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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轩小说网 > 太上皇年方二十三 > 100-110

100-110(2 / 2)

从南京出来,只有一辆马车,两名杂役相随,身边再没有可亲近之人。

很长一段时间内,褚云羲甚至不知道曹经义是不是从第一次接近他讨他欢心起,就始终戴着一张笑嘻嘻的假面具。

在他的印象中,曹经义一直都和和气气,是天底下最良善的人。他孤独的时候,曹经义会抱来小猫逗他玩,他生病的时候,曹经义比谁都着急。

直至繁塔之后,他从褚廷秀那儿得知了真相,还会在梦中回到太清宫。那里有一座古井,明月升起,虞庆瑶光着脚丫坐在井畔的树枝上,脸蛋圆圆的曹经义就在不远处朝他招着手,笑盈盈地道:“陛下,虞庆瑶在这里等你呢!”

然而梦醒之后,唯见一床清月,眼前什么都没有。

******

他就这样在河间生活着。一所偏僻的小宅院,两名不甚熟悉的杂役,日子寂静如水,与寻常百姓相比或许已没有很大的差别。

北辽军队虽已撤退,但此处毕竟遭遇了大战,许多当地百姓早已逃至他乡,就算是战争平息了,城镇间亦很是萧条。

褚云羲很少会离开宅院。

除了有一次,他听杂役说起河间城外有一座山,站在山巅能望到周围各州县。他心有所感,不由问起:“可以望到真定府的苍岩山吗?”

杂役也不是当地人,想了想答道:“真定府离这儿可不算太近,应该是望不到的吧。”

然而褚云羲却将此事当了真,次日一早就请马夫载着他出了城。

漫漫沿途并无什么好景色,山路亦很是崎岖,褚云羲还是撑着手杖独自上了山。道途艰险,他走得异常吃力,终于在临近黄昏时分上到了山顶。

山风浩荡,四望渺茫皆是原野,暗红色的夕阳缓缓沉落,乡间的农妇在唤着晚归的孩子,声音绵长悠远。

只有最遥远的天幕之下,隐约能望到另一座山峰的黛影,可是他也不知道,那是否就是真定府的苍岩山。

暮色渐渐浓郁,他在山顶寂然坐着,看失群的飞鸟自天际划过,最后消失在云端。

……

因着这一次擅自离开河间府,回到城中的褚云羲被州官严加盘问,听那官员的意思,似乎还要上报朝廷。他早已将这些置之度外,也没有任何申诉。然而后来此事却又不了了之,他手下的杂役去打探消息,说是州官本已派人禀告,却被朝中某人阻截了消息,将那使者遣送了回来。

果然,自那以后,州官对他的态度有所改善。连杂役都偷偷跟褚云羲说,朝中的人必定是给了州官好处,才让他躲过了一劫。

褚云羲却并未轻松。他猜得到是谁在替他周旋,然而这样的事若是被建昌帝知道,最终吃亏的还是褚廷秀。

此后他再也没有擅自离开河间府,只是长久地待在那个安静的院子,听着墙外的车马辚辚。

宿放春起先还有书信送来,说些宫闱琐事。但后来因为建昌帝要给她指婚之事,她与建昌帝又更为不和,也许是因为心烦意乱,连书信也渐渐减少了。

冬去春来,又是草长莺飞,又是繁花似锦,纵然是北方边境,也有暖阳薰薰,可是褚云羲还是离群索居,对南京的事情知晓的也越来越少。

他来到河间的第二年,宿放春又派人送来书信,说是自己要被嫁给一个新近提拔的文官了。信中只寥寥数语,好似已经抗争至疲惫,没有了年少时的决绝。

他本想回信问一问季程薰的近况,可又担心自己的好心给他们带来困扰,故此还是作罢。

然而原定的公主出降日期还未到来,京中却传来消息。

建昌帝在出巡的途中,遭遇刺客袭击。

******

那次袭击完全是意外中的意外。

建昌帝那么多年来除了祭祀祖先之外,几乎从未远离过南京。然而初夏时节,宫中新册封的贵妃为建昌帝诞下小皇子,使得建昌帝欣喜万。贵妃想要光耀家族,建昌帝听闻其娘家父兄将应天府治理得甚好,便在小皇子满月之后离京去往应天府巡视。

行刺之事便发生在建昌帝离开南京的第七天。

据说当日大雨连绵,銮驾本已打算抵达驿馆休息,却在半路上杀出一伙蒙面人。为首之人手持银枪孔武有力,趁着同伙与禁卫们厮杀在一处,径直自马背跃起,一枪刺向建昌帝的銮驾。

寒光凛凛的枪尖扎破杏黄帘幔,紧贴着建昌帝的衣衫划过他的肩头,将他吓得面无人色。

那人还待再刺,枪尖却被龙椅卡住,一时无法拔出。大雨之中,建昌帝跌下銮驾,所幸禁卫们迅速冲上将其护在中间。那手持银枪的蒙面人眼见一击不中,倒也没有恋战,飞身上马,招呼着手下飞速离去。

“追上这群乱党!”建昌帝脸色惨白地厉声大喊,禁卫们才刚追出数丈,却听后方惊呼连连,竟是建昌帝昏厥了过去。

追捕刺客的事只能暂时搁置下来,当务之急是将建昌帝送回南京。

回京的途中,建昌帝高烧不止。待等太医们赶到之时,建昌帝还能睁开眼睛,可是神智却一阵清醒一阵迷糊,动不动就浑身冒汗,呼吸不稳。

他本就在繁塔受过重伤,此番遭遇行刺虽未再未受外伤,但大雨之中惊吓过度,竟引发了旧伤,加之连年来操劳疲惫,终于支撑不住。

皇后和妃子们啼哭不已,褚廷秀前来探望。形容枯瘦的建昌帝躺在病榻,不时地陷入噩梦之中。梦中总有一群面目全非的将士自血泊中爬起,阴魂不散地围着他,追着他,口中哑哑做声,双手直掐向他的咽喉。

他在惊惶中无处可逃,就算睁开双目,面前也是重重压压的人头,一双双凌厉的眼,好似要将他审度到底。

“傅泽山……赵锐……你们都已经死了,奈何不了朕!”处于半昏半醒中的建昌帝兀自叫喊,褚廷秀听到喊声,急忙跪在床前安慰:“爹爹,这里没有乱党,寝宫外都是可靠的禁卫,再没人敢谋害爹爹了!”

建昌帝却还在喃喃自语,伸手在半空划拉了几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褚廷秀跪行至床头,按住建昌帝的手腕,焦急道:“爹爹,您这是要做什么?”

“太后……太后要来拉朕……”建昌帝已经辨不清现实与虚幻,半睁着眼道。

“这里也没有太后嬢嬢,臣是令谦。”褚廷秀认真地跟他说了两遍,建昌帝才好似明白了一些,怔怔地看着他。过了许久,建昌帝又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朕的其他皇子呢?”

褚廷秀一怔,只得答道:“因为怕人多打搅爹爹休息,信王与其母在外等候,爹爹要见的话,臣这就让他们进来。”

“信王在外面……”建昌帝含含混混地念了一句,忽张了张唇,颤巍巍道:“雍王和申王呢?还有褚云羲呢?是不是见朕病了……就不来看朕了?”

褚廷秀心中一沉,叩首道:“爹爹……雍王和褚云羲早已被废去王位,没有您的宣召不得进入大内,申王……不是病死了吗?”

建昌帝的喉咙里发出沉重的喘息之声,褚廷秀正想趁此机会劝他让褚云羲回京,可隔了一阵,建昌帝却喑哑着嗓子道:“都是一群狼心狗肺的不孝子!”

褚廷秀愕然,已到嘴边的话没能说出来。

建昌帝的病情不断反复,脾气也暴躁起来。数日后褚廷秀再去看他时,他还是只能躺在床上,时不时地犯糊涂,却居然要褚廷秀去取奏章来给他看。

“爹爹不必着急,朝中事情自有臣与诸位大臣们为爹爹分忧。”褚廷秀一边劝解,一边从药罐里倒出汤药放在桌上。

建昌帝费力地点点头,此时外面传来婴孩的啼哭声,想来是贵妃带着小皇子过来探望。建昌帝想要开口,褚廷秀却已先回头对近旁内侍道:“建昌帝身体虚弱,禁不住孩子哭闹,请贵妃将小皇子带回,等以后再来探视。”

内侍应声退出,建昌帝的脸色却阴沉下去,抓住床栏道:“朕还未发话,怎容得你做主?你是不是也要像淮南王和申王一样,想着将我的权抢走?!”

褚廷秀低眉道:“臣不敢,臣也是担心爹爹龙体不适。爹爹现在要多加休养,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说罢,将手边的药碗递送了过去。

建昌帝喝下几口汤药,乏力地咳喘了一阵,道:“那是自然,朕还要等着小皇子长大成人……”

“是,臣也希望爹爹早日康复,朝中大小事务都离不开您。”褚廷秀谦卑地俯首道。

******

然而建昌帝并未能康复起来,三天后的清晨,内侍前去伺候他喝药,却发现他已经半睁着眼睛断了气。

能够继承皇位的仅剩了两位皇子,信王懦弱胆小,褚廷秀顺理成章地成了新帝,改年号为熙元。

建昌帝驾崩下葬,褚云羲都未能回京。新皇登基,大赦天下,但褚云羲所犯的事情牵涉太深,不在此列。

又过数月,宿放春来信,说是她此前的未婚夫因参与党争而被罢官,婚约就此作废。然而经历那么多事之后,朝中众臣都觉得她命格不祥,没人再敢为她做媒。此时季程薰却向新帝恳求将宿放春下嫁于他,新帝问过公主之后,便应允了此事,只是要等到出孝之后才可正式成婚。宿放春还说,她向五哥请求让陛下回到南京,但是五哥说自己登基未久,若是急于给旧事翻案只怕招致群臣非议,故此还得让褚云羲再耐心等待。

褚云羲接到此信时,庭院中虽已寒意初降,天色却尚好。

“出去走走吧。”他放下信,对杂役说道。

一辆马车载着他出了门,在河间城街上漫无目的地前行。

车窗始终都是关着的,但他却几乎能凭着窗外的声响知道马车行到了何处。河间的大街小巷其实他早已经过无数次,但他去不了更远的地方。

帘子微微晃动,淡薄的阳光透过疏密不一的布缝洒落进来,和着街上此起彼伏的叫卖声,热闹而又遥远。

马车一直是平稳地前行着,却在路口拐弯时猛地停顿了一下。

“何事?”褚云羲坐在车中皱了皱眉。

车夫咒骂道:“哪儿跑来的死猫,差点蹿到车轮里!”

他微微诧异地撩开车帘,顺着车夫马鞭所指望了一眼。果然有一团小小的白影跃上了道边围墙,但还未等他看清,就又轻轻叫了一声,很快蹿向远处。

街市上人来人往,褚云羲却望着白影消失的方向出了一会儿神。

那日回去之后,他很早就睡下了。

关于太清宫的梦,已经很久都没有做到。可是这天夜里,他却又在梦中回到了那座寂静的道观。月寒风起,井水微漾,虞庆瑶依旧赤着脚丫坐在梅枝上,怀里抱着踏雪。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近前,抬头问她:“虞庆瑶,你冷吗?”

她抿着唇笑笑,只是摇头。

在梦里,她从未再与他说过话。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脚,可是手指才一触及,她却渐渐消隐,终至不见。

……

此后他再经过那条街的时候,总会有意地开窗望着外面。偶见那小白猫就蹲在围墙上,蜷着身子晒太阳,毛色如雪,只有额头一点浅黄。

褚云羲叫马车停下,想要仔细看看它。它先是撑起前爪打了个呵欠,琥珀色的眼睛朝着这边觑了觑,随后尾巴一晃,如闪电般掠下围墙,再不见踪影。

他以为是那围墙后的人家养的,可仆人却说围墙后并没人养猫,不知是从何处跑来的。

******

天气越来越冷了。

腊月未至,河间府已飘下一场大雪。

纷纷扬扬的雪覆盖了街巷,即便关紧了门窗还是寒意沁骨,他的右腿每当寒冬便会酸痛难忍,也再不能坐着马车出去漫行。等待雪化的日子里,他曾问起车夫有没有再见到那只小白猫,车夫却说再未看到,想来是到处乱蹿,不知去了的。

褚云羲有些怅然。

年关渐渐临近,家家户户忙着裁剪新衣。以前常来院子洗衣的仆妇请辞回了乡里,这不像家的院子就更清冷。当此时节雇不到佣人,杂役便将从南京带出的旧衣服拿出去找人浆洗。

过了数日,那几件旧衣袍被送了回来。无论玄黑靛青,都洗的干干净净,原本已经开线的地方被人仔细地缝补过,从正面几乎看不出一丝痕迹。

“这个人的针线手艺不错。”他不经意地说了一句。

仆人弯腰道:“小的也是托人找的,这天寒地冻的,很少有人愿意再去河里洗衣。”

“那你多给一些钱吧,快要过年,如不是家里贫穷,也不会还冒着严寒在外替人浆洗衣服。”虽然褚云羲自己过得也不宽裕,但面对比他更清苦的人,总是会不忍心。

此后他的衣衫需要浆洗缝补时,都会由仆人送出去。每次衣服被送回时都整洁干净,比新衣还耐看。只有一次,原先没坏的长袍上多了个一道缝补,他尚未在意,仆人已先解释。

“洗衣的薛家娘子再三道歉,说是她养的猫顽皮抓破了衣衫,她虽然给缝补了起来,但还是看得出……”

褚云羲将衣衫翻了翻,道:“没有关系,反正在衣角处,也不显眼。”

仆人却为难地递出几枚铜钱,“她倒是很尴尬,还将洗衣的钱退了回来。”

“下次一并给她吧,又不是什么大事。”他将衣衫搁在腿上,轻轻按揉着酸痛的膝盖。仆人应诺而退,过了些时日,果然将钱退了回去。可等到下一次取回浆洗的衣服时,仆人手中却拎着一个罐子,说是上次说起主人因天寒而腿疼,洗衣的娘子这次便带来药酒,要他转交给主人。

“非亲非故的,怎么还拿了人家东西?”褚云羲不悦道。

“她硬是要我拿回来,说这是她老家那边的配方,对骨骼伤痛很有用。”仆人说罢打开盖子,里面顿时弥散出浓郁的药香味道。

褚云羲接过药酒,问道:“你可知这个人是从的来的?”

仆人挠挠头,道:“听说是前几年从前方打仗的村子逃难过来的,还年轻,可与丈夫离散了,就自己在这过活。”

他略微怔了怔,没再问下去。

******

河间的雪绵绵不绝,落了一阵又一阵。

虽然用药酒之后减轻了疼痛,可因为天气太过寒冷,褚云羲的右腿还是瑟缩地痛。难得天色放晴,他实在没法再熬下去,便去了医馆。

马车在街市缓缓行进,他闭上眼睛倚着车壁,却听仆人在窗外喊了一声:“薛家娘子!”

他轻开了一丝车窗,仆人纳闷地张望着后方,嘀咕道:“看着像极了那个洗衣娘子,可她怎么只管往前走?”

马车还在慢慢前行,街上行人络绎往来,有个身穿青布长裙的女子正头也不回地朝着一条小巷走去。

褚云羲在车上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忽敲着窗棂,对仆人急促道:“停车,掉头过去。”

仆人一时没明白意思,此时街角处爆竹喧天,一家酒楼新近开张,四周行人被那热闹吸引,纷纷围拢过去。道路本就狭窄,马车在人群艰难地掉转方向,朝着那条小巷追赶了过去。

然而等他们赶到之时,小巷幽深,已经没有那个女子的身影。

不远处的爆竹又窜上了天,隆隆炸响,扰得人心头发震。

“她住在的?”褚云羲侧过脸,问那个仆役。

仆人愣了愣,道:“平日只在河边见她,却不知道她究竟住在的……不过每次都看她来去匆忙,应该是住在很远的郊外。”

******

他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打听这个薛家娘子的真正住处。

她虽然做事勤快,但很少与人交谈,也从未告知别人自己的住处。他一个年轻男子要仆人去打探陌生女子的下落,自然更是难上加难。好不容易才从另一雇主那儿探得了模糊消息,据说她大约是住在城西白沙庄一带。

得到这个讯息的时候,天色已晚,寒意亦层层加深。

仆人劝他明日再做打算,可是褚云羲却执意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满是积雪的砖石路,赶到日落之前出了城门。城外的道路越加难行,未化的积雪结成了冰,马车行进困难,加之他们对地形不熟,等找到白沙庄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

可是村庄里并没有这个人。

问了一圈,才知庄后有条小河,河边有间小屋,里面是住着一名逃难至此的女子。

“她到这里多久了?”他问道。

村民想了一会儿道:“大概快两年了吧。”

褚云羲的心间沉坠得难受,低声又问:“一直是她自己独自生活吗?”

“是啊,后来不知从哪儿弄来只小猫,我常看到她带着那猫儿去河边洗衣服呢。”

……

褚云羲将仆役留在了村子里,自己去了通向河边的小路。

新月冷冷升起,照着枯草间的皑皑积雪。蜿蜒的河上还覆着薄薄的冰,唯有底下流水缓缓,在寂静中发出些微的声音。

身后的白沙庄内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忙碌了一天的村民们正与家人围坐一起。

而前方昏暗无光,他只有凭借着淡漠的月色,才能勉强辨出脚下的道路。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河流走,头脑中竟是异乎寻常的空荡,甚至最后连自己已经走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都不曾意识到。

一道山坡阻住了去路。

而就在山坡之下,河流之畔,有一座小木屋沐着清冷月色。屋前架着竹竿,许许多多的衣服与床单悬在那里,被风吹动,犹如沉默的海。

一直空白得近乎麻木的心在这一刻忽然被某些情绪充塞填满。

夜风吹来,屋畔枝桠晃动,有一团小小白影在梢头悄悄探了探,又跃了下来。

浑身雪白,唯有额头浅黄的猫儿就在离他不远处蹲坐着,用澄澈的眼眸望着他,歪过脑袋,忽而发出轻轻的叫声。

他鼓起勇气朝前走了一步,小猫警觉地朝后退,眼看就要逃走。却在此时,屋后的矮树丛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不多时,有人背着一大捆柴草自暗处钻了出来。

他震了震,站在那里,竟不能再往前一步。

而背负柴草的少女愣愣地站在他对面,却也好似丢了魂魄。她悄然追随他来到河间,像影子一样生活了那么久,如今见了他的人,却手足无措直至无法捡拾起散落一地的心,惊惶之中亦不知该说些什么。

小猫喵呜地叫了一下,逃到她裙边蹭了蹭,只露出半个脑袋来打量那个陌生的男子。

褚云羲看着她,淡淡的月光下她的眉目不甚清楚,隐约比以前憔悴了些,眸子却还是黑得如同沁了水的珠子。

他走上前,她却低下头,似乎不敢直视。

一枚细小的枯叶藏在她的刘海间,随着微风轻轻簌动。

“怎会藏在这儿?”褚云羲低声说着,一抬手,自她发间将枯叶轻轻摘出。

第 107 章 春风不负年年信

她对着他哽咽不能语,泪水止都止不住。

褚云羲默默地将一方白帕递给她。虞庆瑶站着发怔,却又不好意思去接。他看着她那过分拘束的样子,心中一软,道:“干什么愣着?”

“怕弄脏……”她的话还未说完,褚云羲已经拿着白帕给她拭了拭,又道,“弄脏了,你也会洗干净的,不是么?”

虞庆瑶听出了他话里藏话,不由更赧然。那小猫儿却不识趣地在两人脚边蹭来蹭去,喵呜喵呜地叫个不停。

“我在街上见过它。”褚云羲看了看小猫,“那时候你也在附近?”

虞庆瑶局促地背过双手,点了点头。

他沉默片刻,问道:“若是我不来,你打算一直躲着不见?”

她侧过脸去,低声道:“你是因为认识了我才落到这地步,如果我再来找你,岂不是要将你害死?”

“……现在不会了。”褚云羲犹豫了一下,试探着扳过她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随后认真道,“虞庆瑶,不要再躲在远处……让我找不到你。”

虞庆瑶的眼里又浮起波光,雾蒙蒙的,让她看不清面前的人。可是指尖一暖,已被他小心地握在掌中,久久不松开。

*******

月亮慢慢地升上了暗蓝夜幕,屋子里只燃起一支蜡烛,袅袅地发着微光。

她带着他坐在床边,借着烛光仔仔细细看他的容颜。他就在面前,真真切切的,虽然眉间多了忧郁,可只要看一眼,就知道还是以前的褚云羲。

他问起她后来的经历。她答的简单,却只从听闻他被逐出南京,于是也跟着来到河间说起,唯独缺少了从繁塔受伤跃下后发生的事情。褚云羲听她说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你从繁塔跃下的时候,是不是受了伤?我与程薰找到树林里去,看到地上有折断的箭和大滩的血……”

虞庆瑶的神色有些不安,她低下头,垂着长长的睫毛,道:“跳下的时候被箭射中了……”但她很快又抬头紧张道:“可是早已好了,你不要担心。”

褚云羲看着她,想起了那支被生生拗断的带血的箭,心中钝痛。

他将她轻轻抱着,呼吸了几下,低声道:“伤在的?让我看看。”

虞庆瑶却红着脸推开他,小声道:“在背上,你不能看。”

褚云羲只好隔着衣服摸了摸她的后背,解释道:“只不过想看看伤得怎么样,又没有别的意思。”

她别过脸,道:“就是有了个伤疤,我自己摸得到。”

他心口堵塞地难受,因问道:“伤得那么重,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走了?我本是打算让程薰想办法将你先藏起来的……”

虞庆瑶摇摇头,意态寂寥,“那时候已经不想再有任何波折……凌香事先在繁塔外的林子安排了接应的人,我受着伤逃到那里,才将箭折断就昏了过去。他们带着我离开,等我醒来之时,已经远离了繁台。”她顿了顿,又道,“再后来,师傅也逃出生天,趁乱将我们送出了城……我因为背上的伤而一直东躲西藏,直至最后,听说你因为与乱党有关而被斥出了南京……”

她说到这里,声音便喑哑下去,头垂得更低。

褚云羲静坐了一会儿,温和道:“虞庆瑶,比起死在诏狱的申王,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幸运。”

她内疚道:“可他是真的跟淮南王一伙,而你只是因为认识了我……”

“……但认识了你,我有过更快乐的时光。”他稍稍停顿了一下,道,“我从未后悔过。”

虞庆瑶的眼里酸涩难当,她抬手揉着眼睛,泪水悄悄漫出。褚云羲正待为她拭去眼泪,忽觉脚上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低头却见小白猫纵身一跃,跳到了虞庆瑶的腿上。

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指指它道:“不能与你相认的时候,我就跟它作伴。那时候就觉得,要是你见了,也会喜欢的。”

小白猫躺在她与他之间,用脑袋拱着她的膝盖,却对褚云羲有些排斥。

“它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虞庆瑶愣了愣,脸颊绯红,先前不肯说,褚云羲猜测道:“莫非是叫踏雪?”

她摇摇头,踌躇了一会儿,才用手指绕着小猫的尾巴,羞涩道:“我叫它阿容。”

******

关于小猫名字这件事,褚云羲当时虽然没说什么,后来却表示过不满。

那时虞庆瑶已经搬到了他的住处,除了简单的行李之外,随身带来的就是小猫了。他知道这是她孤独时候的寄托,便也对它好。可是小猫还是喜欢黏着虞庆瑶,对他态度倨傲。

“性子也很像你,对不熟的人都远离着。”虞庆瑶这样评价它。

他瞥瞥正赖在她身上的猫儿,不予应答。可能因为太黏虞庆瑶了,小猫就算是夜晚也不肯离开。

他与她正是最初同床,本就都青涩,热吻间一抬头,小白猫却站在床栏上,瞪着一双好奇懵懂的大眼睛望着他们。褚云羲不由尴尬,伸手便要赶走它。

小猫炸毛般朝他吼叫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蹿下了床头。

虞庆瑶吓了一跳,不顾自己已经脱掉了肚兜还想去追,褚云羲急忙按住她。

“难不成还要将它请回来在一旁看?”他微微愠恼,将她一把揽进怀里。

“狠心。”她嘟起嘴巴,却被褚云羲吻住了唇。蜻蜓点水似的吻逐渐蔓延热度,她软软地伏在他身上,让他吻遍全身。

……

没有什么能比灼热的交缠更让人沉迷其间,缠绵之后,褚云羲摸到了她后背的伤疤。虞庆瑶扭了扭身子,道:“别碰。”

“怎么了?”

“……感觉怪怪的。”她低下眉睫道。

他握着她的手,轻轻地搁在了自己的右腿上,道:“你会介意这吗?”

“从来不会!”虞庆瑶挺直了身子,认真道。

褚云羲抚了抚她额前的发缕,“那你身上的小小伤痕,又算得了什么?”

她趴在他心口搂住他的颈,像以前那样用毛茸茸的脑袋顶顶他,过了一会儿,小声道:“阿容,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他抿唇笑了笑,扣住了她的手。

……

次日清晨,他还没完全醒,下意识地伸手将虞庆瑶揽在怀里。可没多久,感觉身上一沉,正待睁眼去看,虞庆瑶却蹬腿踢着被子,皱眉道:“阿容,下去!”

褚云羲尴尬地抓住她,道:“我又没压着你。”

“不是说你!”她揉揉眼睛坐了起来,从床上拎起白绒绒一物,原来是那小猫不知何时又溜进了屋子,正趴在被子上。这会儿它忽然被高高举起,不由得在半空中爪子乱挠,叫个不停。

“阿容!不听话就再也不喜欢你了。”她板着脸在小猫背上拍了一下,将它送下了床。

猫儿沮丧地抬头望着她,褚云羲也蹙起眉。“以前你叫它阿容也就罢了,现在我在你身边了,你还那样叫它,我听着别扭。”

虞庆瑶却顾自俯身摸了摸小猫的脑袋,“可是已经叫习惯了,再改名字我和它都会别扭啊。”

小猫阿容抬头瞅瞅褚云羲,喵的叫了一声,音调还转了个弯,似乎也很不乐意。

一个敌不过两个,自己的地位好像果然不高,他叹了一口气,只好作罢。

******

小小的宅院因为有了虞庆瑶变得活泛起来,她洗衣做饭养花弄草,原本清冷的小院很快增添了生机。只是杂役们叫她夫人,她还是不适应。出门去的时候,别人管她叫赵家娘子,她也会红着脸回来跟褚云羲说。

他揉揉她的发鬟,道:“你不喜欢别人这样叫你吗?”

“感觉好像变了个身份似的。”她勾住他的手指。

褚云羲却有一阵的出神,虽然已经住在了一起,但两人却并没有真正履行成婚仪式。淮南王谋反一事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事实,就算五哥现在成了建昌帝,也不可能将虞庆瑶等人的名字从乱党的名册上除去。

她至今还是隐姓埋名地生活在这里,不能被任何人发现真实身份。

想当初为了要正式迎娶她而与太后建昌帝反目,然而经历重重风波之后,却还是没办法实现愿望。

久未与熙元帝联系的他,在那夜里思索了许久,终于写了一封书信,次日交予仆人叫他送去了南京。

他将此事告知了虞庆瑶,又解释道:“不管五哥是如何考量的,你留在我身边这件事还是得先让他知道,以免有人察觉后再从中作梗,到时候他也会觉得我有意隐瞒。”

“他不会将我抓起来吗?”虞庆瑶想起褚廷秀,还是有些不放心。

褚云羲道:“淮南王一党已经被剿灭,五哥现在正励精图治,你的存在对他构不成威胁,他也没有必要再追着你不放。”他顿了顿,又道,“我在信中说了,若是有可能,请他为傅老将军父子说句话……也不需有意重查旧事,哪怕只要他流露出对傅家的惋惜之意,自然就会有臣子替他们鸣不平,到时候顺水推舟即可。”

她怔了怔,低下头道:“我觉着很难实现了……”

他点点头,道:“我也知道……只是与你说一声,或许五哥登基后有了自己的考量,不会答应,也或许他就算有心相助,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虞庆瑶转身倚着书桌,替他整理着笔墨纸砚,道:“其实能与你悄悄地住在这里,没有旁人的打搅,也是很好的。”她说到此,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又望着褚云羲忐忑道:“我更希望你的五哥能念及兄弟之情,早日召你回南京。这里虽然清净,但你总是在受苦……”

“顺其自然吧,有你之后我就好多了。”他看着院落,坐在了窗前,“我却担心你觉得太寂寞。”

“不会啊。”虞庆瑶趴在他肩头,想了想,道,“有你,有小猫,不久之后也许还会有一个小陛下……”

褚云羲微笑了一下,又问道:“为何不是小虞庆瑶呢?”

她得意地咬他耳朵:“那我就生一个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小虞庆瑶,天天缠着你,要你讲书上看到的奇闻怪事,不讲完不准睡觉。这样一大一小围住你,你会不会烦?”

他将她拉到自己身前。“小时候就没有觉得你烦,以后自然也不会。”

“那我……”她刚想说下去,褚云羲却又挽起她的手,道,“一个虞庆瑶两个虞庆瑶我都不嫌烦,只要别再像那时候一样,不声不响走了就好。”

虞庆瑶抿抿唇,牵牵他的手,认真道:“再也不会离开你了,陛下。”

春风拂开小窗,满院已是新绿萌生,她栽种的花草袅娜着身姿,蕴着浅淡的馨香。墙角草丛一阵簌动,小白猫阿容顶着草芽钻了出来,望见不远处粉蝶翩飞,身子一弓,便如同箭一般地飞纵了出去。

第 108 章 第一百零八章 双生莲

天际的残月孤寂黯淡,寒气笼罩着的瓦剌都城一片素白。积雪覆盖着的石板路两侧散落着纸钱,原本应该亮着灯火的百姓家中多数陷入了死一般的漆黑。

守城的卫兵从白天开始便紧闭了城门,没有朝廷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离开京城。这瓦剌国中向来最为繁华热闹的全州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三面环海,一面与北辽接壤的瓦剌,位于这片古老大陆的东北方向。它数百年来一直是大明的臣属国,但在成佑帝即位后大兴征伐,先后与多个国家动武,渐渐的对宗主国大明也怀有不服。待得大明故君去世,幼帝登基后,瓦剌国便开始减少了朝贡之物,大有不再臣服之意。

那大明幼主登基时年仅六岁,太后也非精明能干之人,朝中大事全仰仗皇叔处理。没过多久便有人以皇叔专断擅权为由,集结了众多官员连番向太后上疏,要求惩治皇叔。在这般情况之下,幼主太后自顾不暇,对瓦剌的异动只是谴责了一番,根本无力采取什么真正的措施。

这样一来,瓦剌国的成佑帝更是自视甚高,不久之后便开始向陆地边疆扩展,开始了与北辽的争斗。

大大小小的战役持续了近十年,起先双方各有输赢。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瓦剌国得不到大明的支持,本身又缺少兵力,在战局中越来越处于下风。瓦剌国内民怨极大,性情暴戾的成佑帝为了要挽回颓势,终于在数月前对北辽发动了最为猛烈的攻势。

为激励士兵,成佑帝不仅许下战胜北辽后人人得以黄金重赏的诺言,更在出战前将宫中最美艳的妃子直接赐予大将享受。此后,瓦剌大军几乎是倾巢而出,兵分两路向雪山与燕州进攻。雪山位于北辽与大明交接之地,绵延横亘,巍峨壮丽,其中的华盖峰更是北辽龙脉所在。

北辽隆庆帝命吴王率兵奔赴重地燕州,而吴王陛下萧凤举与郡主萧凤盈,则领兵赶往雪山。雪域鏖战直接造成了吴王陛下萧凤举的战死,但随后太子南昀英在皇帝面前主动请缨,率领精兵出京救援,加上吴王集结多方力量,最终将瓦剌大军堵在燕州城外山谷,粮草也尽数烧毁。

在被困三天三夜后,瓦剌大军中有一部分人忍受不了饥寒而意图投降。愤怒的主将正镇压叛乱,北辽大军趁势进攻,将发生内讧的瓦剌十万人马杀得丢盔弃甲,汩汩鲜血在青阳谷汇流成河。踏着一地尸骸,吴王率领大军席卷而去,直奔瓦剌国都方向。

当此之时,瓦剌国内意见纷纭,有人提议向大明求援,有人又说还是和谈为好。数夜失眠的成佑帝暴怒不已,斩杀了数名与他意见不合的大臣,正准备派遣褚廷秀再率兵出击,却忽然身子一歪,倒在了王位之下。

皇四子褚廷秀李衍急忙召太医上前,却发现成佑帝已经气绝身亡。

群臣痛哭流涕,宫中顿时混乱,还是年少稳重的褚廷秀帮助太子处理好了一切。太子含泪即位,是为瓦剌国新君,年号泰和。

年轻的泰和帝甫一登基,北辽方面便传来讯息,说是应吴王要求,让瓦剌即刻送回多年前被扣押的质子褚云羲,否则便要进军全州。这讯息也不知怎的就在全州城内流传开来,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都卷了家财准备逃难。不得已,泰和帝才下令紧闭城门,同时急招重臣进宫商讨对策。

褚廷秀见情势危急便请求新君顾及现状,尽快与北辽和解,也好重拾民心。泰和帝本就是个不喜战争之人,早在先皇多次征讨之时便微有腹诽,但秉承孝道不敢忤逆父皇。如今听得一向信赖的兄弟褚廷秀如此提议,自然是满心同意。但他还没下令,却有大臣上前道:“主君,和解并非易事!如今北辽要求将质子送回,可要是他们一见到萧褚云羲的样子,必定又会迁怒于我方,到时反而惹来灾祸,还请主君三思。”

泰和帝坐在才刚适应的王位上,眉头紧锁,又有一名老臣焦虑道:“张大人,按照你的说法,是要拒绝和谈与北辽强战到底了?眼下崔大将的十万兵马死伤殆尽,我们还拿什么与北辽去拼?”

“罗尚书只想着尽快和谈,但我说的事实已摆在眼前。萧褚云羲现在回到北辽,只会给瓦剌带来更大的灾祸!”张姓大臣言辞凛然,一时间大殿中众人议论纷纷,更有人抗声道:“当初北辽与我国互换质子,萧褚云羲初来瓦剌时,先皇对他也算不错。但不到一年时间,我们送去的福王陛下在北辽莫名其妙地病故!臣恳请主君先让北辽对福王陛下的死因给出答案!”

泰和帝沉声道:“此事已经过去多年,北辽当初就说福王陛下乃是感染伤寒病故,如今他们又怎会改口?”

“那就干脆将萧褚云羲作为人质,看看吴王是否能不管儿子死活一味强硬下去!”“李大人你这样的说法未免太意气用事,万一吴王不顾一切攻向全州,就算我们杀了他儿子,又能怎样?”

众人还在纷争,褚廷秀上前向泰和帝道:“皇兄,如今再争论旧事已无多大用处。北辽重兵压近,我们若是还对归还质子之事百般推脱,只怕更被他们抓住把柄。”

泰和帝叹了一声:“但寡人也确实有所担心……”

“皇兄是怕萧褚云羲见到吴王之后诉苦,从而引发事端?”褚廷秀从容道。

泰和帝颔首,此时有心腹近侍附耳向他低语,褚廷秀见向来温和的泰和帝渐渐神色凝重,双眉也越发蹙起,不禁上前一步:“臣与萧褚云羲交情匪浅,当此危急之时,愿亲去劝说,纾解国难。”

“若他始终对瓦剌心怀怨恨呢?”泰和帝挥手让近侍退至一边,继而盯着褚廷秀,眼神复杂。

褚廷秀低眉俯首:“臣必定不会让他说出对瓦剌不利的话语。”

******

褚廷秀李衍步出大殿的时候,一盏盏素白宫灯在寒风中不住摇晃,石径上投映了斑驳的幻影。手持利刃的卫兵依旧纹丝不动地站在台阶两侧,远远望去,如一座座无声的青铜塑像。

看上去,除了各大殿间还环绕着的白色帘幔,一切似乎与往日并无两样。他回望大殿,群臣正三三两两退出,很少有人还在议论,多数人只是低头疾走,像是畏惧这宫廷的寂静肃穆。

他知道这些方才还在慷慨陈词的大臣们此时正忙着赶回家去收拾细软。国难当头,每个人都一样。

夜色中的大殿,沉默地像昏睡的巨兽,灯光渐渐黯淡。

——不知皇兄坐在王位之上,看着空空荡荡的大殿,是何等样的心情?褚廷秀沿着鹅卵石小径走向远处的时候,还在思索着这个问题。

穿过幽深的御花园,走上孤寂的长拱桥,天际的寒星与桥边的明灯上下辉映,点点漾漾,起伏不止。

前方是常年苍翠的山丘,以往是父王闲暇赏玩之地。此时风吹林动,松声凄凄,褚廷秀从山丘下的小路走过,不免感觉有几分寒意。

他抬头眺望,不远处的矮墙后依稀透出了微弱的灯火。褚廷秀紧了紧狐绒斗篷,向山丘斜侧的那个破败院落走去。

院前荒草丛生,本就高低不平的石径几乎为之湮没,褚廷秀伸手一推虚掩的院门,手指上便沾到了窸窸窣窣的铁锈。这里是瓦剌宫中最冷僻的地方,除了他与几个仆役外,寻常是没人知道,更遑论有人前来了。

矮墙上的野草在夜色中顽固挺立,灰白色的窗纸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屋中的人在油灯下临窗而坐,映出浅灰的侧影。

褚廷秀在屋前看了这侧影许久,里面的人也没有说话。他不禁踏上一步,轻轻扣着木门,道:“褚云羲。”

窗内的人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似是微微低着头,只低声道:“进来吧。”

褚廷秀微一犹豫,推开木门走了进去。狭小的堂屋中一片黑暗,他撩开内卧门口的布帘,昏黄的灯光下,有一个少年倚坐在临窗的土炕上。时是寒冬,少年只穿着薄薄的青灰色夹袄,腿上盖了一条布被,膝上的矮桌中央放着粗糙的棋盘。听到褚廷秀进来,他只是稍稍抬了抬头,往他这边望了一眼,随即又低头拨弄着棋子。

少年眉目清秀,却很是瘦弱,手指尖甚至有些苍白。石头打磨而成的棋子在松木棋盘上轻轻移动,黑白分明,他似乎专注于与自己对弈,对褚廷秀的到来也毫不在意。

褚廷秀顾自走到近前坐在了土炕上,伸手一摸,不觉皱眉:“怎么这般冰冷,底下没有生火?”

少年凝眸于桌上的棋子,过了许久才道:“木柴用光了。”

“没人送来吗?”褚廷秀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看,夜色如墨,只闻风声呼啸。

少年支颐遐思,不经意地道:“好像没有……李兄,陪我下一盘如何?”

褚廷秀犹豫了一下,脱下长靴盘腿坐在他对面。两人在沉默中对弈,没过多久,少年已将褚廷秀的棋子围困在一隅。

“我又输了。”褚廷秀叹了一下,即便是在室内,仍是呵出了白气。

少年意兴阑珊,拈起棋子:“你心不在焉,又怎会取胜?”褚廷秀无奈,整了整衣衫,看着少年道:“褚云羲,你怎不问问我为何深夜来访?”

萧褚云羲放下了手中的棋子,平静地抬眸望着他道:“你们要杀我?”

褚廷秀微微一怔:“何来此言?”

“最近仆役很少过来送水与食物,即便是来时也很匆忙,且都换上了素衣,看样子宫中是有重要人物过世了。”萧褚云羲淡然道,“还有,你从未在夜间来过这里。如今一反常态前来,必定是有急事了。”

“那也不能推断出我会来取你性命……”褚廷秀摇着头笑了笑。

“未必是你要取我性命。若我猜得没错,只怕是新皇登基,与北辽的关系发生了改变,那我这个累赘活着也没甚意义了。”萧褚云羲说话的时候,手指始终放在棋盘上,眉睫安静,眼神疏淡。

褚廷秀沉默了片刻,道:“父皇确实过世,如今是我长兄即位。但你有一点猜错了,我瓦剌与你北辽……”

“你是瓦剌人,我却并不属于北辽。”萧褚云羲忽然打断了他的话,手指一拂,拨开了掌边的棋子。褚廷秀似乎对他这样的语气早已习惯,继续道:“两国交战多时,如今北辽将我军打败,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觉得我们会杀你?”

萧褚云羲不无轻蔑地道:“那莫非是要用我作为要挟?我本是质子,在瓦剌待了十余年,现在终于派上用处了。”

“又错。”褚廷秀摇头,顿了顿,才道,“你父亲提出要求,让我们送你回北辽。”

萧褚云羲的眼神沉寂了下去。桌上的灯火忽忽地跃动了几下,骤然黯淡,接近熄灭。他整个人处于阴影之中,脸容更白,眉眼更黑。

第 109 章

褚廷秀见他不说话,便缓和了语气道:“我来,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个消息。”

“回去有何意义?”萧褚云羲很是冷淡,他的视线长久地停留于微弱的灯焰之上,像是要看着它如何熄灭。

“意义?”褚廷秀环顾四周,“你本就是质子,如今北辽要迎你回朝,我皇兄也不想再与北辽为敌,事情就这样简单。这些年你在瓦剌过得艰难,难道还想一辈子留在这里?”

萧褚云羲丝毫没有喜悦之色,褚廷秀正色道:“褚云羲,你终究是要回到故国的。但实不相瞒,皇兄虽很想送你回北辽,却又很是担心……”

“担心什么?”萧褚云羲直视着他,“十年来我从未出过这个院子,难道你们还怕我泄露什么机密?”

“自然不是。”褚廷秀垂下眼帘,低声道,“你父亲还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

萧褚云羲的目光定住了,似乎正渐渐凝成冰雪。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道:“他知道与否,都是一样。自从他将我送出北辽之后,我与他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但不管如何,他是你的父亲,若是见到你现在的样子,只怕会勃然大怒。”褚廷秀一边说着,一边观察褚云羲的神色,见他还是漠然,不禁道,“褚云羲,你是否还怨恨着那年的事情?”

这句话一出,萧褚云羲神情为之一冷,唇边却慢慢浮起嘲笑之意。

“如果我说不恨,你会信吗?”他抬头,盯着褚廷秀,眼里藏着尖针。

一丝寒意自褚廷秀心底涌起,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平静地道:“当年确实是你受苦……不过那些人后来都卷入了谋反案,死的死,疯的疯,再不复先前威赫。”

“你的意思是一切都过去了?”萧褚云羲冷哂。

“你该恨的是无休止的交战。”褚廷秀温和道,“若没有战乱,你就不会作为质子来到瓦剌,也不会遭遇坎坷。其实十年来北辽虽占了上风,但连续不断的战争已使两国都耗尽精力,若是再争斗下去……”他望着褚云羲,加重了语气,“即便我们瓦剌最终失败,北辽也必定国力匮乏,而蛰伏已久的大明极有可能趁势进攻,褚云羲你难道不曾考虑到这点?”

“李兄,你这些话似乎不应该对我说。”萧褚云羲忽而扬起眉,双手撑着身子,往后倚靠在砖墙上,“我就算回到北辽也不会有什么显赫地位,更不会涉足朝堂,这些国家间的争斗与我又有何相关?”

“是否相关,现在就下断言还为时太早。我只希望褚云羲能为两国考虑,不要再将过去的痛苦延续到以后。”褚廷秀说罢,站起身来,认真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的回应。

萧褚云羲顾自看着散乱的棋子,道:“你的意思我明白,瓦剌如今为情势所迫不得不答应北辽的要求,但你们又怕我回去说了在此地的遭遇,从而再度引发战乱……”他说至此,忽而微笑起来,眉眼间隐含讥诮,“早知如此,你或许会后悔,当初为什么没让我死在雪中,也免得现今这两难处境。”

“李衍绝不曾后悔救下你。”褚廷秀低沉而有力地答道。

褚云羲怔了怔,望着漆黑的窗外,听风声呼啸:“李兄,可是很多时候,我都后悔活下来。”

他语气平淡毫无波澜,神色亦无悲无苦,但褚廷秀听了此话,却无端地一阵心悸。烛影幽曳,褚廷秀忽地撩起紫金长袍,单膝跪在了冰冷的泥地上。

“你这是做什么?!”萧褚云羲一惊,急忙俯身想拉他起来,却被他挡住了手臂。

褚廷秀直视于他,低声道:“褚云羲,我知你心中始终有怨,但瓦剌如今危在旦夕,我觍颜以知己身份来求你。”

褚云羲眼神收紧,撑着木桌道:“求我?”

“是。”褚廷秀神情恳切,语气坚毅,“请看在你我知交一场的份上,放下旧怨,切勿将过去之事告诉令尊。”

烛火光影忽明忽暗,萧褚云羲脸色微白,怔坐了许久,哑声道:“我本来就不曾打算告诉他。”

“当真?”褚廷秀抬头,眼眸在烛火映照下尤显深邃。

“你救过我,我不会骗你。”萧褚云羲一字一字道。

……

褚廷秀离开小屋后,矮桌上的灯焰摇了几下,最终还是油尽火灭。屋子陷入了黑暗,萧褚云羲独自坐在寂静中。

今晚云深无月,窗纸间寒气袭人。棋盘上的棋局早已不再是先前的模样,他伸手抓起了数枚棋子,然后再慢慢松开手,听着棋子纷纷掉落在石盒中,叮叮当当,清冷决绝。

这夜他睡在冰冷的土炕上,一如以往那样难以入眠,却不仅仅是因为双腿在这寒冷的冬天疼痛难忍。许许多多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纷扬不已,就算是闭着眼睛,也难以阻挡往事如洪流汹涌而来。

眼中酸涩,他艰难地翻过身,自枕边摸出一个手掌般大小的盒子。黑暗里,他的手指抚过盒上斑驳花纹,久已模糊的记忆中,天空碧蓝无垠,年幼的他骑着雪白的小马在草原上驰骋,身后紧紧抱着他的是一双温柔的手。

******

黄昏时分,辽阔的草原一片枯黄,天际呈现出橙红深蓝交错的绚丽景象。远处有古朴城池屹立于山峦之间,回上京的马队在城外驻扎了下来。虞庆瑶才撩开车帘,南昀英已来到她身前:“凤盈,你稍后进昊天城休息。”

“是前面的那座城?我自己去吗?”虞庆瑶见其余人等都忙着搭建帐篷,不禁问道。

南昀英笑了笑:“当然不会,罗攀带人守卫着你,城中相对安全,不必在这餐风饮露。”说话间,罗攀已经率着一群卫兵来到马车前,向虞庆瑶道:“郡主,瞧太子殿下考虑得多周到!这荒山野岭中好不容易才有一座小城,他就想到要让您进城休息一晚了!”

虞庆瑶颇为尴尬,南昀英表情平淡,似乎并没有在意。她只得问他:“那你呢?”

“大军不便进城,我要留在这里。”南昀英说罢,朝罗攀招了招手。罗攀便笑嘻嘻地让车夫启程,两列卫兵整整齐齐地护在左右,簇拥着马车朝余晖中的昊天城而去。虞庆瑶轻轻挑起车窗上的毡帘往后张望,一身戎装的南昀英已大步走向营帐,但不知为何,他却又在半途停步,侧转了身子朝她的方向望来。虞庆瑶急忙放下了帘子,唯恐被他看到后发生误解。

之前一路上她虽有心想避开众人,但四周皆是荒野也无处可去,如今总算渐渐出现城池,应该是离都城越来越近了。可是一旦回到上京,也就意味着她将面对所谓的父亲与更多的家臣仆人,还有什么久别的弟弟……虞庆瑶想到此不免担忧起来,若是身处王府,恐怕更难逃脱。再者吴王半生征战沙场,刀下斩杀敌寇无数,这样的人,如果发现她其实并非自己的女儿,又会怎样处置?

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而现在南昀英派人送她进入昊天城休息,倒是给了她一个逃脱的机会。

……

前方传来沉沉声响,昊天城的城门缓缓打开,罗攀等人护送着马车进入了这座古城。或许是因为天色将晚,又或许是塞外本就人烟稀少,即便是进入了城中,街道上也甚是安静。虞庆瑶小心翼翼地透过车帘观察城中地形,见沿街也有店铺,但生意并不兴旺,多数家庭门户紧闭,俨然已经进入了夜间。

她不由微微皱眉,心中盘算着自己如果逃离后,应该往的藏身。正思索间,风势忽起,一时间街边的灯笼与帘幔摇曳不已,满地落叶更是打着旋飘飞向远处。虞庆瑶只觉一阵发寒,奇怪的是,这种寒意并不像是仅仅因为朔风扑面,更多的则是来源于一种莫名的恐慌。

两边的士兵依旧静穆行进,街上行人匆匆,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但虞庆瑶还是感觉不对劲,她重重放下帘子,坐在马车内兀自发呆。

——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有一道目光在暗中窥视着她。即便是她躲回了车内,这种被人监视的感觉也依旧存在。

******

马车在一座看上去有一些年头的府邸前停下,虞庆瑶本以为北方民族都是牧马散居,倒没想到原来北辽的大片疆域与大明接壤,在某些方面已渐渐汉化。头戴狐绒帽子的地方官员已诚惶诚恐地迎上前来,罗攀一本正经地吩咐官员好生伺候郡主,虞庆瑶不知这人身份,只得面无表情地略微颔首。

“下官知道郡主身体不适,已有所准备。”官员一招手,已有人抬着软轿上前,这份殷勤倒是让虞庆瑶不太适应。周围的仆役忙个不停,罗攀率着卫兵将虞庆瑶送入府邸。

她在进入府门的一瞬,不由自主地再度回头张望。暮色浓重,风吹着枯叶从枝头坠落,街道尽头空无一人。

进府后虽身处簇拥之中,虞庆瑶仍是心神不宁,因此筵席上她推说精神不济,只简单吃了些东西便在佣人的陪伴下回屋休息。

临出大厅时,她回头向罗攀道:“我以前的武器遗失了,现在需要防身利器。”罗攀急忙奉上腰间宝剑,虞庆瑶却摇头道:“我只要那件兵器就可以。”

说罢,她轻轻抬手,指向院中一名武士手持的武器。那是一柄五爪倒钩,每个倒钩都磨得锋利尖锐,一端系着长长的铁链。罗攀一怔,随即召来武士,将五爪倒钩献给了虞庆瑶。

虞庆瑶故作老练地接过这武器,随即快步回了内院。等到支开了佣人,她立即紧闭房门,仔仔细细地在房中检查了一遍,直至确信一切安全后,才疲惫地坐在了床榻上。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了,有侍女送来了华丽的灯盏,虞庆瑶向侍女打听院中的卫兵是否还在。侍女道:“将军吩咐过,卫兵要一直在院中守着,不能离开。”

虞庆瑶无奈地让她离开,本想借着离开大军的机会逃脱,但眼下卫兵时刻守护,让她的计划又变得困难。她和衣躺下,左臂不慎撞到床栏,之前被注射过的地方还有些疼痛。

她卷起衣袖,当时注射之处的针眼现在已经难以寻觅,但手指按到那里,还会感觉到肌肤底下微微发疼。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推了一下,肌肤之下竟似乎有一粒硬物。

第 110章

——这是什么?!

虞庆瑶心中讶异,再次触及那硬物,但始终无法探知肌肤下的情形。

于是她只能攥着刚得到的利刃,倚在床前伺机而动。

夜渐渐深了,屋内寂静无声,她如夜猫般惊起,用丝带束起了长发,又将五爪倒钩紧紧束在腰间。这东西虽然看起来阴森,却与她以往攀岩时的工具颇为相像。她悄悄地以指甲划开纸窗往外窥视,院中火把晃动,兵士们正在来回巡视。虞庆瑶微微皱眉,正想着怎样才能制造混乱趁势出逃,忽然听到屋顶上瓦片一阵轻响。

她陡然一惊,不由自主地向上抬头,那声音如波浪般由远及近,只一瞬间又向另一侧传去。与此同时,院中响起士兵的叫声:“有刺客!”

原本平静的宅院中顿时脚步声纷乱,虞庆瑶躲在门后,听得士兵们一边呼喊着一边往这边奔来。她还未及解下腰间的武器,已有人用力敲着门。“郡主,您一切可好?”罗攀焦急地问道。

“没事,外面怎么了?”虞庆瑶急忙回应。

“卫兵发现有黑影在屋顶晃动,您千万不要出来!”罗攀说罢,转身便领着手下准备上屋顶仔细巡查,谁料对面围墙上黑影一晃,一道赤红色的光倏然向着正屋射来。

“保护郡主!”罗攀大惊,挥剑朝红光斩下,其余的卫兵纷纷以盾牌护在房门口。但他的宝剑才一接近红光,便觉一股灼热自剑尖直贯手臂,罗攀顿觉掌心剧痛,长剑当啷落地。他也算一名猛将,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形,不禁惊愕万分。卫兵们见状后手持盾牌飞速向前,那道红光忽又往上一抬,竟绕过卫兵们的头顶直刺向正屋窗户。

黑暗中,红光刹那间射穿了窗纸,如利剑般刺进屋中。

“郡主!”罗攀飞奔至房门前,但屋内却无人应答。“放箭!”他急转身发令,无数弩箭射向对面高墙。墙头树影摇曳,也看不清是否有人藏身其间。罗攀趁此时用力撞开房门,想看看郡主是否受伤,岂料才一踏进房间,只见屋中空空荡荡,竟已不见郡主身影!

罗攀惊得一身冷汗,此时卫兵在门口叫起来:“将军,那人不见了!”他退出房间,高举起火把一望,见高墙下落了一地弩箭,但墙头已没了人影。

“先别管他,郡主失踪了,快找!”他朝着面面相觑的众人大喊。

******

宅院中沸反盈天的时候,虞庆瑶正拼了命似的在夜色中奔逃。当那道红光穿透窗纸直射进屋时,她正躲在门边窥视,一侧脸,只觉眼前一片赤红,四周的空气顿时发热。

她一下子跌倒在地,随风飘起的几缕长发顷刻间化为乌有,弥漫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她的眼睛干涩无比,从地上爬起后跌跌撞撞奔到离门最远的后窗边,忽然意识到这诡异的射线绝对不可能是这个时代原有的东西。这个念头一旦浮上心头,虞庆瑶的心再不能平静。

就在这个时候,又有人用力撞击着房门,她在慌乱中推开后窗,见不远处就是围墙,便抛出腰间武器。倒钩钩住了墙头,她顺势跃出窗口,借力爬上围墙,再沿着墙边大树而下,匆忙离开了院子。

夜间的风扑卷而来,虞庆瑶回望宅院,隐约中见屋顶上方又有红色光点闪现,犹如野兽之眼,在暗处窥伺猎物。她急促地呼吸着,转身便朝着小巷那端飞奔。

腿上的伤处牵扯得紧,她扶着墙壁踉跄奔跑,这条小巷狭窄幽长,两边全是高墙,并无人家。虞庆瑶只想找个僻静之地躲藏起来,但跑至精疲力尽也无处藏身,正在喘息之余,斜上方的围墙上忽有动静。

虞庆瑶惊觉抬头,还未看清状况,已有一团黑影顺势扑下。她惊叫一声往后躲闪,那黑影却已扼住她的咽喉,将她重重推至后方围墙边。

对方力道猛烈,她只能以后背抵住围墙,狠狠踢向那人膝盖。那人迅疾闪身,虞庆瑶趁势掷出五爪倒钩,寒光凛凛的尖爪挟着啸叫朝对方胸前飞去。

那人的身形却快得不似人类,倏然间竟将利爪一举擒住,猛地发力,便将虞庆瑶连同那铁索一同甩出数丈开外。虞庆瑶人在半空已失去平衡,“嘭”的一声,便撞在围墙之上。背部剧痛无比,晕眩中只听脚步声迅速接近,对方已迫至近前。

黑暗中,她看不到对方的模样,但那人双目的位置却隐隐透着赤色的光。

“你在这里?”他在她近前站定,用低沉的声音说。

虞庆瑶浑身发紧,眼见他又将迫近,忽听远处喊声连连,火把晃动间脚步纷杂,尽朝着这边而来。那人却不以为意,俯身间便擒向虞庆瑶咽喉,虞庆瑶见势不妙,急忙尖叫一声。

“是郡主!”巷口处一阵喧哗,众人加速奔向这边。那人骤然回头,虞庆瑶趁此机会将手中利爪往身后围墙上一抛,抓着铁索便往上攀去。不料双腿一沉,竟被那人一把抓住脚踝。她正挣扎之际,耳听得风声萧萧,一支支利箭尽朝那人背后飞去。

那人为避羽箭身形一侧,虞庆瑶借机发力猛地踹在他肩上,拼命爬上高墙,也不顾身后究竟是何情况,咬牙便向下方跃去。却不料落地时震到伤口,痛得难以站起,一下子跌倒在冷硬的石板上。

她正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听高墙上有人呼喊:“郡主可曾受伤?!”

虞庆瑶狼狈不堪,瘸着腿站起一看,原是圆脸大眼的罗攀。一时无奈尴尬,只得道:“还好……那个人呢?”

“跑了!”罗攀一撑围墙,跃到她身后,气喘吁吁,“末将一箭射中他手臂,本要冲上去活捉,谁晓得他猛地回头,两眼中竟似有火光,看来是个怪物!郡主刚才为什么跑出官衙,是怕那怪物吗?”

“是,是啊……”虞庆瑶撩起鬓边长发,掩饰了过去。此时众士兵绕过高墙过来接应,她无法逃脱,只能步履艰难地随着他们转回巷子。夜色深重,心有余悸的虞庆瑶眺望四周,黑漆漆的已无那人身影。

然而就在她回到之前遭遇袭击的地方,却觉脚下一硬,踩到了某种异物。

低头一望,有一个方形的东西,正在黑暗中闪着幽绿的微光。罗攀也看到了这物,不禁问道:“郡主,那是什么?”

虞庆瑶一晃神,马上俯身将那个物件藏在掌心,淡然道:“没什么,是我掉下来的首饰而已。”罗攀未放在心上,继续陪在她身边往前走去。

寒风卷落枯叶,虞庆瑶却更心神不宁。她低下头,微微摊开手掌,一只男式手表的指针清晰地发着绿光。

******

南昀英在当夜就得知了此事,他急速派兵翻查全城,连周边的郊野都不曾放过。但派出的人都是无功而返,没有人找到那个刺客的下落,甚至没人知道他究竟长得什么模样。

南昀英前来询问详情,虞庆瑶捂着伤处坐在床上,颇感为难:“当时天黑,我并没有看到对方的样子,而且才过了一两分钟我就昏了过去。”

“一两分钟?”南昀英愣了神,诧异地看着虞庆瑶。她这才醒悟过来,急忙解释道:“就是只过了一会儿时间。”

他慢慢点头,望着她道:“凤盈,自从你失去记忆后,说话的语气也与从前不太一样了。”

“是吗?”虞庆瑶装作茫然,“以前的我是怎么样的?”

南昀英倒是笑了笑,“你时常跟着吴王操练兵马,自幼性格爽直,做事干脆利落。众人都说你若是男子汉,必定是我们北辽的第一勇士。”

——果然是个厉害女将。虞庆瑶在心底说着,脸上却是惭愧之色,“难怪大家都觉得我变了。”

“不碍事。你是受了伤,不会有人怪你。”南昀英见她低着眼睫,与以往相比更增添了几分楚楚之色,不禁俯身温和道,“我会将你尽快送回上京,不再让你遇到危险。”

虞庆瑶一抬头,正望见他充满男子气息的脸容,不觉往里侧避让了一下。他却很从容地道:“明天我们就动身,一路上我会吩咐部下再多加防范。”

“……好。多谢你。”她只得答应。南昀英见她一直捂着腿,不禁问道:“我听罗攀说你当时爬到高墙上,那个怪物有如此可怕?”

“……我以前没见过那样的怪物……”虞庆瑶侧过脸,心里有点发虚。他却坐在她身边,抓住她的手腕,道:“以后遇到任何事情都不要擅自离去,否则我一时找不到你,也无法解救。”

他的掌心灼热,让虞庆瑶倍感不安。“殿下……你能松松手吗?”她故作淡定地看看他。

南昀英这才一省,很快松开手笑了笑:“抱歉,我只是太过着急。”

“我知道,多谢殿下的关心。”虞庆瑶低声道。

“其实你不必如此见外。我们以前相处甚为融洽。”他专注地看着虞庆瑶,似乎想观察到她的内心。虞庆瑶不太自然地支颐道:“是吗?只是我现在已经不记得了……”

他的眼角渐渐流露笑意:“其实,哪怕你完全忘记了以前的事情也不重要,只要能平安就好。”说罢,又抬手替她放下床榻前的帘幔,往后退了一步,“我先出去了,稍后就让人送药过来,你敷完后早些休息。”

“……谢谢。”虞庆瑶坐在白色帘幔后,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情微微起伏。

此后南昀英果然严加布置,虞庆瑶也不敢再贸然离开马队。那个双目能闪现红光的“人”似乎就这样消失无踪,若不是那只手表还留在虞庆瑶身边,她几乎会以为只是自己做了一场噩梦。

但事实不容怀疑,在这个古老的时代中,还有另一个同样不属于这里的异类。

腿上的伤势使她无法再逃离,未知的异类也似乎给了她额外的警示。就这样,虞庆瑶随着这庞大马队,一日日地接近了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