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怨他,怨他害了我媳妇,害了我闺女,现在又害了别人家的娃娃……可我……我还是舍不得啊……”
那种感觉太复杂了,像一团乱麻,在他心里搅了几十年,越搅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只想让自己的孩子好好活着。
他已经没办法再失去最后一个亲人了。
“我没想害那些孩子,我真的没想。我就是……我就是想让强子活着。我就他一个了,老孙家就剩下他这么一根独苗了,我不能再没了……”
没过几天,轰动全市的连环杀童案,终于画上了句号。
报纸上用最大号的黑体字刊登了“恶魔落网”的消息,大街小巷里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总算松弛了下来。
人们奔走相告,脸上是久违的轻松。自然,孙强这人,也成了全市未来一年茶余饭后的谈资。
恐慌平息了,接下来便是审判和尘埃落定。
孙强因为严重的精神问题,被一辆白色的、窗户上焊着铁条的车子拉走了。
听说,他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专门收治他这种人的疗养院,在那里度过余生。
他走的时候,依旧是那副空洞洞的模样,嘴里还小声地念叨着:“找弟弟……找弟弟……”
而孙老头,最终因为包庇罪和虐待罪,数罪并罚,被判了重刑。
法官宣判的时候,他佝偻着背,站在被告席上,一句话也没说。
他既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再流一滴眼泪。
失去孩子的父母在证人席上嚎啕大哭,恨不得就地活撕了他。要不是旁边的刑警拦着,怕不是连庭都开不下去。
当公安局的人把整个案子复盘、整理成卷宗时,他们这才真正意识到,有时候,越是不起眼的人,才越是危险。
孙强以前和他爹一样,是个收破烂的。
他的活动范围,就是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从军区大院到厂区筒子楼再到垃圾站,从繁华的街口到无人问津的臭水沟。
他有的是时间和机会,去接近那些毫无防备的孩子。
一个糖人,一块水果糖,甚至只是一个破烂的玩具,就足以骗取一个孩子的信任。
然后,他会用那双长年累月搬运重物而锻炼得极有力量的手,迅速勒住孩子的脖子。孩子们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呼救,生命就终结在他那双麻木、浑浊的眼睛里。
他把小小的、已经冰冷的尸体,像一件破烂的旧棉袄一样,塞进自己那辆吱呀作响的垃圾板车里,上面再盖上几张硬纸板、几个破麻袋。
然后,他推着车,佝偻着身子,继续往前走。
没人会去多看几眼他那收破烂的车子,更没人会在意他那个永远低着头、仿佛与世界隔绝的背影。
他就像城市里的一粒尘埃,一个活动的垃圾堆,人们会下意识地避开他,从不会把他当成一个“人”来看待。
公曾经安挨家挨户地走访调查,希望能从大家口中得到有用的信息,那些市民们,也拼了命地回忆。
他们想起了巷子口那个鬼鬼祟祟的外地人,想起了市场里那个眼神不对劲的屠夫,甚至怀疑过自己那个沉默寡言的邻居。
可他们想遍了所有可疑的人,却都不约而同地,忽视了那个几乎每天都会从他们家门口经过,推着垃圾车的孙强。
他一直在那儿,却又好像从来没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