐有哽咽,却还是深吸一口气,硬是克制了情绪,勉强笑了笑,“我本想到浔州找到他的后代,好生询问曾默北上的遭遇,谁知到了此处才知曾家已经人去楼空。可我始终不愿相信,也不忍相信……再后来,我看到你的背影,也不想认为只是潜入府邸偷盗之人,因为……我宁愿相信,成国公府并未彻底成为废宅,那书房中的布幔,那能够开启的门锁,都表明还有人悄悄打理着那座院落……曾默,他还有后代,活在世上。”

在他这喑哑的语声中,尽管罗夫人努力抑制情感波澜,却最终还是潸然泪下。

昏暗中,她侧身伏在古树间,身子不住发颤,分明还想强行压住悲泣,却怎奈泪如雨下,声难自抑。

山风吹涩了褚云羲的双目,他紧紧闭住眼睛,过了许久,才哑声问:“你姓曾,是不是?”

伏在树下悲泣的她隐忍着,艰难地点了点头。

“那你……”褚云羲还待询问,却听得不远处传来唤声,他回首望去,但见宴席那边火把摇动,似是有人正往此处寻来。

这略一迟疑间,溪流对面的罗夫人已匆匆拢好斗篷,转身便要没入林间。

“罗夫人……”他急忙追上一步,罗夫人惊惶间只留下一句“我自会再找你”,便已如幽魂般消失在黑暗中。

荒草摇晃,木叶婆娑,片刻间山风徐来,吹得那满山林影恍惚,唯有身前清流缓缓,仿佛在诉说先前所遇并非幻梦。

*

唤声渐近,手持火把的虞庆瑶望到了他的身影,不由奔了过来。在她身后,还有另外两名瑶民。

“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做什么?”她抬高火把,想要往四处照,褚云羲拦住了她,“酒喝得太多,在这里吹吹山风清醒一下。”

尽管光线昏暗,虞庆瑶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她看看身后的瑶民,按捺下心中的疑惑,只道:“族长还怕你走丢了,特意派人来找,既然你已经喝不下就别勉强,去跟族长说一声吧。”

褚云羲点点头,跟着她回到了方才饮酒之处。宴席间,罗攀正朝这边望来,见他回转便笑起来:“褚三郎,我还以为你喝不了酒借故逃走了!”

“你们这瑶寨的酒入口甘醇,但后劲十足,我实在是头昏目眩,因此在溪水边坐了许久。”褚云羲谦逊笑言,此后他借口精力不济,向罗攀致谢告辞,与虞庆瑶一同提前离开了酒席。

两人缓缓往山上走,火把光亮幽幽照出崎岖山路。

深深草丛中,不知名的虫儿唧唧鸣叫,山下的喧嚣已渐渐远去。

“你刚才在那里,是发现了什么吗?”虞庆瑶忽然问。

褚云羲看着不断晃动的影子,道:“有人来见我了。”

虞庆瑶讶然:“是谁?”

“你觉得呢?”他扬起眉梢有意问。

她略一思忖,随即道:“不会是曾默的后人吧?!”

褚云羲脚步一缓,看看她:“你如何知道?”

“是真的吗?!”虞庆瑶从心底欣喜出来,眸里跃动亮色,“我们总算没有白来这一趟!他是什么人?就住在这山里吗?”

褚云羲看着她那不胜喜悦的模样,眸光亦渐渐温暖。

“你好像比我还高兴。”他站在山路上,低声说。

虞庆瑶愣了愣,继而笑起来,眼里浮动星星点点的明亮。“因为我知道你心里一定也会很高兴啊,为你而高兴,不行么?”

褚云羲凝视她一瞬,不由抬起左手,轻轻触拂她的脸颊。

她抿着唇无声地笑,又好奇追问不断,他却没有明确回答,只是趁着四下无人,悄悄牵着她的手,慢慢往暗沉沉的山坡上去。

衣裾掠过丛生的草叶,簌簌作响,光亮在湿滑的石径间洒落斑驳。

四面山风浩浩袭来,虞庆瑶置身其间,下意识攥紧了他的手,恍惚感觉如在梦境。

“你之前在酒席间,和阿荟凑在一起,在看什么?”褚云羲忽而轻声问。

她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你望到了?”虞庆瑶恋恋不舍地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物,“就是这些。”

褚云羲低眸一看,但见绣着桃花的绢帕四角束了起来,里面应该是装着什么东西。他接过掂了掂,只觉中间略有些分量,细细琐琐的,像是一粒粒的珠子。

“珍珠?”他随口问了一句,并没有打开去看的意思。虞庆瑶却推了推他的手,道:“你看看呀,一定没有见过。”

他这才不得已,将火把交给她,然后小心地解开了结。

素白绢帕拢起的小小底部,承托的是一粒粒浑圆润泽的嫣红小果。

“看的就是这个?”他不由一笑,“我还以为是什么新奇之物……”

“你见过?”虞庆瑶不服气地问。

“没见过。”他答得倒是爽快,“无非就是这附近山林树木结出的果实吧。”

虞庆瑶瞥了他一眼,气哼哼将东西从其手中夺回,嘀咕一声:“不解风情,榆木脑袋。”

她把火把塞回给褚云羲,转身就继续往上行。摇曳的火光下,褚云羲望着她的背影,眼里浮起微微笑意。

他持着火把,慢慢跟在虞庆瑶身后。

“那是南国红豆。”褚云羲仿佛漫不经心地说,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告知她,“应该是在秋季成熟结果,你手中的那些,应该是去年留下的果实。”

她身姿袅袅,还在前行。

他又叹一声:“红豆虽美,却是有毒的,你玩玩便罢,千万不要咬噬。”

虞庆瑶这才回眸望了他一眼,轻哼一声。“谁会去吃它?你当我是傻子吗?”

他笑了笑,不予置评。她攥着那一捧红豆,慢悠悠道:“陛下没来过岭南,但知道的还不少。红豆又叫相思子,是不是有人送过这东西给你?”

“谁会送我这些?”褚云羲哂笑了一下,抬目望着黢黑的山林,“只是少年时看过的书卷上记载着此物而已。宋康王见大夫韩冯妻子美貌无比,便强行将其夺走收入宫中。此后韩冯悲愤交集,自尽而亡,其妻听闻噩耗之后,毅然跃下高台殉情。康王恼怒失望,有意令两人坟冢相隔甚远,要使夫妇永不得相会。谁料两座坟茔中生出高树,根枝交错盘结,不可分离……因此,后人便将这种树,叫做相思树。”

虞庆瑶心有所动,隐隐觉得似乎是不祥的预兆,却还坚持紧握红豆:“这不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不可分离吗?这样深情款款的故事,怎么从你口中说出来却毫无感情呢?”

“所谓高树盘结,大约只是牵强附会,为圆俗人的梦罢了。”他一本正经地解释,“我只是就事说事,不乱生发感慨。”

若是以前,虞庆瑶定又要被他气得七窍生烟,可而今也只叹了一声,反问道:“哦,我们都是俗人,偏偏你不是,对吧?陛下——”

她有意将那一声拖得绵长,褚云羲瞥瞥她,微含愠恼地追上去,从后方拽住她的衣袖。

“不准这样叫我。”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不然怎么叫你?嗯?”虞庆瑶斜着眼睛望他。

“……随便你。”他狠狠攥了攥她的手指,恨不能将她拉回身旁,却又怕用力太大害她跌跤,只好悻悻然补上一句,“总之,不准不怀好意,也不准……”

他还待正色告诫,却不防虞庆瑶忽然回过身,攀着他的肩膀,轻且迅疾地俯身在他眉间亲了亲。

褚云羲头脑轰然空白,一时之间竟忘记了自己还要说些什么。

耳畔是此起彼伏的虫鸣,还有她那轻悄的笑。

“这也不准,那也不准,我就偏偏不听话,看你怎么办?”

褚云羲愣怔许久说不出话,她已翩然踏上陡峭石阶,独自走向前方。

脚步声声沙沙,他的影子,与她的影子,交错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