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身是再不愿教导她!”吴王妃取过几案上的一本书册,狠狠掷在褚云羲脚边,“她身为公主,却私自藏有这种低贱鄙俗的东西!若是传出去,莫说是老身,就连建昌帝和整个大明的颜面都要被丢尽了!”
褚云羲低头瞥了一眼,果然是宿放春之前提到过的民间话本。上次提醒过她要千万小心,结果竟不知怎会还是被人发现,而且还落在了太后手中。
他略一思忖,试探问道:“嬢嬢怎知是荆国的书?”
“她身边的黄门身上搜到的,起先还说是自己私藏,一顿杖责之后才承认是宿放春叫他带进宫来!”吴王妃盯着宿放春,看她身着珍珠裙,发间还簪着粉白娇美的杏花,更是厌恶至极,叱道,“近年来宫中妃子越发贪爱修饰妆容,毫无端庄简朴之意!老身前些天刚下令,宫中女子无论嫔妃公主还是女官宫娥,皆不得借着踏春之际佩戴鲜花,亦不得穿着黛绿雪青等亮丽衣裙,你却还是我行我素,分明不把老身的话放在心上!媚颜娇行,私看禁|书,的还有一分公主的风范?!真可比得上宫外瓦子里的歌姬舞女,浪荡不堪!”
前几日也有妃子在游园时穿着华美,吴王妃当着建昌帝之面亦厉声呵斥,令那妃子立即回去洗掉胭脂换下新装。宿放春近来只在自己阁中起居,还以为不在太后面前出现便无关紧要,谁料今日突然被传唤进宝慈宫,劈头盖脸一顿责骂。
她素来心性要强,此等金枝玉叶之身,哪曾被人如此羞辱,直气得脸色发白,泪水盈眶。“那话本里只是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丑闻!嬢嬢将我比作瓦子里的歌姬舞女,岂不是也给皇家蒙羞?”
“放肆!”吴王妃猛地一拍几案,厉声喊道,“杜纲!速去叫建昌帝过来,让他看一看这个女儿是怎样的忤逆不孝!宿放春这个称号,今后是不能再有了!”
那杜纲早就跟了进来,正躲在竹帘外听着好戏,忽闻太后有令,当即挺直腰身,应了一声便往外走。褚云羲见状,急忙跪倒在地,“嬢嬢,十一姐口无遮拦,臣替她向您道歉!请嬢嬢不要削了她的封号!”
宿放春本已是强忍泪水,此时见他跪下,不由泪落如雨,哭泣道:“陛下不要为我委屈自己……”
褚云羲却只当没听到一般,艰难跪行至太后近前,恳切道:“嬢嬢向来看重皇家威严,可这次若是严惩了十一姐,反倒是将此事外扬。十一姐看的话本原不是什么淫俗之书,只是不登大雅之堂,但若是传扬出去,某些人必定会大肆编排,中伤皇家。到时候嬢嬢即便想要堵住众人之口,却又遏制不了源头,岂不是小事变大,徒惹郁结?”
吴王妃紧抿嘴唇,过了半晌才道:“你先起来,她犯的错,不必让你来跪着。她平素就是仗着建昌帝疼爱,才变得这般肆无忌惮。今日叫建昌帝过来,好好惩治她一番,方能给她教训!”
褚云羲却依然跪着,只是右腿乏力,只能以手撑着地面保持平衡。吴王妃将他扶起,又睨着犹在哭泣的宿放春,道:“去年建昌帝本要为她指婚,岂料她听闻对方是兴宁军节度使的次子后便执意不从,在建昌帝面前连日哭闹,迫得建昌帝只能将指婚搁置下来。如今年纪越发长了,却偷偷摸摸看些俚俗话本,可见心思浮动,更该早日婚配,免得再做出些荒诞事情,有辱宫闱!”
太后说起的此事褚云羲亦印象深刻,在旁人看来那位候选驸马家世出众,相貌堂堂,与公主可谓天赐良缘。可宿放春在两年前偶然见过他一面,便觉此人言谈浮夸,为人圆滑。故此当她得知建昌帝有此打算之时,便断然不从,最终建昌帝疼惜女儿,只能不再提及指婚一事。
褚云羲略一思忖,当即道:“嬢嬢,您刚才说的兴宁军节度使之子,臣亦与其打过几次交道。那人虽然看似年轻有为,但与十一姐的性情实在相差太大,若是当初强行指婚,只怕不相恩爱反成怨侣。”
“你处处维护于她,倒真是当得个好哥哥!”太后站起身来,看都不看跪在地上的宿放春,漠然道,“但这婚姻之事,又怎可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她那几个姊妹,莫不是皆由建昌帝指定驸马人选,难道偏她一个格外娇贵,这也不成那也不要?”
宿放春拭着眼泪道:“您说的那人只会花言巧语,阿谀奉承!若是要强迫我下嫁于这样的人,我宁愿找个道观出家修行,再不踏出一步!”
吴王妃冷笑数声,“当初便是用这样的话来要挟建昌帝,如今在老身面前又有故技重施?!”
宿放春还未及回答,殿外内侍连声禀报,说是建昌帝已经赶到。
竹帘缓缓卷起,建昌帝沉着脸大步走进,宿放春一见爹爹到来,泪水更是止不住往下滴落。建昌帝本在批阅奏章,却被急唤至此,路上早已有内侍偷偷禀告详情,如今再看到宿放春哭得梨花带雨,而吴王妃则还是冷若冰霜,就更是心中窝火。
虽如此,却也只能按照礼数向太后问安,随后再装作不知情的样子询问宿放春到底发生了何事。宿放春哭诉缘由,才说了一半,吴王妃又将其话语打断,指着地上的那本书册道:“建昌帝,今日这册子就在你眼前,那个替她从宫外挟带话本的黄门已被杖责八十,若还能活下来,便发落至库房做杂役。至于宿放春究竟该怎样惩治,你好好思量一番再与我说,休要再宠爱纵容,使得她越发没了规矩!”
建昌帝躬身应答,吴王妃瞥了他一眼,拂袖而去。行至门前又止步,道:“陛下,你跟我过来。”
褚云羲自建昌帝进来后始终低头不语,忽听得太后唤他,不觉一愣。抬头间,建昌帝正冷冷看着他,他只得低声向其道别,跟着吴王妃出了正殿。
殿外的内侍宫人见吴王妃出来,都敛声屏气地随侍一旁,她却挥手叫他们退下,只留了杜纲一人慢慢跟在后面。
“殿内闷得很,老身不愿再留在那里。”吴王妃一边说着,一边携了褚云羲往侧殿方向走。天色依旧阴沉,道路上积水虽已消退了一些,但仍是遍地潮湿。褚云羲还在为宿放春的事担忧,吴王妃却留意到了他手中的乌木杖,打量一番后缓缓问道:“陛下,我记得你上一次回来时换了手杖,说是我赐予你的那根不慎丢了。可我看你现在持着的怎么仿佛又与最初的一样了?”
褚云羲顿时一凛,本是想找个合适的机会说起此事,没想到太后倒是先发现了乌木杖已经换回。但他也并未慌乱,只是微微一笑:“嬢嬢目光如炬,臣回来后一直没想起向您禀报此事。原先在邢州的时候,因要追踪夺取丹参的劫匪,臣在匆忙间不慎遗落了乌木杖。所幸有人捡到,因见乌木杖的质地与做工皆不是民间所有,便一路打听来到了南京。因平民无法进入大内,这人便寻到了褚廷秀府,将乌木杖送交了上来。”
“竟有这等巧事?”吴王妃也感到惊讶,“是什么时候送交给褚廷秀的?”
“……就是上元节那夜。”褚云羲悄悄瞥了一眼太后,她果然凝眉思忖,“上元节?那夜褚廷秀不是跟你一同去了宣德楼吗?我怎还记得当晚据说还有人纵身跃上宣德楼前的莲花灯台,引发一阵混乱?”
褚云羲停下脚步,道:“其实只是误会,后来五哥擒住了那个所谓的刺客,审问之下才知道正是那人捡到了臣在邢州遗失的乌木杖,特意呈送入京的。”
“原来如此……但那人竟在大庭广众之下跃上莲花灯台,也着实鲁莽。想必他捡到了乌木杖后也是寻了个懂行的人打听,才能看出不是民间之物,因此便特意送到南京,想要博得皇家赏赐。”吴王妃很有把握地推断,神情倨傲,“不过也难为他千里迢迢跑了一趟,你可曾赐予他一些钱物?也好彰显我皇家风范。”
“钱财倒是小事……”褚云羲顿了顿,道,“那人身手不凡,五哥亦颇为欣赏,便留她做了府内侍从。”
吴王妃皱了皱眉,“他府内又不缺人手,何必留一个寻常百姓做侍从?”说至此,忽又一悟,“我竟险些忘了,上元节时惊扰圣驾的那个刺客据说还是个女子?!”
褚云羲还未回答,斜后方传来几声咳嗽。他闻声回头,不远处的杜纲以手捂住嘴巴,干咳了几下,见他望了过来,便有意假笑道:“臣受了风寒,一时禁不住咳出声来,还望太后与殿下恕罪。”
褚云羲以寒彻的目光盯了他一眼,又回头向太后道:“正是一个年轻娘子,年方十六。当时因不知建昌帝与臣等已经在宣德楼上,便跃上了莲花灯台,其实并无任何不敬之意。五哥后来也细细问过,这才回禀建昌帝,免除了她的罪责。”
吴王妃略一沉吟,看着褚云羲道:“褚廷秀尚未册立正妃,如今却平白无故将一个民间女子留在府中做什么侍从。你素来与他交情甚好,有空便正告他一声,王府不是随意之地,若他看中了良家娘子纳入房中倒也罢了,可断不能将这种舞刀弄枪的女子留下。”
褚云羲怔了一怔,他未曾料到太后竟对虞庆瑶留在褚廷秀府都会不满,可又不能直接挑明,便只得委婉道:“嬢嬢,五哥见她聪明伶俐,做事认真,所以才暂时留她做了侍从……”
“你对此倒很清楚?”吴王妃睨了他一眼,继续往偏殿走去。褚云羲跟在其旁,正在思忖之际,又听得她道:“褚廷秀年过二十却还未册立正妃,今年内应该要将此事办了。他那王府中不该留的人要趁早清理出去,以免到时夹缠不清。待等他从邢州回来后,你先跟他一声,可曾记住了?”
吴王妃语气淡漠,似乎虞庆瑶这样的人就算留在褚廷秀府做个使女也容易给皇家招来非议,还不如趁早将其撵走来的清净。她说过之后即缓缓前行,褚云羲的步伐明显沉重,心中隐隐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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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建昌帝前来拜见太后,说是已经严厉斥责宿放春,希望太后念其年少无知,宽宥了这一次。褚云羲亦再次向太后求情,最后此事以宿放春被罚三月月俸,禁足十五日而告终。
尽管吴王妃为了顾全皇家体面,下令宝慈宫的内侍宫娥们不准将此事外泄。但宫中人多嘴杂,没过几日便有不少人暗中议论,宿放春素来有些骄纵,此番被吴王妃抓住把柄折了颜面,倒令得某些妃嫔心中高兴。
两天后,褚云羲去探望被禁足的宿放春,宿放春本就身体不适,在这打击之下更是面容憔悴。见了褚云羲,便含泪委屈道:“你也知道那话本里根本没有什么不堪入目的文字,太后看都不看就说我行为放浪,分明是将各种不满变本加厉倾注在我身上。”
“你平日里若是能收敛些也不会这样狼狈。”褚云羲说着,又不禁问道,“之前曾叮嘱你小心行事,怎会被太后人赃俱获?”
他一问起这个,宿放春更是气愤难掩。“全是那杜纲搞的鬼!”
“杜纲?”褚云羲微微一怔。
宿放春愤愤道:“我本是叫身边内侍将书送出宫外的,不料那内侍藏得不好,书册在半道掉出了袍子,他弯腰捡拾时正被杜纲看到。你也知道杜纲这老东西最是欺软怕硬,看到此景便上前喝问,小内侍禁不住吓唬,求他放过自己。杜纲便向他索要封口钱财,可那小内侍身边哪有贵重东西能送给他,杜纲趁他不备,夺了那话本便想作为要挟。两人正在争执之时,吴王妃乘舆经过,望到了便叫人盘问,杜纲怕惹祸上身,又抢先禀告,说是自己发现小内侍私藏禁|书,正准备将他送去刑司治罪。”
她越说越气,眼眶泛红,“我平日见了他就觉厌恶,没想到竟栽在这老东西手里!陛下一定要替我报仇!”
“又说气话,他这种人必定会自食苦果,你现在还是好好在阁中休养,禁足的十五天内就不要再惹出什么事端了。”
“总有一天我要给他点苦头尝!”宿放春见褚云羲不愿帮她,只能背转身伏在桌上,想到伤心处不禁又泪光涟涟。褚云羲叹了一声,好言相劝几句,见她勉强止住了抽泣,便想告辞离去。
岂料宿放春忽又道:“陛下,你可知建昌帝已在替你物色王妃人选,不久之后就要让你出阁开府,正式封王了!”
第 47 章 第四十七章 却是多情不自由
褚云羲呼吸一促,“你从的听来的?”
她拭去眼角泪痕,道:“就是那天你们应邀去吴国公主府中做客的那天,我去建昌帝那儿问安,恰好看到他书桌上摆放着众多画轴,因问起是否要替哪位皇子选妃。建昌帝本来是不愿说的,我连连追问,他才说是替你选妃。我本想等你回转后就告诉你,没想到午后就出了那事。”
褚云羲坐在桌前,向来澄定的心也变得纷乱,宿放春叫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来。
“陛下,你怎么了?难道不愿出阁开府?你到现在还只是郡王,其他皇子们都已封王离宫,唯独你一个人留在这儿,再拖下去岂不是也让人笑话?”宿放春又垂下头道,“虽然你出了宫,与我见面的机会就少了,但我也觉着你不该再拖延时间……要是建昌帝给你指的婚还算不错,就答应了赶紧封王吧。”
“我现在不想封王。”他蹙着眉站起身来,“建昌帝有没有说到底何时会指婚?”
宿放春愣愣地看着他,不知他为何如此反常。“没……他当时刚拿到那些画轴,还未仔细看呢……”话还未说罢,褚云羲已转身离去。
“陛下!”她愕然地叫他,可是褚云羲走得匆忙,连头都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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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春和日暖的天气,凝和宫内碧草纤纤,树荫郁郁。煦风一过,遍地绿意油然,衬得庭中石径更如白玉一般。曹经义正看着手底下的小黄门们在庭中洒扫,褚云羲一言不发地回来了。
“陛下,十一姐见了您是不是高兴了些?”曹经义迎上前问道,可褚云羲紧抿着唇,径直进了书房。
其他内侍见这架势,都不敢再多问什么,曹经义连忙屏退了众人,悄悄跟了过去。书房内的直栏窗半开半闭,远处的杏花桃花开得纷纷艳艳,醉人香息沁润着微风飘拂而来。褚云羲独自坐在窗前,似是望着那窗外春景,可又明显心不在焉。
曹经义踌躇片刻,才想上前询问,却见褚云羲又忽然醒过来似的,不言不语地开始研墨。
曹经义瞅准了机会,躬身上前道:“陛下,还是臣来替您研墨。”褚云羲看了看曹经义,将手中的墨锭交予了他。曹经义极为娴熟地研着墨,随意问道:“陛下是想临帖还是作画?臣好吩咐他们备好纸张。”
“写信。”他只说了这一句,声音还是低沉。
曹经义连忙从书橱中取出浣花洒金笺纸呈与褚云羲,又借着机会试探道:“陛下为何闷闷不乐?莫非是在十一姐那里遇到什么不想见的人了?”
他皱着眉摇了摇头,过了片刻,才道:“荆国说,建昌帝在替我物色正妃人选了。”
曹经义怔了怔,研着墨的手也停顿了一下,“建昌帝可曾决定了?”
“应该还未。”褚云羲望着雪白熨金边的信纸,神色黯淡,“之前他见了我总是不悦,我还以为若是嬢嬢不催促,建昌帝也不会再想到此事。但前几天荆国去问安时,就看到建昌帝在看一些女子的画像,说要让我立妃开府了。”
曹经义不禁蹙起眉头,似是也在为着陛下而担忧。褚云羲眉间含着郁色,从笔架上取下狼毫便落笔书写,曹经义因问道:“那现在殿下打算怎么办?”
“给五哥写信,你稍后设法去找程薰,请他派人昼夜加急送往邢州。”他顿了顿,又道,“若是在邢州找不到五哥,他必定是去了真定府苍岩山一带,因为虞庆瑶的师傅就住在那里。”
“虞庆瑶师傅?”曹经义一怔,“褚廷秀殿下怎么会去了真定府?”
“因为五哥在南京城中找不到虞庆瑶的生父,我就算想替她查出身世也无从着手。她本就是一介平民,若是再加上父母身份不明,嬢嬢和建昌帝是决计不能答应让我娶她的。”褚云羲语声低沉,但目光却还坚决,“故此我请五哥去真定府找到虞庆瑶的师傅,将他接来南京,也好再问个仔细。如今事情有变,自然要告知五哥,请他尽快带着虞庆瑶的师傅赶回南京。”
曹经义的神情有些尴尬,他看了看褚云羲,低声道:“陛下,臣在太清宫时就觉得您对虞庆瑶一片赤诚,臣陪伴陛下多年,还未见过陛下对女子这般上心认真。虞庆瑶是个好孩子,温柔乖巧,即便陛下宠她,她也从不会在我们这些奴婢面前摆架子。当时臣也盼望着陛下能高高兴兴的,可现在看来,臣只怕是做错了……”
褚云羲停下笔端,望着他道:“为何要这样说?”
“臣没想到陛下您对虞庆瑶用情如此之深,而今建昌帝又要指婚……”曹经义为难道,“早知这样,臣当时就该拦着陛下……”
“你怎拦得住?”他微微蹙眉,旋即又继续持笔书写,“我至今都未后悔过当初的决定,你又何必这样说?”
曹经义叹了一声,只得不再感慨。待等褚云羲将书信封好,他接过之后躬身退下,临出门前还不忘叮咛:“陛下也不要着急,指婚这等大事,建昌帝想必也要深思熟虑,不会在几天内就定下。”
“知道了,你自管去吧。”褚云羲挥手,曹经义便藏好了书信急急忙忙离开了凝和宫。
褚云羲虽是外表镇定,可曹经义走后,他独自坐在书房中,心间亦不免浮现许多念头。在那纷乱的思绪中,虞庆瑶的一颦一笑却又如雨后杏花般姣好清晰。细细算来,又有两日没去见她,褚廷秀离开了南京,她在府中过得怎样也无人来传信。他思忖了一下,便想等曹经义回来后,找个借口与他一同出宫,再去探望虞庆瑶。
正在此时,却有一名小黄门匆匆而来,说是建昌帝身边的内侍到访。
褚云羲一怔,建昌帝素来不喜见他,因此就连身边的内侍也极少会到这凝和宫来,今日却是反常。但不及细想,他随即步出书房。那名内侍已经等在石阶下,见了褚云羲便行礼道:“奴婢奉建昌帝之命前来传召殿下,建昌帝正在景福殿中,请殿下即刻前去觐见。”
褚云羲皱了皱眉,“可知所为何事?”
“奴婢不知。”内侍说着,便做了个延请的手势。褚云羲默默颔首,因曹经义不在身边,便只带着程薰等人出了宫门,当即赶往景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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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福殿后亦有书房,建昌帝先前才与众臣议事完毕,此刻正端坐品茶,面前书桌上摆放十数卷轴。门外脚步声起,内侍细声细气禀告说道:“启禀陛下,九殿下已到。”
“唤他进来。”建昌帝将茶盏缓缓放下。褚云羲持着手杖行至门口,走进两步便下拜行礼。建昌帝难得没像以前那般沉着脸,淡淡一扬手,“起来吧。”
褚云羲站起身,依照惯例垂首问道:“不知爹爹唤臣过来可有吩咐?”
建昌帝平和道:“年前太后曾提及过你尚未册立正妃,眼看着太后大寿将近,朕便想趁着这机会替你指一门婚事,随后让你正式出阁开府,也算了了太后的一桩心事。”
尽管在来时的路上已经想到了此事,但听建昌帝亲口说出,褚云羲的心还是坠了一坠。“爹爹,出阁开府便要正式封王,但臣与诸位兄长们相比,非但毫无建树,亦不懂政事,还是只做个郡王即可。”
建昌帝脸色一沉:“你总也是先皇后之子,朕的其他皇子们都已封王,唯独剩了你一人。若是再拖延下去,岂不是让太后与众臣觉得朕对你过于严苛?再者说,以往皇子至多在宫中住到十八岁便要出阁开府,你如今已满十九却还住在大内,连个侧妃都没有,于情于理也都不合。之前是太后怜惜你,多留你在宫中待了几年,可你年岁渐长,难道真要再在此地待下去?”
“爹爹若是只想让臣开府另住,臣谨遵圣命。”褚云羲顿了顿,又道,“但指婚之事,还请爹爹再斟酌一番。”
他语气并不算生硬,可建昌帝听了大为不满,起身道:“皇子立妃一事向来都是顺理成章,怎到了你就如此推三阻四?”
“臣不是有意推脱。”褚云羲垂着眼帘,平静道,“只因臣自幼患有腿疾,生活甚是不便。建昌帝赐婚必定选的是朝中大臣之女,那些名门闺秀更应该被指婚于其他宗室子弟,臣有自知之明,不愿委屈他人。”
他说话不温不火,可这些话在建昌帝听来却更刺耳。“你是堂堂先皇后嫡子,朕赐婚于你,你还要担忧什么委屈了他人?!以往从不见你这般懦弱,如今怎会说出这样丧气的话?难道是怕被指婚的大臣不愿接旨?”
褚云羲敛容道:“建昌帝指婚之命自然无法不从,但即便对方接旨谢恩,心中也有不悦。试问又有哪一位妙龄娘子心甘情愿嫁与像臣这样身有残疾的人?故此臣不愿由赐婚册立正妃,还望爹爹体谅。”
建昌帝背着手走到窗前,半晌没有开口,看得出在强压怒意。
褚云羲上前一步,“爹爹,臣并非要有意违抗圣命。只是想着此生不愿耽搁他人青春,亦不想勉强成婚却成怨偶。”
建昌帝背对着他,冷笑道:“你倒是想得颇深远,但自古皇子正妃侧妃皆是赐婚而来,哪容得你考量那么多?”
他隐忍片刻,低声道:“就像爹爹与娘娘那样吗?”
听到他提及故去的皇后,建昌帝的背脊上就是一寒,不由怒视于褚云羲道:“何必在此提及你娘娘?”
褚云羲却并未被这怒喝遏制住,依旧平静地看着他,道:“倘若当初爹爹能自己选择正妃,是不是就不会长年积怨在心?臣亦可能不会经历那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爹爹不喜出身名门的娘娘,却迫于无奈立她为皇后,如今又为何一定要强迫臣听从指婚之命?”
建昌帝气得手指发颤,当年经由先皇指婚立了吴氏为正妃,最初的春风得意在新婚后不久便被她的骄矜高傲磨灭得所剩无几,但为了迎合潘党众臣,未登基时的他一直都做出对正妃宠爱有加的姿态,其中滋味只有自己才最清楚。
待等他登基后,以为终于可以尽情册立心爱的妃子,可吴皇后与吴王妃却始终如同两根寒针刺在掌中,让他不得从心所欲。甚至是吴皇后薨了之后,作为天子的他想要将六皇子之母柳昭仪册封为后,却因柳氏出身低微,招来太后与群臣的极力反对,最终只能选了个自己不甚钟爱,又没有皇子的沈贵妃做了皇后,弄得好不扫兴。
——这一切的根源都在吴皇后,简直是生前就碍眼,死后还阴魂不散!
多年来的受制如今竟被儿子当面戳穿,怎不叫他怒火中烧?
建昌帝厉声叱道:“谁允许你妄议君上?!当年朕是皇子,如今你亦是皇子,君命如山,由不得你百般推脱,更由不得你自作主张!你口口声声说不愿听从指婚之命,难道是自己已经有了立妃人选?”
褚云羲的心上顿时浮现虞庆瑶的身影,但此时此刻若是贸然说出,只怕非但不能劝服建昌帝,反而会为虞庆瑶带来危险。他紧抿了唇,过了片刻才道:“臣心中有人,但还不确准,故此不能向爹爹禀告。”
建昌帝倒是一震,他素来不太在意褚云羲的起居,但也知晓褚云羲除了难得出宫办事之外,其余时间全都在大内生活。而今这个沉默寡言的儿子竟忽然说有了心上人,实在出乎他的想象之外。
“你平日几乎不出宫门,能见到什么心仪女子?!莫非是后苑的宫娥?”
“不是宫娥。”褚云羲的声音有些低沉。
“那又是什么人?”建昌帝切声迫问,越发觉得他很是奇怪。
褚云羲却摇了摇头,“请恕臣不能直言,爹爹就当臣是在暗中相思,对方全不知情好了。只是这册妃之事恕难从命,还请爹爹将赐婚圣恩收回。”
“简直胡言乱语!身为皇子竟被儿女情长所牵制,还在朕面前谈什么相思……”建昌帝气愤之中又觉可笑,将那书桌上的十数卷画轴向他身前一推,“朕不管你说的到底是何人,若是众臣中尚未婚配的适龄女儿,你便报出名姓!若不是,你就趁早断了那荒唐念头,好生等着朕的旨意!”
“爹爹就算指婚于臣,臣亦不愿领受!”褚云羲还待分辩,只听有内侍在门外小心翼翼地禀告,说是参知政事有要务求见陛下。
建昌帝压制了怒火,朝着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朝着褚云羲道:“无论你愿意与否,正妃人选必须由朕来定。你若是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休要怪朕不念父子之情!”说罢,袍袖一拂,就此出了御书房。
人虽已离去,冷硬的话语声犹在御书房中震荡。
褚云羲跪在地上,心中好似被什么塞满了,又沉得落不到底。等候在门外的程薰探身望了望,只看到他孤单的背影,踌躇了半晌,才大着胆子进来,小声道:“殿下,建昌帝已经走了,您是否要回凝和宫去?”
褚云羲沉默着没有回答,程薰刚想再次询问,他却已握着手杖慢慢站了起来。
“回去。”他低声说了一句,随即没有让程薰搀扶,略显吃力地走出了书房。
第 48 章 第四十八章 情知不久须相见
褚云羲回到凝和宫后不久,曹经义匆匆忙忙地赶了回来。他一进宫门就觉得氛围不对,原先的凝和宫中因褚云羲素来喜静而不甚热闹,但宫娥与内侍们也都各自安然。而这一回他才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连打扫庭院的小黄门都面带忧虑了。
他向其他内侍打听,那些人也只知褚云羲被建昌帝唤去了景福殿,自那回来之后便越加沉默。曹经义想到褚云羲之前说起过建昌帝想要为他物色正妃的事情,心中便是一急。
寻至书房却不见褚云羲身影,他问了几人,才惴惴不安地到了凝和宫后的莲塘。
早春时节,碧澄的湖面上只有微圆的初生莲叶,风过之际,那星星点点的绿意便随着水波轻轻起伏,似一阕幽远的歌。
湖上有水榭亭台,夏日里常有嫔妃公主们到此纳凉赏莲,此时却显得有些冷清,远远望去,只有褚云羲一人坐在那里。
曹经义犹豫了一下,迈着小步走到亭边,轻声道:“陛下,天阴了,这里风又大,何不回宫里休息?”
褚云羲侧过脸,看上去似乎还很平静,只是问道:“事情办妥了?”
曹经义往周围张望了一番,确定没有旁人经过,这才躬身道:“臣找到了季指挥使,将您的吩咐说了,他答应即刻派心腹带着书信启程。季指挥使还向臣打听了十一姐被太后责罚之事,臣将大概情形转述一遍,故此回来得晚了点。”
褚云羲微一皱眉,“十一姐不愿让人知道这件事,你何必又对程薰说起?”
曹经义为难道:“他说是宫中有人传出此事,其实已知道了大半,臣也隐瞒不得。再者,他的堂兄与吴国公主的驸马是同年进士,吴国公主又与十一姐关系甚好……臣实在是难以严词拒绝。”
“我自然知道他们之间千丝万缕的关联。”褚云羲叹道,“总之以后不要再将宫中琐事传扬出去。”
曹经义连连称是,过了片刻,又谨慎问道:“听说臣走后,建昌帝将殿下唤去了?”
他静默片刻,道:“我已向建昌帝说了,不愿接受指婚诏令。”
曹经义一惊,连忙道:“那建昌帝怎么说?”
“你觉得呢?”他似是根本不想再回忆起刚才的一幕,起身沿着湖岸慢慢走去。曹经义跟在身侧,焦急道:“殿下难道将您与虞庆瑶的事情都讲给建昌帝听了?”
“没有,建昌帝正因我不愿接受指婚而发怒,我若是说出虞庆瑶,只怕反会坏事。”褚云羲顿了顿,望着碧波潋滟的湖水出神。
曹经义长出一口气,“臣就担心殿下意气用事,在建昌帝面前说起虞庆瑶,建昌帝必定龙颜大怒,说不定还要将她抓捕起来。”
“但嬢嬢那边已经知道了虞庆瑶住在褚廷秀府,我担心迟早会暴露出去。”褚云羲静默良久,回过头道,“曹经义,我想见虞庆瑶。”
曹经义一惊,“若没有要事,殿下是不能随意出宫的。再说您刚才又与建昌帝发生了龃龉,只怕此时再说要离开大内,建昌帝更是不可能答应了。”
“我知道。”褚云羲低声道,“但眼下五哥不在王府,虞庆瑶住在那里我很不放心。而且万一我与虞庆瑶的事情被建昌帝或者太后知晓,只怕会将五哥也牵连进来。”
曹经义怔了怔,“那陛下的意思是,虞庆瑶连褚廷秀府都住不成了?”
“你替我找个地方安置她,然后我再去跟她说清楚原因,否则我怕她会胡思乱想。”他说至此,又不由想到那天在褚廷秀府,自己临走时看到虞庆瑶那悲伤难以抑制,却又强装笑意的样子,心中着实难过。
曹经义看在眼中,叹了口气。“既然如此,臣一定帮陛下想个法子去见一见虞庆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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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接不断的绵绵细雨之后,天气渐渐放晴,碧空如被清泉涤荡似的干净透澈,映着褚廷秀府高墙边的桃花,娇美得胜过工笔巧绘。
距离上次见到褚云羲又已有好几天,褚廷秀还未回来,虞庆瑶亦无处可去。那个荷包她一直带在身边,褚云羲的身影仿佛还在眼前,可她不知道这样的无尽等待还要持续到何时……
寂静中,她依旧坐在池边望着水中红鲤,隐约听到院门一响,不由站起望向那边。
门外有人探身进来,朝着她招了招手。
“曹公公!”虞庆瑶喜极飞奔,可到了院门口,却不见褚云羲身影。“陛下呢?!”她的心一落千丈。
“莫急莫急。”曹经义见她这般焦灼,不由安慰道,“他不能进褚廷秀府,你且跟我走。”
虞庆瑶一愣,“去的?”
“你无需知道,只管随我走一趟就可以。”曹经义说罢,便转身往外走去。虞庆瑶不明所以,可她相信曹经义,便不再追问,紧紧跟随他身后出了小院。
褚廷秀府中的人素来尊敬曹经义,想必他进来时也已打过招呼,故此虞庆瑶跟着他一路出去,并无人前来过问。但曹经义并没有带她从正门走,而是由王府管家带路,引着到了偏门处。
小门一开,便已有一辆青帘马车停在树荫下,除了车夫之外别无他人。
“进车里去吧。”曹经义向她使了个眼色,虞庆瑶愣了愣,爬上车头撩起帘子。
“嗳?!”她惊喜交加,可还未来得及喊出他的名字,坐在车中的人已经一把将她拉了进去。
“走了。”曹经义满意地点点头,车夫扬起鞭子,马车缓缓离开了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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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容!”
微微晃动的马车中,虞庆瑶望着近在眼前的人,一时欣喜一时辛酸,竟不由自主地扑在了他怀里。
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轻微的呼吸拂在她耳畔。虞庆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在风雨中飘零了许久,等待了许久的小燕,如今重又寻到了昔日伴侣,虽不能纵情飞翔于碧空之下,可只需羽翅轻轻一拥,便是无限的柔情。
褚云羲低着眉睫,捧着她的脸颊,就像是捧着至为珍贵而又易碎的宝珠。
“不要高声,我是偷偷出来的。”他说着,又不放心似的用力抱了抱她。
虞庆瑶一惊,“偷偷?皇城门前的禁卫们能放你出来?”
他摇了摇头,低声道:“没有建昌帝的允许,我是无法离开大内的。是曹经义找十一姐帮忙,中间还经由了一些转折,我才又寻得机会出来一次。”
他并未将话说明白,虞庆瑶心里隐隐不安。几日不见,褚云羲亦似乎有些憔悴了。
“你这样每次都是偷偷出来,会不会被建昌帝发现?”她紧紧挨着褚云羲坐下,不无忧虑地问道。
“暂时还不会。”褚云羲顿了顿,见她额前发缕垂落了下来,便小心地为她拂开。虞庆瑶越发担忧,可又着实想念褚云羲,便重新钻到他怀里,将脸颊贴在他心口。“阿容,我这几天一直想你,可是晚上却连梦都梦不到你。”
他低头望着她,虞庆瑶扬起脸来亦望着他。
她的眸子乌黑浑圆,像小鹿一般,里面映着褚云羲的身影。
他忍不住抵着她的前额,轻声道:“但我却曾经梦到你。”
“是吗?”她欣悦起来,抱着他道,“你梦到我在做什么?”
褚云羲想了想,道:“好像还是在太清宫里,你就像小时候那样坐在高高的围墙上,光着双脚,朝着我笑。”
“那你呢?”
“我?”他微微笑了一下,“自然还是坐在金水河畔的书房里,隔着很远望着你。”
虞庆瑶怔了一会儿,有些失望地道:“就这样吗?我跟你只是隔着金水河对望?连话都没说一句?”
“那样望着不好吗?”褚云羲将手轻轻覆在她眉梢,“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人打搅,只有你与我两个人。虽然不曾说话,可我看到你在笑,心中就会高兴。”
他话语温和,虞庆瑶低着眼睫,握住他的手放到自己唇边,小声道:“那你能多陪我一会儿吗?”
褚云羲微微一怔,随即道:“好……”
她抿着唇微微笑着,两靥隐隐浮现梨涡。他便略低下头去,托着她的下颔,温柔地吻她。
虞庆瑶起先还有些生疏,然而他的拥吻如此让人温暖,她就如一株初生的绿萝,缠缠绕绕,萦着万千柔意,不离他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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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色布帘遮蔽了春景,唯有微微日光透过缝隙洒落进来。虞庆瑶躺在褚云羲怀中,只觉得马车轻轻颠簸,也不知要驶向何方。
他的手放在她身上,她便捏着那修长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当成最有意思的事情。马车座位长度有限,她横躺在他怀里,为了不压到他的右腿,只能蜷起身子。时间一久,双腿便有些发麻,她扭了扭身子,褚云羲便托住她的背,道:“不舒服的话就别这样蜷在我身上了。”
她却埋在他怀中,摇摇头道:“就想赖着不走,一直这样就最好。”
她的眸色黑亮,睫毛低垂下来,神色中还带着懵懂,可是语声又带甘甜,纵使是褚云羲亦没法拒绝。于是便抱着她,轻声道:“虞庆瑶,你有什么喜欢的,想买的吗?”
她愣了愣,“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他伸手撩起窗帘一角,温暖的春阳便落了一身。“这马车会绕着皇城行驶一周,前面就是街市,所以我问问你要不要买什么。”
虞庆瑶乍一听便欢喜得搂住他,“你跟我一起去街市吗?”
褚云羲微微震了震,略显无奈地道:“抱歉,虞庆瑶……我不能与你一起去。”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倚着他道:“不要紧,我知道你不能露面。那我也不去了,就在这儿陪着你坐一会儿。”
褚云羲竟至无言,默默地抚着她乌滑的长发,始终觉得现在这般竟是自己亏欠了她许多。马车缓缓前行,外面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喧杂而又热闹,间有孩童嬉戏、摊贩叫卖,甚是繁华暖融。
“阿容,你有没有去过外城?”虞庆瑶与他十指相扣,望着他道。他淡淡道:“只是外出时经过,但从未下车,依照规矩我也不能随意掀开帘子。”
虞庆瑶有些遗憾,“其实真正热闹的是外城,只不过你们这些皇族贵胄是不会踏足的。”
“也未必,我知道几位在外另立王府的兄长便都去过,建昌帝也管不到他们。”
“那你要是另立王府就好了,可以自在一些,不必像现在这样连出来一次都难!”虞庆瑶倚在他肩头微笑道,褚云羲的心却一凉,不由道,“虞庆瑶,另立王府之后便要立妃了,你就不担心我听从圣命册立别人为妃?”
她愣了一下,本是握着他的手也松了松,过了片刻,才望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你不会那样的,对吗?”
她那虔诚中带着不安的眼神让褚云羲心头一颤,纵然脑海中又浮现建昌帝那日的叱责,但他还是攥住了虞庆瑶的手指,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容。
“自然不会,我只要你一人。”
浅浅笑意浮满了她明澈的眼,虞庆瑶揽着他的手臂晃了晃,悄声道:“我也只要你,陛下。”
他的心间如被柳叶拂过,柔软而轻盈,于是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虞庆瑶躺在他怀中,看着他唇角扬起,便更欢悦起来,于是揽着褚云羲的颈,将他压低一些,咬了他的唇。
“甜的。”她故意咬了一下又放开。褚云羲牢牢抓着她,轻声道:“怎么会是甜的?”
“嗯……”虞庆瑶转了转眸子,“因为我出来之前吃了糖饼,所以你被我亲过以后,嘴唇就也是甜的了。”
“是么?我怎么没尝出来?”他托住她的背,不等她回答,便又吻了上去。
这一次,再不是蜻蜓点水似的浅吻。她在他臂弯间急促呼吸,感觉心几乎就要跳出来,那种生生世世都想时刻不分离的爱意,让她紧紧抱住了褚云羲,恨不能将他亦揉进心间,刻在骨里。
第 49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四十九章万端变化信难料
内城的街市虽然不比外城繁杂,但春和日暖之时,正是各色商铺招揽生意的好时机。虞庆瑶意犹未尽地趴在褚云羲肩头,从帘子缝隙间朝外张望。那一家家店铺林立,旗幌飘飞,远远望去便是一派兴盛之景。
褚云羲见她看得入神,便侧身撩起另一边的窗帘,向跟在旁边的曹经义低声说了几句。虞庆瑶回过头来,问道:“有什么事吗?”
“叫他去办点差事。”
虞庆瑶不解,正待追问时,褚云羲却又道:“虞庆瑶,这次出来之后,你就不要再回褚廷秀府了。”
她愣住了,心里涌出许多不同的猜测,“为……为什么?”
他斟酌了一下,道:“嬢嬢已经知道你住在褚廷秀府……”
“你将我们的事告诉她了?”还没等他说完,虞庆瑶就急着发问。褚云羲叹了一声,“没有。虞庆瑶,不是我不愿说,但现在如果被嬢嬢与建昌帝知晓得一清二楚,我只担心他们会对你不利。”
她的手心有些发凉,一时没有回话。褚云羲拉过她的手,笼在自己掌中,“我已叫曹经义帮你找到了另一处地方居住,毕竟这是我们两个的事情,不能将五哥牵连进来,你能否明白?”
虞庆瑶点点头,“我懂的,万一太后和建昌帝觉得褚廷秀暗中帮我们牵线搭桥,他的前途可能就会不好了。”
“嗯。建昌帝至今未立太子,无论哪个皇子都可能入住东宫……”他顿了顿,“只有我不是。因此我不能害了五哥。”
“可我就这样离开褚廷秀府,还有一些东西留在那儿呢!”
“刚才不能在王府附近多停留,因此没叫曹经义跟你说清楚。你那些衣物本就不像样,扔了也罢,当然若是你舍不得的话,稍后我请曹经义再跑一次即可。”
“那倒不必了,他来回跑也够累的……”虞庆瑶话才说了一半,有人轻轻敲了敲马车车门。褚云羲撩起帘子,曹经义便从外面递进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布包。
褚云羲将其搁在腿上,再慢慢打开外面的包裹,原来是个妆奁盒。虞庆瑶也不懂那材质是什么,只觉得盒面四周描金嵌宝,中间盛开了好一朵重瓣莲花。
他又翻开盒盖,里边有做工精致的镜台与铜镜,底下一层则是放置首饰的地方,只不过现在还是空的。
“不能与你去街市,我便委托曹经义去买了个妆奁盒。”褚云羲说着,取出那面打磨得光滑如湖面的镜子,放在虞庆瑶面前。“等下次,我再送你首饰,将这个盒子填满。”
虞庆瑶低下头望着那镜面,“阿容,你不必总是送我东西,我……我会不安的。”
他微微一怔,“为什么?又不是价值连|城之物。”
“可我没什么好送给你的啊。”她瘪了瘪嘴,倚靠在他身上。褚云羲淡淡一笑,搂了搂她,“我与你之间,还需要算得这般清楚吗?只是希望你身边能多一些我赠送的东西,我目前不能时刻陪着你,等以后定会加倍补偿。”
她抿唇笑了笑,“那我就等着以后。到那时候,我要你天天在我身边,就算你看我看得厌倦了,也不准离开。”
“怎么会厌倦?从十岁起,我就认识你了,今后就算天天待在一处,相看多少次都不会生厌。”他握着她那持着镜子的手,微微扬起,镜面中便映出虞庆瑶羞赧的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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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绕着内城行驶一圈后,最终停在了东北角的一处街巷尽头。“虞庆瑶,这里很是安静,出入也比在褚廷秀府自由。”褚云羲隔着窗帘指了指相反方向,“那边就是皇城的东华门,我住的凝和宫便在东边。”
她抱着妆奁盒,眼巴巴地望着他,“你是又要回去了吗?”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虞庆瑶虽然竭力告诉自己不能再像上次那样哭哭啼啼,但一想到褚云羲又将离去,心中还是难受至极。
“我离你其实并不远,只是隔着宫墙而已。”褚云羲望着她道,“你想到我的时候,也正是我在想你。”
虞庆瑶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那我天天想你,你在宫中会不会魂不守舍?”
他轻轻地吻了吻她的前额,“会的,但我知道你在想我,就很满足了。”
曹经义在外面又敲了敲车门,虞庆瑶抱了抱他,提着布包跃下车去。沿街尽是绵延白墙,只在最尽头的大树边辟了一扇小门。她跟着曹经义走到那门前,却还踌躇着不愿进去。
马车停在不远处,褚云羲克制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撩开帘子朝那边望去。虞庆瑶看到了他,先是欣慰一笑,继而抿住了唇,忍着眼泪朝他轻轻摆了摆手,随后,才低头开了门,默不作声地闪进了宅子。
直至院门关闭,褚云羲还是望着那个方向。
曹经义在院中叮嘱了一番之后,匆忙赶回马车边,见他这样失神,不由道:“陛下,不能再停留在此处了,免得被人发现反而误事!”
他这才颔首,低声道:“回去吧。”
曹经义躬身应诺,车夫随即掉转车头,朝着相反方向驶去。
褚云羲回转的地方并非皇城,而是吴国公主下嫁后所住之府邸。他原来根本没有机会再出宫门,建昌帝已因为指婚之事而对他大为不满,他若是还去奏请说自己想要外出,不仅是自讨无趣,还反被建昌帝怀疑。在与曹经义商议之后,还是去寻了被禁足的十一姐宿放春。她虽被关得闷闷不乐,但鬼点子不见减少。听得陛下说想出去一次,便差人去吴国公主那边通气,由吴国公主出面相邀,请十一姐过去做客。
如此一来,因为她在禁足之期未满不能外出,便在建昌帝面前提议让褚云羲代替她去一趟,也好补送给吴国公主之子的满月贺礼。建昌帝虽不情愿,但也架不住十一姐哀求,或许是觉得只是去一趟吴国公主府没甚大碍,最终同意褚云羲出去。
吴国公主向来随和,只过好自己的日子,从来不与他人争斗,在宫中时便有“好人”的称号。褚云羲去了她府中后,借口近日在宫中待得烦闷,便带着曹经义由偏门暂离府邸,这才金蝉脱壳般的去找了虞庆瑶。而今事情已了,自然还得回吴国公主府邸。
那府邸坐落于内城西南方向,褚云羲要从虞庆瑶住处赶回公主那里,便要横穿整个内城。为避免被发现行藏,曹经义特意交代车夫不要靠近皇城正南的宣德门,而是绕了个圈子从相对僻静的旧宋门方向往回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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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宋门临近汴河,附近多是运送粮食的船只、车队进出,马车在运货的队伍间疾速前行,再拐个方向便是通往公主府邸的大道。这一带沿街的店铺大都是典当与古玩一类,也吸引了不少爱好把玩古董的人前来此地淘换宝贝。其中一家专卖玉器的古玩店生意最是繁盛,门口的伙计正送着一位客人出来,那客人身材矮胖,一双细小的眼中透着志得意满,想必是寻到了自己喜爱的玉器。
“大官人请慢走,下个月底掌柜的还会出去寻觅古玩,大官人到时再来瞧瞧有没有中意的宝贝。”小伙计一边带笑说着,一边躬身替客人掀起门帘。
“只要你们价格公道,我自然常来光顾。”那人背着双手踱出门口,正想穿过长街再去斜对面的店铺,忽见一辆青帘马车从街角驶来。马车行速较快,一名身穿褐衣的中年人紧跟其旁,跑得气喘吁吁也不敢放慢脚步。
——曹经义?!
那古玩店门口的矮胖客人正是宝慈宫殿头杜纲,他一眼认出紧随马车穿过街市的曹经义,心中便是一动。
褚云羲在御书房与建昌帝争执之事昨日传到了宝慈宫,太后还未过问,杜纲已暗中高兴。他早就看清高孤傲的褚云羲不顺眼,前番在太清宫受辱的帐他还记在心里,却总是找不到机会报复,让他甚是恼火。如今看到曹经义穿着便装经过,加之又有马车在旁,杜纲便推断出车中之人必定是褚云羲。
皇子出行都有大队禁卫护送,哪可能轻车简行,只带着一个内侍就穿过街市。想来是有不可告人的事情,说不定是褚云羲私自出宫去见那个小狐狸精!
杜纲觉得终于把握到了一雪前耻的机会,当即不动声色地尾随那马车而去。
街市上人来人往,运货的车马亦络绎不绝。杜纲既不愿跟丢,又怕被曹经义发现,在人群间东躲西藏,追得好不吃力。眼看着那马车行至路口又转向另一条长街,他赶紧加快脚步,急追了上去。
此时正有一大群人从前面酒楼出来,门口仆役赶紧牵来马匹,街面本就不宽,杜纲只得暂时停了一停。却在这当儿,也不知从哪伸出一只手,猛然间就抓住他的后背衣衫,一下子将他拽向斜后方的窄巷。
杜纲惊呼一声,后面又有人迅疾以布团堵住了他的嘴。与此同时,一个麻袋将其从头到脚套了进去,杜纲在惊慌中奋力挣扎,可眼前什么都看不到,只觉脑后一阵剧痛,竟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他本就被套上了麻袋辨不清方向,这一拳力道凶狠,顿时将他打倒在地。紧接着,疾如骤雨般的棍棒尽向他招呼而上,直打得杜纲在地上翻来滚去,痛得浑身冒汗,却又叫喊不出。
对方显然不止一人,个个出手熟练凶狠,杜纲根本没有招架之力,挣扎了一阵之后便趴倒在墙角,动都不动一下。
“阉贼,以后放老实点!”隐约中,有人厉声骂了一句,随即脚步声纷沓响起,那些人扔下棍棒迅速离去。
这小巷向来少人行走,杜纲在墙角躺了许久也没人来救,最后还是自己强撑着直起身子,忍着剧痛扯下了麻袋。地上散落着五六根棍棒,袭击他的人早已走远,没留下任何踪迹。他头晕脑胀,伸手一摸前额,沾了一手的鲜血,嘴角也裂了开来,痛得没法言说。
他颤颤巍巍扶着墙站起,又想到之前花了大价钱买的玉佩,往袖子里寻摸半晌也找不到。杜纲心急如焚,低头寻了许久,才在麻袋底下翻了出来,却已是摔得粉碎。
“畜生!畜生!”他冲着空荡荡的巷子怒骂,才发觉门牙也断了半截,一时欲哭无泪,只得跌跌撞撞地往回走去。
第 50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五十章雷霆之怒万钧重
春日午后回暖,宝慈宫内,吴王妃正在园中品茗赏花,忽听有人在远处带着哭音喊了一声“太后娘娘”,不由惊觉回身。
衣衫不整的杜纲从宫门外赶来,一路连滚带爬朝着太后叩头,哭得满脸是泪。“娘娘要替奴婢做主伸冤啊!”
吴王妃从未见杜纲这样狼狈,待得他近了之后,竟见他头上尽是血污,下巴也肿得不成样子。“怎么回事?!”吴王妃皱眉问道。
“奴婢为太后娘娘出宫采办,正打算回转之时却被人拖进小巷,一顿拳脚棍棒,下手狠毒至极,简直就是想要奴婢的老命!”杜纲边哭边叩头,声泪俱下,“奴婢在宫中尽心尽力地伺候娘娘,没想到得罪了其他人,竟对奴婢怨恨到这样的地步。今日若不是奴婢身体还算强健,几乎就要倒毙巷尾,再也见不到太后娘娘了!”
吴王妃怒极,将手中茶杯重重放在石桌上,“到底是什么人竟敢毒打于你?!”
杜纲擦着眼泪道:“奴婢被套上了麻袋,根本没看到对方的长相,可见那些人是有备而来,就怕被奴婢看见。”
“那你怎知是宫中的人来报复你?难道不会是你在宫外遇到了什么无赖?”
杜纲急道:“奴婢出宫之后恪守本分,从不与人发生口角,又怎会是在宫外得罪了人?再者说,那些人在毒打奴婢的时候还骂奴婢是阉贼,这岂不就是熟知奴婢身份的人所为?还请太后娘娘明鉴!”
吴王妃紧抿嘴唇,过了半晌才气道:“竟真有这样放肆的人?!简直目无王法!杜纲,你最近在宫中到底与什么人交恶了?”
“这……”杜纲早在回宫的路上就想好了一切,此时只装作战战兢兢不敢开口的样子。果然,吴王妃见了之后更加恼怒,厉声道:“被人毒打成这样还担心什么?他们既然敢这般对你,就也是不将老身放在眼里!说出来,老身自然会严惩不贷!”
杜纲转了转眼珠,苦着脸道:“其实……奴婢当时正好遇到了一个熟人,也就是在追赶途中遭了暗算,不知是不是那人发现奴婢在暗中跟着,就找来打手对奴婢给予教训。”
“熟人?”
“正是。”杜纲再度欲言又止,吴王妃盯着他道,“到底是谁?”
杜纲酝酿了一下,咬牙道:“就是凝和宫的曹经义,他正跟着一辆马车穿过旧宋门那边的商铺长街,车中人想来就是九殿下!”
吴王妃大为意外,继而又震怒:“你的意思难道是陛下派人毒打了你?!他素来性格温和,怎会做出这样狠辣的事情?!我看你是看花了眼!”
杜纲伏在地上悲声道:“奴婢与曹经义认识了十多年,又怎会看错?当时他跟在马车边,却换上了寻常百姓的衣装,而且车边连一个禁卫都没有,实在奇怪。奴婢在来见娘娘之前已经打听过,今日九殿下带着曹经义出了大内,说是代替宿放春去吴国公主府中送上贺礼。娘娘您说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
吴王妃虽不信褚云羲会找人毒打杜纲,但听他这样说了,不禁疑惑渐起。
照理说褚云羲去吴国公主府也不是什么要事,但为何又会带着曹经义单独去了旧宋门一带。她沉吟一下,蹙眉对站在一旁的内侍道:“去看看陛下是否回了大内,若已回来就唤他与曹经义过来一趟。”
那内侍才刚躬身答应,杜纲却急忙叫道:“娘娘不必如此!”
吴王妃皱眉道:“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在宫外见到的人是曹经义吗?老身倒也要问个明白,若不是他们所为,便要重新找出行凶之人!”
杜纲往前爬了几步,哀声道:“娘娘要是将九殿下和曹经义唤来与奴婢当面对质,他们岂不是要将奴婢恨之入骨了?退一万步讲,奴婢被人打了,现在却没有任何证据,谁又会承认是自己所为?”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你到底想要做什么?老身觉得陛下不会平白无故带着曹经义去旧宋门一带,将他唤来问问又有何不妥?”吴王妃见他这般婆妈,也不由得站起身来,脸色阴沉。
杜纲哭丧着脸抬头望着太后,用眼色给她暗示。吴王妃细眉一蹙,挥手屏退了其他内侍,待等周围没有旁人之后,杜纲才吃力地爬起来,弯着腰站在太后近前,低声道:“启禀太后,其实奴婢大概能猜到九殿下出去的缘由……”
吴王妃没有说话,只是扬着眉睨着他。杜纲被这目光刺得一哆嗦,但还是硬着头皮,凑上前道:“娘娘可还记得前些天您问起那根乌木杖的事情,九殿下说是有个小娘子在路上捡到后专程送到了南京?”
“自然记得。”吴王妃顿了顿,沉声道,“他不是说褚廷秀见那娘子身手不错,就留在了府中吗?老身还叫他转告褚廷秀,这样的草莽女子不可亲近,趁早打发出去才是。你为何又说起此事?”
杜纲见时机已到,横一横心,咬牙切齿道:“娘娘你被骗了!其实根本不是褚廷秀有心将那小娘子留下,而是陛下看中了她,这才将她安置在褚廷秀府中。奴婢大胆揣测,这一回九殿下借着去吴国公主府做客的机会,便又去看望那个小娘子了!”
吴王妃一听此话又惊又气。惊的是陛下从来不近女色,怎会莫名其妙看上了一个民间女子,气的是如果真像杜纲所言,陛下居然还欺瞒于她,全然不像以往那样恭顺听话了!
纵然如此,她还是寒声斥责杜纲。“休要满口胡言!陛下何等尊贵,怎么会被个寻常的民女迷住了心窍?!”
“奴婢有多大胆子敢诋毁九殿下?”杜纲含恨说道,“娘娘有所不知,当时九殿下奉命前往鹿邑太清宫替您祈福,却也将那小娘子一路带在身边,称得上万般宠爱。此事不仅奴婢知晓,所有前去太清宫的内侍禁卫都看在眼里,只是碍于陛下的面子不敢劝阻!奴婢后来实在看不过去,与凝和宫的程薰说了几句,想叫他劝劝陛下。岂料正好被陛下听到,反将奴婢狠狠责骂一顿,还想将奴婢赶回南京。奴婢不敢得罪陛下,只能隐忍不说。可现在他回了大内却还念念不忘那个小娘子,听说前日还因为指婚之事与建昌帝发生口角。奴婢想着到此时再不说出,只怕娘娘被瞒得更久,事情就更是严重了!”
这一番话直将吴王妃气得浑身发冷,她万万没想到褚云羲竟借着替她打醮祈福的机会与民女在外私会,这非但是对神灵的不敬,更是对她的莫大欺骗!
“去……去将褚云羲叫来!”她跌坐在椅中,脸色发白。
杜纲应了一声,却又踟蹰不走。吴王妃怒道:“为何还不前去?”
他躬身道:“娘娘若是要想弄个明白,不如将那个小娘子也抓来,这样陛下就算不愿承认,也没法掩饰了。”
吴王妃攥着手中珠串,咬牙道:“她现在还藏在褚廷秀府里?可恨这五郎也与他们串通一气,竟帮着私藏祸害!杜纲,那女子你是见过的,就由你去将她抓出。大内之中容不得她这种草莽江湖之辈踏足,老身这就摆驾行苑金明池,你将她带到之后不要声张,亦不准旁人在褚云羲面前泄露消息。待老身好好审一审那女子,看她到底有何特别之处!”
“谨遵懿旨!”杜纲抑制不住心头激动,深深一揖后随即快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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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的长柳街尽头有独门独户的宅院,地方不算大,但周围清净雅致,听不到市集喧哗。这院子本是朝中官员私宅,后来主人离京全家搬走,便一直空置了下来。
褚云羲向曹经义说起要替虞庆瑶另寻住处后,几天的时间内,曹经义就通过各种关系买到了这座宅院,并安排了一名可靠的使女留在此处。虞庆瑶本不习惯被人服侍,但想着独自住在这院子里也很是孤单,便将那唤作蕙儿的使女留下做伴。
眼下蕙儿在院中侍弄花木,虞庆瑶便托着腮坐在阶前。本应是主仆有别,可还没过多久,虞庆瑶便与她交谈甚欢,还问起了她的籍贯。
“我是犯官之后,早已忘了自己的籍贯,连原来的名字也没多少印象了。”蕙儿恭敬答道。
虞庆瑶纳闷道:“犯官之后?就是你的祖辈父辈做了错事被抓,随后家人也被充作了奴役吗?那我怎么看你也不显得愁苦?”
蕙儿微笑道:“我还不懂事的时候就与父母分散,现在虽然只是个使女,可比起那些被收入乐籍成为歌姬的姊妹来,已算是幸运,又有什么可苦闷的呢?”
她说罢,又安安静静地去修整花枝,虞庆瑶看着她的背影,却始终不能理解。在她想来,如果是自己也由官宦人家后代沦落为仆役使女,那必定是痛不欲生,甚至还会激烈抗争,又怎会安然度日,再无埋怨?
胡思乱想了一阵之后,她便回到房中收拾床褥。那个妆奁盒就放在枕边,虞庆瑶坐在床沿又将盒子打开,见其中空空荡荡,不由想将褚云羲送给她的那个双燕荷包放进去。谁料找遍全身也没了荷包的踪影,虞庆瑶吓了一跳,仔细回忆之后,才猛然记起。
原来今日曹经义到王府找她的之前,她刚在房中换了衣裳,当时便将荷包放在了床上。后来见到曹经义惊喜交加,便急急忙忙跟着出了王府,直至与褚云羲卿卿我我之际都未曾想到这一细节。
虞庆瑶心急如焚,自己的其他东西若是丢了也就罢了,可这个荷包不仅是褚云羲送的,而且还是吴国公主亲手绣成。曹经义与褚云羲已经离去,短时间内估计不会再来,那荷包万一被别人捡去岂不容易坏事?!
想到此,她匆忙奔出了房间。蕙儿见她如此紧张,连忙上前问道:“娘子要做什么去?”
“我有一样重要的东西落在了原来的住所,现在要去找回。”
“这……”蕙儿为难道,“但是之前那位胖胖的大官人说过,没有紧要的事就请娘子待在院中,不要随意外出。娘子的东西落在了的?我去帮你取回就是。”
虞庆瑶一愣,来到这儿之前,曹经义曾叮嘱她不要泄露自己的身份,故此她也未曾说起自己原先住在褚廷秀府。而且就算她告诉蕙儿荷包落在了的,褚廷秀府的人从未见过这使女,又怎会将东西交给她带走?
她下了决心,道:“不用了,我还是自己去一次,反正就在内城,来回也不会太久。”说罢,整束了衣裳,便匆匆开门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