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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2 / 2)

这时,她突然在人群中看到眼熟的几个人,正是昨天对她叫的学姐有反应,互相低声交流的几位。

由于那会太过惊吓,她深刻记住了这些人的脸。

心脏顿时被提了起来,明愿控制不住自己觉得恐慌,恨不得把头低下去,避开那些人的视线。

潜意识里觉得被认出也没关系,可身体很诚实地躲避。她逼自己不去想,路边有人在表演,乐曲的声响让她的思维飘远。

明愿想到之前那场在音乐教室楼下阶梯的对话还没有结束。

“你买件新衣服吧,免得别人误会。”秦静风说。

明愿低头看看身上那件旧旧的短袖,让她看起来像是买不起新衣服的人一样。

她转了一圈把衣服当裙边:“那又怎样,误会就误会,我不在意别人眼中的我是什么样,我自己舒服才是最重要的。”

这么说完,她才意识到这件短袖就是两人在拔河比赛结束后,于水池边见面时她穿的,那时秦静风还给她分享去超市买打折食品的经验。

所以,原来是学姐误会了吗?

音乐教室有人在弹钢琴,舒缓的曲调,让人想要翩翩起舞。

明愿不会跳舞,但还是踩上阶梯边石头做得栏杆,跳来跳去,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变形舞蹈,没个正形。

看见秦静风无语的眼神,她问道:“怎么了。”

秦静风道:“这边还是有一些人的。”

明愿能看见有人,三三两两从旁边经过,看见她在干嘛,都笑意盈盈。

“我知道啊,”明愿伸开手:“我就算唱得不好听都敢上舞台,区区跳舞算什么。”

“没听说过一句话吗?且视他人之疑目如盏盏鬼火,大胆地去走你的夜路!”她说得慷慨激昂,说完还扯着嗓音喊了一嗓子,丝毫不在意别人看过来的视线。

好像不是在跳舞捣乱,而是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似的。

下方传来极轻的一声笑,明愿愣了下,意识到是秦静风在笑,可她低头去看,学姐避开了视线。

明愿立刻跳下去,弯腰,撑着膝盖道:“还是你觉得丢人嘛?”

“不是,”秦静风抬头:“我也觉得你勇敢。”

“明愿?”阶梯上的学姐变成了人群中的学姐,时光让这个女人褪去青涩,更加成熟。她牵着她的手,在人群中回头,那有话要说的眼眸,似在询问明愿怎么了。

舔了下干涩的嘴唇,明愿又看了眼周身,那几个人好像不见了。

“没有啊,”她随口扯谎,来为自己突然的慌张做解释:“就是有点担心啦,秦总监,那么重要的日出镜头我没拍到,你说可怎么办呀。”

明愿又想起了昨晚上那个梦,她对着镜子里的秦静风不停说我爱你,直到她不自觉质疑,向自己询问:

我爱你吗?

秦静风静静看着她,好一会,才道:“日出的镜头,我帮你拍了。”

明愿喉头哽住。

她知道体贴的学姐总是会帮她处理好一切,察觉她不开心就会想着带她结交她可能需要的朋友,就算约定好一起出去但睡着了也没关系。

对于这份长久以来的细心包容,她无话可说。

我爱你吗?

我当然喜欢你。

第66章 焦点(八)

在心的煎熬中结束了假期,回到熟悉的家,本以为能够摆脱那噩梦,可那股长时间萦绕的不安并未褪去,像是追随着她们的影子遁入家中的幽灵。

明愿开始失眠。

从第一次戳开那片纱,得到亲吻后,两人就固定睡在一张床上,已成习惯。

往日,明愿睡进被子,一滚就滚到秦静风身边,手或脚总有一个地方要和她靠着。学姐的味道如罗网织过来,这时她便会困意涌起,仿佛被注射了一种安神剂。

可自从无法直视自己心脏的沟沟壑壑之后,她不再能从贴近中获取安眠,反而常常盯着黑暗中女人的身体弧线发呆,一看就是小半个晚上。

也是这个原因,她才发现秦静风也入睡极慢。

为了不被察觉出同样睡不着,她不得不闭上眼伪装,数着身边人的呼吸。

等秦静风睡着后,她才会在学姐的辗转反侧后辗转反侧,在学姐的失眠后失眠。

可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她们睡在一起,贴得那么近,却还是觉得两人之间的峡谷太深远,听不见彼此的回声呢?

她们现在还不够幸福吗?如果不够,是缺了什么呢?

周三晚上,秦静风加班,明愿没有撒娇耍赖求着一起,而是独自去吃了晚饭,并看了电影。

那是一个新上映的爱情冒险电影,讲述了经过七年之痒的一对夫妻在对彼此厌弃的情况下,被卷入危险事件中,于联手对敌中再次碰撞出激情的故事。

剧情很老套,仿佛被时代抛弃,观众不多,来看的基本都是情侣,或者朋友,像明愿这种独自来的稀稀拉拉没几个,好在这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她捧着爆米花坐在角落,从片头广告完完整整看到了最后,灯亮了也不走,手扶着下巴,如同嵌在红色座椅中的沉思者。

晚上回到家,余韵犹在,在临睡前,她又看了几部同题材同类型的爱情片,甚至连看了几天,大量摄入这些她之前绝不会沾染的东西。

眼角布满了休息不足攀生出的血丝,耳边充斥着不同的告白词句,她关掉电脑,心里没什么起伏,只是有些羡慕。

不是羡慕影片中的主角,而是羡慕爱情片的定义。

以“爱”为主题创作出来的片子,一定有爱存在。

哪怕人设彼此都不怎么样,主角们的爱依然情比金坚。哪怕电影BE,也不会有人否定他们之间的感情,只叹世事难料。哪怕是两人再怎么撕扯着决裂,也能得到“至少爱过”的评价。

观众不会怀疑他们的爱,只会怜惜他们的背景,出身,注定的矛盾。

现实中不会这样,现实中,人们会忽略种种因素,第一个怀疑的就是爱。

从前,明愿以为电影之中,那些飞天遁地宇宙星空的题材是科幻题材,但现在她发现,这些完美无缺的爱情片才是。

日历被一天天往后翻,度过无知无觉的一周后,又即将迎来一个周末。

星期五下午,明愿查看工作内容时,忽而听到身后的同事说:“明愿,我最近看到一个账号,感觉好像你。”

好像后脖颈被一只大手捏起来,明愿吓得浑身僵硬,极慢地转头,面无表情道:“什么呀。”

同事的电脑屏幕上,赫然就是她的账号,正自动播放着视频,学姐坐在对面,两人正一起吃饭,是上个月的事了。

同事笑道:“是不是,像你和秦总监,哈哈哈哈哈。”

经常要和账号打交道的工作,自然需要多多关注有点数据的同类型账号,同事应当是顺手刷到了,觉得熟悉,但看她表情,似乎也没相信,只觉得那是个巧合。

握住潮湿的手心,明愿顺势道:“怎么可能。”

同事道:“对吧,所以我也只是觉得熟悉,没真当成你,主要是声音感觉有点耳熟。”

明愿扯出一个笑:“秦总监天天那么忙,哪有时间陪我拍这些。而且我才不会用这种方法起号呢,怪怪的,我不可能喜欢女生。”

“知道的啦,那些明星都有模仿账号呢,还有小猫咪都有,”同事关闭账号界面,神神秘秘道:“而且我之前也刷到一个和我很像的账号,给我吓死了”

话音戛然而止,她脸色一变,立刻拖着椅子转身,投入工作状态。

明愿有些疑惑地回头,发现秦静风恰好经过,而她没看过来。

学姐听到了吗?

明愿扣着手指,不太确定。

其实听到也没什么,她又没说过分的话,只是因为担心被认出所以否认罢了。

她们俩人的身份关系在公司较为敏感,要是被发现一起经营这种账号,免不了被说些闲话

搁在电脑边的小镜子照出明愿冷汗津津的脸。

她动了动喉咙,突然感到一阵厌恶,把镜子向下掰去。

今天秦静风还是要加班。

晚上,处理完工作,明愿关闭屏幕,揉着不停跳动的太阳穴,安抚神经。

默默等待片刻,她再次将屏幕按亮,任由惨白的光打在她脸上,而后打开扫雷,开始玩起来。直到同事们一个个离开,整层楼的灯逐渐关闭时,才起身。

她把东西收拾好塞进包里,动作有些粗鲁,好似含着某种隐怒。

“学姐,”明愿叫了一声,人已到总监办公室门前:“你还没好吗?”

看了眼手机,晚上九点四十,将近十点了,学姐最近加班越来越晚。

“进来。”里面传来声音。

明愿推开门,看见宽大显示器后的女人,不自觉地捏了捏手指。

秦静风刚挂断电话,将将抬眸,眼里有几分倦意:“不是早就下班了吗?怎么还在这。”

明愿道:“你怎么知道我早就下班了。”

“能看到你的打卡记录。”秦静风说。

明愿道:“打得太快了,应该再等等的,还能混个晚餐补贴。”

看出了她的没话找话,秦静风后靠上椅背,指尖轻敲着桌面。

“嗯”明愿走近两步:“还没下班吗?”

眼睛扫向屏幕,秦静风道:“这就。”

明愿走向沙发坐下:“那我等你。”

秦静风再次看向她。

她的注视让明愿有点不自在,干咳了几声,强逼自己坐稳:“等下我要和你一起回家。”

她很想直接问问秦静风有没有听见她刚刚和同事说的话,奈何只是对视都不太敢,只好又纠结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赖在这里。

那是很难解释的一件事吗?并不是,只要照实说就好了,但明愿却怎么都开不了口,而且她好像知道自己这样恐惧的原因,于是在逃避。

须臾,秦静风关了电脑起身:“走吧,我回去再处理。”

回家的路上,两人一个副驾一个主驾,因为奇妙的默契,都没说话。

刚进家门,明愿把包一甩,就钻进浴室冲澡。

她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穿,批了个浴巾就出来。

客厅空空如也,明愿去卧室看了眼,还是没人。怀揣着咚咚跳动的心,她蹑手蹑脚打开了书房门,秦静风果然在这里。

女人正在收拾书架,臂弯还抱着一堆书,见她探了个脑袋,问道:“干嘛呢。”

手顺着墙壁摸进去,找到灯的位置,明愿笑了笑,按下灯的开关。

书房内顿时陷入一片昏暗。

“明愿?”

视觉被剥夺,秦静风看不见房里发生了什么,但能听到极轻的脚步向她小跑而来。接着,怀中一暖,浓郁香气撩动鼻息。

“学姐”

她听见一道刻意放轻的软声:“我想要。”

刚说完这句话,明愿就死死闭上了眼,好像神经被人抽出去了。

她的心在尖叫,羞耻感如潮水将她淹没,害得她手脚都要痉挛蜷缩。要不是提前把灯关了,她绝对会在光芒和学姐诧异的眼神中灰飞烟灭。

被她抱住的人愣了好一会,才道:“嗯?”

明愿满心绝望,还要再复述一遍?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但做事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她只好再以猫爪挠人般的调调扭捏着重复:“我说我要啊。”

爬山计划里的隐藏任务肯定是失败了,且还闹得自己与学姐的旅程都不愉快。

她有过反思,这段时间也想了很多,还是觉得无论如何,都想和秦静风加深关系,还有点想为今天说了那种话而补偿的意思。

无论怎么去想去看,她能给出的东西都不多,这就是她认为目前最合理的答案。

就算再怎么觉得匪夷所思,怀中刚洗完澡的女孩那热腾腾的体温都代表着已发生的事实。

秦静风没有回抱,手悬在女孩脊背上方。

她少有的动作凝滞,反应迟钝,片刻才道:“我们都没做好准备。”

“人都在这了,还需要做什么准备?”明愿觉得她在找借口,而她不能接受这件事在这里突兀停止。

如果事情不成功推进,她鼓起全部勇气的勾引行为失败,以后老脸往哪搁?

她的呼吸加重,豁出去了,撒娇道:“你帮我弄一下,学姐。”

谁知,秦静风还是清醒道:“还没买指套。”

耳朵烧红,明愿几乎要恼羞成怒:“这不是刚洗完澡吗?没关系的。”

“不行,会受伤。”

“那你慢点啊。”

“我还没剪指甲。”

明愿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你是不是不行了。她不断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不要慌张,而后循着黑暗,向上伸出双手,揪住秦静风衣领,用力吻上去。

她的心情太糟糕了,也太急切,只想让事情快点按照她预想中的情况发生。

要么她睡了学姐,要么学姐睡了她,这样她们就不是停步于接吻的“不够亲密又不够陌生”的关系,而是任谁都无法辩驳的“恋人”,秦静风也会因为感动而不去追究她下午说的那些话。

这样急切的后果,就是在她极有侵略性的吻下,很快尝到了血的味道。

那苦涩的铁锈味在口腔蔓延,明愿像是突然从急切妄想中跌入现实。她睁大眼,离开了女人的唇。

两人都喘着粗气,秦静风一手反撑着桌子,一手摸了摸唇,无奈道:“接吻是这么接的吗,宝贝。”

她没有责怪的意思,但气氛始终不是那个气氛,明愿一腔热情也变得冷了:“到底为什么不行?”

秦静风半扭过身,将桌面的台灯打开,暖黄色的光芒铺在桌面和两人身上,像点燃了蜡烛。

“明珠,”光线不够强烈,秦静风的眉目有些模糊:“在这件事上,我希望你可以尊重我。”

尊重?也就是说,关于“我不能接受做.爱”这件事的尊重吗?

明愿真心以为那是说着玩的,或者敷衍之词,难不成是真的?学姐是真不能接受?不管被动方还是主动方都是?

她脑袋瞬间混乱了,嗓音也开始颤抖:“可是,可是我们亲过之后,感觉相处模式和之前做朋友时一样,如果不能这样做这个,那我能得到什么呢?”

秦静风帮她把衣服拉好:“除了这个。”

除了性.爱,明愿最想从她身上得到的,是她过去的回忆,但学姐对此也三缄其口。

在生活上,秦静风几乎包办了她的一切,无微不至,心细如发,可明愿不要那些也行,她真正想要的都是秦静风不愿意给的。

胸膛剧烈起伏,被拒绝的怒火与长久挤压的不满融在一起,不断膨胀,直到她再也忍不住:“我明明问你之前的事你也不愿意告诉我,恋人之间有必要这样隐瞒吗?”

看着她发怒,秦静风眉头微敛,又舒展开,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情绪出现在那双眼里,像是怜悯,又像是难过。

许久之后,她说:“明愿,我们是在恋爱吗?”

明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转身出了书房,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身体在发抖。

眼眶酸涩,却没有眼泪留下来,只有被看穿似的空洞。明愿垂下眼,长长叹了口气。

果然,秦静风早就看出了她的心思。

下午明愿在敷衍完同事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就知道所谓担心有人说闲话什么的,都只是借口罢了。

享受着情人般的亲密,却迟迟不去说破,可以主动去做亲近的事,但不敢在别人面前暴露一丁点,明愿既大胆又小心,这样的矛盾都只来源于一个心理。

她沉迷于秦静风,但又没有勇气承认与她的关系,胆怯又贪心,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提前说明一下学姐并非性冷淡,不接受的原因和后续剧情有关[让我康康]

第67章 焦点(九)

那天之后,一种虚无缥缈又确实存在的隔阂横在了两人之间,仿佛竖起了一道透明的墙,谁都不说,但谁都感受的到。

秦静风一如往常冷静,好似那场在书房的口角和怨怼没发生似的,早上日常早起,拉开窗帘晒太阳,弄饭,冲泡咖啡等,生活步调和从前一样。

而明愿做不到,她知道那堵墙的存在,也切实摸得到,就没办法和谐的伪装。

“明天早上吃什么?荷包蛋,三明治可以吗?”

“啊可以啊,都可以,学姐决定就好啦。”

“那就这样。”

对话逐渐变得精简高效,同居生活变得格式化。明愿时常感到焦灼,既要困惑于怎样与这情绪不显且照常生活的女人配合,又烦躁于亟待处理却又无法推进的争议问题。

那天都差不多算是把问题给挑明了,为何还不推进呢?

不管是往好的还是坏的方面推进都行,怎么还是停留在原地呢?

挫败感让明愿一蹶不振,身体里每个细胞都尖叫着想逃,可是勾引失败就收拾行李离开,这行为也实在难以评价。

她没那个脸,便只能别扭又焦虑的留下。

不遇到事情的时候,总觉得岁月静好,看不出藏在海平面下的危险,可一遇到事,那些狰狞的礁石便争先恐后露出水面,展示着锋利的锯齿。

也是在这次不算争吵的争吵后,明愿才意识到这点的。

从前,她没经历过太多需要自己主导并处理的困难,反正父母和朋友们总能及时给她指条明路,或者干脆帮忙解决。

所以她没发现,自己抗压能力和处理问题的能力都十分欠缺,以至于遇到事就只想跑。

想跑和真的跑是两码事,在无数次左右摇摆后,明愿意识到一个现实,那就是自己不可能现在离开,她做不到。

那就只能尝试去应对了。

说实在的,局面发展成现在这样,不是她的错吗?

当然是她的错。

诚然,她们之间客观存在差距。

细细剖析来,她就像站在弯弯的土泥路上,看着踩住云端飘远的学姐焦急不已。她为此伤神,却只想将错就错,以肉.体的直接交流来解决矛盾。

是*她主动提出去爬山,还在没询问对方意见的前提下,自己琢磨着想要更近一步,且无视学姐早就坦白的习惯,以为能接受亲吻就也一定能接受床上之事,怎样无耻的傲慢。

从小到大备受宠爱所养出的,这习以为常的冲劲让明愿在陌生领域里搁浅,还看到了自身那无法直视的种种缺点。

秦静风的话像是一面光滑的镜子,照出了她丑陋不堪的渴望和内心。这是她吗?这是那个一向人见人爱,谁来都挑不出毛病的,可爱的明公主吗?

然而讽刺的是,即使意识到这些,明愿也没有多少后悔的意思,她只觉得自己坦白的时机不对。

亦或者说,她不觉得那份胆怯有错,至少不是她们之间问题的主因。

而说到不想承认关系这方面,明愿也能找到安慰自己的说辞。

想要避免矛盾,交流不是很重要的方式吗?甚至在某些关系里,说是唯一的方式也没错。

明愿不是没尝试过摊开去说,只是从来没得到回应。

肉.体只是她想加深两人绑定的一种方式,多少是有些极端冒进了,但总比每天亲吻,最后还能以“好朋友”的关系一拍两散要好。

她承认了自己有错,那么,学姐就一点问题都没有吗?

那也不可能。

如果能像想象中那样美好,如果学姐从一开始就不要事事隐瞒,如果她的稳定和透明能带给明愿安全感,而不是需要每天对她心理状态担忧的话

本来两人之间就有差距,明愿又找不到爬向秦静风心上的阶梯,不知道那上面是如她表面所表现出来的平静甜蜜,还是依然向往着死亡的荒芜死寂。

明愿很想看看,急得胡乱绕圈,除了昏招别的都想不出来。学姐感受不到她的无助吗?

至于外界的声音,还模糊不清的父母朋友的态度

越梳理,越觉得这是一团根本解不开的乱线,里面有无数个死结,除了一刀斩断没有别的办法。

这样的确痛快,可明愿知道,就算以她贫瘠的处理能力想要推倒那面墙非常困难,她也要咬牙死上。

即使放弃比面对要简单,她亦选择后者。

就在这焦灼的日子中,秦静风最近加班的密集程度会让人误解为她搬家了,而明愿这边却因为项目接近尾声变得清闲起来。

等不到一起下班的日子,明愿只好自己度过下班后到睡前的晚间部分。

这没什么难的,也就是回到了同居之前的生活,不同的是连与父母的交流都割去。

她自己吃饭,自己找乐子,自己看电影,自己在屋子里兜圈,玩着至少两个人一起才有趣的玩具。

明明没什么区别,可为何变得度日如年了呢?

还是由奢入俭难吧。

心脏像是被拖进沙漠,经历暴晒而后脱水,这份痛苦却无人可说。

想要享受隐秘的快乐,就要承担隐秘的折磨。

工作内容每天都没变化,重复性的剪切,滤镜,蒙版,拖动鼠标直到下班的时间来临。

回家后的内容每天也没变化,重复性的用饭,娱乐,洗漱,睡觉,直到第二天睁眼,新的一天再进入循环。

这样的生活持续到她开始下意识对下班回家反胃才停止。

面对跳动着画面的电脑屏幕,她想起了自己的初衷,是为了和秦静风同居才到她家里住的,但现在,公司反倒变成了学姐的新家,而她才不要回去“独守空房”!

关闭电脑,明愿走到公司楼下散步,心情烦闷无处排解,不想回家,只能踱着步子四处乱转。

吹了一会冷风,她觉得自己应该清醒了一些,也许主动打破两人之间的那块墙也没什么。

给自己加油鼓劲,明愿转身往楼里走。

然而,她刚走进门,便立刻停下脚步。

公司大楼直走进去的左手边,有一家便利店,很多上班族都会在这里简单解决午晚餐。

现在是晚上将近十点,整栋楼都没剩下多少人了,便利店里自然也空荡荡的,唯有一个女人坐在窗玻璃后发呆。

正是秦静风。

她没有按照明愿所想象的,在楼上的总监办公室里沉浸于工作,而是坐在这小小的便利店里,手边放着一杯啤酒,面前摆着一碗吃了一半的泡面,肩颈单薄,表情看着像是迷路了,又像是单纯消磨时间。

见她在此,明愿感到泄气。

她还以为只有自己才会逃避,原来学姐也会。

既然想要喝酒,为什么不回家里喝呢?这便利店里只有些没味道的啤酒和果酒,根本没有秦静风喜欢的口味。

那是她自己的家,何必躲开,非要留在又冷又孤独的便利店里呢?

原因很简单,因为家里多了一个明愿,那是她当下所不想面对的。

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像是疲惫,又像是胸腔给人掏空了,只剩一层软塌的皮,怎么都撑不起来。明愿拿起手机,想给她发消息,想想还是算了,转身回家。

便利店里,工作人员正在给货架上新。

她的眼神时不时飘向窗户的位置,那个坐在窗边的女人她已眼熟,是楼上公司的某位高管,总有人陪在她左右,叫她一声“秦总”。

她想象不出这女人具体是什么职位,做什么的,但总归是她这种角色很难接触到的厉害人物吧。

这样的人,却连续很多天在这里黯然神伤。

做完自己的工作,女孩端着空框,犹豫良久,还是拿了一个热好的紫菜包饭,踌躇着走到女人身边,递给她:“今天有活动,送给您的。”

秦静风愣了愣,偏过头,先看了她一眼,再慢吞吞拿起紫菜包饭,唇角溢出笑意:“谢谢。”

女孩忍不住问:“您为什么不回家?”

秦静风道:“和家里的小狗闹别扭。”

和小狗也能闹别扭?因为一个汪汪叫,一个说人话,所以没办法交谈,是这样吗?

女孩一头雾水,但也不敢多问,便道:“明白了。”

啤酒不太好喝,从离开柜子到现在已经被室温加热到不适合饮用的地步了,只有微小的泡泡还执着从底部翻滚。

胃这个情绪脏器皱缩着抗议,秦静风忍耐不适已成习惯。她面无表情,看了看油腻的泡面碗,拆开紫菜包饭,小口吃起来。

手机屏幕亮着,是备忘录的界面,上面分条“一二三”列着几行字,分别是她为自己争吵所进行的复盘。

她想尽量保持冷静,所以其中并不夹杂着情绪输出,而她的苦闷自然也无处安放。

写到最后,只余空白。

她与明愿都细腻敏感,没遇到事就好得不能再好,而一旦有一丝碰撞,就会彼此都受到很大的伤害。

因为柔软就象征着容易损坏。

握着饭的手在轻轻颤抖,秦静风有点看不清手机屏幕,颜色从视野中抽离。

她感受到一只熟悉的恶魔就站在玻璃外,低头凝视着她。

那灰黑的影子,无孔不入的诡诈和狡猾。

忍住想吐的冲动,秦静风放下紫菜包饭,像是溺水之人渴求浮木般,急迫打开了明愿经营的那个账号。

爬山视频并没有更新,这引起争论的源头之一大概已被明愿厌弃,可这是秦静风唯一合理的回忆来源,即使看一千遍也不需要找理由来解释,反正都是为了数据。

画面多么生动,好像里面的人物会始终快乐下去。

她想起明愿每一次躲开的视线,想起她的试探和羞涩,她想找乐子时叫“老婆”或“女朋友”,以及每一次撒娇耍赖,急切的亲吻,沉溺于温柔时的眼神。

越是像梦一样美好,越是像梦一样易碎。

啤酒在口中泛起苦涩的味道,秦静风突然痛恨起那年长的四岁,让她能够清清楚楚看到两人之间的问题,却怎么也无法解决。

她总不能催促一个不够成熟的人去勇敢,也不能说服自己内心去放下警惕。

果然,多么让人颓唐的世界。

回到家里,明愿打开灯,在寂静的家中脱衣服和换鞋的窸窣声都很明显,她听在耳中,摇摇晃晃走到沙发前,坐到了地板上,求得片刻清净。

她已经不想去思考了,而是无差别的怪罪。

都怪自己,都怪秦静风,都怪那个让她陷入担心受怕的账号,都怪爬山,都怪糟糕的天气。

当初就不该为了记录而拍摄两人的视频,如果不拍,不去为了那点数据而暴露两人的信息,那怎么会害怕被人认出来呢?

她们两个静悄悄恋爱就行了,谁都不告诉,这样不也好的吗?

明愿揉搓着长发,忽而,似乎意识到什么,转头看了一圈屋内,桌子上,沙发上,柜子上,乃至窗户上,都是她亲手设下的摄像头。

是她在成功二字的蛊惑下,把她们至于人群的焦点之中的。

唉,还是都怪她自己。

三日之后,一则不算好消息的消息抵达明愿的手机。

一个老同学要结婚了,请她们去参加。

这人不仅是明愿的高中同学,也是大学的同学,只不过后来学的专业不一样,算算也是老朋友,她自然不会拒绝。

毕业之后想要聚会不容易,借此机会,那位同学不仅请她们在婚礼酒席上吃一次,还要单独再请一次客,就当做她们一堆老同学聚会了。

看到这句话时,明愿突然有了办法。

反正都要回去一趟,她想和秦静风一起去一趟母校看看。

都说故地重游能引起感慨万千,让人思考过去与来处,变得更为通透。

那所大学存有许多她们之间的回忆,也许到那里之后,这些困扰她们的问题能够迎刃而解。

她邀请了秦静风,女人显然有些吃惊,但还是选择同意。

说是回去,但其实还在同一个城市,只是从一个地点转移到另一个地点。

老同学的婚礼是在城里办的,租了很大的酒店,来了不少人,排场大到仿佛大学开学仪式,新郎新娘都忙得脚不沾地,明愿没能和她说上几句话,倒是和别的同学聊了起来。

“最近怎么样啊。”

“没什么改变啦,每天上班,无聊得要命,下班就自己找了事做,还能有啥。”

“找对象了吗?上回好像在你朋友圈看到”

“早就分啦,这大喜日子可不许再说这个。”

“好啦好啦。”

同学们性格都没什么变化,但时间没有停留,一些鱼尾纹,颓废,发福的痕迹已找上了他们,谁敢相信这才过去了两年?

聊来聊去,话题总绕不开那些,有些人对秦静风好奇,但不好意思直接问,便向明愿打听:“那个就是秦静风吗?之前我们上高中的时候,她还蛮出名的。”

明愿道:“是喔,就是她。”

“原来她长那么正常啊,不对,就是很好看,那当初那风言风语的”

明愿道:“谣言是这样啦。”

“她看起来气场好强,是什么工作,肯定是和管理有关吧。”

明愿道:“也差不多。”

“你们俩关系真好,她居然来陪你参加婚礼,怎么熟起来的呀。”

明愿说:“她对我一直都很好啦,至于这个,就说来话长了”

终于等到婚礼的酒席开始,明愿看向踩着幸福鼓点走出来的新娘,被感染到心潮澎湃之余,忍不住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秦静风。

这一看,她才发现自己有段时间没仔细看学姐的样子了。

婚礼现场的光并不特别亮,打在女人脸上的只有部分光斑,于是她的脸被分成明暗交替的几个区域,缺失了部分真实感。

学姐好像瘦了,脸上的肉少了一些。

天天不好好吃饭,肯定会瘦,她的骨相非常好,适合这种肉量的消减,更显人清明精致。

她的头发长了很多,可以算作是中长发的范畴了。为了参加婚礼,今天出来的时候卷了卷,尾端內内扣,符合她的成熟底色。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裙子,看着格外娴静漂亮。今天的主角当然不是她,可还是有不少目光悄悄落在她身上,而她习以为常。

这些人不会看到秦静风的温柔和她的好,他们只能在传闻和明愿描述的话里了解这个吸引人的女人,而这直到如今,都让明愿骄傲着。

明愿有时会想,是不是自己要求太高了?

能得到秦静风这样的恋人是多少人梦里都求不来的,为何她还要去为难学姐把她不愿意回首的过去也剖开呢?

装傻什么都不去了解,每天嘻嘻哈哈在一起像过家家一样的过日子,其实也挺幸福的吧。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秦静风也垂眸望向她。

婚礼进行曲响起,见证结合幸福的场地,女人黑珠子般的眼眸像是一记震动,把明愿所有的思维全部震碎,显露出本质的野心。

不行,不要含含糊糊的过日子,她就是要知道秦静风的一切,她就是要独占学姐,不能有丝毫退让。

等这次逛完校园回去她就告白,也会尝试找到打开秦静风心事枷锁的钥匙。

一定会有两全的方法。

第68章 裂缝(一)

婚礼结束后,老同学们一起吃了饭,所聊的话题无非是那几个,婚恋状况,工作情况,未来打算等。

明愿原本很期待与朋友们的重逢,毕竟有高中有大学的朋友,毕业之后都忙碌,几乎凑不到一起,好不容易借这个由头见面,当然要聊聊,但没想到只是一两轮,心中便浮起了厌倦。

她和秦静风说起这事,女人偏头靠近她耳朵,话语带着轻风:“也没有别的好聊。”

明愿意识到她说得没错,大家都互称之为一句老朋友不假,但那只是空挂的名头。

一群人很久没有一起生活,不在一个环境里,本就没有共同话题,也只能聊点近况了,不然还能说什么呢?

她方才那点烦躁与不甘,是因为没得到想要的。

而她所怀念的,是年少那种肆意的感觉。但不再年少的人,哪里给的出年少。

一起来吃饭的人莱多,酒店爆满,像塞满蚂蚁的蚁巢。

陆陆续续有新人过来入席,突然,明愿执筷的手一顿。

她看到了几张熟悉的脸。

那几人结伴一处,欢天喜地聊天,全然没发现席上还坐着谁。明愿有些紧张,转头看了眼秦静风。

她正在剥虾,见明愿看自己,把一小碗剥好的白白嫩嫩的虾肉拿过来,并以口型做:“怎么了。”

明愿说了声谢谢,先按耐住情绪。

她继续和朋友们有一搭没一搭聊天,注意力却放在对面那几人身上,等待时机。

终于,观察到她们去卫生间的时候,明愿和秦静风说了一下,便离席跟上。

她有件事想确认。

那几个人站在洗手台前,正讨论那位老同学婚礼的规模,语气略有些讽刺,其间夹杂着大笑,震得卫生间都抖几抖。

明愿迎上去,开门见山问道:“你们还记得跟我一起来的秦静风吗?”

几人面面相觑,说记得。明愿又问:“当年我请你们来我家过生日,听说你们欺负她了,是吗?”

这几位正是高中时期和明愿一起玩过的朋友,在那次生日过后不再往来,就变得生疏了。

原本以为她是来叙旧的,没想到张口就是这个话题,几人显然都有些慌张。

以成年人的视角看当年的事,必定会发现自己的幼稚和恶意,但时过境迁,也难以抹开面子去承认并道歉了。

她们推脱说着忘记,拉拉扯扯着离开。

这副反应,那就是确有其事。

明愿心情沉重地回到位置上坐下,很不理解为什么昔日印象中玩得来的朋友,会有这样的沙子掺杂其中,并让她也无知无觉中称为迫害秦静风的人之一。

也就是学姐脾气太好了,才会不追究。

沉浸在不舒服的情绪中许久,明愿才意识到身边是空的,秦静风不在座位上。

对面那些人也不在。

她正想拿手机问问,一抬眼,就见秦静风脸含笑意走了过来,回到座位,手上全是水,应当也是从卫生间回来的。

“你刚刚怎么不和我一起去。”

秦静风道:“临时起意。”

明愿还想说话,就见那几个人也跟进来,个个愤怒至极,表情怪异,狠狠瞪了秦静风一样,抓起包就离开。

“”明愿有些愣。

这绝对是发生什么了吧。

她望向秦静风,女人只是慢条斯理擦干净手:“吃饭吧。”

她们离开的动静不大,只惊扰了同一张桌的几人,发觉没出什么事,也都各自又聊起来了。

嘈杂的音浪淹没耳朵。明愿隐约猜到,她动了动唇,忍不住问:“你干嘛啦。”

“说了点话而已。当年的事你没看到,今天也就不需要看,我自己会处理好,”秦静风笑意温柔,又点点碗里的虾:“我没那么坏,还要牵连无辜,吃饭吧。”

望着女人眼角眉梢的柔色,明愿瞳孔颤动。

是了,这才是秦静风不以温柔修饰的原本性格。

酒席结束,明愿带她去自己家住了一晚,次日起床后才去大学校园。

还在上学期间,学校里人来人往。

两人没什么目的,索性随意乱逛,但由于她们都是这里的学生,不可能不熟悉,便还是不自觉走出了一条回忆路线。

“那边那个篮球场,”明愿抬手指:“我之前和我舍友不知死活来玩过,结果一个崴到脚一个撞肿了脸,笑死了。”

她们站在一个大桥上,桥下不远处就是铁丝网围起来的篮球场,里面正有不少人挥洒汗水,篮球撞地的砰砰声如雨点密集。

明愿本身不是个喜欢对抗性运动的人,但经常性突然发癫,打篮球是一时兴趣,在投篮机投了几个高分就觉得自己了不起,拉着舍友一起上场,结果实战下来,球没进篮,倒是结结实实撞在她脸上。

那可怜的小脸足足肿了有一个星期才消下去,这期间明愿连吃饭都费劲,且由于形象有损,请了小半个月的假,缩着连人都不敢见。

秦静风道:“我还从没来过这里。”

虽然自己也很菜,明愿还是抓住揶揄的机会:“学姐是不是从不运动的那类。”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讲了多少蠢的话,作为一个一年摸不到几下哑铃片的废物,居然在嘲笑一个常常进健身房,并给自己雕刻出漂亮薄肌的自律人士不运动。

简直自取其辱。

明愿讪讪:“当我没说。”

桥上有风,秦静风的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她盯着场内,平静道:“我知道你肿了脸。”

“啊?”明愿惊讶:“你怎么会知道,那段时间我没见你吧,好像也没发朋友圈。”

那会她脸的确肿得严重,还暗暗担心过再也不会好了,心情烦躁之下根本不会出门,秦静风上哪去见的。

“你缺了很多课,”秦静风瞥她:“我就去问了下你的辅导员,知道了这个事。”

明愿愣了愣,后知后觉道:“你知道了那你不和我说!原来我早就丢了那么大的脸,我讨厌你秦静风。”

一想到这囧事学姐早就晓得,明愿脸微微红。她开玩笑般把人责怪完,又疑惑:“那你怎么不直接问我呢?咱俩又不是没有联系方式。”

秦静风看了她一眼,转身慢腾腾继续走。

“瞧瞧这个人,又不说话。”

这小小的躲避没让气氛变冷,反而更有探寻的味道。比起前段时间秦静风猛猛加班,而明愿反复自闭要好多了。

明愿放心了些,看来她选择回学校来破冰是正确的选择。

两人一前一后着走,下了大桥,拐了个弯,前方是铺开的广场,以及一座被修成书形态的建筑。

“图书馆”明愿露出怀念之色:“是你常来的地方吧。”

她刚进大学,正是爱玩的时候,比起图书馆这种安静的地方,更爱去社团里和同学们厮混玩耍,而秦静风相反,只要问起,十有八九是在图书馆,剩下的则会刷新在不同地方打工。

这里没有太多明愿的回忆,仅有的几次,还与秦静风有关。

自己有事来找她,或单纯和她玩,或闲来无事就喜欢缠着她,那时的明愿可真是闹腾,像头倔强的小羊,整天咩咩叫着要人陪,一点都不为别人考虑。

“我是不是经常打扰到你啊,你来这只是学习吗?有没有别的什么事。”

“没打扰。”秦静风轻轻摇头:“来了很多次,都是些没什么值得说的事。”

明愿赞叹:“学霸的世界。”

她们没有进入图书馆的雅兴,便只是在外面草草看了眼,就溜达着去了下一个地点。

“音乐楼。”明愿找到当年填报志愿后发现秦静风的楼梯,上面落满了梧桐叶,颇有几分萧瑟的味道。

往事历历在目,她似乎还能听到当年的对话,被自己那毫不在意的态度惊吓。

她现在有没有踩上阶梯大喊一声的勇气?

没有了。

一堆学生从身后经过,应该是刚下课,吵吵闹闹,追逐打闹。明愿回头看向他们,叹道:“年轻真好啊。”

课程结束就去玩,玩完就吃吃睡睡,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要吃什么,日子快乐得好像躺在冬日暖融融阳光下似的,无忧无虑。

秦静风望向她:“你也还年轻。”

明愿摇摇头:“感觉不同啦。”

和年龄不同,有时只要心态不对,也就很难再称得上年轻了。

一片梧桐叶落在秦静风肩头,她伸手拂去,在它飘飘落地时,又再次接住,观察是否与当年那片有不同。

须臾,她放纵叶子落下,融入满地绿意中。

离开音乐楼,她们又逛了几个地方,走得脚都痛了。正当明愿想要找个地方吃饭时,秦静风忽然道:“等下我要去见我之前的一位老师,你要和我一起吗?”

这倒是新鲜事,明愿问:“哪个老师,没听你说起啊。”

秦静风道:“是我没告诉你。那个老师之前对我很好,我有时候还会回来看看她,方才想起许久没见了,便想去看一眼。”

能被秦静风这样称赞,必定是很好的老师,且这算是与学姐有关联的,而明愿尚不知道的人物。她急急答应道:“好啊,一起去。”

她们转变方向,先去超市买了点东西,再前往行政楼。

这个时间点,楼里没什么人,里头一股子空调过度溢出的阴凉气。走廊安安静静的,能听到两人脚步的回声。

秦静风拎着东西,按照记忆找到门,敲了敲。

“进来。”里头传来一道上了年纪的女声。

秦静风推开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内,有几个学生挤在一起,好奇往这边打量。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四五十岁左右的女人,戴着眼镜,一脸慈祥,一看见秦静风,顿时眼都亮了:“你怎么来啦,没提前说一声呀。”

“老师。”秦静风放下带的礼物,规规矩矩叫了声,晃了晃手机:“刚刚不是说了。”

老师站起身,又弯腰按亮手机:“我在忙,没看见,你瞧瞧你,人都到了才知道讲,都没给你准备什么。”

看得出来她是相当开心,脸都有些红了,绕过桌子,手上下拍秦静风的手臂:“好久没见你了,都快有一年多了吧,真是越来越精神漂亮了,这样,等下,你来我家吃个饭,这位”

她们寒暄时,明愿在看那几个学生。

约莫是没见过秦静风这样出挑的人,学生们都看得呆了,频繁低头抬头,敲打手机,激动地低声窃窃私语。

明愿在心里偷笑。

想当年她第一次见秦静风,面上虽然不显,但心里的闹腾劲跟这些人也差不多。

而当年的秦静风,还浑身是刺,不近人情,远没有修炼到如今这副趋于完美的“温柔画皮”,自己就已经忍不住靠近了

“明愿。”

秦静风一叫,明愿回过神,这才发现两人都在看着她,意识到自己失态,赶紧叫道:“老师好!”

她看老师有些眼熟,似乎当年也上过她的课,便大着胆子问:“您还记得我吗?”

看老师的表情,明显是记得,但奇怪的是,她先看向秦静风,而后才转过来,一副了然的表情:“当然,当然记得你。”

秦静风解释道:“我这次来,就是为了陪她参加老同学的婚礼,顺便聚餐。”

经她这么一讲,明愿忽然意识到,往常学姐是从不会参加类似活动的。她与她那一届的同学们,仿佛都没什么感情。

至于婚礼,更像是她会敬而远之的场合。

“哦”老师转身向那帮学生道:“行了你们赶紧回去吧,别在这堵着。”

本来还想安安静静看好戏,奈何被点了名,学生们只好拖着不满的步伐磨蹭离开。

等屋里恢复安静,秦静风调整了一下站姿,一只手放进口袋,才继续道:“我们现在在一个公司上班,是同事。”

她有点紧张,明愿能感受到,但不知道她什么紧张。

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中感兴趣的色彩浓重:“那好啊,学姐学妹的,能在一起地方相互照顾,散得没那么开,还能讲讲话。”

“那这样,你们一起好吗。我叫我儿子去买点菜,中午一起吃一顿,现在还来得及。”

秦静风道:“别麻烦他了老师,明愿家里人会做饭,已经说好了去她那吃。”

老师看向明愿,得到确切答案后,便遗憾道:“那下次有机会一定要来,你自己算算都多长时间没来了,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秦静风摊开手,指向椅子的位置:“我的错,以后一定常来,您先坐,老师。”

“你们也找位置坐。”

三人都落座后。老师打量着明愿的脸,说道:“我记得你是个不省心的。”

曾经的明愿很是调皮好动,威名远播,从高中起就算是半个风云人物,老师会知道这个倒也不奇怪。

明愿习惯性拿出和长辈撒娇的那套:“老师我现在老实很多了,你都不知道外面那些人有多坏,干什么都难,找个工作老被辞退,要不是学姐收留我,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听着她甜腻腻的语气,秦静风喝了口老师倒的茶。

老师一针见血:“你脾气不太好吧。”

“已经被打磨得很好了,你说对吧学姐。”明愿寻求外援。

秦静风放下杯盏:“她有能力,只是不习惯职场的氛围。”

明愿道:“只有学姐这样事事优异的人才能做好,我的确不行,是实话实说的。”

老师却是哈哈大笑:“你学姐也不是一直都那么厉害的。”

耳朵尖一动,明愿嗅到八卦的味道:“怎么说啊老师。”

难道是她最爱听的黑历史环节?她无比激动,拖着屁股下的椅子凑到桌边:“跟我讲讲呗老师,我们都自家人,关系可好了,没有不能听的。”

老师满脸笑意:“这个吗”

见老师轻易就被女孩的撒娇打动,秦静风很不满道:“老师。”

明愿:“切切切说了又怎样嘛。”

不知为何,秦静风这家伙在自己面前包袱可重了,总是喜欢只把最好的一面展示出来,不好之处就藏起来。

但明愿其实觉得无所谓,只要是自己喜欢的人,哪怕是缺点也会喜欢。她更爱具体的人,而不是完美的人。

可惜这种意愿似乎无法传达。

明愿想听,老师想说。秦静风不想让老师说,又不想让明愿听。三人热热闹闹得你来我往,整个办公室都洒满了她们的笑声。

这时,电话突然响起。

氛围被打乱,明愿自动变安静。老师把电话接起,听了一会,说道:“喂,要送个资料呀,半个小时后我过去行吗?”

须臾,又道:“急要?好,那你等下。”

她放下电话,拿出抽屉里的一个文件袋。明愿问道:“要送东西?”

老师道:“是呀,有一份材料,另一个老师需要,我得去一趟。”

明愿自告奋勇,接过文件:“我去好了,你和我学姐再叙叙旧。”

拿上文件,问了地址,明愿出了门,重回初春的日头下。

看她们俩相处如此亲近,明愿有点笑不出来。

按秦静风的说法,以前应该是经常过来的,她空缺不来的这一年,应该是她状态最差的时候。

老师看起来很会关心人,也相当善良。没有血缘关系还这么看重一个人,应该是把她当做了女儿。

若是她知道学姐曾经差点

肯定会很伤心的吧。

学姐啊学姐,你到底为什么

边思索边走路,刚到一半的距离,迎面跑来一个学生,把她截住:“你是明愿吗?”

明愿一愣,看拦住自己的人,大概是学弟,跑得一头大汗,气喘吁吁。

不知道他有什么事,明愿问道:“是啊,怎么了。”

“是你就行,老师的文件给我吧,我送过*去,”学弟抹了把头上的汗:“她刚刚说有个金发布丁头学姐会送过来,我老师那边等不及了,催我跑过来拿。”

明愿道:“啊,好,那给你,你慢点跑啊,注意安全。”

她把文件递出去,学弟一脸牛马表情,拿上就飞速跑走:“谢谢学姐!”

行程突然减半,明愿乐得清闲,她还想快点回去打听秦静风的糗事呢。

小跑着回到行政楼,楼里还是那副素寡冷淡气。她找到地方,正要推门,就听见里面老师的声音说着。

“那么多年,你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我为你欣慰。”

第69章 裂缝(二)

这朦朦胧胧的话,却是令人震惊的内容。

明愿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她没有扭下去,而是被一股神秘力量定在原地,眼瞳颤动着。

薄薄的门板几乎什么都无法阻拦,秦静风的回答闷闷飘出。

“还是停滞不前了。”

明愿心情有些复杂。

她从没听秦静风以这样失落,脆弱的语气说过话,就好像迷路的孩子,再寻求长辈的意见和安慰。

原来学姐还有这一面吗?

偷听实在不道德,但明愿鬼迷心窍,按耐不住渴求,收回了手。她左右查看走廊,都没人,便又往前一步,竖起耳朵。

老师苦口婆心道:“难为你来寻我的意见,但我一把老骨头,也就能说些老话。感情的事啊,讲不清楚的。”

喉头上下滚动,明愿前所未有的紧张。

与感情有关,那就是与自己有关吗?

她这段时间和秦静风都陷入了泥潭一般的情感状态,谁都难以更近一步,她带着学姐来学校就是想要打破僵局,那这是机会吗?

扶着门板的手有些颤抖,明愿屏住呼吸。

“她好像能被我吸引,但”秦静风说得很慢,似在斟酌字句,又似那话带刺,说出来困难:“不愿意承认我的存在。”

明愿差点因为这话而摔倒。

她的心理活动被捕捉,哪怕是刻意隐瞒的恶劣与丑陋,都是透明的。学姐全都看在眼里,明明白白。

并且,这件事让秦静风感受到了痛苦。

她那样性格的人,怎会用如此脆弱的语气,去怪罪一个不敢承认感情的胆小鬼,“负心人”呢,可事情就是发生了。

意识到这个事实,明愿好像犯了大错般,心上霎时破了个洞,呼呼刮风,难受到眼眶泛红。

她总惦记着那些人在小时候欺负过秦静风的事,那她自己呢?她现在不依然仗着学姐的温柔,在欺负她吗?

老师说道:“你之前不是说她有男朋友吗?就算现在和你在一起了,应该转换得没那么快吧。”

这句话让明愿的心提了起来。

学姐会介意吗?就连明愿自己都曾介意过,尤其是刚分手就和她暧昧这个时间点,会不会让学姐觉得她只是在闹着玩?

“那个男人不适合她。”秦静风嗓音微冷:“她想要的感情必须是独一无二,热热闹闹的,不能被轻易放弃,要像喝水吃饭一样融入日常生活中,能给她这样感情的不多。”

手指扣着门板,明愿又开心又难受。

学姐还记得她说的话。

老师笑道:“还是个小孩子呀,给她更多点时间去想想自己要什么,也许会更好。”

“否则,就算当下松口彻底和你在一起了,后面也会觉得迷茫,万一那个时候她后悔,你岂不是更难受。”

“我知道这个道理,只是我”秦静风的嗓音有些失落。

“只是我等太久了。”

仿佛有谁在明愿耳边敲了一下钟,沉闷的钟声悠悠,她吓得心脏加速跳动。

“我明白,”老师语重心长道:“毕竟你喜欢她那么多年,着急有确定的回复,不然心里总不安,对不对?”

喜欢她那么多年。

明愿呼吸放缓,用很长时间慢慢呼气,吸气。

她在尝试理解这句话。

也就是说,学姐会接受她的暧昧,会在小巷子里的灯下亲吻她,还会陪着她拍视频,这些似乎不是因为明愿偶然发觉的喜欢,所引来的现象,而是早就注定的

心快要从嘴巴里跳出来了,明愿搓着头发,还是觉得不可置信。

学姐早就喜欢她,那么,是多早呢?

直到去年之前,明愿和她的关系都还只能称得上一句“熟悉”,她实在找不到哪一个细节可以佐证这份喜欢。

只是,如果单论对她好,那可是从很早很早之前就开始了。

浑身过电一般颤抖,明愿被这炸破脑袋的事实激动得想要尖叫。

为什么学姐愿意请假陪她去拉萨,为什么学姐在方方面面的细节上总照顾她,为什么排斥别人的学姐会和她住,为什么学姐要给她介绍工作桩桩件件无缘由的好,似乎都有了解释。

最后,她想到最重要的一点。

秦静风自.杀前,最后一个想见的人是她。

实在难以形容现在的心情,震惊,心软,复杂,恍然大悟,又心疼。在这样的震撼下,明愿之前那点心事全都迎刃而解,她陷入巨大的情绪漩涡中,搅得整个人都混乱。

“那个女孩挺好的,对感情认真一点不是坏事。”老师对她表示了赞同,又问:“你们怎么在一起的?”

“其实”秦静风再次低了声:“也不算是在一起。”

她又粗略说起最近的事,不是抱怨,只是简单陈述,可明愿听在耳朵里,快要钻进地缝里去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那么了解她,把她的心理活动剖析得那么准确呢?

一想到自己始终在“裸.奔”,明愿就有种尴尬到恨不得逃跑的冲动。

扣着手指忍耐着,她继续听,到了后面,那些心绪淡去,转而浮起一些类似寂寞的心情。

学姐思考了那么多,这些想法和猜测,为什么不愿意直接跟她交流呢?

在她面前,学姐始终都是这样,藏起自己最真实的部分,只把她自认为最好的一面展示出来。

明愿惶惶得想:是我不足以被信任吗?

里面的谈话逐渐到了末尾,老师道:“你直接去找她吧,好好说,说开她”

椅子碰撞声响起,两人竟是站起来了。约莫是察觉明愿太久不归,准备来看看。

明愿一慌,抓紧转过身,逃跑到最近的安全出口里。

她不再能听到她们的对话,不过没多久,门开了,两人又寒暄几句,秦静风便转身离开。

等她走远了,明愿捂着起伏的胸口,从安全出口里出来,慢慢走到办公室门前。

她还有点事想问老师,关于那句“喜欢了很久”。

刚送走人,门还开着,老师看到回来的明愿,道:“诶,你来啦,她刚走,你俩没碰上呀。”

明愿闪躲着眼神:“错过了吧。”

她正想直接问,忽然,老师说道:“你来正好,有件事你帮我跟她说下,刚刚她走得急,我忘记提了。”

咽回自己的问题,明愿道:“老师您说。”

“就是”老师的神情变得有些犹豫:“她姑姑和她姑父又找我这里来了,你知道的吧。”

这老师有些年岁,啥事没遇到过,都是一副慈祥面容应对,可唯独说这句话时,那眉目间的不赞同和厌恶浓得压不住,这姑姑和姑父肯定有问题。

“嗯”明愿不知自己为何会说谎,但还是道:“我知道。”

老师拿起手机,翻着号码:“你学姐应该是换了号,他们找不到人,就找到我这来了,天天打电话问我,拉黑也没用,唉”

不详的开头和描述,明愿意识到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很想问问,但又怕暴露自己对学姐家庭背景一无所知的事实,便保持了沉默。

老师本身也纠结起来:“我又想让你说,又不想,那几个人肯定都不是好惹的,要是你学姐知道他们找来,又得难受好长时间了”

听她细碎的说,明愿多少能猜到,逼迫秦静风走上绝路的就有这些亲戚。为了确认,还是问道:“学姐状态很差是因为他们吗?因为那些亲人?”

“她最近又心情不好了?”老师说。

明愿点点头:“有时候会这样。”

看老师的表情,显然习以为常。她摸索着眼镜戴上,拿出毕业册,找到了有秦静风的那张,摸了摸:“现在看着都好多啦,之前上学的时候,我都怕这小孩把自己折腾没,看她现在出落成个那么漂亮的大姑娘,真好啊。”

照片上的女孩面色阴郁,长期睡眠不足,看着很没精神,加之身体消瘦,真不是健康之相。

而这正是明愿印象中,学姐的常态。

她磨了磨后槽牙,问道:“她姑姑姑父这次说了什么?”

老师道:“就说,她那些重要的东西,再不回去拿,就给她全部都扔掉砸碎。”

“哪有”明愿喘粗气:“哪有这样的亲人啊。”

而且为什么是姑姑和姑父?不是爸妈呢?学姐不住在自己家吗?

“以前更过分的事情也干过呢。”老师摘下眼镜。

怨不得学姐从不愿意提,应该只是想起就会痛苦万分吧。

回想着大学时秦静风的状态,明愿憋不住,快气炸了,但在老师面前,还是拼命压着脾气:“只是去拿东西对吧。”

老师道:“电话里是这么说,谁知道还要干什么。”

“重要的东西”明愿考虑着:“老师,你知道学姐姑姑家的地址吗?”

连对秦静风非常了解的老师,都觉得,若是那些亲人再接触学姐,会带来不好的结果。

那就绝对不能让学姐知道他们在找她。

可是,任由他们丢掉学姐重要的东西,明愿不能忍受。

她想琢磨一个能不伤害学姐,还能拿回东西的方法。

她与秦静风特殊的关系,让老师没有怀疑她说的话,从本子上撕了张纸:“她没跟你说过吗?”

明愿尽量表现出一副自己对秦静风无所不知的样子:“有说过,我忘记了,没记住。”

老师将地址写在纸上:“肯定不愿意多说,都是难受的事,不过你们现在关系不一样,早晚都要一起面对。你是好孩子,这次回去好好聊聊吧。”

“给,还有电话。”

纸条上是陌生的地址,与一串电话,明愿将之接过,仿佛接住了秦静风过往的人生,顿觉沉重,手心出了汗。

老师道:“你想想怎么和你学姐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好”明愿握住手掌:“谢谢老师。”

离开办公室,走出大楼时,明愿碰上折返的秦静风。

她手里拿着两个冰淇淋,见明愿从里面出来,笑了笑:“你怎么走到我后头了,吃雪糕吗?”

“吃,”明愿把写有地址的纸条藏入口袋,接过冰淇淋:“绕了一下路嘛,我们走吧。”

第70章 裂缝(三)

厨房里传来均匀的切菜声响,轻浅的清爽菜系气味弥漫出来,明愿动了动鼻尖,翻过一页书,目光却不在字上停留,而是放空着。

半晌,她转过头,盯着秦静风的背影。

肩宽瘦高的女人,乌黑垂落的长发。

那个写有地址的纸条还被窝在口袋里,折出秘密的褶皱。

舔了下唇,明愿合上书,起身走进厨房,蹭到女人身边,把她挤开:“我来帮你啦。”

秦静风身子晃了晃,轻笑:“你少动刀,去看着锅。”

家务活,两人一般会有很明确的划分,学姐做饭,她刷碗。只不过兴致来的时候,明愿也会帮忙一起处理食材,而学姐从不让她碰刀等有危险的工具,连削皮都不会让她来。

“好吧。”明愿自动走到煎锅前,里面正焖着面,面条泛着诱人的色泽。

两人几乎是背对背,莫名陷入了沉默,只有咚咚切菜声响动。

手指扣着锅把,明愿心跳得格外快。

她想到了那位老师说的话,“连续几年的喜欢”,这个事实,让她很难以从前的目光去看待学姐,而是胸腔充满了一种未知期待感,一种被颠覆的,晕乎乎的感觉。

很想直接问,问问这些年学姐的心路历程,那些可能被自己忽略的细节,还想到底是什么让学姐的视线偏移,从冷漠反感到心动。这些她都想知道。

以及,在她开始谈上一段恋情的时候,学姐在想什么呢?

心头间或涌上甜蜜和酸涩的潮水,明愿每时每刻都要用自制力来抑制想问的冲动。

她不能显示出自己知道,那就暴露了偷听的事,可能连带着姑姑那事也瞒不住了。

于是,只能强忍欲望,逼迫自己成为一个存住事的成熟的人。

可再怎么克制,还是忍不住溢出一两句,她扭捏着叫道:“学姐。”

秦静风扫了她一眼:“有话直说。”

“不是,”明愿没头没尾道:“你真的很好。”

她一直都这样认为,也会时不时说两句赞美的话,可在那天晚上被戳穿之后,就鲜少再去表达,担心自己又被看穿什么。

那种感觉太过难受,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切菜的动作慢下来,秦静风勾了勾唇角:“惹什么祸了?”

明愿不满:“没有,你怎么这样看我?”

知道她只是逗自己,明愿象征性谴责两句,又站直了身体,郑重说道:“其实我也很喜欢你的,只是我之前可能没发觉。”

如果不从秦静风的视角看感情何时变质,那就从自己的角度来看也没关系,明愿昨晚上没怎么睡好,一直在想这件事,思虑过去,与两人为数不多的相处。

从第一次见面起,她就被秦静风所吸引,总惦记着能有近距离的相处。后面也是她想方设法靠近,为了多说点话,厚脸皮凑过去。

她看不惯学姐疯狂工作折磨自己,就起了帮忙的心思。见不得学姐被贬低,就要出口鼓励。她的眼睛总是从人群中看向学姐,被学姐拉黑删除时比失恋还伤心。

桩桩件件,她明白自己的心也不清白。

只是她从来不知道那是喜欢。

听到明愿的话,秦静风脸上那淡薄的笑意反而渐渐消失,切菜的速度更慢下来,手指仿佛在触摸菜的纹理。

意料之外的反应,明愿看了她一会,意识到学姐再次误解了。

不是恋爱关系,却还保持亲密接触,学姐大概是觉得,明愿又要敷衍过去,又要表达喜欢,却从不做真正能表现出喜欢的事,且她们之间的问题根本还没得到解决。

明愿张口,想要解释,但又觉得这不是解释的时候。

地址在口袋里快要捂热了,明愿手插.进去,将之握在掌心。

她需要找个机会,好好向学姐道歉,那么赔礼,就用她姑姑家的那种重要东西吧。

“这个周末我要回家过两天,我妈妈找我有点事。”明愿说。

秦静风状态调整得很快,再次轻笑:“嗯,需要带什么回去吗?”

明愿心虚避开她视线,摇头:“不用。”

锅里的面熟了,明愿关闭电锅的开关,转身往客厅走。

刚走两步,她突然想起一事,转头问道:“哦对了,学姐,你到生理期了吗?”

切菜声顿住,秦静风微微偏过头:“为什么这么问。”

明愿道:“因为我记得是还没到,但昨天在卫生间看到带血的纸团,不是我的,就是你的吧。”

昨晚上她迷迷糊糊去卫生间,有看见刚换了新垃圾袋的桶内被丢了几团纸,隐隐约约能瞧见红色,可掐指一算,现在明明不是两人中任何一个生理期。

她早上还想去确认下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可等她去看时,垃圾袋又被换了一次。

“”秦静风低下头:“我的手被刀割破了。”

“啊?”明愿惊讶道:“没听你说啊,我看看。”

她急忙走过去,捧起秦静风的手看,果然在左手食指上看见一个两厘米长度的切口,微微用力往下掰就能看到伤口的切面,看着非常新鲜,一线红色从中涌出。

“啊啊啊还在流血呢!你怎么不贴创可贴啊!”

秦静风任由她看,伸长手臂把菜刀扔进洗手池的水盆中:“要做饭,所以先摘掉了。”

明愿慌得手在抖:“我不怎么做饭,不太了解刀伤,但切菜居然能切出这种伤口吗?好可怕,啊,是昨天晚上的事吗?你用创可贴了吗?我怎么感觉没印象呢?”

“用了,肉色的,你没看到。”秦静风面色平静,仿佛受伤的人不是自己。她胯部侧靠着厨柜,垂下视线,凝视着人,睫毛下是一圈扇形的阴影。

“再弄一下吧啊啊。”明愿转身:“我去给你拿药箱。”

“没事,”秦静风拽住她,自己捧着手离开:“总是流血,很麻烦,我自己处理吧,你把切好的食材放进汤里。”

明愿还在看见伤口的腿软状态中:“没问题吗?”

“小伤而已。”

根据反应来看,对学姐而言,那的确是小伤,深可见大片的肉,一定是痛得,她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可明愿光看着就要疯掉,若是自己承受,必然要又哭又闹,举着受伤的手,到处跟人寻求安慰了。

按照学姐的命令处理好剩下的食材,她才跟过去看看情况,找找有没有自己能帮上忙的地方。

只是,那处伤口已被两张肉.色创可贴覆盖,什么看不出来了。

几日后,周末如期来临。

清晨,明愿背上书包,坐上去往秦静风姑姑家的车。

她的计划很简单,先到她姑姑家附近观察一下情况,如果没什么问题,就以秦静风同学的身份上门,并以她的名义来拿东西。

如果那个姑姑不明事理,非要联系秦静风才愿意给,那明愿就说学姐得了重病,人已经失去意识了,没办法联系。

那地址是一个明愿从没听说过的小城市,她对此没偏见,不过,听说这种地方出来的一些人,会始终纠缠着家里最出息的那个,不断给自己家吸血。

明愿身边没这种爱占便宜的亲戚,但在网上看到了不少,在她心里,这位姑姑和姑父,大概就是这种人。

毕竟,显而易见的,秦静风努力从这种地方跳了出来,而她那纠缠不休的亲戚,依然住在这里。

这是明愿的猜想。

根据这个想法,若是那个姑姑想要秦静风来掏钱,那么明愿的理由就有用了——“重病”躺在医院的学姐不再是能给他们提供支援的血包,而是一个烫手山芋,他们必定不会再纠缠下去。

不断复盘自己的计划,明愿越想越觉得完美。

在这个过程中,就算失败了,东西没要到,她也可以直接走人,反正最坏的情况也就是无功而返,而一旦成功,她就能在秦静风不去接触这些奇葩亲戚的前提下,把东西拿回来。

虽然还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思虑间,绿皮火车驶进车站。

明愿背着书包,捏着地址,一路一打听。打车,转车,做小电驴,在浓重的陌生口音里找到寻找方向。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耗费了比想象中更久的时间后,明愿终于找到了地址上的小区。

这小区看着小而老旧,总共也没几栋楼,还是那种老式的,只有在游戏和年代电视上才能看到的装修风格。

墙面大片脱落,露出坑坑洼洼的水泥内胆。每家窗户上都焊有防盗窗,一些小衣服挂在栏杆中间,显得格外压抑拥挤。

这就是秦静风长大的地方?

明愿心里在打鼓,泛起丝丝熟悉的心疼。

怪不得学姐天天这么努力,原来她想要逃离的环境长这样。

把地址揉成一团装进口袋里,明愿数着楼层,像看看她姑姑家在具体哪个位置。

再一次回顾自己的计划:先观察观察,若那只是寻常人家,她就尝试交涉。若是觉得不行,那就立刻后退,不要让自己在不了解情况的前提下掺和进去。

反正这里没人认识她,有得是容错。

临近中午,不少人家里开始做饭,颠锅声从各个窗口传来。明愿找到了对应的那个窗口,那里还一片安静。

正琢磨着用手机拍个照片,明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起初她没在意,直到那脚步声停在她身后不走了。

然后,有人以试探的语气叫道:“明愿?”

措不及防在这里听到自己的名字,明愿一吓,迅速转头,呆在原地:“啊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