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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2 / 2)

短短数天之内,来自北方的消息一个接着一个,让建昌帝与满朝文武应接无暇。

北辽成帝催促着定下宿放春出嫁的具体时日,建昌帝本还一直采取拖延行为,而今却已被逼至悬崖。他一面要安抚悲伤焦虑的宿放春,一面又暗中派人急促褚廷秀迅速集结河间、真定等地的军队以备不测。

褚廷秀虽是身负皇命到了河北边境一带,但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征调军队的行动一直都只在暗中进行。如今接到急诏,便又马不停蹄地赶往河间府安排布置。不料他刚一抵达,就听说临近边境的地方又有守边士卒与北辽人发生了冲突。等他匆忙赶至那里,已有数名大明士卒受了重伤,但北辽边民亦有数人暴尸荒野之中。

褚廷秀大为气恼,当即召来守边将校询问事情原委。原来是对方赶着牛羊越过边境,士兵们多次提醒对方也置之不理,相反还趾高气扬地冲着士卒们大声喊叫。这河间府边境的守兵多年来饱受北辽骚扰,如今见这群北辽人如此嚣张,不禁想教训他们一番。没想到一旦交手双方便动了真怒,以至于大明士卒们有人受伤之后,其他人更是忍无可忍,抽出腰刀便挥杀过去,直将数名北辽人砍死,其余几人则落荒而逃。

将校说了这些,脸上犹带自豪,觉得自己的手下是为大明出了恶气,教训了嚣张的北辽人。

褚廷秀却愠怒不已,当即命人将那几名杀人的士卒捆绑起来,准备带回军营加以惩罚。那将校本是个性格暴躁之人,一见此景,不由高声抗辩,声称自己的手下只是被迫无奈才出手回击,怎能再被惩处。

“本就是多事之秋,你身为守将非但未能抚定局势,还纵容手下随意击杀北辽平民,难道不知一时意气用事将会带来多少争端?我本是奉皇命到此安排事务,本想着要等待局势稳定后再行打算,可如今这几个北辽人死在了我们大明境内,又岂是你的几句辩解就能免除对方将借机生事的可能?”褚廷秀一番怒斥之后,拂袖上马回了军营。

犯事的士卒们被关在营地,当夜褚廷秀便草拟书信准备派人送交北辽。岂料到了半夜,营中脚步错杂,人影幢幢,还在仔细审度书信用词的褚廷秀猛然惊醒,才握剑冲出营帐,便被雪亮的刀尖对准了咽喉。

——河间府官员送来的加急奏报中便是如此说的。

不堪忍受屈辱的守边将领带着手下发动军营哗变,他们要的是褚廷秀立即释放被关押的士卒,更要的是朝廷威风凛凛的下令全力与北辽展开大战。

建昌帝坐在崇政殿上,面对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墨字,只觉眼前一阵昏暗。

满朝文武皆敛容屏息,良久,才有人大着胆子上前问道:“褚廷秀殿下现在可有生命危险?”

建昌帝强自镇定道:“那些士兵们也只是一时激愤才挟持了褚廷秀,又怎会对他无礼?”

随后,他攥紧了那封密奏。

褚廷秀的情形,远比他说出的要严重许多。

第 96 章

第九十六章野水孤城斜日里

北辽一方本就伺机而动,如今见边境争端忽起,更是抓住了由头。不出两天,便有北辽官员率领手下抵达边境,气势汹汹地要求大明这边交出犯事的士卒。

与此同时,大批北辽军队亦朝着边境不断集结。

辽阔平原间,黑底金字的旗幡猎猎生风,盔甲在阳光耀射下泛出青灰色的寒光。

而河间府的城门已被哗变的士兵们死死封锁,褚廷秀仍被困于营帐之中。尽管身处重重威胁之中,他却始终未曾答应下令与北辽正式开战。

带头哗变的将校见他如此固执,不禁拔剑怒道:“北辽人已经快要冲过边境,褚廷秀还要等到几时才能松口?!难道是要眼睁睁看着他们抢得先机,将大明大军打得一败涂地?”

褚廷秀胸前衣襟血迹斑斑,是昨日率领手下想要冲出军营时所留下的伤。他虽然面色苍白,但仍不改初衷,“两国交战必定得由国君下令,我并非不允许你们抵抗北辽,但要让我直接下令冲过边境与他们正式交战,却是逾规之举。更何况你们要是真有意护卫河间府,就不该封锁全城。如今就算是其他州府派兵来援,却也被你们挡在城外,这岂是应对之策?”

将校冷笑一声,道:“如果不是早早地封闭了城门,只怕今天一早就有邻县军队过来,他们救的可不是河间百姓,而是褚廷秀殿下。到那时,我们非但不能杀光北辽人,更会被全数擒下投进大牢!现在看来褚廷秀是坚决不愿下令与北辽作战了,那就休要怪末将对殿下无礼!”

说罢,大手一扬,便有数名精壮士兵持刀上前,将褚廷秀的前后左右尽数围堵。

“在作战结束之前,殿下就只能待在这里了。”将校说罢,转身欲走。褚廷秀撑着几案想要站起,四周士兵当即迫近。

刀锋寒意凛凛,直袭肌肤。

“你可知此番行为已是犯下了死罪?”褚廷秀望着对方的背影缓缓道,“只为了逞一时意气,而要害得手下士兵全都踏上歧途,这就是你想要得到的结果?”

那人的唇角抽动了一下,随即侧过脸寒声道:“十六年前先帝因战败而将冀北数州土地割给了北辽,我这手下的士兵们多数都是冀北人士,他们的父母兄弟有些死在了那场大战中,有些虽侥幸活下来,却骨肉分离再也没法相见。这种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痛苦,你们这些住在南京皇城那花花世界中的皇子贵胄,又怎么能体会得到?如今北辽人又一次欺凌我边境军民,褚廷秀却还死守着那规矩不肯下令开战!或许在你看来,我们这样做最终只有死路一条。可就算那样,我们宁愿死在与北辽人的搏杀之中,也不愿坐以待毙!”

“建昌帝并不是妥协胆怯之人,他本已做好安排,你又怎能鲁莽破坏?!”褚廷秀厉声道,“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路难道你也不能明白?”

他还未说罢,却被那人狠狠打断。

“休要再用建昌帝来压制我!我们既是舍出命来,就已无所畏惧!”一言既罢,将校大力甩开营帐,已快步走出。

******

建昌帝在得知河间军队哗变之后,当即下令真定等周边州府派兵前去镇压。然而自真定等地赶去的大军还未抵达,又有北辽军士趁乱在边境上劫掠大明百姓,两边本就剑拔弩张,一经撩拨当即爆发。不出两日,北方边境各地已纷纷燃起战火,尤以河间府附近作战最为激烈。那些久被压抑的大明将士们既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便犹如裹挟着烈焰的火龙般横扫敌军,将原先以为可以轻而易举折辱大明的北辽人打得措手不及。

待等真定等地军队赶至河间,所见已是战火弥漫。然而褚廷秀被困营中,即便是河间当地官员也不敢冒险攻去,真定府等地的军队虽披坚执锐,却也一时无法强行冲入军营。

边境正是焦灼之态,朝中大臣们对此亦起了争端。

褚廷秀素来在众臣心目中颇为稳重,此次被困军营生死一线,建昌帝却还派其他军队前去镇压叛军,使得许多臣子心生不满。短短数日间,一份份抗辞激烈的奏章连接不断地被送到了建昌帝面前,无一不是力陈此举过于冒险,对于扣押褚廷秀的将士们而言,该有的不是强行镇压,而应该是婉辞劝降。更有一些激进的大臣认为这些哗变的士兵虽有犯上之举,但诚心可鉴,建昌帝本应安抚收服,再全力抵抗北辽进犯。

建昌帝本来气的是河间将士们竟敢将褚廷秀扣押作为人质,如今见到朝中还有大臣为他们这群忤逆犯上的叛军陈词,更是怒不可遏。那几个言辞过于激烈的大臣自然首当其冲倒了霉,然而就此事的争论始终未曾停歇。

边境的局势越发不可控制。河间府的将士们虽在起初凭着一股勇气杀退了敌军,可因为扣押着褚廷秀而将河间府困成了孤岛,后方的粮草兵械一样都不能运送进来。数天之后,这群人死伤渐重,原先的锐气已经消耗殆尽,围城的其他州府军队看出了端倪,便想要趁势攻入救出褚廷秀。

谁料河间府的百姓们见叛军们杀敌英勇,竟已站到了他们的那一方,替死伤惨重的叛军们死守城门,全力抵抗援兵的进入。

战报一封封飞入南京皇城,北辽成帝亦命人传来讯息。先是指责大明士兵滥杀无辜,再又指责建昌帝背弃两国婚约,提出若是想要重新修好,必须让宿放春在十日之内启程前往北辽上京,更需陪嫁金银翡翠众多,方能化干戈为玉帛。

建昌帝即便再想拖延,当此情形亦不能忍受,当即以宿放春染病在身无法出嫁为由,拒绝了成帝的要求。

北辽使者听到此回答后脸色铁青,在紫宸殿上便掷下冷言。

“大明皇帝明明是不愿信守承诺,才说宿放春染了重病。枉你们中原人还一向自诩仁义谦和,却先是答应了我北辽皇帝的求亲,又纵容边境士兵杀我子民!这一番背信弃义的行为足以可见你们并没将我北辽放在眼中,看来只有在战场上见个分晓了!”

使者未曾拜别就怒而离去,建昌帝亲眼见到这跋扈嚣张的模样,气恼异常,紧咬着牙关挣道:“无知之辈,竟敢在朕面前出此狂言!”

淮南王上前拜道:“皇兄不必为这小小使者气恼,当今之计唯有抚定内邦,方能全力抗击敌军。区区河间叛军不足为忧,可惜褚廷秀被困于营中,若能找一位为人信服的重臣前去劝说叛军归顺,或许能化解症结,也不会使得我大明将士自相残杀。”

淮南王此言得到了诸多臣子的支持,建昌帝在焦虑之中只能选择枢密副使前往河间劝降。那枢密副使素来是建昌帝的心腹官员,奉命离开南京后日以继夜赶往了河间。

他抵达之时正是深夜,河间城依旧城门紧闭,城楼上只有零星灯火,影影烁烁,几乎看不清有无将士把守。

四野寂寥,荒风席卷,枢密副使振声高唤,方才引出了守城的将士。那些人都已伤痕累累,却还持着长矛直直地对准城下,大有誓死不愿打开城门之意。

随着枢密副使而来的士兵们不由按刀上前,城上的首领却回身一喊。高高城楼中灯火骤明,数十名士卒先后涌出,其间押着的一人身穿锦袍,眉间微蹙,却正是被困至今的褚廷秀。

利刃在夜色下隐隐浮现白粲的光。

枢密副使连忙下马叩拜,褚廷秀才想开口,不远处的夜空中却忽然炸出火红的花,旋即号角声沉沉响起,这片静寂大地很快震颤不已。

“北辽人,北辽人杀来了!”城楼上的士兵嘶声喊道。

******

南京又一次下起了雨,白昼的温热在夜雨的侵袭下渐渐散退。至次日拂晓时分,空中还弥漫着似有似无的迷蒙雾气,整座院子虚幻得如同梦境。

虞庆瑶睁开眼睛,远处又传来了断断续续的琴声。

她披上衣裳走出了屋子。庭院中的青石小路犹带雨痕,碧绿细长的草叶含着水珠,在风中弯下了腰肢,旋即又倾向另一方向。

青黑色的短靴靴尖沾上了雨水,洇开了暗色水迹。她低头,望着微微湿掉的靴子,不知怎的又想起了某个人,某个动作,以及,某种眼神……

“阿蓁。”

远处琴楼上的男子依旧隔着窗子急切唤她。这些天来,只要她走到这里,总会听到这样的喊声。之前的几次她都没有回应,可是今日抬头望去,却正遇上那执着焦虑的目光。

她不由停在了原处,没像以前那样转身离去。

或许是因为天色还未亮透,原本一直守在琴楼附近的黑衣男子们也未出现。虞庆瑶站在湿漉漉的石径一端,默默地望向楼窗后的赵钧。他见她未走,脸上便露出了欣喜的笑意,抓住窗棂朝她道:“阿蓁,你上楼来。”

她本不想说话,但终是不忍冷漠待他,于是摇了摇头,道:“小楼的门锁住了,我上不去的。”

赵钧愣了一会儿,竟抓住窗棂奋力摇晃,似是想要将它全力折断。虞庆瑶连忙奔上几步,“不要乱动了,你折不断的。”

“可是我想见你……”他颓然地低头,手臂慢慢滑落。

她抿了抿唇,谨慎开口道:“太子……我其实,并不是傅蓁。”

原先还沉浸在失望中的赵钧忽而一震,随即惊愕万分地望着她:“你说什么?你怎么会不是阿蓁?是不是他们逼迫你不敢承认自己的身份?!”

“不是……”虞庆瑶才想解释清楚,他却已倒退几步,抓起窗边的古琴拼命砸向窗棂。

“我会出去救你!”他恨声叫道。

碎响之间,虞庆瑶惊呼起来。琴弦已纷纷断裂,赵钧却还抓着古琴奋力砸下。有数名黑衣人从远处飞奔而来,打开小楼木门冲了上去。虞庆瑶在惊骇之余急忙想要追进小楼加以劝阻,却听后方有人缓缓道:“一个人若是心伤至极点,只怕这一辈子,也再也无法恢复成原来的性情。”

她心生寒意,回过身望着花丛后的凌香。

“放了他不行吗?”虞庆瑶悲伤道,“为什么还要将他一直关在这里?让他将我认作姑姑,又有什么好?”

此时小楼里再度传来赵钧痛苦的叫声,凌香并未回答虞庆瑶的问话,却只望着飞翘的檐角,道:“娘子对褚云羲说要分开,是否觉得他会心甘情愿答应?”

虞庆瑶的心紧了一紧,“即便他不愿答应,我自此以后不再与他见面,不也是与分开一样?”

凌香微微地摇了摇头,上前一步道:“但娘子难道就没有担心过,褚云羲忽然失去了心爱之人,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虞庆瑶怔然不能言语,凌香又扬起下颔向着小楼示意,放缓了语声道:“我虽与褚云羲并不熟悉,但那天在船上一见,倒是觉得他对娘子很是专情。那种认真纯良的眼神,便让我想到了当年的太子……只怕娘子决然离去,褚云羲遍寻不着之后,也会像太子一样……”

“他不会这样的!”虞庆瑶急切打断了她的话语,“陛下知道我是不得已才离开他,又怎么会像太子一样发疯?”

“日思夜想,乃至失魂落魄,也是常有的事。”凌香说着,慢慢走过她身边,朝着小路那端而去。虞庆瑶强行镇定了一下心神,追上去道:“那你说,我到底要怎样做?你们将我和太子留在这儿,为的到底是什么?”

她却只看了虞庆瑶一眼,随即又朝着花径深处走去。

幽花掩映间,有亭阁伫立。凌香推门而入,虞庆瑶站在门边尚在犹豫,却见堂内纱帘轻卷,有人自内室负手缓步而出,立在堂中微笑着看她。

“你……”虞庆瑶一惊,凌香却已朝着那人恭谨下拜,“贱妾见过王爷。”

第 97 章

第九十七章死生轮转暗相仇

“虞庆瑶,怎还站在门外发怔?”淮南王抬手示意她进入厅堂。她踌躇了一下,举步迈进了大门。

门扉随即被人关了起来。

厅堂不大,因阳光还未能照射进来,里侧显得有些阴暗。淮南王倒仍是像先前见到过的那般洒脱不羁,宽襟大袍,玉带横斜,眼中含着浅淡笑意。

虞庆瑶望了他许久,才道:“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淮南王顾自在紫檀木椅上坐下,道:“安排?虞庆瑶说得孤像是什么幕后主使一般,其实孤只不过是见凌香凄苦无依,这才将她收在身边……”

“如果没有王爷,凌香或许还过着卖笑为生的日子。”凌香朝着淮南王深深行礼,“难得王爷知晓了奴的身份后,非但不加欺凌,还倍加关照。傅将军父子泉下有知,也会感谢王爷仗义相助。”

淮南王微微一笑,眉宇间却隐含怅然。

“那时孤虽还年少,但也深知傅将军父子为人耿直,断不会如传言那样暗中通敌。何况……”他望着窗口的方向,缓缓道,“太子与孤虽不是同母所生,但自幼手足情深。他遭遇陷害而致疯癫,孤当时看在眼里,心中亦很是不忍,只可惜无法救助,因此留下了遗憾。后来在机缘巧合遇到凌香,自然不会再袖手旁观。”

他又转而望着虞庆瑶,道:“本以为你见到了凌香会有故人重逢之感,可如今看来,虞庆瑶却好似浑浑噩噩,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之中……莫非,是想到了褚云羲因而连替家人雪耻的事也不放在心间了?”

虞庆瑶哑声道:“要怎样做才能雪耻?”

淮南王才要开口,大门被人推开,刺目光亮射进,丁述沉默不言地站在了大门口。

“师傅!”虞庆瑶惊讶之余便想上前,凌香蹙眉望向淮南王,淮南王却抬手道:“既然丁兄也来了,那就正好趁此机会做个决定。”

丁述踏进大厅,盯着淮南王道:“我早就说过,如果要为老将军父子报仇雪恨,我一条贱命毫无顾惜。但虞庆瑶是傅家唯一的传人,她再不能有任何闪失。”

“自然不是叫虞庆瑶去送死。”淮南王淡淡道,“不过丁兄,当初你与傅家二公子出生入死才保住了虞庆瑶的性命。而今她长大成人,也知晓了自己的身世,若是她只顾着自己的小情小爱却毫无为父雪耻之心,你们所做的一切岂非都是枉费心力?在九泉之下的傅家父子岂非亦永远含冤莫白?”

说话间,他的目光已转至虞庆瑶脸上,语声虽还是温和,眼神中却隐含谴责之意。

虞庆瑶紧攥了拳,道:“我并没有那么想。如果我只是顾着自己,就不会叫褚云羲别再来寻我。”

“好。”淮南王沉稳站起,朗声道,“只要虞庆瑶愿意,孤定当竭尽全力替你傅家翻案!只不过……”

他话说至此,丁述不由上前一步,目光决然:“请王爷明示到底要虞庆瑶做什么。”

淮南王淡淡一笑,道:“要当今天子承认自己当年做了错事,孤也知道谈何容易。可也只有将他逼得走投无路,方才能有一线机会。这其中的一环,便是建昌帝最大的心病——怀思太子。”

丁述皱了眉头,看向虞庆瑶,道:“要让怀思太子听命于你们,便少不了虞庆瑶在一旁的协助?”

“正是如此。”淮南王赞许似的颔首。

虞庆瑶隐隐明白了一些,他们是要用怀思太子来要挟建昌帝。她抿了抿干裂的唇,低声道:“可是皇宫大内戒备森严,你们怎能将怀思太子带进?就算带进去了,建昌帝要是趁机将他杀死,岂不是这一切努力都白费?”

淮南王负手道:“为何一定要将他带进大内?就不能趁着建昌帝离开大内之际加以行动?到那时,天高地远,孤立无援,面对着昔日被自己陷害而死,今日又重新出现的太子,即便是建昌帝,也一定会慌乱无措吧?”他说着,唇边不由浮现了丝丝笑意。

凌香的脸上也露出了期待之意,可虞庆瑶的心间却一阵阵发沉。不知为何,她听着淮南王的构想,眼前出现的却还是褚云羲的身影。

她怕,是真的害怕。

淮南王费下心机布此圈套,是仅仅要逼迫建昌帝为傅家上下翻案那么简单?

倘若不是,那么天翻地覆之时,身为建昌帝嫡子的褚云羲又该如何面对诡谲突变的局势?

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掌,耳旁却传来丁述的问话。

“何时行事?”

“暮春之时,自有安排。”

******

自那天起,她被带进了怀思太子所住的琴楼。

小楼的窗棂都是紫铜制成,怀思太子被捆绑在柱上,虞庆瑶还是第一次那么近的看着他,看着这个与褚云羲面容相似的男人。

她没法忘记褚云羲,更不愿他步了太子的后尘,也成为行尸走肉。

他们告诉她,只要按照要求来做,以后就再不用躲躲藏藏,甚至可以回到褚云羲身边。

她的心里始终怀有疑惑,可是没人会给予真正的答案。她只能按淮南王所说的那样,日复一日地与怀思太子说着话,教会他如何应答。

太子的身体渐渐虚弱,神智也时常错乱不清。

难得清醒的时候,他会怔怔地看着虞庆瑶,似乎陷入了深远的回忆。虞庆瑶盘着腿坐在他对面的地板上,心里想的却是褚云羲。

“你是谁……”他曾这样迟疑地问她。

按照指示,她应该扮作傅蓁。可她看到太子这个样子,却又不忍永远欺骗,便犹豫了一下,道:“我叫虞庆瑶。”

他木然地点了点头,又望着她道:“你长得真像她……”

她怔了怔,心里不是滋味。过了片刻,才低声道:“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也长得有些相似。”

怀思太子没听明白她的话,虞庆瑶却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对象一般,顾自缓缓道:“说起来,他是你的侄儿。他叫赵令嘉,排行第九。如果你以后能见到他,千万不要觉得他对人冷淡,那只是因为他暂时还与你不熟悉。等你多与他相处了之后,就会知道他的心地有多好。别人对他有一分情,他就会想着还人十分好,就算别人欺他害他,他也不会怀恨在心……”

她的声音逐渐喑哑,越是这样念着,越是陷入深深的不安。

“你们要带我回宫吗?”怀思太子忽然痴痴地问了那么一句。

虞庆瑶惊觉抬头,“不……不会带你回宫。”

他却好似没听到她的回答,继续说道:“回宫……去见建昌帝,还有二哥,皇后……要他们将阿蓁还给我,这样我就可以带着阿蓁走,走得远远的,再没人找到我们。”

他一边说着,一边露出欣然的笑意。虞庆瑶不知应该说什么才好,慢慢地站了起来。

怀思太子还在喃喃自语,她走出了小楼,却没有回到自己的住处。

沿着花径一直往北,便是更为幽僻的后院。此处少人经过,石径两侧尽是碧草,偶有雀鸟落在枝头,旋即又扑簌簌飞走。

吱呀一声,她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丁述坐在院中,见到她的到来似乎并未感到意外,只是缓缓站起,向屋子走去。

******

“师傅,你知道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吗?”虞庆瑶关上了屋门,望着丁述的身影低声道。

他背对着她,道:“淮南王不是已经说过了吗?要为傅将军父子澄清冤屈。”

“可建昌帝就算因为见到了怀思太子而心生不安,难道就会这样听命于我们?他难道就不会当面答应,背后再派人将我们一网打尽?”虞庆瑶焦急问道。

丁述沉声道:“淮南王必然有所安排,不会让你我白白送死。”

“他为了什么?”虞庆瑶的眼里满是不安,“就只是因为与太子交情很好?可是太子现在被关在小楼里,每天背着同样的对答话语,这难道是做兄弟的忍心见到的吗?”

“虞庆瑶!”丁述转身看着她,低声道,“你现在身处他们手中,不必考虑那么多,只要按照他们所说的去做就足够!”

她目露悲戚:“师傅……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却不能说给我听?”

他望着虞庆瑶,没有回答。她继而又走上一步,强撑着精神,道:“这些天来,我一直按照他们说的那样,一句一句教怀思太子练着对话。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到那个时候,他们或许不仅仅是要翻案……师傅,你原先就知道他们的计划,对不对?不然你为什么之前一定要带我离开?”

丁述沉默地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她的目光缓缓移至一边,落在了悬在床头的梭子枪上。枪尖隐隐泛着寒光,锋利异常。虞庆瑶望着那枪尖,忽而怔怔道:“师傅,暮春之时,你也会与我一起行动?”

丁述微一皱眉,道:“那是自然,我不会让你独自一个人踏足险境。”

“是要带着这柄银枪,用傅家的枪法刺杀建昌帝?”她一动不动地盯着丁述,问出了那么一句。

“你!”他明显改变了神色,语声亦压抑,“他们不会让我刺杀建昌帝的。你也不必担心此事!”

“可是师傅您一直怀着这样的心愿,不是吗?”她走到床头,握住了那柄银枪,手心感到微微寒意。“要不然,为什么在苍岩山还始终藏着那五块没有姓名的牌位?这梭子枪时时刻刻都擦拭如新,难道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以鲜血祭奠死去的恩人?您口口声声叫我不必担心,可那么多事都瞒住我,让我怎么能安下心来?”

丁述眼角跳动了一下,大步上前按住了银枪,咬牙道:“怎么,你难道觉得不该为你祖父母和父母报仇雪恨?!当年我与你叔父功亏一篑,这么多年过去了,害人的还在皇宫大内享福,冤死的却早就被人遗忘。要不是借助淮南王的力量,我又怎能再有机会见到仇人?眼下他打的什么算盘我也不管,只需先按他所布置行事,但等到得见建昌帝,我这柄闲置了十六年的银枪,总该派上用场!”

他又霍然转身,哑着声音道:“原先我想带你走,是不愿你被牵扯进来。可现在你既然已经知晓往事,淮南王又在这宅院四周布满了卫兵,你一时半刻也无法脱身。倒不如借着他利用我们的机会,反过来也利用他的力量。但你放心,我始终会保护你的安全,不会让你死在禁卫围攻之下。此事无论成败,我都会竭力应对,即便最后遭遇不测,也该挣得个死得其所,不能让那罪魁祸首自在逍遥!”

第 98 章

第九十八章惆怅暮春风雨暗

虞庆瑶只觉一阵寒意自背脊贯穿全身,“师傅这样不顾惜自己的性命,就算虞庆瑶被师傅保护着活了下来,又有什么用?如果真像淮南王说的那样,能迫使建昌帝承认当初冤枉了祖父与父亲,师傅能不能不要再以死相拼?”

“你也信他?!”丁述冷笑着打断了她的话语,“之前你不是也怀疑他的用心?建昌帝是何等人物,怎会就此答应这样的要求?倒不如除去他来得干净利落,宫中的太后已经是风烛残年,不必我亲自动手,她也活不了多久。”

虞庆瑶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感觉即便说出也是徒劳。丁述的面容在她眼里已经模糊不清,只有那寒亮的银枪还在泛着白光。

每个人都有着属于各自的考量,她却好似处于夹缝中的细草,想要艰难地挣出困局。

然而,事情发展到了这样的地步,她竟不知自己又该往何处去。

******

北辽军队围困河间的消息传到了南京。崇政殿上,君臣一片静默。

前去河间的枢密副使与褚廷秀都被困城中,建昌帝下令河北经略集结精兵迅速赶往边境,可是那潘振巍声称伤病在身无法启程,仅派了两名副将带兵出发。大明军队久未经历厮杀,怎抵得过在雪山间驰骋纵横的北辽人?起先还能抗衡数战,但不过多久,便已显出疲态,竟被北辽人打得连连败退。

面对如此局面,建昌帝急欲再从别处征调军队,然而之前因为军队人数冗杂的缘故,已实行革新精简了大量厢军。而今仓促间想要在南京周围调出大批士卒竟成了难事,朝堂上各派臣子争论不休,躲在远处的曹经义探得了些许消息,便匆忙赶回了凝和宫。

“听说建昌帝在崇政殿大为光火。”曹经义一进书房,便连忙向褚云羲禀告,“河北经略说自己伤病缠身,连骑马都骑不动,建昌帝拿他也没法子。其他武官有的是潘家嫡系,有的则不堪重任,最后勉强选出了一名带兵的大将,可眼下能调动的兵马却已经不多。”

褚云羲没问其他,却只道:“五哥情形如何?”

曹经义面露不安,叹了一声,道:“还被困在河间……现在这河间已成了孤岛一般,进不去也出不来,不知道守城的士兵们还能撑多久……”

褚云羲沉默地望着前方,过了片刻,才道:“建昌帝准备怎样做?”

曹经义皱着眉摇头:“奴婢没敢多探听,可据说大臣们似乎意见不一,有的人还借故说是因为这几年的变法才使得军队疲乏,让建昌帝更是大为恼火。”他顿了顿,又躬身上前悄悄道,“本来太后寿宴马上就要办了,可现在边境局势如此紧张,只怕这事是要搁置下去了。”

褚云羲扶着桌沿慢慢站起,道:“当此情形,建昌帝自是要将全部精力放在抵御北辽上了。”

窗外清风拂来,桌上镇纸压着的信笺翩翩翻飞。他一低头,望着簌动如蝶的信笺,竟有一瞬间的出神恍然。

曹经义审度着褚云羲的神情,见他眉间隐含怅惘,不由轻声问道:“陛下,虞庆瑶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吗?”

屋子里的气氛似乎僵滞了一下。褚云羲静默了一阵,亦没有回头,像是只说给自己听似的说了一句:“没有。”

曹经义有些意外,惴惴地道:“可奴婢见陛下似乎也没怎么派人出去寻找……难道是虞庆瑶自己决意离去,陛下也不想再见她了吗?”

褚云羲的眼前又浮现了那日在小舟之中,虞庆瑶俯着身子,在他唇上轻轻一吻,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去的场景。

虽然近来各种事情纷杂涌来,然而她的离去仍旧如同不可触碰的伤痕,稍稍一念,便觉心间酸涩难当。

他疲惫地坐了下去,不愿再在曹经义面前流露内心的彷徨。“不必再过问此事。”

“……是。”曹经义识趣地躬身退下。

房门轻轻关闭,褚云羲独留在屋中。

虞庆瑶或许还在距离南京不远的地方,可是就算只隔着一道宫墙,他亦无法得知她眼下的处境。回望床榻,那只双燕荷包静静睡在枕边,尤显孤寂。

他慢慢走过去,将之握在手中。

出神间,房门被人叩响。

“启禀殿下,宿放春到访。”

宿放春再度来到了凝和宫,却一改往日的热闹欢悦,就连跟在她身后的宫女们亦不敢抬头。褚云羲请她进来之后,她亦是眼含忧虑,道:“刚才遇到爹爹,我本想与他说说话,可他却连坐辇都未停,径直去了长春阁。看样子河北一带的局势越发严重,爹爹脸色很不好,比以前更加消瘦了。陛下,我很是担心……”

褚云羲道:“你放心,爹爹既然已经拒绝了北辽使者提出的要求,那就不会将你送去和亲了。”

她却连连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现在想来,倒是因为我而使得北辽寻到了开战的借口。要不然或许爹爹还可以拖延时日,将兵马粮草准备得更充足些,也不至于匆忙应战。”

“你也知道北辽人只是想寻借口罢了,就算爹爹答应了和亲,他们也会找到其他由头挑起事端。”

“但是……这战火不知何时才会停息。”宿放春顿了顿,道,“昨日听说爹爹本来打算着要在太后寿辰当天登上繁塔祷告,现在也不知还会不会再去繁台。”

褚云羲皱了皱眉,依照惯例,建昌帝登上繁塔不仅是为太后祈福,亦是为天下苍生祷告。然而现今这局势之下,建昌帝的一举一动或许都会招来众臣评议,此番繁塔之祈确实还是未定之数。

“若是真要按照先前说好的前去繁塔登高祈福,那就还剩三日了。”他略一沉吟,道,“最近可曾见过程薰?”

宿放春脸颊一红,“自从那天你到我宫中之后,我也没再见过他。陛下为什么问起这来?”

“还是要请你安排一下,我有事要跟他私下说。”褚云羲语声低沉。宿放春不由道:“是与建昌帝前去繁塔的事情有关?”

褚云羲静默地望了她一眼,虽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已让宿放春心间隐隐生出忧虑。

……

她离开凝和宫的时候,曹经义恭恭敬敬地站在大门口相送,见她面若凝霜的样子,便陪着笑问道:“十一姐近来怎么不常来凝和宫走动了?这难得来一回,也待了没多久就要走。奴婢还希望您多来几次,好让陛下别老是一个人发呆呢。”

宿放春淡淡地道:“现下这情形,就算是我想让陛下高兴起来,也是枉费心思。只能期望边疆战事快些停止,否则的话,只怕这大内更会阴云密布,人人不得安神呢。”

曹经义忙躬身应答:“那是自然,听闻建昌帝三日后要去繁塔登高祈祷,相信苍天一定能护佑我大明臣民,使战火尽快熄灭。”

“繁塔……”宿放春远望碧空,幽幽叹了一口气,“但愿如此吧。”

******

次日清早,建昌帝果然宣布,两天后将登上繁塔为太后及大明子民祷告昌盛久远。

当此战事急迫之际,本来准备的寿宴也只能暂时缩减,但这登高祈祷的仪式却是万万不能省去。故此尽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但建昌帝与绝大多数臣子还是将此作为一桩重要仪式来对待。

太后虽在病中,但还是提出希望淮南王能从旁协助建昌帝做好此事。建昌帝早已决定在平定边境战役后,借由河北经略潘振巍年老多病而将潘家残余势力一并铲除,如今太后既然有此意,他也不便当着众人的面有所违背。

毕竟,孝道两字不可忘,这是身处龙位之人也必须谨记的。

即便是最后要将太后一党送上死路,作为建昌帝,也不能在面上显出一丝早有预谋之意。

太后的病情时有反复,宫中的太医已经竭尽所能,然而她还是咳喘的厉害,精神渐渐萎顿。

两天时间倏忽而过,建昌帝要去繁塔的前一天黄昏时分,宝慈宫来人将褚云羲请了过去。

虽是暮春,因着太后寿诞临近,宫苑中的枝梢缀满粉色花朵,深浅不一,真假交错,是宫女们巧手细心布置而成。然而石径间还是洒满簌簌花瓣,褚云羲踏着那一地落花进得宝慈宫,隔着很远便望到了低垂的竹帘在缓缓卷起。

近旁的宫女内侍屈身行礼,他走得缓慢,心中还不能确定太后此次召唤的用意。踏进寝宫,珠帘半掩,吴王妃已无力坐起,只是躺在床榻召见了他。

数日不见,太后脸色发黄,鬓边白发明显,竟好似苍老了十岁有余。

“嬢嬢……”褚云羲心绪沉重地跪在床前,向她叩首行礼。

吴王妃缓缓望了他一眼,沙哑着声音道:“我听说,建昌帝已经准备好要去繁塔了?”

“是的。说要为嬢嬢与百姓们祷告,希望边境战事早日平息。”褚云羲看着太后的憔悴面容,心中甚是不忍,“嬢嬢要保重身体,待得北辽那边的事情平定下来,建昌帝会再为您大办寿宴。”

太后的唇边隐隐浮现一丝笑意,眼里却是寒意侧侧。“还谈什么寿宴?”她气息虚浮道,“那登高祷告……怕也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吧……”

褚云羲还未及回答,吴王妃却自锦被下伸出瘦削的手,道:“陛下,你过来……”

他略微一怔,随即向前跪行了几步,临近了太后的床榻下。

“嬢嬢,有何事要吩咐?”

褚云羲抬头望着太后。她却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臂,用深凹的双目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道:“从今夜起,你不准再离开宝慈宫一步。”

第 99 章

第九十九章人生更在艰难内

褚云羲心头一沉,“嬢嬢何出此言?”

吴王妃死死扣着他的手臂,艰难道:“你小的时候每次到了宝慈宫都不愿离开,曹经义要将你抱走,你还一边哭着一边抓着椅子不松手。如今我已病入膏肓,你却连留下陪着都不愿了吗?”

“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嬢嬢忽然要臣留在宝慈宫,让臣有些意外。”褚云羲扶着床榻边缘道,“嬢嬢若是觉得身体不适,臣立即派人去禀告爹爹,让他……”

“不用去叫他来,我还不会死……”吴王妃咳了几声,撑着床沿便想坐起。褚云羲见她着实乏力,便伸手将她扶坐而起。吴王妃倚靠在床栏上,喘息了一阵,才道:“这宝慈宫总有你待的地方,你若是还顾念着我往日对你的好,就不要离开此地……”

褚云羲望着她那紧蹙的眉间,静默片刻,答道:“臣,会留在这里陪着嬢嬢。”

吴王妃这才缓缓转目望了他一眼,随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陛下,你已经有许久没与我好好说话了……”她略显疲惫地抬起手,搁在了他的臂间。

暮春时节的风中挟着花朵凋零的气息,黄昏的阳光渐渐褪去了金彩,透过窗纸洒在砖石地上。宫苑寂静,时光绵长,吴王妃消减了往日的强势果决,顾自说着许多关于褚云羲幼时的琐事。

说他的周岁之宴,说他的蹒跚学步,以及,满庭院的欢笑奔跑。

这些事情,他已多年未曾听她说起。而今吴王妃就像个极其普通的老人一样,倚靠在床榻上,用温和缓慢的语声念着很久以前的点滴小事。他坐在慢慢灰暗的光影中,沉默着,听着她的诉说。

窗纸被风吹得轻轻簌动,吴王妃停了絮语,忽而凝望着窗口方向,问道:“陛下,你会恨老身吗?”

他从静寂中一省,低声道:“嬢嬢的问话,让臣难以回答。”

吴王妃深邃的眼里流露出些许诧异,但随即又了然一笑。“你终究还是不愿说一句好听的话来让老身宽怀。”

“如果臣说的是违心之语,嬢嬢又怎会不明了?这实非臣愿意做的事。”褚云羲神情疏淡道。

吴王妃看着他不改清冷的脸容,喟然叹息。

“你总是这样不肯屈就……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了……”

“嬢嬢,臣的性情一向如此。”褚云羲平静地说着,好似已经看透了许多事,“若是最后因此而有什么遭遇,也是臣心甘情愿领受,并不会有何怨怼。只是,希望嬢嬢能顾全大局……请勿因为一定要与人争个高下而使得事情越发不可收拾。”

吴王妃抬起眼帘望了望他,眼里藏着讳莫如深的阴霾。

殿外有人走近,脚步声在帘外停止。“启禀太后,淮南王到访。”

吴王妃眉间一蹙,道:“褚云羲在这里,请淮南王先在侧殿稍坐会儿。”

“……是。”那人顿了顿,又道,“淮南王也知道九殿下在,有些话要与九殿下说呢。”

吴王妃紧抿了双唇,褚云羲却明白淮南王此来的目的,他起身朝着太后作揖道:“臣先去迎接皇叔,嬢嬢休息片刻。”

******

褚云羲走至宝慈宫正殿前的时候,淮南王正由内侍引着朝这边缓缓而来。玉阶寂寂,风中落花乱舞,淮南王一身绛纱官袍,在斜阳下更是嫣红夺目。

褚云羲在玉阶尽头站定行礼,淮南王拾级而上,抬手道:“本想着来探望太后之后再找你,没想到令嘉也在这里,倒省得孤再去一次凝和宫了。”

“侄儿本以为皇叔为了明日建昌帝登塔之事会忙碌许久,没想到皇叔还有空来宝慈宫一趟。”褚云羲说着,转身示意内侍带路。

内侍在前,两人在后缓缓走着,淮南王神情闲适,像是先前从未发生过什么异样似的。“登塔之事已经准备完毕,孤本来是要出宫的,忽然想到太后这儿还没来问安,便紧赶慢赶地过来了。”他又侧过身朝着褚云羲道,“令嘉呢?也是来探望太后?”

褚云羲淡淡答道:“是。”

淮南王顾自笑了笑,褚云羲又问道:“皇叔明日也会跟去繁塔?”

他侧目望了望褚云羲,道:“自然要跟去,还有其他皇子。令嘉明日难道不去?”

褚云羲的脚步顿了顿,“爹爹曾派人传话,叫我也去。但是……”

“但是什么?”淮南王饶有兴致地问着,褚云羲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推开了近旁的一扇门扉。

淮南王眉梢一扬,“怎么?这儿可不是太后休息的地方。”

“嬢嬢之前有些疲惫,先要休息一阵。”褚云羲说着,率先走进了那座僻静的偏殿。

殿内帘幔低垂,光线黯淡,他独自走在冰凉的地面上,足音微有回荡。身后传来门扉关闭之声,淮南王果然跟了进来。褚云羲回过身子,看着淮南王道:“皇叔,虞庆瑶现在如何情况?”

淮南王略哂了哂,“自然不会有任何危险。你为何总是要将她想得落在了地狱一样?”

他静默一阵,道:“她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自由身?”

“等到事情完毕,她便会有着彻底的自由。”淮南王走上几步,慢慢道,“你只消想一想,她到那时再没有任何拘束,也没有任何阴影,可以想去的就去的,想与谁好就与谁好,这难道不是你日夜期待的境况?”

褚云羲抬目望着他,眼底深处似乎还有些犹疑。

淮南王见状,又颇为无奈地道:“难道你到现在还犹豫不决?我却问你,你这个本不受建昌帝宠爱的嫡子对他又有何维护之理?你口口声声说虞庆瑶是你所爱,甚至先前不惜与太后决裂都要保住虞庆瑶,可而今这一条通衢大道摆在你面前了,你只消轻轻踏上一步,以后的日子便是你梦中向往的场景,这还有什么好迟疑,有什么好畏惧?”

“皇叔现在说的不错,可到那时,真正以身犯险的却是虞庆瑶。”褚云羲盯着他道,“万一失败,虞庆瑶性命难保,我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她去送死?”

淮南王缓缓道:“正因如此,就更需要令嘉从旁协助。只有你我里应外合,才可使目的达成。到那个时候,虞庆瑶便是完全属于你的,你难道就不期待?”

褚云羲双眉蹙起,许久不语。

淮南王负着手走到窗前,侧过脸道:“我若是你,早就会为自己的将来打算。管他到底是怎样的天翻地覆,谁能为我谋利谋益,便会全力扶植他上位,何必死守拘泥,还做那什么广宁郡王!”

“那么……五哥被困河间,也是皇叔的安排?”褚云羲低声问道。

淮南王冷冷道:“知道你手足情深,但褚廷秀若还留在南京,只会给我们带来更大的麻烦。你若是想要他平安归来,也该与我站在一处,否则的话,休说虞庆瑶了,就连褚廷秀也未必能保全。”

殿中沉寂无声。

褚云羲站在晦暗之中,过了许久,才握着手杖走上一步,“这些事情,嬢嬢也都知道?”

淮南王看看他,只道:“若没有把握,我又怎会找你?”

褚云羲紧抿了唇,不再说话。

淮南王迫视着他,道:“其实少了你也可以,只是太后提及你现在的处境,想帮你一把而已。你若是到现在还要退缩,那就只管去禀告建昌帝,只是虞庆瑶与褚廷秀都再也回不来,令嘉生性仁慈,应该不会这样做吧?”

他的话凿在了褚云羲心间。

“不要强迫虞庆瑶做她不愿做的事。”褚云羲咬牙道。

淮南王一怔,然后微笑起来。“自然不会,令嘉只要按照我说的去做,她很快便能回到你身边。”

褚云羲慢慢攥紧了手掌,深深呼吸了一下,道:“如能真像皇叔所言,我便答应这一次。”

第 100 章

第一百章竟夜风声策马奔

那天夜间,吴王妃宣称自己忽感不适,将褚云羲留在了宝慈宫。

淮南王虽已离开了大内,但是褚云羲的行动还是无法自由。夜色一分分沉降下来,暗蓝天幕星辰寥落,一弯残月呈着白霜似的光华,辉照着寂静的宫阙。

他步出偏殿,绵长的台阶下内侍肃然站立,这宝慈宫如今竟成了圈禁他的牢笼。

灯笼在夜风中来回摇曳,廊下的光影不断交替变化,正如此际的心绪。

幽暗处有人悄然走来,褚云羲侧过身,便见曹经义已来到近前。

“殿下,太后已经安睡了?”他轻声问道。

褚云羲点点头,回头望了一眼,道:“但她方才确实咳喘的厉害,我今夜是没法离开宝慈宫了。”他顿了顿,旋即低声道,“你能否想办法出去一次?我担心虞庆瑶会出事。”

曹经义一怔,为难道:“但是宫门都已关闭……”

他似乎也觉得自己这样的回答会让褚云羲失望,便停了下来没再说完。褚云羲神情凝重地转过身,慢慢朝着另一侧走去。曹经义连忙跟上去,见周围无人了,才追问道:“陛下,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要奴婢出去找虞庆瑶?”

褚云羲在侧殿转弯处停下脚步,正视着他道:“我一时没法跟你说清楚……曹经义,明日清早建昌帝会去繁台登塔祷告,那时虞庆瑶应该就会出现。但我恐怕无法前去,到时候若是虞庆瑶遭遇险情,还请你尽力而为,护她安全。”

曹经义愕然,“陛下……您这是……”

褚云羲却抬手止住了他的问话,只恳切道:“我知道若是出事,那也不是你能掌控得了,但只请求你……如有可能,便放虞庆瑶一条生路,不要让她误送了性命。”

曹经义倒抽一口冷气,虽然还不确定褚云羲说的到底是何等严重的事情,但依然深深揖道:“说句僭越的话,奴婢自从与虞庆瑶认识以来,就没将她当做外人。如果虞庆瑶有难,不消陛下吩咐,奴婢也会尽力救她脱险。请陛下放心,奴婢明日一定仔仔细细地盯着四周,不会让虞庆瑶遇到危险。”

夜风吹过,曹经义的褐色长袍微微拂动,那张圆脸上的神情亦变得很是严肃。

褚云羲看着他,慢慢地拱手道:“多谢。”

“陛下千万别这样,奴婢怎能承受得起?”曹经义说着,撩起衣袍便要下跪回礼,却被褚云羲托住了手肘。

“明日拂晓时分,建昌帝便会率领众人前往繁台,你到时随侍在旁,万事一定小心。”

“是,奴婢定当处处留心。”

******

夜已深沉,四下寂静得唯有风声掠过。满院树叶簌簌,晃动了一地月色。

虞庆瑶从琴楼出来之后,便被带到了正厅。凌香、师傅以及其他人都已来到,有人将一张绘制确切的地图摆放在了桌上。摇曳的烛火下,他们对着地图细致谋划,虞庆瑶听在耳中,心一分分发寒。

那地图上面绘着山水亭阁,中间一座高塔,边上写着“繁塔”二字。她记起原先程薰也曾带她去过那处,只是当时是为了与褚云羲私会,她自始至终都躲在楼台之中,并不知晓周围地形。

繁台本就是南京盛景,亦是皇家经常出游之地。那时她就知道,若是皇家去了繁台,四周便都是禁卫森严,容不得闲杂人等接近半分。可而今,凌香等人却早已了然繁台的所有防卫布置,正在一步步地说着行动的要领。

她越听越心惊,不由道:“明日除了建昌帝之外,还有什么人也会在繁塔?”

众人互相对视,凌香似是猜到了她的心思,便款款道:“你放心,到时候自然不会有其他人在旁,褚云羲也不会出现。”

“那他会在的?”虞庆瑶追问道。

凌香秀眉微蹙,丁述见状沉声发话:“虞庆瑶,既然已经说了他不会在繁塔,你又何必还要弄清楚他的去向。”

尽管已被迫听从了他们的安排,但她始终无法想象若是到时候褚云羲也在繁塔,两人相见该是怎样的场景。而倘若师傅真要趁着那机会刺杀建昌帝,褚云羲亲眼看见之后,又该如何抉择。

她哑着声音,道:“如果他在的话,我是不会去的。”

凌香望了那地图一眼,道:“我可以向你保证,他绝对不会出现在繁塔。”

虽如此,虞庆瑶还是怔怔地站在烛火下,过了片刻才道:“事情办完之后,我们会去的?”

丁述环抱双臂不做声,只是顾自望着闪耀的烛火,眼神冷硬。凌香却面带微笑,语声温柔,“自然再也不会有任何危险,到那时,傅家被还以清白,娘子的身份大不一样,我们又何需再躲躲藏藏?”

她没再说话,直至他们商议结束,都只是默默站在一旁。

灯火阑珊时,众人终于散去。

虞庆瑶走在最后,临迈出大厅时,低声叫住了丁述。

“师傅。”厅内烛火已灭,她扶着门扉站在昏暗中,语声低落,“你……还是不会改变主意?”

丁述站定在檐下,略侧过脸,道:“你只需见机行事,不必顾惜我的性命。”

她紧紧咬着下唇,手指几乎要掐进木门去。丁述沉默片刻,又道:“虞庆瑶,我知道你未必能亲自下手杀了建昌帝,但你却也不该再劝阻我。那么多人,就因为建昌帝与太后的一己之私而枉送了性命。你难道还要我继续等下去,一直等到自己也年老体衰,再也寻不到任何复仇的机会?”

“……我……不希望师傅也因此有任何危险。”她含着泪道,“凌香所说的以后,我不敢有什么寄望。如果师傅一定要以死相拼,那我又有什么理由苟活下去?”

丁述霍然转身,苦笑数声:“你不是一直希望能与赵令嘉在一起?”

“师傅觉得明日之后,我还能与褚云羲有一丝机会?”她神情悲凉,双目沁润了水雾,“事到如今我已然猜到,淮南王绝不是要替傅家翻案那么简单,明日建昌帝前往繁塔,他却早已布下重重圈套,是想借机谋权篡位。若是淮南王逼退建昌帝,说不定褚云羲也会被他们除去。若是他们的计划落败,那么我就是乱党一员,褚云羲与我相识那么久,恐怕也要遭到牵连……”

丁述怔了怔,犹豫许久,才道:“只要褚云羲愿意服从淮南王,他们应该不会连他都不放过。”

虞庆瑶还待说,他却似乎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过身子低声道:“夜已深了,明日一早就要行事,你先回房休息罢!”说完,再也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快步走下了台阶。

直至丁述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黑暗中,虞庆瑶才疲惫地走出了厅堂。本该回房休息的她却独自来到了园子里,坐在冰凉的石凳上怔了许久。

露水沾湿了她的单薄衣衫,天际数点寒星隐约可见,但不过多时,却又被缓缓移来的云层遮掩。花香浅淡,微风四起,她低头,隔着衣袖握着手腕上戴着的红线银珠,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映月井畔。

那时他与她并肩而立,望着清澄幽深的井水,宁静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我只要找到了心底真正喜欢的人,便要一生一世和她好,再不要旁人的打扰。

他向她这样说过,无论是在太清宫外,抱着伤心失意的她时,还是回到南京之后,聚少离多的时候。他总是这样认真,认真得让她至今想来还觉愧疚。

当初为了让褚云羲不再与自己有什么牵连,而在船上有意离他而去,可现在一想到明天将会发生的事,虞庆瑶便再也不能忍受。

她没法想象如果真的天翻地覆,褚云羲会有怎样的遭遇。

******

万籁俱静的时候,虞庆瑶回到了房中。

束发,换夜行衣,整顿腕间银钩。随后,推开后窗,翻身跃出。

经过这些天的暗中观察,她已清楚每一班护卫巡视的时间与路线。整座庄园已悄寂无声,她疾行穿过了花园,飞奔向荒僻的后院。

马厩边没人看守,她飞速解开一匹黑马的缰绳,正想将它牵走,忽听远处脚步声响,竟是有护卫提前走到了此地。

虞庆瑶情急之中伏身藏在草垛后。寂静之中,有灯笼摇晃着出现在小路那端,护卫们果然沿着路线缓缓而来。她的身子几乎蜷缩成团,耳听得脚步声渐渐迫近,更是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就在她面前经过了,只要再忍耐片刻,他们就会拐弯走向另一端。

可是不知为何,有人却在近前停了下来。

“什么事?”一人低声问道。

那个停在路边的人答道:“你看那匹马,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虞庆瑶的心猛然一跳,手紧握着袖间机括。可就在此时,一名护卫却又望见远处有身影晃动,像是有人在院中走过,不由高声道:“那边是谁?”

那人却未回答,反而朝着庭院深处快步而去。

“走!”护卫首领领着众人飞速追去。

虞庆瑶伏在干草后一动也不敢动,听得脚步声纷沓,过了一阵,才探身出来。

周围已经静寂无人,只有马匹被吵醒后微微刨着地。她定了定心神,飞快地牵着黑马奔向后门。

仓促间推开大门,扑面的夜风席卷而来。她飞身上马,远望前方漆黑寂静,犹如深沉瀚海。她一振缰绳,朝着前方飞驰而去。

******

她在苍茫夜间奔袭,一时辨不清自己所在的地方,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尽其所能地远离那座庄园,远离那群人。

她不知自己现在做的一切到底是对还是错,作为傅家的后代,她竟没有想要急切地杀了建昌帝与太后为全家报仇的心。这一点,就连她自己都觉得难以接受。

她不想出卖凌香与师傅,可是也不想让褚云羲身陷罪责,因为她而受到莫大牵连。

骏马一声嘶鸣,奔上一处高地。

夜风习习,拂乱虞庆瑶的长发。远处似乎有马蹄声响起了,她仓惶四顾,却看不到光亮。

如果被他们抓回去,等待她的,不知是怎样的局面。

她奋力扬鞭,骏马载着她跃下高地,重重踏在了飞扬的尘土间,穿行于莽莽平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