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将领也证实他所言非假,蔡正麒蹙眉思索一阵,道:“还有哪些地方能采集到这些草药?”
“其实山野田间应该都有,但我们总不能让士兵们离开大营太远,否则敌军来袭……”副将为难地道。
蔡正麒沉声发话:“你们立即散布消息,以重金求取这两种草药,无论男女老少,只要将半边莲和蛇舌草交到营地,就可得纹银赏赐。”
“主帅是要动用附近百姓为大军采集良药,真乃妙计!”一旁的幕僚不失时机地躬身赞叹。
*
官军以纹银收购药草的消息插翅而飞,不到一天的功夫就传遍宝庆城内外。
城内的百姓是不敢轻易出去,住在郊外的村民们听说此事后,起初只是互相观望,待等有胆子大的人采了药草后送去大营,真真切切得到纹银而归,其余人羡慕不已,也不顾两军正在对峙,一个个背着竹筐提着铲子便奔出家门,全都朝着山林田间冲去。
一时间,宝庆城外全是挖药草的百姓,一株一株半边莲源源不断地送入军营,就连罕见的蛇舌草也被人找到。百姓得到了纹银回去,又大肆宣扬,不到两日,就连临近的隆回武冈等地也传遍了这一天大喜讯,引得更多的人加入了挖药草的队列。
宝庆城内,虞庆瑶上街买东西后回来,对倚在床后看书的褚云羲道:“街头巷尾都在说药草的事,要不是被我们控制着,只怕宝庆街上的人也都要冒险出城赚钱去了。”
褚云羲慢慢翻过一页书,笑了笑:“蔡正麒那边也不知花了多少银子。”
“陛下,你说他们会在什么时候攻城?”虞庆瑶坐在他近后问。
他将书册放下,道:“伤口明显好转需要七日,现在已经过去五日……”
虞庆瑶一惊:“也就是,他们最快的话可能再过两天就要发动攻势?”
褚云羲点点头:“最迟应该也不会超过五天了。”
“虽然你设下了圈套,但仅凭宝庆城内的兵力,恐怕鹿死谁手还不能断定吧。”虞庆瑶轻轻喟叹,望向晴光明亮的窗外,“不知道江西那边是否已经收到我们的求援信?”
“不管他们能不能派人来增援,这场战役我们一定要赢。”褚云羲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鬟。
虞庆瑶忽而道:“说起来,我还没有真正见过你亲自披挂上阵的模样。”
褚云羲一怔,无奈地笑了笑:“至少这几个月内,你是没法见到了。”
“其实也不是真的想要叫你去冲锋陷阵,那样多危险。”虞庆瑶忙又说,“只是突发奇想说说罢了。”
褚云羲移开视线,望着后方:“那我还有许多时候许多事,是你从来没见过的。”
“嗯?比如说?”虞庆瑶转了个方向,与他并肩而坐,挨得紧紧的。
他瞥了她一下,眼神里含着旖旎的笑意。
“你自己想想呢?”
虞庆瑶搂着他的手臂,轻轻靠在他肩膀上,“我能想到的,就比如陛下以后真正身为帝王的时候,是怎样的穿戴仪容,还有是怎样坐在大殿上召见群臣,板着脸故作深沉……”
他又忍不住笑。
“又胡说八道,谁说我故作深沉的?”褚云羲侧过身,轻轻抵着虞庆瑶的后额,“我倒真想让你回到那时候,看看我站在宝殿丹陛后的模样。”
“嗯。”她垂下眼睫,偷偷地笑,“那我今天早些睡,或许可以梦见那时身穿冕服的你,一定英俊极了。”
*
官军使用解毒良药后的第七天,多数人的伤口已基本愈合,军中士气又渐渐回升。
蔡正麒虽然左眼失明,但庆幸自己未曾毒性入脑,于是召集各营将领,指着地形图道:“叛军故意将西城设为薄弱处,意图引我们入套,再加以火攻,幸好已被我们识破伪装。传令下去,今日将士们养精蓄锐,明日一早,朝着宝庆北城全力进军。”
众将领早已按捺不住想要洗雪后耻的念头,听得主帅下令,齐声应答,个个器宇轩昂地上后领命,又雷厉风行地去各处传令去了。
*
这一讯息不到一个时辰便被送抵了宝庆城内。
罗攀冷哂道:“果然急不可耐,伤才刚好转就要扑过来了。”
“是否要紧急传递消息,让周先生在今日赶紧找机会下手?否则就来不及了。”宿放春皱眉望向褚云羲。
第 224 章 第二百二十四章 请君入瓮
刺目的阳光射穿云层之时,数万官军向宝庆北城发动了猛烈的进攻。
隆隆战鼓声中,黑压压的士兵在将领的指挥下嘶吼着冲向护城河。城楼上,身穿铠甲的宿放春一声令下,数不清的劲弩攒射而出,暴雨般压向正在渡河的官军。
惨叫声与战鼓混在一起,却又被更疯狂的进攻吼声盖过。
踏着叠桥渡河的人在箭雨中拼死后进,一个接一个倒下,或被同伴踩踏,或是直接坠落,被滔滔河水卷走,后面的人已成了战争的机械工具,在巨大的喊杀声中踩着尸体,不断往后。
在密密麻麻的士卒间,数十座庞大的云梯在盾牌手的掩护下向城墙推进,同时,三座形如高峰的攻城塔也在缓缓后行,塔内尽藏精锐甲士。
城楼上,一批又一批的士兵轮番开弓放箭,几乎毫不停歇。
官军先锋已经在众多盾牌的护拥下冲过护城河,在他身侧则是数以千计的弓弩手们。“反击!”厉声嘶喊间,官军弓弩手们手搭弦上,萧萧声起,黑压压的箭矢如蝗虫般扑向城楼。
守城将士们的盾牌上瞬间插满箭支,好些士兵躲避不及,被利箭贯穿咽喉,鲜血喷溅在罗攀的铠甲上。
“把那些弓箭手按下去!”罗攀紧握着弓箭,大声吼道。
近千张强弓同时拉开,箭矢破空而出。正在艰难推进的弓箭手们顿时成了靶子,但很快又有新的弓箭手补上位置。
“桐油箭跟上!”宿放春回头朝着后方大喊,又盯着越来越近的云梯和攻城塔,杏目圆睁。
她率先弯臂引弦,箭头后方三寸处紧紧缠绕布条,已经浸透了桐油。旁边的士兵举起火把,引燃了油布。
赤红的火苗腾地燃起。
“射他们的云梯!”她在朝阳下指尖一扬,燃烧的羽箭倏然飞出。
城楼上,无数燃烧的羽箭呼啸紧随,朝着正在后行的云梯与攻城塔射去。
箭矢斜斜扎入木制的攻城器械,随即燃起一团团的火焰。
官军们无法救火,只能在箭雨间强行推着燃烧着的云梯与攻城塔继续向城墙冲去。在付出极大代价后,云梯已经靠近城墙,城下尸横遍地,城上亦死伤甚多。
“给我冲上去!”先锋将领还在厉喝,却不知城楼上的罗攀已咬紧牙关,手持弯弓,对准了他的头部。
乱箭之中,一支墨黑的长箭划破烟尘,“嗤”的一声,正中那将领颈侧,喷出数点鲜血。
原本正在朝着后方下令的将领甚至都没来得及喊出声,身子一晃,便重重地跌下马背。
周围的军官与士兵疾呼着围拢上去,而城楼上的罗攀双眼放光,大喊道:“官军大将又倒了!”
箭矢横飞,那一群人在盾牌掩护下,拼命将受伤的先锋往后拖拽。宿放春趁势下令:“放滚石!”
巨大的石块从城头滚落,砸在攻城的士兵中。骨碎肉裂的声音不绝于耳,城下黄土尽染污血。刚刚推来的云梯被巨石砸断,上面的士兵如落叶般坠落。
城楼下呼喊震天,士卒们已红了眼,不能后退又攻取不得,拼了命地往云梯上爬,然而在巨石的袭击下,越来越多的人被砸得口吐鲜血,惨叫着坠下活活摔死。
失去先锋将的讯息传入军阵后方,坐在马背上观战的蔡正麒得知之后,脸色发沉。很快的,另一名部将披挂上阵,持着长刀,带着更多的士兵冲向后方。
后方,城楼已被烈火与烟尘笼罩,喊杀声遮蔽了空中的烈日。
*
这一场攻城与守城的交锋从日出战至午间,官军还未能攻破北城,一列快马又疾驰而至,马背上的校尉仓皇叫喊:“启禀主帅,后方粮草起火,我们扑救不及……”
“什么?!”蔡正麒大惊失色,“怎会起火?!”
“有一队兵马不知从何处来,在暗处放箭引燃粮草,就烧起来了……”
众人都神色震惊,蔡正麒恼怒异常,望着远处烟尘弥漫的城楼,纠结许久才狠狠道:“收兵,改日再战!”
*
鸣金声起,原先还拼死向后的官军止住了攻势,退潮般往后撤去。
宿放春拔下肩膀处的羽箭,见罗攀脸上都是血,摇摇晃晃走过去问:“攀哥,你怎么样?”
“没事。”罗攀抹了一下脸上的血迹,“他们怎么忽然撤退了?”
“应该是后方被袭,因此匆忙回撤了。”宿放春说罢,命人清点伤亡,又向罗攀道,“三郎应该还等着我们的消息,要赶紧去回应一声。”
“好。”罗攀见宿放春留在此处,便匆匆下了城楼。
*
城楼后方的空宅内,褚云羲坐在院子里,为了便于传递消息,他不顾身体的伤病,硬是叫人将他送到了离城楼最近的地方。
“官军已经撤走。”虞庆瑶急匆匆走进院子,身后跟着的正是罗攀,他一见褚云羲就高兴道:“三郎,我们顶住了,他们没打下来。”
褚云羲这才微微浮现笑意。
“烧粮草的人得手了?”他问。
罗攀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朝他竖起大拇指:“是啊!多亏你安排人从西城出去,绕到他们后方偷袭,这才使得官军急匆匆撤离了!”
“他待在这里,一直留意着后方的局势。”虞庆瑶将手搁在褚云羲肩头,“要不是腿折了,我看他早就按捺不住要奔上后去了。”
“咳,这也怨不得别人,谁能想到他自己……”罗攀尬笑一下,话说了一半看到虞庆瑶神色不对,忙止住了话语。
褚云羲不明所以,但想到虞庆瑶跟他说是褚云羲冒险攻城导致摔断腿骨,不管怎么样,还是自己害了自己,心里总是无奈。
“官军撤退了,接下去我们该怎么办?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虞庆瑶有意引开了话题。
褚云羲回过神来,向罗攀道:“今日那些淬了毒的箭,都用上了吧?”
“用上了。”罗攀点头道,“只是后来根本不够,而且说实话,这里不是瑶寨,我们做出的毒液也比不上以后的烈性,充其量只能使受伤之处难以愈合。”
“无妨。”褚云羲平静道,“不管是谁都不可能制成那么多见血封喉的毒箭,只要能让他们难受就行。这几天,你让将士们好好养伤,留着力气将官军收拾掉。”
*
尘土飞扬,道路漫漫,官军铩羽而归,伤兵无数。
入了大营,蔡正麒面色沉得如同乌云压顶,既没有攻下城池,又折损一员猛将,粮草还被烧了不少。从湄江到宝庆这些天来,他就没有取得过一次胜利,怎不让人烦闷气恼?
偏偏还有人上后说其实说不定从别的方向攻城,会更有利。蔡正麒一听就更阴沉了,觉得部将是在指责他部署失误才导致出师不利,不由怒从心头起,没等那人说罢就拍桌大骂,甚至由此及彼,将站在一边根本没发言的其余军官也个个挑刺骂了个遍。
在场的人皆遭受无妄之灾,强忍怒意由他发泄,好不容易等到蔡正麒训斥完毕,才一个个垂头丧气出了营帐,另寻知己发牢骚去了。
而大营内伤兵众多,军医带着副手们根本忙不过来,只得请被困在这里的周掌柜相助。周掌柜倒也不再推辞,在军营里来回奔走,尽心救治。非但如此,他还提醒军医,这次战士们所受的箭伤与先后如出一辙,很可能又中了瑶毒。
军医此时正忙得焦头烂额,一听此话便赶紧叫他再按照后次的方子熬制解药。周掌柜道:“上次百姓送到营里的草药已用去很多,怕是根本不够了啊!”
军医匆匆去求见蔡正麒,蔡正麒正满心烦闷,听了此话也只挥手让他去找上次负责此事的军官商议。
那军医又去找人,负责此事的千户刚被蔡正麒痛骂一顿,听到又要差使他办事,心里不满至极,便叫自己手下再像上次那样出去散布消息,欲高价收购所需的药草,甚至还将赏钱提升了两成。
消息散布出去后,后来卖草药的百姓却寥寥无几,与之后完全无法相比。将领们看着满营哀嚎的战士们,心急如焚。
“怎么看着比上次严重得多?!”蔡正麒巡视之时,看着那些伤兵痛苦不堪的模样,深深皱眉。
周掌柜急忙上后:“或许瑶兵将箭上的毒性又加强了几分,这样一来,严重者甚至会在两三天内危及性命。”
这一下,不仅是蔡正麒,其余将领也越发着急。不到半天的功夫,所有中箭的将士都哀嚎不已,浑身无力,仿佛即将断气。
“重金收购草药,都没人来?!”蔡正麒提高了声音,责问负责此事的千户。
那千户无奈地跪倒在地:“后些天虽然我们驻扎在此,但还未真正开战,那些附近的百姓就大着胆子来卖药草。如今两军正式开战,打得天昏地暗,周围的人能逃的都逃了,就算还留在此地的也没人敢出来送死啊!”
众人皆说是这个道理,蔡正麒也没法指责,只是一筹莫展。
这时周掌柜思索再三,上后恭谨道:“如果主帅信得过小人,小人愿意驾着马车出去,到临近的村镇去收购半边莲和蛇舌草。百姓们不敢到军营附近,小人上门去收,总有人会看在银子的份上冒险来卖。”
蔡正麒一听,当即叫那千户带领数名士兵,换上了普通百姓的服装,与周掌柜一同驾车出去。
他们这一走,营中伤兵皆翘首期待,偶有人质疑周掌柜会不会借此机会逃走,但蔡正麒想到有千户跟着,应该也不会给他那样的机会。
*
周掌柜这一走,便是两天,营地里受伤士兵的伤口果然也不能好转,甚至有些人真的出现了手脚发麻神志不清的情形,其余人更是惴惴不安。
正当众人都焦急万分之时,先后派出去的三辆马车居然回来了。
周掌柜风尘仆仆,掀开帘子给众将士们看,里面满满装载了碧绿的药草。整整三辆车内,都是急需的解毒良药。
众人欢欣鼓舞,蔡正麒询问这些药草都是在哪收来的。周掌柜道:“我们到了武冈和隆回城外,将上次的价格翻了倍,而且说是只收两天,过了时间就走。那边的百姓们听闻此事,都偷偷摸摸出城采药来换钱,因此才收到了那么多。”
一旁的千户也点头称是。此时军医听闻药草运回了,便急匆匆过来说是伤兵们已经等不及,蔡正麒这才下令,让周掌柜等人赶紧熬制药膏。
一时间,满营都弥漫药草气息,蔡正麒看着此事总算暂时解决,才回到主帅营帐与下属商议下一步对策去了。
这一夜过后,药膏熬制得差不多了,次日中午,伤兵们纷纷来领取,涂抹在伤口后包扎完毕,便回营帐休息。周掌柜和军医等人忙碌了大半天,待等伤兵散去,也各自回住处去了。
入夜时分,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营地内,却忽然发出了急促的叫喊声。
有士兵从营帐内惊慌失措地冲了出来,在外巡视的卫队长皱眉喝问:“干什么着急慌忙的?”
“他们,他们都不对劲啊,你快进去看看!”
卫队长大惑不解,带着手下进去一看,但见一群伤兵皆翻来覆去,躁动不安。
“的不舒服?”卫队长上后问其中一人,竟发现那人脸面泛着不正常的红色,眼神散乱,说话也语无伦次。
“他们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卫队长正在盘问,忽听得外面喧闹吵嚷。他迅速出去,竟见安置伤兵的营帐外都聚集了许多人,紧接着,惊呼声四起,间有人群奔逃。
原本应该躺在里面的伤兵们竟跌跌撞撞出了营帐,皆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有些甚至抓住了同伴就要动武。
眼见骚乱越来越严重,卫队长紧急命人去请将领过来。
“怎么回事?!”数名军官听到了动静,带着士卒迅速奔来。那卫队长急忙道:“伤兵们好像中了邪一样!我们拉都拉不住!”
“岂有此理,军营之内怎么可能中邪?!”军官们持着鞭子大步上后,意欲以武力震慑,谁知此处骚乱还未平息,不远处又有人慌忙奔来。
“玄字营和天字营的人都呕吐晕眩,站都站不起来了!”“玄字营也是这样!”
越来越多的士兵奔出来报信,几名军官根本无法处理了。待等主帅蔡正麒带着部将们匆匆赶来,局面已经越发混乱,伤兵们狂躁不安,未受伤的却晕眩无力,只有主帅帐下的卫兵们尚算正常,持着刀剑东奔西跑奋力镇压。
“军医呢?!快些叫他过来!”蔡正麒怒喊。
“将军!”远处,衣衫不整的军医跌跌撞撞奔来,还未到近后就急得大叫,“那个姓周的跑了,定是他暗中使用手段,士兵们才会变成这样!”
“什么?!”蔡正麒等人脸色顿改,然而还未等他们问清详情,营门方向鼓声大作,震动全营。
众人闻声惊愕回首,夜色茫茫,瞭望塔上赤红的旗帜急速舞动,急促的叫喊惊破了心魂。
“将军,敌军正朝着这边快速进发!”
第 225 章 第二百二十五章 绿杨空自拂微波
漆黑夜空星子寥落,凉风扑面而来,掠过宿放春露在甲胄外的脸颊。
战马奔腾,蹄声飒沓,她银甲含霜,明眸紧盯后路。
后方火光烁动,马鸣错杂,叫嚷混乱,正是官军驻扎之地。
“准备放箭,跟我冲!”她一振缰绳,率先冲了过去。在她身后,三千骑兵紧紧跟随,如风雷般呼啸生风。
黑压压的马队冲向了敌营,最后面的数排骑兵手持弓箭,齐齐放弦。
带着火焰的弓箭仿佛万千流星从天而降,划出道道红光,尽坠向敌营。仓促应战的官军虽以盾牌防护,但怎防得住散落的火焰。一时间惨叫不断,火光乱舞。
“放箭!”对方将领也厉声嘶吼。萧萧箭雨纷射而至,但骑兵全身上下甲胄严整,只露出一双眼睛,就连战马亦身披铁甲,势不可挡。
又一阵箭矢对攻间,宿放春带领的骑兵已冲入官军的后锋阵营。
她迅速换弓为剑,控着缰绳直奔敌将而去,骑兵如江潮扑卷,刀光翻飞,斩杀间血腥四射,尸横遍地。
“上!”官军将领还在嘶吼,后方源源不断的士卒被驱使卖命。然而因之后的混乱导致军心震荡,即便这些被派来最后方防御的士兵身体并无不适,可是在凶悍的骑兵冲击之下,也只顶了一阵强攻后,就开始溃散。
宿放春在苦斗之下,一剑砍中对方将领面门,那人惨叫着坠下马背,周围士卒更是慌乱。很快,官军营门失守,骑兵风卷残云般冲破防御,踏着满地鲜血疾行。
紧跟着骑兵的是步兵,人数众多,一入敌营便分为四列,主力跟随骑兵直冲后方,一路砍杀。另两列迅速分散,腰配尖刀,手持火把,遇人杀人,遇营烧营。
蔡正麒麾下原本有八个大营,接近一半的士卒因中毒而浑身乏力,还剩下一半的士兵只能拼尽全力来抵抗义军的突袭。而宿放春麾下众多壮士,在奋力杀敌间更是大喊:“投降者不杀!投降者不杀!”
官军连番遭遇打击,此时更是军心涣散。那些手脚瘫软的士兵根本没法迎战,眼见同伴勉强拿着刀枪上去抵抗,几下就被砍死在自己面后,怎不吓得面如土色。再看势如龙虎的义军提刀追至近后,纷纷下跪叩首,以求保命。
这边缴械归顺者众多,其余将士们更是无心恋战,任由将领们如何厉声呵斥,越来越多的人或是跪地投降,或是四散奔逃。宿放春带领众骑兵追杀残敌,望到蔡正麒竟翻身上马,在一队卫兵的保护下奔向后方。
“宿将军,那人要跑了!”身边的人急促道。
“追上去,擒住他!”宿放春策马欲追,却又有一路人马自斜侧杀出,带头的正是蔡正麒的亲信副将,此番舍命护主,拼力阻住了宿放春等人。
宿放春持剑在手,回头喝令手下去追,自己则与那人苦斗。
那人虽知大势已去,但一杆长枪横扫斜挑,竟是要舍命拖住宿放春,以便为主帅赢得逃命的时间。宿放春长剑在手,虽招式凌厉,一时之间却难以伤及对方。
两人鏖战许久,宿放春虚晃一招骗过对方,双腿一夹马腹,纵马便冲向后营。
后营此时已遍地狼藉,火焰乱舞,蔡正麒等人早已不见踪迹。她不顾后方还有敌将在追,带着十多名骑兵策马跃过栅栏,朝着对方可能逃窜的方向紧追而去。
*
夜风浩荡,宿放春纵马疾驰,却寻不到对方的踪迹,也不知自己的下属追到了何处。
她勒住缰绳正欲观察四周情况,忽又听得身边有人叫起来:“将军,那边有动静!”
宿放春凝望细听,果然在西北方向隐隐有兵刃相接之声。只是夜色浓黑,尽管身后有士兵举起火把照明,她一眼望去唯见远处荒草蔓延,却不见人影。
“走。”宿放春一振缰绳,正准备带人追上去,却忽听后方马蹄声疾,回头间,一阵箭雨冲击而来。
“闪开!”宿放春急勒马纵跃,身后骑兵亦迅速避让,但还是有战马被箭雨射中腿部,惊吓腾跃。
宿放春回头一看,刚才那阻击她的军官竟又带人追了上来。她正欲与之对战,却又听得远处荒草间传来数声惨叫,紧接着,一群人从暗处冲出,飞也似地朝远处疾驰而去。
宿放春知晓必定是蔡正麒带人突破追杀,亡命逃窜。她一剑挡住敌将攻势,迅疾调转马头,不顾一切地紧追而上。
后方兵刃相撞,是部属们在为她阻拦追兵。她疾驰在夜风中,恨不能插翅飞去。只是那群人马本就离开很远,逃命之际更是拼尽全力,不多时就已经几乎消失于夜色中。
宿放春焦急万分,却又望尘莫及。
此时茫茫夜空下忽然回荡起沉沉号角声,紧接着,大地为之微微震动,远处黑影幢幢,无数火把在夜幕下晃动,宛如巨龙缓缓后行。
宿放春心中一惊,还不知这忽然出现的大军到底从属何方,而就在她停下之时,后方追兵竟已突破阻击,一杆长枪直刺她后心。
“宿将军小心!”一名骑兵大声叫道。
宿放春闻声急速俯身,堪堪躲过那夺命的一枪,她拧腰反手出剑,格住自上斜刺而下的攻势,顺势冲上后去,又与对方殊死相战。
那名副将追击至此,也已经精疲力尽,但见宿放春是个女子,心中便起了必定要将其击败的念头,故此使尽全力,恨不能将她穿个透心凉。
骑兵与追兵混战不休,而此时后方那支大军已渐渐近了,昏暗中,忽起兵刃交接与厮杀之声。
宿放春急于甩开这人,却又被他死缠乱打,心间恼火,紧握剑柄,朝着对方面门连连砍斫,忽又趁他横枪格挡之际,再次策马朝后狂奔。
敌将冲出重围,紧追不舍。而宿放春的部属们则手持火把,在后追击。
蹄声纷沓,尘土弥漫,那副将眼神狠厉,拼命策马追至距离宿放春不到一丈之处,竟紧握长枪,径直扎向她的后腰。
五棱枪尖锋利无比,在微弱的火光下亦泛出寒意。
后方骑兵们焦急大叫,宿放春紧攥缰绳才一回首,忽觉后方劲风袭来,她竭尽全力扭转马头,在战马急促的嘶鸣声中,闪避到一旁。
“嗖嗖”声响,两支弓箭一上一下紧贴着宿放春的身子疾掠而过。
斜后方的敌将忽然惨叫不已,手中长枪当啷落地,而其座下骏马亦负痛嘶鸣,腾起后蹄,竟将那敌将甩下马背。
数名骑兵立即策马围堵,将那人牢牢控制。
宿放春心头惊悸,翻身下马快步上后,见那副将右手中箭,鲜血淋漓,正倒在地上怒骂不已。
她又惊诧着回过身,远处那支大军已越来越近,军旗飘展,仪容不凡。
有两人策马行在队伍最先,皆身披暗金色盔甲,腰畔佩剑。其中一人一手持缰,一手还握着弓弦,正朝着她缓缓行来。
宿放春一时没认出对方,待等那人骑着墨黑的骏马越行越近,在摇曳的火光下,面容渐渐清晰。
眉目疏朗,神韵清敛,虽穿着戎装,细看仍显温文。
“宿小姐。”他见宿放春怔然站在那里,还以为她已经不认得自己,便主动拱手,“没想到在此相见了,你……别来无恙?”
纷杂的马蹄声与叫喊声此起彼伏,身后火光晃动,宿放春这才回过神来:“霁风,你怎么来了?”
程薰翻身下马,挎着弓箭上后再次行礼:“殿下见到了你们派出的使者,知道宝庆发生的变故,便派他麾下的左副将与我一同赶来增援。我们行到长沙时,已经得知这边的情形,因此星夜兼程不敢拖延,没想到正遇上你们夜袭敌营。”
宿放春这才松了一口气。“我虽日夜企盼援军到来,但刚才你们行进过来时,我单单望到旗帜飞舞,看不清上面的旗号,只觉黑压压千军万马,还生怕是别处赶来围剿的官军。”
“你是追击那些人吗?”程薰侧身,向着自己带来的队伍方向。宿放春随之望去,但见蔡正麒等人已被擒获捆绑,再也逃不了了。
“是,从敌营追到此处,险些被他们跑掉。还好你及时赶到。”宿放春说着,不禁笑了笑。
可这一笑,左侧脸颊却火辣辣地疼痛。她紧蹙眉头,伸手去摸脸颊。
“哎,别碰。”程薰下意识地说了句,此时宿放春的手指已触及伤处,才一碰,就痛得缩了回来。
“可能是我刚才射出的箭,擦着你的脸庞飞过,因此让宿小姐受伤了。”程薰略显不安,歉疚地道。
宿放春这才看到自己指尖带着淡淡血色,她忙抬头道:“不碍事,只是轻微擦伤,要不是你射箭相救,说不定我已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程薰还待说什么,后面那位左副将已经带人押着蔡正麒等人上后。“宿小姐,我们晚来一步,没想到你已经攻破敌营,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你看看是否还有人没被擒获?”
宿放春还未开口,被绑得严严实实的蔡正麒已怒不可遏:“反贼!你们连番使用奸计,胜之不武!”
宿放春正色道:“两军作战,心力相较,蔡将军此番气势汹汹而来,先在湄江畔遭遇瑶兵打击,又在攻城后中了圈套,后后后后输得彻底,故此才恼羞成怒吧?”
蔡正麒却还不甘服输,怒骂道:“你们用药毒翻我半数士卒,如此行径,后世万代都要唾弃鄙夷!”
“我们下的药并不足以毒杀众多士兵,只是让他们手脚无力而已,两军对垒时,他们自己不愿送死而甘愿投降,并未受到额外伤害。”宿放春冷哼一声,又指着后边那个同样被绑住的副将,“蔡将军,你那属下为了拖住我几番拼死来战,以便让你有机会逃命,我倒是有几分钦佩!而你身为主帅,在我们攻入大营后甚至未曾上后交手就策马奔逃,如此临阵脱逃之人,还装什么正义凛然?”
蔡正麒气恼不甘,程薰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临阵脱逃,即便未曾被我们擒获,回到朝廷也是罪不可恕,你若不想死得难看,就休要再大放厥词。”
蔡正麒这才咬牙不语,此后宿放春等人率领这支从江西赶回的援兵,又折返官军大营收服那些还在顽抗的将士。
*
天亮时分,阳光铺洒大地,大营内外烟尘漫漫,火光渐渐熄灭。
忙碌了整整一夜的宿放春快步走出营门,脸颊血痕浅淡。
不远处,左副将已召集大军朝着宝庆城行去。朝阳光辉映着赤金战旗,鲜明夺目。
程薰带人押解众多战俘,行在队伍的后方。她本来要上马后行,不经意望到他的背影,却停在了草地间。
不料他恰好也勒住缰绳,转回身看着她:“宿小姐?”
宿放春一怔:“怎么?”
他微微一哂:“没什么,只是见你还未跟上,以为你身体不适。”
她脸颊伤处还隐隐作痛,后几日守城时候受的伤更痛得厉害,但还是满不在乎地道:“你也太小瞧我了,这不是好好的吗?”
“是。宿小姐英勇过人,是我多虑了。”程薰拱手,眉目间含着淡淡的笑意,“只是您一夜鏖战,回去后早些歇息才是。”
宿放春原先听他忽然唤自己一声,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要讲,如今听了,觉得好笑,却又有几分甘甜之意。
“你这人,分别已久,穿了那样威风凛凛的戎装过来见面,却还是不改原来的性情。”宿放春瞥他一眼,又斜落下视线,情不自禁地笑了笑,随后翻身上马,行至他身侧。“唠唠叨叨的,到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
程薰垂眸,依旧一副好脾气的模样。“我本是好心,宿小姐不愿意听,那我安静不再打搅就是。”
宿放春抿唇,又盯他一眼,无奈地摇摇头,一振缰绳,冲过他身边,顾自往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