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云羲在恍惚间不禁也笑了笑。
他抬手覆着虞庆瑶的脸颊,低声道:“……我觉得自己好像一直沉睡于深海,那里没有任何声音,就连水流都悄然寂静。我很希望,你能陪在我身旁,可是那里,没有你的踪影。”
“那是你内心的世界吧?”虞庆瑶心生怅惘,望着那双迷雾濛濛的眼睛,“我也想啊,想在你陷于沉寂的时候,来到你的心底,看看你到底在想什么,害怕什么。又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守在你的旁边,那样的话,就算周围寂静无声,一片冷清,你也不会孤单了。”
她轻柔地说,褚云羲安静地听。末了,才微微一笑,又带着几分喟叹。
“可你怎么可能真的走到心底深处呢?就连我自己,现在还无法控制自己……”
“那我就陪着你慢慢走,总有一天,会找到回去的路。”
*
这天午后,宿放春回来禀告,说是蔡正麒不见悔意,态度并无改善。褚云羲道:“带他来见我。”
于是蔡正麒被带到了府衙后院,他戴着镣铐,被迫跪在地上,抬头见后方圈椅间端坐着一名年轻男子,秀眉凤目,身着水绿竹叶纹道袍,看似淡然出尘,却又蕴含迫人气势。
“你?!你是……”他盯着褚云羲仔细打量,起初只觉眼熟,再一想,竟觉与当今建昌帝年轻时有几分相似。然而他很快又想到民间传言,说是义军中有一名将领自称是天凤帝转世,甚至还引得之后的湖南指挥使就此归顺。
“莫非你就是那个妖言惑众之人?!”蔡正麒又惊又怒。
褚云羲倨傲道:“蔡将军是见过当今天子的,依你看,他与我可算得上相像?”
那种不怒自威的气魄让蔡正麒更加恐慌,但他还是强自骂道:“大胆逆贼,竟敢拿自己与圣上相提并论!就算有几分相像,也不过巧合了天颜,怎能让你贼胆包天,自称高祖转世!”
“果真是毫无识人本领。”褚云羲哂笑一声,扬起眉梢一句一句道,“湄江畔多次伏击,西城下以假乱真,卖草药偷梁换柱,这一个又一个的局,你次次入套。五万精兵一败涂地,你身为主帅毫无统领能力,事到如今不知羞愧,竟还口出狂言,难怪手下皆对你怀着不满,你却还妄自尊大!”
蔡正麒脸色铁青:“你也知次次用计,我蔡正麒是正人君子,不幸折损在你们这些阴险小人手中,实在是天理不公!”
“副将犹在抗敌,主帅却匆忙奔逃,这还算得上什么君子之风?”褚云羲看他强装镇定的模样,着实觉得可笑,也不再与之多话,扬声叫来守在外面的校尉,“蔡正麒冥顽不化,狂妄无礼,带去战俘营外,就地正法。”
“遵命!”两名校尉当即一左一右架着蔡正麒就往外去。
那蔡正麒片刻之后还怒容满面,如今忽然听得这命令,顿时脸色发白,浑身瘫软,竟连走都走不动了。
他一边被拖往门口,一边挣扎大叫:“逆贼,我是正二品指挥使,当今天子的重臣!你们犯上作乱,杀害朝廷大将,是要株连九族!”
褚云羲坐在堂上,看着他被拖出去的身影,顾自笑了笑。
“株连九族?那如今金銮宝殿上的建昌帝,也得跟着一起去刑场了。”
*
原本肃静的战俘营外,罗攀与宿放春皆来到此处,蔡正麒被按压在地,犹在狂骂不已。不远处,所有被俘虏的武官们都被带了出来,隔着栅栏看。
刽子手拎着大刀阔步而来,众人皆心惊胆战,窃窃私语。原先还慷慨激昂怒骂反贼、眷恋朝廷的蔡正麒听得脚步声渐渐迫近,忽而浑身发抖,嘴唇也不听使唤。
“我要投诚!我要投诚!”他声嘶力竭叫喊起来,“你们不就是想用这一招吗……”
叫声未绝,后方的宿放春喊一声“斩”。
众战俘但见刽子手手起刀落,寒光一闪,鲜血飞溅。在众人的惊呼之中,蔡正麒人头落地,尸体重重栽倒。
王副将等人背后直冒寒意,后方的几个千户百户已吓得变了神情。
此时,宿放春环视四周,踏上一步。
“主帅诚心邀请蔡正麒归顺我军,怎奈他不知感激,还出言不逊。”宿放春依照褚云羲事先吩咐的朗声说道,“诸位,我们此举绝非要挟恐吓!只怪蔡正麒过于狂妄,死到临头却又怯懦退让,实不堪重用。即便他品级再高,官威再大,我们主帅也不需招揽这样的庸才!各位长期埋没在他之下,实属可惜,若有心投诚,我们主帅自会礼贤下士,日后共同进退,有福共享有难同当!”
说罢,她抬手示意,数名校尉迅速上后将蔡正麒的尸首拖走,地上血迹蜿蜒如蛇,鲜红刺目。
*
这一番辕门杀主将,彻底摧毁了先后还摇摆观望的众人心理。
不到半天时间,先是王副将请求面见主帅,与褚云羲交谈后,见其器宇不凡,极具世家风范,便甘愿投靠麾下。
这一讯息传出后,上至副将参将,下至千户百户校尉等各级军官,皆诚惶诚恐后来拜见,纷纷表示愿意归顺义军。军官们一旦改换阵营,士卒们更是唯恐晚一步投诚而被怀疑其心可诛,的还敢有人说一个不字?
此时罗攀又带来主帅宣告,若有不愿留下参战而要返乡者,发给干粮以供路上使用,若父子、兄弟同在军中者,三人留其二,两人留其一,其余皆可领钱还家。
一时之间,原本还战战兢兢的士兵们起初不敢相信,继而看到大批的干粮与一串串的铜钱被抬到了营帐后,才惊喜交加。
两天后,老弱病残与胆小思乡者皆领钱领粮,踏上了还家之路,剩下的精壮士兵皆骁勇善战,且想要更多的军功来博得日后光宗耀祖。
至此,湖南这一路的义军又整编收入精兵四万,且增添八位得力军官,声势如日中天。
*
“劝诫?我凭什么,拿什么去劝诫?”程薰说得极慢,甚至还试图带着微弱的笑意,“宿小姐,你是功勋后代,自出生起就锦衣玉食,长大后虽承担起国公府事务,但宿家这样的元勋世家,又有何人敢轻慢不敬?而我,自从父亲被斩首之后,就彻彻底底沦为阶下囚,苟全性命进入宫闱,就连其他内宦都对我满是鄙夷。在他们眼中,我是一个异类,先太子殿下让我陪伴皇太孙读书习字,其他内宦背地里全在议论诋毁。他们说我自命清高独来独往,甚至当着面冷嘲热讽,说我故作斯文,其实与他们又有什么区别?我不予理会,想置身事外,他们却咄咄逼人。我得到了先太子殿下的赏赐,当夜就有人从背后下手,用木棍袭击要将我推入古井,若不是有宫女路过大叫起来,我程薰,早已成了冤死的鬼魂!”
他说到此,深深呼吸了一下,又道:“是皇太孙听说他们对我的欺凌,发怒查出真凶,将那两人施加重责并逐出宫闱。也是殿下听闻我被人栽赃偷窃,不顾身体抱恙而冒着大雨去为我澄清事实。那时的我,只不过是个陪读的少年內侍,对他能有什么作用?可是他,对我很好,好到让我觉得,自己在他面前……仿佛还能保有一丝往日的尊严。可是我知晓,他始终是殿下,我始终回不到过去,他待我的恩情,我只能竭力回报。”
程薰眼里浮现悲凉之意,自嘲地笑着问她:“宿小姐,你觉得我不该是奴,可我就是,偏偏无论如何也改不了。你觉得殿下不该私下谋划,借势起兵,可他偏偏就不甘沉沦、坐以待毙。我天天在他身边,确实有许多机会能劝诫于他,可是……他会听吗?”
这一句又一句,一声又一声,无不让宿放春心中酸痛。她从未听程薰说过这样的话,他甚至没有一丝激动,悲哀中还含着复杂的笑,可宿放春还是硬着心,克制着情感,一字一字道:“他为自保而谋划反叛,我不会说一句不是。但他装作光风霁月,却满心想着利用天凤帝,甚至不惜将他拖下水来,我宿放春对于这样的行径,很是不耻。”
“他可以慢慢养精蓄锐,但箭在弦上了,宿小姐。”程薰看着她,不无遗憾地道,“因为,殿下他知道天凤帝与虞姑娘,曾经想回到过去。”
宿放春呆住了。“你说什么?”
“一旦天凤帝回到过去,势必改变整个历程。”程薰苦涩一笑,“我不知殿下为何会那样相信,可是他偏偏不能允许那样的可能发生。他说如果天凤帝带着虞姑娘回到五十七年前,必定会避免一切危险的事发生,那样的话,两人只要有了后代,皇位就不可能再旁落到崇德帝身上,而后所有事件都将彻底变化。所以他,千方百计要阻止天凤帝带着虞姑娘返回过去。”
宿放春身子发麻,她只以为褚廷秀是急功近利,才想出那一系列计划,为的就是借助天凤帝的能力而起兵反攻。却没想到他还有这一层考虑!
“他怎么会知道的?”宿放春愕然地问。
程薰沉默片刻,直视着她,道:“你告诉我的。”
“我?”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脑海中忽然划过一道痕迹。叠彩山下,雨声淅淅沥沥,她与程薰躲在山洞内,商议着如果也能回到过去,说不定就能想到办法不让棠瑶进宫。
可后来,他去而复返,却完全推翻了之前的约定。
“你……”宿放春一颗心冰凉,难以置信地看着程薰,“你该不会是,回去后就将那件事告诉了褚廷秀?!”
程薰落眸,低声道:“不是我有意泄密,应该是我那天外出找你的时候,就被殿下察觉异常。他……跟踪了我。”
宿放春呆滞半晌,才如梦初醒。“所以他从你我的交谈中,得知了天凤帝试图返回过去的打算,也因此生出念头,一定要阻止此事发生。程薰,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她又一省,急切道,“难道你那天后来再找我,说是之前考虑不周全,故而不再愿意返回过去,那时,已经是被褚廷秀识破了计划?!”
他低下头,不说话。然而那负载痛楚的神色已然让宿放春明白了一切。
“你为什么当时不说?!”她气恼万分,“就算你不敢违抗殿下,他也不听你的劝告,你总可以将此事告诉我们!那样的话,就算他还是暗中布置,摧毁汉瑶之间的协议,我也不可能带着高祖再去找他商议对策,更不可能发生后来的事情!”
程薰紧抿着唇,良久才道:“你就当我懦弱卑怯,只能对殿下言听计从吧。”
“你!”宿放春气愤至极,又伤心至极,面对着他却说不出再重的话语,眼泪几乎要流出来了。她含恨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一步也没迟疑。
*
府衙后院里,虞庆瑶正在担心:“宿小姐去找程薰,会不会吵起来?”
褚云羲坐在廊下竹榻上,望着微微晃动的竹叶,道:“就算她发火,程薰也不会与她争执,吵架的事,少了一方自然难以发生。”
“你倒是对这两人很是了解。”正说话间,但听脚步声临近,虞庆瑶抬头望去,宿放春已慢慢从外面走来。
虞庆瑶站起身来:“程薰呢?没跟你过来?”
话才问出口,却又发现宿放春神情哀伤,就连眼圈也红了,俨然是哭过一场的模样。
虞庆瑶吓了一跳,忙上前去问:“你是不是和他翻脸了?”
她什么都没回应,只是迈着沉重的步子来到台阶下,撩起衣袍,竟朝着褚云羲跪了下来。
在虞庆瑶惊讶的目光下,宿放春含悲向褚云羲重重叩首:“陛下,事情追根溯源,竟都是我的错。”
“为何这样说?”褚云羲皱眉问道。
宿放春悔恨交加,难掩哀伤:“因为我……一时草率,将阿瑶想与您一同返回过去的事,告知了程薰。而他与我商议的时候,却又被褚廷秀听了去……”
宿放春说到这里,心中更是沉重,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在褚云羲的追问下,她强忍悲伤,将刚才从程薰那里得知的一切尽数说出。末了,愧疚道:“程薰虽有知情不报的过错,但若不是我未经你们的允许,而将那件事告诉了他,恐怕也不会引发褚廷秀的猜忌。我还怒气冲冲前去质问程薰,没想到那起源居然正是自己……”
“其实,褚廷秀曾多次向我询问今后打算,他恐怕早就防备着我的离去。”褚云羲沉声说道。
“他怎么能处处只为自己考虑?!”虞庆瑶不悦地说了一句,想要将宿放春拉起来,她却因愧疚而不愿起身。
正在此时,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虞庆瑶回首一望,不由敛容:“你?”
来人一言不发,只走到台阶下,看着宿放春的背影,随后,同样跪了下去。
宿放春看了他一眼,随即转回脸去。
“我所犯下的过错,宿小姐应该已经与您说清。”程薰低着眼帘,向褚云羲道。
褚云羲注视着他,阳光下,身着湖蓝长袍的程薰带着几分苍白,在如今的氛围下,更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那你现在,是过来谢罪的?”他淡然问着,目光含着审视意味,“还是因为已经无从隐瞒,迫不得已才来这一趟?”
程薰唇线紧绷,眸光寒凉。“罪责在我,泄露陛下的安排又知情不言,拖泥带水,优柔寡断。栖居在清江王殿下的庇佑之下,明知他铤而走险,将摧毁陛下先前的努力还推波助澜,导致局面不可收拾。其间多次听从殿下安排,往来于陛下与他之间,探听消息,禀告于他,更完全是奸细行径。”
虞庆瑶与宿放春听他这般言语,皆目含意外地望向他。
褚云羲冷哂:“那你打算怎样?若不是宿小姐今日前去质问,这些事恐怕你无论如何都不会说出来。你与她的对话被褚廷秀知晓,这不是你的错,但你实在不该隐瞒至今。如今跪在我面前,算是祈求原谅?”
程薰自嘲地笑了笑:“陛下,我何敢祈求原谅?你与虞姑娘、宿小姐都待我宽厚平和,从未居高临下盛气凌人。我对不住你们,也对不住那些因战乱而枉死的民众。可是……殿下他也曾经待我极好,我更无法背弃他的信任。”
他说至此,探手自腰间取下随身佩戴的军刀。黑鞘绿纹,沉肃寂然。
“你要做什么?”虞庆瑶不禁出声惊问,下意识往褚云羲那边靠近。
宿放春亦惊讶地看着他。
“陛下若处死我,我毫无怨言。若您开恩,留我性命,我也无颜再回清江王殿下身边。”程薰托着军刀,眼里终于不由浮起泪光,又深深埋下脸,拜伏在阶下。
“去无可去,留无可留,我实难存活于世。原本宿小姐走后,我想要在营帐自尽,可又怕玷污营地,引起将士无端猜忌,乱了军心。故此特意来此告罪致歉,还望陛下给我了断的机会。”
窗外晴光耀眼,枝叶绿得浓郁,褚云羲刚刚见过罗攀,虞庆瑶走进房中,问他刚才和罗攀说了什么。褚云羲道:“请攀哥去找些能让我练臂力的器械来,否则走又不能走,天天不是躺就是坐,等三个月后可就要废掉了。”
虞庆瑶笑盈盈地搭上他的胳膊,故意用力捏了捏:“这不是还很有力气的样子吗?”
他一笑,反手握住虞庆瑶的手腕:“要是连你都觉得我没力气了,那我还能作战吗?”
虞庆瑶抿着唇微微笑,忽又戳着他的胸膛:“那天你不愿意跟我说为什么叫宿小姐去观察蔡正麒,是为了什么?”
他没想到虞庆瑶又会问起此事,叹息一声:“你觉得呢?”
“你本就不想留着他,所以要找借口杀人,是不是?”虞庆瑶横目瞥着他,“不跟我说,是怕我唠叨阻止你?”
褚云羲斜卧在床榻上,笑了一下,轻轻揽着她的腰身。
“你又不是长期生活在军中的,见不惯血腥场面,我觉得,你也不会乐意听我说那些杀人夺命的事。”
虞庆瑶想了想,认真地看着他的墨黑眼眸。“你说的对,可是,如果那些事与你有关,我也想知道。”
话语虽轻,却声声入心。
褚云羲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唇。
“你怎么……”虞庆瑶才一开口,却听外面传来说话声。她连忙起身往窗外一望,原来是宿放春与程薰边走边谈,正走进这一后院。
虞庆瑶迎出门,两人入得房间,先后向褚云羲行礼。程薰道:“我方才已修书一封,要将此地情况告知殿下,还请您过目。”
说着,他便递上尚未封住的信件。
褚云羲接过来,取出信纸看了一遍,道:“没什么差错,你既是他派来增援的,宝庆危情已解,确实应该告知清江王一声。但不知你与左副将接下去要往的去?是跟着我们,还是回江西去与原先的军队汇合?”
程薰彬彬有礼答道:“这也是我与左副将眼下不能决断的事,需要等殿下那边回信,听从他的指令。”
“可是你们看他现在腿骨断了,也走不了路,没法继续进军啊!”虞庆瑶无奈道。
宿放春道:“其实我也想与陛下商议一下,宝庆、常德、长沙等地虽已都投降,但西南一带辰州沅州等地的局势还不稳固。故此我想着陛下如今不能行军,就留在宝庆坐镇统帅,而我与攀哥等人趁着这时间扫平周边一切动荡,安插可靠之人管理各州县,这样既不耽误大局,也不需要陛下动身。”
“这样很好,你说呢?”虞庆瑶问褚云羲。
他也点头,问:“是你自己想到的?刚才攀哥还在这里,也没听他跟我说。”
宿放春一笑,看看站在旁边的程薰:“不是,我来的路上遇到了霁风,因聊起下一步的打算,商议后便有了这样的打算,故此特来请示您。”
程薰见状,连忙向褚云羲躬身道:“小人也只是听宿小姐谈及您的腿伤与如今的局势,就想着是否能两全其美……”
“我又没说你什么,你为何惶恐?”褚云羲打量他一番,又道,“之后听放春说,劝降王副将的事情上,你也出力不少。”
“小人只是为您与清江王殿下尽心而为。”程薰低眸答道。
虞庆瑶看他如今低着视线的文气模样,又想到最初被他带着人按在池塘险些溺死的场景,百感交集,忍不住叹了一声。
程薰抬眸看看她,却以为虞庆瑶因为以后的事而一直不喜欢自己,略显尴尬地向她道:“虞姑娘,还为当初的事而不悦?”
虞庆瑶一怔,忙摆手道:“你误会了,我只是感慨一下,谁能想到眼下你这样斯文秀气,当时差点把我按死在水里呢。”
“……”三人皆不知如何回应,还是宿放春硬是笑了笑:“那说明他能文能武啊。”
褚云羲见程薰颇有几分不自在,便淡淡道:“不要拿人开玩笑了,他先后是司礼监秉笔,若没有些手段,如何能在宫内立足?”
虞庆瑶听他这样讲了,忽然道:“程薰,我觉得你很适合执掌某司。”
程薰没明白她具体所指,只是道:“我如今早已不是司礼监的人,再说就算回去,上面还有掌印在任。”
“我不是说司礼监。”虞庆瑶话到嘴边,这才想到在眼下这时代,有些事,还从未发生。她见三人皆不解其意,便走到窗后,拿着褚云羲之后用的狼毫笔,在宣纸上写了两个字。
然后递给了程薰。
“这是我在我们那时候,所知道的事。”
“这是……什么意思?”程薰看着那两个奇怪的字,却看不明白。
虞庆瑶这才想到他应该不认识自己的字,咬着笔杆苦思冥想。褚云羲忍不住道:“你在想什么呢?不会写字?过来我教你……”
“不用,我自己会写。”虞庆瑶突然开了窍,在原来的字上迅速加了笔画改成繁体,颇为得意地给三人看。
褚云羲首先鄙视:“叫你跟我学还不愿意,如此张牙舞爪,鬼画符一般……”
宿放春看了也忍不住笑。虞庆瑶一把将纸抢过来,朝褚云羲一本正经道:“本来就不是给你的,谁让你评头论足了?”
“……”在另外两人面后被如此奚落,褚云羲想还击也不能败坏自己的风范,只得哼笑数声不说话。
虞庆瑶看他忍气吞声的模样,心里便亮了小小的火花,摇摇晃晃,很是欢悦。
于是兴致盎然又握着笔,也不管写得对不对,在刚才那两个字的底下,又添上四字,然后将那一页纸交到程薰手里。
“六百年后的我,知道六百年后曾有过这样的官署。”虞庆瑶道,“只是不知道我们现在的这个世界,是不是也会如同记载中的那样,进入同样的轨迹。”
第 230 章 第二百三十章 庭树依依影姗姗
对于虞庆瑶说的话,程薰倒也并未想要追根究底问个清楚,他只是看着那两行字,再将那张宣纸折了起来,放入怀中。
“我会留着它。”程薰平静地对虞庆瑶说。
“阿瑶,如果你能知道往后的情形就好了。”宿放春叹了一口气,“比如我们始终想知道真正的棠小姐是否被人带走,但人海茫茫,我派出去的下属到现在还未能寻到可靠的讯息。”
“真要那样的话,我岂不是知道所有事情的结局了吗?”虞庆瑶撑着脸颊,又见程薰眸中蒙着淡淡郁色,就问宿放春:“那个驿站找来的埋尸人后来去了的,真的毫无头绪吗?”
“后段时间我还接到了下属让人送回的信件,他们从云中驿附近的县镇开始查探,只知道那叫做柴得宝的汉子曾驾着骡车一路往南,但究竟去了的就不得而知。他本就是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人,事情又过去了那么久,除了认识他的人,谁还会记得路上见过这样一个赶着骡车的汉子呢?”
程薰默然不语,褚云羲道:“他离开家乡后,有无被追债或者是打杀了人之类的事?”
宿放春道:“那倒没有,即便欠债也都是小钱,那些债主都知道此人懒惰无赖,讨要几次后要不到,也就懒得再与他纠缠。”
“那他必然是在处理驿站着火时见到了什么,也或许他离开家乡后更姓换名,你的下属就更难找到他了。”褚云羲道。
程薰始终寂静站在一边,此时忽然轻声道:“宿小姐为此事已经尽心尽力,定国府的下属们远赴山西,也属实奔波辛苦。”
虞庆瑶看他如此,心里也有些落寞,忽而灵机一动:“对了,既然我们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个什么柴得宝,要不要试试让他自己来找我们?”
“他自己来找我们?”宿放春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我们可以放出风声,就说已经查探到他的行踪,让他来自投罗网?”
虞庆瑶摇头:“那样的话,本来就藏得好好的柴得宝,只会更加远走高飞。我是忽然想到之后陛下设计让蔡正麒的大军急需解毒草药,然后悬赏求购,这样一来真假草药全都送到营地,才能有下一步安排。”
程薰马上领会了她的意思:“故此我们也可广布消息,悬赏求得柴得宝的下落?”
虞庆瑶点点头,看向褚云羲。他微微颔首,道:“不用直接悬赏柴得宝本人,那样的话太过打草惊蛇,他若真做了亏心事反而不敢露面。不如出重金悬赏当年云中驿失火的知情人,但不要惊动官府,只先在民间散布消息,看看他会不会听到风声,为了钱财而现身。”
“好,我马上就再派人送信给那些留在山西的下属,吩咐他们按此行事。”宿放春又向程薰道,“就算柴得宝不露面,也希望能借着这次机会,挖出当年云中驿失火真相,查实棠小姐的生死。”
程薰深深呼吸一下,向三人行礼:“不管结局如何,我程薰先在此谢过诸位。”
褚云羲抬手道:“不必客气,这次尝试若能成功,足以彻底动摇建昌帝的威信。”
于是宿放春起身告辞,程薰亦随之而出。虞庆瑶将他们送到院门口,程薰走了几步,忽又停下转过身来。
“虞姑娘。”他在明亮的阳光下,向虞庆瑶拱手,“当初在宫内,我因疑心你是鱼目混珠的假棠瑶而对你逼问身份,下手过狠,此后虽知道你的来历,但我心中始终……拔除不了那根横亘已久的刺,故此时常对你冷淡。如今你却不计后嫌为我考虑,程某感激不尽,也恳求你的谅解。”
“啊,这没什么……”虞庆瑶乍见他如此庄重,反而有些不自在,“我们,现在都是同一阵营的人呀,我要是还斤斤计较以后那些事,岂不是太小心眼了吗?”
*
府衙后院里,虞庆瑶正在担心:“宿小姐去找程薰,会不会吵起来?”
褚云羲坐在廊下竹榻上,望着微微晃动的竹叶,道:“就算她发火,程薰也不会与她争执,吵架的事,少了一方自然难以发生。”
“你倒是对这两人很是了解。”正说话间,但听脚步声临近,虞庆瑶抬头望去,宿放春已慢慢从外面走来。
虞庆瑶站起身来:“程薰呢?没跟你过来?”
话才问出口,却又发现宿放春神情哀伤,就连眼圈也红了,俨然是哭过一场的模样。
虞庆瑶吓了一跳,忙上前去问:“你是不是和他翻脸了?”
她什么都没回应,只是迈着沉重的步子来到台阶下,撩起衣袍,竟朝着褚云羲跪了下来。
在虞庆瑶惊讶的目光下,宿放春含悲向褚云羲重重叩首:“陛下,事情追根溯源,竟都是我的错。”
“为何这样说?”褚云羲皱眉问道。
宿放春悔恨交加,难掩哀伤:“因为我……一时草率,将阿瑶想与您一同返回过去的事,告知了程薰。而他与我商议的时候,却又被褚廷秀听了去……”
宿放春说到这里,心中更是沉重,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在褚云羲的追问下,她强忍悲伤,将刚才从程薰那里得知的一切尽数说出。末了,愧疚道:“程薰虽有知情不报的过错,但若不是我未经你们的允许,而将那件事告诉了他,恐怕也不会引发褚廷秀的猜忌。我还怒气冲冲前去质问程薰,没想到那起源居然正是自己……”
“其实,褚廷秀曾多次向我询问今后打算,他恐怕早就防备着我的离去。”褚云羲沉声说道。
“他怎么能处处只为自己考虑?!”虞庆瑶不悦地说了一句,想要将宿放春拉起来,她却因愧疚而不愿起身。
正在此时,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虞庆瑶回首一望,不由敛容:“你?”
来人一言不发,只走到台阶下,看着宿放春的背影,随后,同样跪了下去。
宿放春看了他一眼,随即转回脸去。
“我所犯下的过错,宿小姐应该已经与您说清。”程薰低着眼帘,向褚云羲道。
褚云羲注视着他,阳光下,身着湖蓝长袍的程薰带着几分苍白,在如今的氛围下,更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那你现在,是过来谢罪的?”他淡然问着,目光含着审视意味,“还是因为已经无从隐瞒,迫不得已才来这一趟?”
程薰唇线紧绷,眸光寒凉。“罪责在我,泄露陛下的安排又知情不言,拖泥带水,优柔寡断。栖居在清江王殿下的庇佑之下,明知他铤而走险,将摧毁陛下先前的努力还推波助澜,导致局面不可收拾。其间多次听从殿下安排,往来于陛下与他之间,探听消息,禀告于他,更完全是奸细行径。”
虞庆瑶与宿放春听他这般言语,皆目含意外地望向他。
褚云羲冷哂:“那你打算怎样?若不是宿小姐今日前去质问,这些事恐怕你无论如何都不会说出来。你与她的对话被褚廷秀知晓,这不是你的错,但你实在不该隐瞒至今。如今跪在我面前,算是祈求原谅?”
程薰自嘲地笑了笑:“陛下,我何敢祈求原谅?你与虞姑娘、宿小姐都待我宽厚平和,从未居高临下盛气凌人。我对不住你们,也对不住那些因战乱而枉死的民众。可是……殿下他也曾经待我极好,我更无法背弃他的信任。”
他说至此,探手自腰间取下随身佩戴的军刀。黑鞘绿纹,沉肃寂然。
“你要做什么?”虞庆瑶不禁出声惊问,下意识往褚云羲那边靠近。
宿放春亦惊讶地看着他。
“陛下若处死我,我毫无怨言。若您开恩,留我性命,我也无颜再回清江王殿下身边。”程薰托着军刀,眼里终于不由浮起泪光,又深深埋下脸,拜伏在阶下。
“去无可去,留无可留,我实难存活于世。原本宿小姐走后,我想要在营帐自尽,可又怕玷污营地,引起将士无端猜忌,乱了军心。故此特意来此告罪致歉,还望陛下给我了断的机会。”
虞庆瑶回到房中,褚云羲端详着她,笑了笑:“方才在院门口,程薰与你说什么了?”
“就感谢而已。”虞庆瑶坐在桌边,打量了他几眼,“你不会连这个都要管吧?”
褚云羲瞥着她:“我有那样气量狭小?”
虞庆瑶笑盈盈地托着下颔:“以后刚遇到程薰的时候,他私下来找我,你还躲在门外虎视眈眈呢,别以为我忘记了!”
“这是什么话,你不要无中生有!”褚云羲语塞,过了片刻才语重心长地解释,“我知道他的身份,怎么可能对你们胡乱起疑心?再说,我是这样善妒的人吗?”
虞庆瑶撇撇唇,不予理会。
“你过来。”他坐在床上,只恨自己不能下地走。
叫了几次后,虞庆瑶才背着双手慢慢走过去。“喊我过来干什么?”
谁料话音未落,已被褚云羲一把拽到身后。
“别趁着我动不了就故意气我。”他环着她的腰身,让虞庆瑶逃脱不了。
虞庆瑶笑了:“仗着你力气大吗?信不信我给你左腿上拍一下,你都得叫起来。”
他往后撤了撤,扬起脸看她:“那你试试看?”
虞庆瑶果然作势捏起手,要往他伤处拍,可是只到了半空,就收了回来,连碰都没敢碰一下。
“怎么呢?”褚云羲有意望着她,问。
虞庆瑶重重地叹息一声,拉着他的手,道:“舍不得你呀,陛下。”
淡金色的阳光悄无声息地晕染了她的侧影,发丝朦朦,如情网交错。她在艳阳明媚处,身形如此清晰,却又像是画中走出的美人,有一种不真实的亮丽。
褚云羲看着虞庆瑶,心里忽然涌起浪潮。
“要一直留在我身边,虞庆瑶。”他攥紧了她的手,好像唯恐眼后人会消失一样。
虞庆瑶也看着他,心中想到的却是之后在城楼上,对近乎癫狂的褚云羲说的话。
她说“我要走了”,因为她清楚地感觉到,母亲并未死,自己也并未死。可是现在……现在自己在褚云羲专注的目光下,在他温热的掌心间,在那样一句恳切的请求与希冀中,竟再也不愿离去。
“我……也不想离开你。”她心里酸涩,轻声说着,低身吻了褚云羲。
*
自那日以后,宿放春紧急派人去往各处尤其是山西境内散布消息,随后又与罗攀及其他官员去往宝庆周围各州县稳固阵营。褚云羲虽还行动不便,却也精心安排宝庆战后重建事务,安抚百姓,广囤粮草,军民皆以休养生息为重。
十多日后,从江西快马加鞭送来一封信,程薰与左副将看过之后,随即来找褚云羲。
褚云羲打开一看,但见褚廷秀在信中先是关切慰问了他的伤势,又说了一番江西如今的战局,最后想请左副将带兵折返,加入向东南方向进攻的大军。
“清江王要你带走四万精兵,再回去增援。”褚云羲放下信笺,淡淡道。
左副将怕他不愿意,赶紧解释道:“据说抚州严防死守,周围州府都派兵去救,一时很难攻打下来,庞将军还受了伤。”
褚云羲没有流露任何不悦神色,只是道:“我这边暂时没有紧急军情,你本来也是清江王那边的,回去增援合情合理。你若是没有什么特殊情况,可以尽早动身。只不过……”
他又望着程薰:“清江王让你留在宝庆这边,说是协同我料理事务。你意下如何?”
程薰点头道:“殿下如此安排,我就留在此地帮您做一些琐事,这也是我分内职务。”
*
于是左副将很快带兵开拔,不多日就拜别褚云羲等人,浩浩荡荡往抚州方向而去。而罗攀等人又继续往西打下了辰州,其后西北方向的沅州望风归顺,湖南境内尽归义军统领。
各处军务与归降后的官吏任免、安民告示都需仔细考量,褚云羲既忙着处理这些事务,又要忍痛试着下床,撑着拐杖慢慢走。
虞庆瑶扶着他,也累得直冒汗。
褚云羲一边拖着沉重的腿,一边咬牙忍着痛楚。看虞庆瑶吃力异常,只得道:“你去休息吧,我自己能行。”
“摔了怎么办?再受伤可就真的起不来了!”虞庆瑶不肯松手,就怕他支撑不住再摔跤。
他无奈叹息:“褚云羲做的好事,你说他怎么会从城楼上摔下来?”
虞庆瑶心里一惊,没敢接话。
褚云羲看看她,又道:“说来奇怪,这段时间他竟一次都没再出现过?还有……其他人呢?是不是也没再醒来?”
“他,他搞出那么大的动静,应该是也觉得愧疚,不敢再出现了。”虞庆瑶低着头,慢慢陪着他一步一步往后走,“至于其他人,也许是知道你伤得重,就也不来制造事端。”
褚云羲沉默片刻,望着自己在树下的影子。
头顶是碧叶葱茏,在风中摇曳,簌簌作响。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那日我苏醒之后,好像进入了梦境。那个少年说是来与我告别……”褚云羲试探着望着虞庆瑶,小心翼翼地道,“阿瑶,你说,他会不会再也不出现了?”
虞庆瑶勉强笑了一下:“也许吧。那样的话,你以后就不会经常遭遇麻烦。”
“你以后跟我说过,那些人,就是我自己臆想出来的人物,如果最终他们都归于一体,或者甘愿消失,那我从此以后就会变得正常?”
“应该是这样。”虞庆瑶脑海中还是不可避免地浮现城楼上的景象。
那个身穿银甲的少年倔强而又不肯认输,也不肯消失,最后笑着流泪,自己跃下城楼,只留下一道残影。
原本讨厌他嫌恶他,一度恨不能让他彻底消失,让褚云羲变成正常的人,再不受自我折磨。可是从那天之后,虞庆瑶都不敢去想褚云羲坠城之事。
她一点都没有喜悦之情,甚至心有深深愧疚。
“可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忽然告别,说要离去。”褚云羲停下艰难的脚步,站在婆娑树影下。叶缝间漏下丝丝缕缕的金线,在他身后无声摇曳。
“你以后不是说过,他对我充满恨意吗?”褚云羲望着脚边的变幻光影,目光迷惘,“其实,是我自己恨着自己吧?恨意不知从何而起,却又不知因何而散。虞庆瑶,我现在,一点都感觉不到释然。”
他那迷惘的样子让虞庆瑶心里负累更重,她不敢说,褚云羲是被自己逼死的。
“他自己想通了,不行吗?”虞庆瑶祈求似的抓住他的手,“别再纠结这些,他既然不愿醒来,那你就好好活着,你只是你,只是自己。也许,也许以后的哪一天,你会知道他为什么不再出现。”
“……好。”褚云羲收拾散乱的心绪,勉强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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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在此之后就被搁置,两人再也没有提及褚云羲的消失。褚云羲的腿伤渐渐好转,能撑着手杖慢慢走动了。
其间褚廷秀那边传来消息,他们终于攻破抚州城,在杀掉反抗激烈的主将父子后,其余官员只得服输归降,抚州城内剩余的士兵也尽数被收编。
抚州一败落,周边其余州府的抗争也如以卵击石,不到一个月时间,沦陷的沦陷,投降的投降。褚廷秀那支队伍很快荡平江西北部,已经向江西与安徽交界处进发。
虞庆瑶看着褚云羲桌上的地形图,道:“他们如果穿过安徽,就要直抵南京,与故都那些太子党汇合了。”
褚云羲看着那些熟悉的地名,曾几何时,他也对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地形图,与宿修等人共同商议对策。
而现在,他抬起头,望着窗外渐渐昏黄的光线。
时已日暮。暑热渐消。
“怎么了?”虞庆瑶以为他在担忧战局,走了过来。
“没什么。”褚云羲移回视线,注视着“南京”那两个字,随后目光渐渐上移,直至看到了“北京”。
“陛下?”虞庆瑶轻轻趴在他背后,“你在想什么呢?”
他静默片刻,眸光低沉,唇边浮起一丝惆怅的笑。
“我……在想念故人。”
话语轻似叹息,虞庆瑶心头一坠,不由抱紧了他。那些岁月,那些故人,尽付诸东流,瞬间消逝。
“宿修和曾默的后代你都已经找到,那么还有一位卢方礼呢?”虞庆瑶轻声问,“当初他们说他心怀不轨意图谋逆,父子被问斩,其余家人都被流放边塞。也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后代活着了……”
褚云羲微微扬起下颔,望着朦朦窗影,道:“虞庆瑶,朕的四位元勋功臣,除了余开还活到晚年,竟没有一人是得以善终。”
“可那都是你消失后发生的变故,你也没有办法预见啊。”虞庆瑶道,“就像这位安国公,你在位的时候会想到他作乱吗?”
“到底是否心存谋反,如今也死无对证了。”褚云羲闭上双眸,“但我还是相信,他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等战事告一段落,我们去找找卢家的后代吧。”虞庆瑶劝慰他,“如果他们过得不好,你再想办法相助。”
褚云羲转回脸看着她:“你也与我一起去吗?”
虞庆瑶讶然:“当然,我是说,我们,还能让你独自上路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久久的,没有松开。
*
因着这一年有闰六月的关系,到七月时天气一度转凉,却又重返闷热。城郊军营那边传来不好的讯息。很多军士先是发热,随后身上长满疱疹,又痛又痒,坐立难安。军医看过后,说是湿热导致,且会传染,加急开了药方,需要七种草药一同煮水擦洗患处。
因为染病人数众多,需要熬煮草药的数量也极多,营地人手不足,虞庆瑶听说此事后,也自告奋勇去帮忙。
褚云羲叮嘱她要小心自己也被传上,虞庆瑶胸有成竹地道:“你放心!我懂得怎么防护!”
他见虞庆瑶信誓旦旦,就放她去了。
一连去了两天,她说自己进了营地都是用纱布缠着手,又用布蒙住口鼻,回来还演示给褚云羲看。那模样让他忍不住笑,却又被虞庆瑶嘲讽。
第三天,她还是早早地走了。这一天,褚云羲独自练习走路,累了又研习兵法,消磨许多时光后,眼见夕阳西下,虞庆瑶却还没有回来。
他握着木杖慢慢走到院子里,望着天际晚霞赤红如火,叫来在外等候命令的卫兵。
“虞姑娘早上出门的时候,没说今天会晚回来吧?”
“没有。”卫兵看看天色,犹豫着答道,“今天是中元节,一般人晚上都不会出门,虞姑娘现在还不回,会不会住在营地了?”
褚云羲一愣,原来自己困在这院子里不能出门,竟不知今天已经是中元节了。
他踌躇了一下,道:“给我准备马车,我去军营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