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做了一种加酥油、里面卷洋葱碎的,许多大雍人吃不惯酥油,做得不多,雅勒的意思是请秦夏等人尝尝。
“馕有许多种,大的小的,甜的咸的……”
雅勒跟秦夏介绍的同时,亲自去院里加热馕坑,除了下面点的炭火,还要往里面塞柴火。
差不多后,另外两个同行的乌纥人,和黄家兄弟一起把馕饼胚端出来,示范如何把馕饼贴在馕坑内壁上。
第一坑馕全部贴进去后,在馕坑口加木板,大约等了一刻钟多一些时候,掀开木板,烤馕就已经熟了。
“真香,比那天在街上买的已经凉透的好吃多了!”
刚出炉的烤馕麦香味十足,金黄有嚼头,带着淡淡的咸味,不用配菜,空口吃也能吃掉足足一大张。
添了酥油的那种,也没有预想中的膻味,反而更多了一种可以接受的油酥香。
眼看在场的大雍人都对馕饼赞不绝口,雅勒三人亦是满脸喜色,与有荣焉。
烤完第一坑馕,第二坑馕里多了加葡萄干的甜馕,随后接着烤肉。
用馕坑烤肉,要在坑口稍下的部位加铁架,再把肉悬挂进去,馕坑烤出来的肉,果然更加外酥里嫩,肉质多汁。
秦夏学到技巧后,对用馕坑烤制浑羊殁忽,更多几分信心。
和雅勒议好交易甜菜糖的日子,送走帮了大忙的乌纥商人,秦夏选走了三个口味各几张的馕饼,外加不少烤肉,打算回府给虞九阙尝尝,剩下的都让黄家兄弟带回和光楼,给那边的伙计们分了。
虞九阙这日休沐,昨晚被肚子里的孩子闹得没睡好,睡到中午还没起,秦夏回来时,他还在床上。
秦夏到床榻边见了他,拿过外衣替他披上,看到小哥儿脸颊上还有枕头印,只觉可爱。
“睡这么久也该饿了,看来我回来的是时候,正好,一会儿尝尝这乌纥的吃食滋味如何。”
虞九阙洗漱完,穿戴齐整,馕饼和烤肉已换了盘碟送上来,数量不多,倒不见秦夏人影。
“你们老爷呢?”
他问房里的丫鬟,后者笑言,“老爷说出门前就嘱咐灶房的人备下了食材,想着只有这一饼一肉,还是菜色太少了,让您饿了先吃些垫肚子,再等等还有好菜上来。”
第117章 锦上添花
秦夏在灶房做大盘鸡。
整鸡去掉头尾剁块, 下锅炒出糖色,放入拍碎的蒜瓣、生姜、花椒,以及香叶等香料翻炒出味, 加酱油, 倒入足以没过鸡肉的开水炖煮。
作为配菜的土豆切滚刀块, 青椒、洋葱切片, 分批下锅, 这样才能保证土豆粉糯入味的同时,青椒和洋葱不会火候过头。
在等鸡肉炖熟的时候,秦夏用现成的面团扯了一大份裤带面。
这种面条宽如两指并拢, 煮熟后过一下凉水, 筋道爽弹, 是拌进大盘鸡里, 蘸着汤汁吃的,一定要手工来做,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
为了配合大盘鸡这个名字,灶房特地找出了一个极大的瓷盘,用来盛放这道菜, 再加上一大盆裤带面,端到桌上时可谓有些壮观。
别忘了旁边还有摞在一起,比脸还大的烤馕, 即使切了快也显得份量不少的烤肉。
乌纥人做烤肉本就十分豪放, 恨不得一块肉和拳头一般大。
虞九阙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咽下口水。
“我都不知道从哪里吃起了。”
秦夏问他刚刚有没有先吃烤馕配烤肉。
“一样吃了几口,不过吃得不多, 等着你的好菜呢。”
他拿过自己掰了三分之一的烤馕,从剩下的部分上又掰下两块和秦夏分, “这个饼确实和咱们这里的味道不一样,里面放的油应该也不是咱们这里的菜油?荤油就不可能了,我听说乌纥人是不吃荤油的。”
秦夏探头,咬掉尚被虞九阙拿着的,烤馕上的一个尖儿,之后才接过来。
“放的是酥油,用牛乳或者羊乳做的,一共两种,有一种是没有加酥油的,我还担心你吃不惯。”
孕期的人总是对气味、口味更敏感,但虞九阙的好处就是胃口一直不错。
“我还觉得挺香的。”
两人吃完手里的烤馕,对大盘鸡下了筷。
“放了一点干辣椒提味,这个菜一点不辣就不好吃了,青椒和洋葱也不能少,都是增香的,不然不正宗。”
虞九阙边吃边点头,“里面的土豆也好吃。”
秦夏看他今天吃饭的速度比之前都快,知道是睡了一上午饿到了。
“用那个馕坑来做浑羊殁忽,可靠么?”
秦夏挑了一些裤带面到大盘鸡里蘸汤,见差不多了就夹出来放到小碗里,推到虞九阙的面前。
裤带面又宽又长,恨不得一根就占满了一碗,吃起来很痛快。
“我觉得一定比明火炭烤更接近古方,肉都腌上了,下午我就试试看。”
虞九阙之前就已经听秦夏讲过馕坑是怎么搭成的,但还没有去看过,于是跃跃欲试道:“我和你一起去。”
他们每天在一起的时间实在算不得多长,原本只要虞九阙休沐,秦夏一定尽量从早到晚都陪他在家,但现在有皇命在身,又要赶时间,少不得忙碌许多。
饭后有些变天,北风呼啸,徐妈妈不放心虞九阙的身子,给他添了件披风。
因多了人,换了大轿,轿夫很稳当,几乎感觉不出什么颠簸。
到了有馕坑的宅子,秦夏盯着几个帮厨加热了馕坑,把在府上已经套好的浑羊殁忽挂在铁钩上,缓缓降了下去,盖上了盖子。
转过身,就见虞九阙好奇地看过来。
“原来这就是馕坑。”
他把自家夫郎扶着接过来,好离得近些看。
“各地风土不同,每个地方的吃食各有特色,乌纥人想出来的这种方法还是很聪明的。”
虞九阙想起秦夏曾经说过,他没有来到大雍时,曾经去很多地方游历过,或许那一边也有类似乌纥的地方。
如果有机会,他也想和秦夏四处走一走,看一看。
秦夏不知道小哥儿已经在畅想和自己周游四海,没过一会儿就陪着他坐去一旁的屋子里,抓了一把洗干净的葡萄干吃。
“这个太甜了,你要少吃。”
秦夏数着数,往虞九阙的掌心里放了几粒。
虞九阙看着那不够塞牙缝的数量,却也知道秦夏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只好有些哀怨地慢慢吃起来。
吃了两三个,自己也觉得实在太甜,咳了两嗓后,端起茶盏来喝了几口水。
秦夏见此,转而给他拿了一颗大枣。
“乌纥大枣实在是很好,个头大,肉也紧实,我得了空给你做点奶枣尝尝。”
做奶枣需要用黄油,可以用酥油代替,雅勒他们那里也有黄油,不过是从家乡带来路上吃的,秦夏没有买来,毕竟他自己可以做。
到时候不必额外放糖,里面还可以加一些核桃碎或者杏仁碎,每天吃几个,也算补补营养。
大枣一口吃不完,虞九阙慢慢转着圈咬。
怀孕后秦夏注重给他补气血,但或许是因为他一直闲不下来的缘故,脸色始终称不上多么好。
馕坑里的香味飘出来时,虞九阙鼻尖动了动。
“是不是肉熟了?”
虞九阙看他那小表情,忍不住握了握对方衣袖下的手,两人的指间缠了一下才松开。
“我去看看,希望这次能成功。”
秦夏起身去了馕坑旁,掀开盖子,肉香满溢。
但单有味道是不够的,他拿了一个长木铲探进去,戳了戳最外层的羊肉。
羊肉已经烤出了油,滴滴答答地落下去,激得下方炭火时不时发出“刺啦”的响动。
要说烤肉的吸引力,往往就在这一刻。
他示意帮厨合力,把羊往上拽了一截,提了一把小刀上手,利落地切下一片肉品尝。
“还差点火候。”
复刷一次调料和油后,帮厨把羊再度降下去。
一刻钟后,秦夏抬手,“提出来吧,送进灶房。”
虞九阙进去时,整只羊已经被安放在长条桌的正中间,外皮呈现蜜色,流淌下来的油水聚集在下方的托盘内,热气腾腾,香气醉人。
“外层的羊肉味道很不错,就是不知道里面怎么样。”
秦夏见虞九阙来了,就拿起了手里的刀,开始一层层向内剖。
书中记载的浑羊殁忽,是一道很奢侈的菜,外面的一层羊肉只是“盛器”,真正食用的只有里面的鹅肉。
秦夏做的这道浑羊殁忽,却是每一层都能吃出不同的味道。
剖开羊腹,依次取出里面的整鹅、整鸡和鸽子,最后的一枚鸡蛋形如玉卵,外表颜色接近卤蛋,真真正正地吸收了全部精华。
羊、鹅、鸡、鸽分别拆出肉,不见先前的焦糊、老柴或是没有熟透的血丝。
一直给秦夏打下手的府上帮厨面露喜色。
“老爷,这是不是成了?”
秦夏也挂上笑容。
“味道不算尽善尽美,还有改进的余地,但说明建馕坑这一步是走对了。”
他示意大家都尝一尝味道,随后端着一碟四样肉食拼成的拼盘,和独一无二的鸡蛋,来到虞九阙身边。
鸡蛋一分为二,他们分而食之,唇齿间余味绵绵不绝,那是丰富的香料,层层的油脂浸染出的滋味。
四层的烤肉,秦夏配了不同的蘸料。
烤羊肉蘸孜然干料,烤鸡肉蘸蒜蓉酱,烤鹅肉和鸽子肉蘸的是两种果子酱,一种是林檎果做的,偏甜,佐以肥腴的鹅肉,满足更甚,一种是酸梅做的,酸头明显,比较解腻。
这么一来,四层肉各有风味,都不会浪费。
全都吃了一遍,再想到秦夏那句“不算尽善尽美”,虞九阙都觉得是相公对吃食的要求太高了。
“我觉得这个水准,已经可以送到御前了。”
秦夏却道:“其实我有意准备另一道菜,到时和浑羊殁忽一起送进宫,好事成双。”
奉旨做菜,当然要做得漂亮。
如若还有意外之喜,那就算是锦上添花。
自己不求封赏,只愿多给皇上留些好印象。
虞九阙是常伴御前的,这份好印象是落在虞九阙的身上还是他的身上,都不重要。
“相公打算做什么?”
这件事虞九阙也是头一回听说,他只知秦夏要做的,肯定也是能上得了国宴的菜色。
秦夏卖了个关子。
“只是个想法,还没有尝试,等食材到齐再说。”
……
一日的休沐后,就是连续三日的忙碌。
往往每过一个时辰,虞九阙就要去后面的榻上躺一会儿,不然只觉疲惫不堪。
赶上御前奏对,或是接见官员,水都不敢多喝一口,这是为了提防着要常常“更衣”,从而失仪。
司礼监上下被他管得铁桶一般,没有人敢生二心,饶是如此,看虞九阙的月份越来越大,显然已有些支应不住繁重的事务,也开始在心里盼着,如果督公回府安胎,那么会令手下的哪个人暂时接班。
或许真的是即将当孩子小爹,他做事的风格变了不少,愈发静水流深,教人捉摸不透。
这些人心里的小九九,虞九阙一看就透,面子上只做不知,休息时还给大家分奶枣吃。
一众同僚收到这奶味浓厚的香甜小食,虽然口味上佳,却都觉得怪怪的,感觉这东西更适合哄孩子。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虞九阙,他去东宫时,也给小太子送了一盒奶枣。
一口咬下,外层是香甜糯软的牛乳糖,中层是大红枣,里面还夹着核桃或是杏仁等干果,
这东西很快成为了小太子最喜欢的加餐,每天都要吃上几个。
明眼人都看得出,现在小太子和虞九阙多亲近。
这不仅是太子的一腔孺慕之情,更是暗含了当今圣上对虞九阙的倚重。
等有朝一日太子登基,恐怕那才是掌印大人真正风光的时候。
——
沙戎使团千里而来,路上行进了两个多月,总算即将进京。
秦夏赶在这之前,做好了两道大菜,告知虞九阙后,宫里很快传出旨意,命秦夏进宫面圣,亲自献菜。
第118章 进宫面圣(修,增加字数)
“我也要进宫?”
秦夏得知这个消息时颇为意外。
虞九阙放下手中茶盏, 嘴唇被水润泽,不再如片刻前刚进门时那般干燥起皮。
茶水是润燥的花茶,除了桂花外还添了沙参、玉竹、雪梨和甘草, 顺喉而下, 抚平了忙碌一日的干渴与火气。
“皇上也是想借此机会见一见你, 先前一直没有机会。”
秦夏有些苦恼地抬手搔了搔额角, 虞九阙看他这副模样, 只觉新鲜。
“相公不想进宫面圣?”
秦夏倒吸一口凉气。
“这话不能乱说。”
皇上已下了口谕,不去岂不是抗旨不尊?
虞九阙却一派放松。
“自家说话罢了。”
别的朝臣在床头讲私房都要担心,房顶上会不会有东厂厂卫偷听, 好借机抓他们的小辫子, 他却是不用怕的。
秦夏叹口气。
“我只是……不太适应。”
他到底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一想到面圣的时候要三跪九叩行大礼, 就觉得浑身不舒坦。
上次虽也见了太子,可那时候太子是微服出巡,一应礼节都是从简的,若是进宫,可就不一样了。
“皇上是极仁善的, 待下宽和,届时进宫有我在一旁,相公不必担忧。”
虞九阙说着话, 往他旁边坐了坐, 现在两人挨在一起, 自己反倒成了体温偏高的那一个。
深秋时节,秦夏只觉得身边多了个小暖炉。
他顺势把人搂进怀里, 替虞九阙理了理被丫鬟拆掉一半的头发,又把手掌贴在隆起的肚子上。
结果手刚贴上去, 里面的小人儿就动了,倒令秦夏吃了一惊。
“这皮猴儿怎么这么能折腾。”
虞九阙往后塌了塌腰,有秦夏撑着,他也有借力的地方,一脸疲色。
“不然我也不会成日里腰酸背痛。”
过去还说多生几个,家里热闹,现在只这一个就把他折腾地够呛了。
秦夏替他揉着后腰,过了一会儿,又下榻替虞九阙脱了居家的软底鞋,让他靠另一侧躺下,把两条腿架在自己的腿上,慢慢按着几个早就熟记于心的消水肿的穴位。
“既然这么皮,我倒宁愿是个小子了。”
这是秦夏第一次谈论孩子的性别。
“因为若是个哥儿,就算上房揭瓦,咱俩怕是也不舍得下手教训。”
但换成个小子,就会觉得皮实多了。
秦夏说罢,又补充道:“当然,打孩子是不对的。”
虞九阙笑起来。
“相公这样的人,当不成严父。”
秦夏心软,远比自己要软得多。
穴位按着酸胀,他起初不适应,可因为消肿的效果不错,每每都忍着,忍到现在已经有些习惯了,连带眼皮也越来越沉。
等秦夏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早就沉沉地睡着了。
秦夏无奈,只好拿过毯子替他小心盖好,心下算着时辰,只等半个时辰过后叫人起来吃晚食,不然吃得晚了又要肠胃不舒。
——
很快到了进宫当日。
两道菜在督公府做好,装入特制的保温食盒,一路送往禁中。
装浑羊殁忽的食盒当然小不了,由两个内侍一前一后小心抬起,后面另有两人,捧着两个数层的大号红漆食盒。
香味顺着食盒的缝隙徐徐飘散开来,有过路人被勾去了魂儿,下意识咽了下口水。
“这是什么味道,这么香?”
他四下打量,也没瞧见附近有什么新开的酒楼。
“小声点!没看到打头的轿子是宫里内侍的么?”
与他同行的人小心提醒,前者愈发不解。
“这是要往宫里送吃食?架势还不小。宫里自有御膳房,外头什么样的吃食,能上宫里贵人的桌?”
后面还有一句他没敢说出口——就不怕有人在其中动手脚?
“说你蠢你还不信,也不看看这些个内侍是从哪里出来的!”
男子顺势仔细看去,当即打了个激灵。
北城谁不知晓,督公虞九阙的府邸就在城中三合巷。
权势滔天的御前红人,还有个擅厨的相公,君不见一道看似寻常的菊花锅子,都因此从市井走到了宫宴的席上?
和光楼现在生意好到烈火烹油,不知一天要挣几百两银子!
涉及这位的事情,谁又敢多说一句。
两人抬手捂了嘴,匆匆离了原地,好似多待一会儿,都会被人盯上一般。
宫中,一群内侍正在前后忙碌着布置膳桌。
今日皇上有旨,要携礼部、鸿胪寺的几位大人一起前来品膳,据闻是督公举荐的宫外庖厨,要为即将到来的,接待沙戎使团的宫宴献上两道新菜。
其中一道,还是万岁爷特别要求其复原的古菜。
内侍们嘴上不说,心里也盼着借此见见世面。
此时派往宫外的一行人已入了宫,绕过御膳房,直接在虞九阙的授意下送去偏殿摆盘。
“见过督公!”
为首的太监一踏进偏殿,就赶忙行礼,秦夏跟随其后,就这样见到了虞九阙。
“相公。”
虞九阙迎上来,即使在宫中,他也没有更换称呼,秦夏觉得这样多半不太妥当,可看自家夫郎坦然的神色,也跟着心头一松。
“路上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说来还要多谢成公公。”
被称作成公公的太监心头一喜,得秦夏这么一句话,以后在虞九阙跟前,他也算挂了名。
虞九阙没让他失望,开口两句话,便引得成公公恭维话说个不停,笑成一朵菊花。
秦夏在前,虞九阙懒怠花费太多时间应付旁人,成公公也识趣,很快退了下去。
留在原地的虞九阙,伸手替秦夏理起衣襟。
今天秦夏入宫穿的这身衣裳,还是他特地选出来搭在一处的,不失礼,也不显眼。
士农工商,商为最末。
商贾行事,总还是要尽可能地低调,毕竟本朝太祖那会儿,商贾连绫罗都穿不得。
“皇上这会儿还在御书房,眼看也快过来了,还有几位大人一道前来,例行公事罢了。”
这里人多眼杂,有些话他无法说得太明白,秦夏却清楚虞九阙这是在安抚自己别太紧张。
宫里到底和宫外不同,规矩多如牛毛,虞九阙知晓秦夏最不喜欢规矩多的地方,奈何自己的身份在此,总令秦夏避无可避。
在这一点上,他始终觉得愧对秦夏。
两人挨在一起絮絮说着小话,虞九阙时不时轻轻一笑,看起来格外和煦。
殊不知旁边其余人看见这一幕,都暗暗惊奇不已。
众人素来知道虞九阙在宫外有家室,以掌印之尊得了皇上破例的恩典,却都是头一回见督公如何和家中夫君相处。
这么一看……
其实和寻常人家也无甚分别,温馨、平淡,令人向往。
“皇上驾到!”
正在不少人瞧着这一幕,难免心思悸动时,听得不远处这一嗓子响起,又皆是精神一振。
没过一会儿,就有人来下令,说是开始上菜,同时传虞九阙和秦夏觐见。
……
半晌后,大礼行毕,秦夏起身,立于虞九阙身旁。
他着靛蓝圆领袍,虞九阙着红色玉带蟒袍,一蓝一红,相得益彰。
居于上首的皇上默了两瞬,大约是在打量秦夏,旋即朗声而笑。
“和九阙站在一处,果然是璧人一双,想也可知,你们两个的孩儿必定是天生一副好样貌。”
秦夏浅笑着垂首接话,“陛下谬赞,能得督公为夫郎,是草民之幸。”
虞九阙闻言,唇角轻扬,显出两侧梨涡。
实际更直白的话语,秦夏都说过不少,然而这句看似四平八稳的应对之词,在圣上和朝臣面前,仍旧惹得他心跳快了几拍。
皇上将两人,尤其是虞九阙的情态看在眼里,啧啧称奇。
可惜还有别的臣子在此,不然以他和虞九阙的关系,他少不得还要调侃两句。
“时辰不早了,把菜端上来吧,朕可是期盼已久。”
他说罢,又问身边的近侍。
“太子呢,怎的还没到?”
话音刚落,就听闻太子在外求见。
“儿臣来迟,请父皇恕罪。”
小太子入内,恭恭敬敬行了礼,得知他是听完太傅授课,方匆匆赶来时,皇上又哪里会怪罪,反而还说了两句,让他不要光顾着用功,误了三餐的时辰。
小太子认真听完,走到父皇身旁落座,然后朝下面的虞九阙和秦夏乖巧一笑。
他现在看到秦夏,就仿佛看到了吃不完的糖果子和小点心,难免升起不比虞九阙少多少的亲切之情。
人已到齐,两道菜肴同样就位。
除了秦夏和虞九阙外,在场的皇家父子和三个大臣,看清桌上之物候,都难免现出惊诧之色。
原因无他,着实是有些壮观。
只见殿中两张大桌,分列着两道佳肴。
一道是偌大、完整,比成年人臂展还要略长的炙羊,出于摆盘的需要,就连羊头都完好保留在一侧,周围簇拥着一圈绿色的装饰,近看原来是用新鲜的叶芽菜拼就的“草原”,而炙羊本身色泽诱人,荤香阵阵。
比起过往宫宴上精巧的菜色,这道菜给人的感觉,是与那些关外的马上民族更接近的粗犷之风。
相对而言,另一道菜看起来就复杂多了。
那是簇拥在一起的九个形状不规则的瓷盘,拼在一处,恰好拼成一个正圆。
圆心正中,簇拥着一尊飞龙戏珠状的“雕塑”,龙首昂扬,惟妙惟肖,从龙须到鳞片,一概纤毫毕现,饰以彩色,鳞片隐隐浮光,让人一时看不出是什么材质所做。
飞龙的四周,则分散着一圈“龙舟”,直觉告诉他们,这些“龙舟”好像也是可以吃的,但碍于距离的原因,暂时看不真切。
瓷盘中的食材各不相同,做法不一,煎炒烹炸皆有,教人眼花缭乱。
皇上的兴趣全然被勾起,牵着太子一起下了阶,来到桌子旁边,饶有兴味地端详起来。
“原来这就是浑羊殁忽。”
父子二人绕着烤全羊转了一圈,小太子被羊肉的香味熏得飘飘然,恨不得父皇赶紧下令开始用膳。
“这一道呢,又叫什么名字?”
秦夏见皇上指向那尊飞龙戏珠,躬身回话。
“这一道菜尚未命名,若合陛下心意,草民斗胆请陛下赐名。”
皇上挑了挑眉。
“那朕先要问你,中间这尊飞龙,是用什么做的?”
“回禀陛下,这尊飞龙,乃是面塑。”
“面塑?”
小太子的眼睛登时睁得溜圆,他踮起脚尖,恨不得再看得仔细一点。
“秦夏,你说这是面做的,是做包子的面么?”
他仰起小脸发问,秦夏含笑应是。
几步开外的大臣们也在皇上的授意下,凑近观赏,感慨不已。
“真是巧夺天工!”
“宫中都未曾见过这等技艺。”
“泱泱大雍,果然能人无数!”
皇上看够了,欣然揣手。
“卖相的确上佳,那么接下来朕就再与太子和众爱卿,一同尝尝味道。”
第119章 四海九州(修,增加字数)
侍膳太监奉上剔肉的银刀, 秦夏挽袖净手,上前一点点挑开羊肚子上的缝线。
顺着线头抽出,一刀劈开羊腹, 露出里面的鹅肉。
热油滴落, 香气腾腾。
“此乃第一层。”
他片肉的同时不忘讲解, 大雍版的浑羊殁忽, 比书中记载的“羊套鹅”要复杂多了。
鹅肉取出, 放于小一号的盘中,重复上面的一步,这次拆出来的是烤鸡, 接着是鸽子, 最后是蛋。
四层嵌套, 从鹅到鸽子, 全都是头尾皆全,但骨头尽去,任谁都明了,不说别的,光是去骨就很见功夫。
更别提每一层取出后, 都是色香俱全的形态,惹人赞叹。
秦夏手起刀落,顺着肉的纹理, 依次片下四种不同的肉, 大小、厚薄都近乎一致, 随后装入盘中,配上不同的蘸料, 呈给皇上太子,还有几位大臣。
“羊肉味膻, 性温,宜配孜然,去膻、驱寒。”
“鸡肉单吃味寡,宜配蒜蓉,增香提味。”
“鹅肉内里肥腴,鸽肉外皮焦脆,配果子酱中和解腻。四样凑在一起,咸甜交错,更添回味。”
秦夏侃侃而谈,显然深谙此道,且每一样食材的搭配都有其缘由,在场几人听得入神,吃得也入神。
至于集精华之大成的那枚蛋,自然是要由皇上亲自品尝。
皇上体弱,平日里多用清淡养生的膳食,像炙肉这种吃食久不入口了,平日里这些大荤的肥腻之物,他多吃一点就会觉得反胃,尤其是偏肥的鹅肉。
不过今天蘸着果子酱,却是吃出了与过去都不同的味道。
但他也没有多吃,而是一样尝了一块,就放下了筷子,不禁有些怀念过去的好胃口。
而太子……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儿子,发现这小子已经开始用筷子单独蘸果子酱吃了。
皇上哭笑不得,到底没戳穿他的小动作,还把分开来的另一半鸡蛋赏给他。
小太子谢了父皇恩典,用勺子舀起,小小地咬了一口,眼睛亮起。
“好吃。”
皇上含笑,摸了摸他的发顶,如同一位寻常的慈父,再张口时,笑意未敛。
“这道浑羊殁忽,朕便算你过关了。”
在下旨令秦夏复原这道古菜之前,他也打发御膳房研究过,但那些人明显没有钻研透彻,做出来的菜品相较于秦夏的,有形而无神,色满而味不足。
两层肉尚且烤不明白,又哪里会有秦夏这等自行添入其中的巧思。
人在高位,最喜欢聪明人。
他就此多问了几句,方得知秦夏舍了炭烤,挪来了乌纥人的 “馕坑”炙肉法,对秦夏的头脑更多几分肯定,下令道:“宫宴之前,在宫里也建个馕坑来。”
皇上的目光转回到飞龙面塑上,既知这东西是面捏的,再看就能看出些端倪。
“草民的酒楼中有两名伙计,出身晋省,擅面艺,这尊面塑,乃是我等三人合力完成。”
又讲面塑如何制成,面团如何加彩云云。
他虽是掌柜,却也不能揽功。
小太子听得津津有味,话题翻篇后,看神情还有些恋恋不舍。
“再来说说这道没有名字的菜。”
皇上点了点那一圈瓷碟。
“朕有一问,为何是九?”
“九”乃阳数之极,意义不凡,应当不是随便出现的。
秦夏唇角抬起,“皇上圣明,这九样配菜,实则是取九州之意,且这九样食材,也的的确确,分别来自天下九州。”
所谓九州,其实已经是古籍中的旧说法了,到了大雍,举国州府,何止共九,但不妨碍借这个意头一用。
“哦?”
皇上兴致愈浓,一国之君,富有九州。
这等寓意,实在最适合宫宴不过。
他却示意秦夏不必急着说,而是点了点另一头的几个大臣。
“既如此,朕就考考几位爱卿,这几样食材,都来自于九州何处?”
秦夏没想到皇上神来一笔,还来个“随堂小考”。
他顺势退回虞九阙的身旁,只等着一会儿揭晓正确答案。
朝臣们却犯了难,他们熟读经史子集,出口成章,可这灶房之地,当真是一年都进不去一回。
但皇上都开了尊口,也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仔细辨别。
“这个好似是山药。”
“这个绿的,是否是萝卜?”
“这道肉糜,看颜色……或许是鱼肉?”
“这个必定是菌子!”
……
几个脑袋凑在一起,秦夏是越听越摇头,分明是能认得出就不错了,遑论辨别出自何处。
果然没过多久,他们就满头大汗地开始请罪了。
“陛下恕臣等愚钝,实在是推断不出。”
皇上抬眼,将他们一一扫过。
那股压迫感连秦夏都有所察觉,看来再是仁君,也有喜怒难辨的时候。
片刻过去,皇上终于收了视线,声线淡淡。
“再耽搁下去,菜便冷了。”
他紧接着看向秦夏。
“你来说说,这道菜要怎么吃?”
接下来秦夏的所为,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只见九个盘子中,原本就各放了一个小勺,勺子很小,舀不起几粒米的样子。
秦夏的手就像那点水的蜻蜓,执起勺子,每样挑起一点,放入“龙舟”,随后用筷子提起龙舟两角合拢、卷起,抽掉定型的竹签,九样食材皆被包在其中。
这居然是一道卷着吃的菜。
不过此时此刻,大家的心里都生出同一个问题——这样一道菜,真的会好吃么?
很快他们就意识到,自己想多了。
秦夏此人,绝不会为了追求一个缥缈“九州之意”,牺牲掉食物本身的美味。
首先“龙舟”本身,居然不是面捏的,而是豆皮做成的。
取是豆浆上最薄的那一层油豆皮,五张合一压实,锅内刷薄油,微微煎一道,使其定型,再配合竹签,拢成龙舟形状。
其中九样食材,滋味相辅相成,各有其妙。
鱼是团头鲂,生于浩荡江水,头小身大,肉多而鲜美,唯一的缺憾就是毛刺略多。
将其去骨,细致剔刺,配合嫩豆腐,加一勺高汤,成就一盅鱼肉糜,亦是这一道菜打底的主味。
山药、百合、菌子切丁,萝卜、鲜笋、贡菜切丝,在此之外,还有青豆与炒熟的鸭蛋。
乍看八竿子打不着的九样东西,一股脑包裹在豆皮当中,偏偏清而不淡,味美意浓。
如同丝竹管弦齐奏,口感繁复而彼此无间,使人欲罢不能。
细说的话,山药产自豫州,又名铁棍山药,萝卜乃是青州最有名的小缨萝卜,鸭蛋来自扬州独有的紫羽麻鸭,百合采自雍州河谷,洁白如玉,味甜美,菌子生于梁州深林……
一一数来,取用的食材还真都是当地叫得上号的土产,且是各地州府会优中择优,年年循例送入盛京的土贡。
九州山野之珍,尽汇于此。
皇上想到这道菜未曾命名,再加上秦夏“求赐名”的说法,不禁展颜。
浑羊殁忽越四层而真章,这道菜更是择九州归一舟。
四、九之数,明摆着是有意为之。
是有备而来,到他面前讨巧的。
他原本只是想用一道菜,为接待使团的宫宴增添点别样的趣味。
现下看来,却是有意外之喜。
“浑羊殁忽这个名字,实在也不甚好听。”
很快有臣子请命。
“还请陛下一道赐名。”
但见天子负手前行,一路回到座位,这才示意近侍准备笔墨。
“朕知晓,前朝有一古菜,名为山海兜。虽是春日小菜,名字却很是大气,像是要将山海烩于一炉。”
“既如此……”
今上沉吟片刻,笔蘸饱墨,落宣挥毫。
浑羊殁忽,改做“四海归一”。
另一道菜,赐名“九州攸同”。
“自此同入宫宴常例,以宣我大雍国威。”
煌煌上国,四海九州。
洋洋大观,物阜民丰。
“秦夏,上前听赏。”
第120章 督公告病(修,增加字数)
“……话说那沙戎大王子贺兰查, 率沙戎使臣出使我朝,却是来者不善,名为结两国之谊, 实则狮子大开口, 要银两、要城池, 还要我朝选一名公主, 与其和亲!”
冬月里, 冷风卷过树梢,枯黄的叶片早已落尽。
举目四望,只见一片寒凉。
然而街头市井, 犹自热闹。
掀开道旁茶肆挡风的布帘子, 一股暖意袭来, 热茶汤上升起的白雾氤氲开来客的眉眼。
不远处的台子上, 请来的说书先生手抚醒木,正在眉飞色舞的讲一出关于上个月尾刚刚离京的,沙戎使团的故事。
这也是近来京城里最受欢迎的一篇书。
故事里有沙戎的野心勃勃,也有大雍朝臣的妙语连珠,更有当朝天子的圣明烛照, 还有的版本,连压根不存在的和亲公主都有了名姓。
有时戏说远比真实精彩许多,是以这故事一出, 每每逗能赢得堂下一片叫好。
“且听下回分解”说罢, 众人意犹未尽地端起茶盏, 记住的却不单单是故事里的跌宕起伏。
还有那说书先生口中花团锦簇,皇帝老儿和宫里娘娘才吃得的宫宴食单。
什么金银羹、玉灌肺、一品盅、梅花滴酥、莲房鱼包、脯雪黄鱼……
加上那些个参翅鲍肚, 上下八珍,数不胜数。
故事千变万化, 各有各的离谱夸张,夹杂在里面的这串“报菜名”倒是一如既往地没变过。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还要数其中的两道菜。
一道名为“九州攸同”,当中是霸气腾腾的飞龙戏珠,周遭汇聚九州之珍,馔玉炊金。
在说书先生的嘴里,这一道菜可是把沙戎使团臊得面皮发红。
区区沙戎,来日并入怏怏大雍版图,不过是一个小小州府罢了,勉强能在这道菜里占上一格。
也不知他们为何那般狂妄。
最招人馋的,则是“浑羊殁忽”,现下该称作“四海归一”了。
说是要用整羊套着整鹅、整鸡、整鸽子来烤,连着拆开四层,怕是好几个大汉合在一起才吃得完。
“天老爷嘞,这不得香飘十里!”
“这辈子何曾这般敞开吃肉过,小老儿能吃一次,进了棺材也能闭眼咯!”
大家凑在一起,喝着热茶,过着嘴瘾,却是心知肚明。
平头百姓罢了,纵使活一辈子,这等御膳都是吃不上一口的。
在这样明显掺杂着来自朝廷授意,一派喧腾的传唱里,南城的和光楼,声名又得一振。
因为有知情人透露,往宫宴之上敬献这两道大菜的庖厨,正是和光楼的掌柜秦夏。
“听说秦掌柜,还有一套御赐的金炊具呐!”
……
秦夏不知已有不少人心心念念,想看看那一套收在督公府内库里中的,有些怪模怪样的金菜刀和金锅铲。
他这几日心思不在生意上,刚忙完晌午这一阵便打算走,只是走之前还惦记着晚间有客人点了一道白扒广肚。
广肚就是鱼肚,白扒则是一种烹饪方式,和红扒相对,前者出锅后色白咸鲜,后者则是红亮味郁。
白扒多用于做海鲜,譬如鱼翅、鱼肚、鱼唇等,也有一道名菜称作白扒四宝的,原料是鸽蛋、鸽胸、鸽翅、鸽舌。
做广肚,有一句流传在庖厨界的俗话——三分在烹,七分在发。
虽然这道菜高阳学过,是在秦夏亲口说过可以出师的,但由于现今出入和光楼的贵客不少,以防万一,秦夏还是打算将广肚发好再走。
发制广肚,常见的方法有三,分别是水发、盐发和油发,其中油发最佳,水发最次。
而油发对广肚品质的要求也最高,若是品相平平,还真犯不上这么折腾,因为步骤实在是繁琐。
上来先要起一口油锅,油温到三成热时,直接将干广肚投入,使其因温油的缘故慢慢变软,取出后裁切成片,再浸入油中,文火慢炸,待至一面气泡,再行翻面。
听起来好像不难,实际操作起来,却要求油温一直保持在“不翻花”的程度,一旦油温升高,就要即刻将铁锅从火上挪走,待油温降下才能放回。
新手发广肚,往往拿捏不准,毁了上好的广肚。
炸好的广肚,切片膨发如多孔海绵,外不焦,肉已透。
从油锅中捞起,却还不算完,接下来倒入开水,浸泡一到一个半时辰,时辰到了后用清水洗上两三遍,这才是能下锅的食材。
做时用牛乳奶汤加花雕扒制,辅以笋片、菜心、南腿即成。
所以说,功夫都在前头。
“这样就成了,我要回家陪阿九,晚上酒楼就交给你们了。”
秦夏解下围裙,转到一旁洗手。
酒楼里的伙计都知道虞九阙这几日告了假,在家养病,遂各个保证酒楼的生意不会出岔子,好让他们的大掌柜赶紧回去。
秦夏也确实归心似箭。
此事还要从几天前说起。
大雍幅员辽阔,一年到头就没个安生时候。
这里有匪患,那处有雪灾,北地胡人犯边,南境夷民作乱。
还有成日里哭穷的户部,掏了赈灾的银子,就掏不出大军的粮饷,仿佛永远在拆了东墙补西墙。
虞九阙一朝被几个蠢蛋官员气得头昏脑涨,拍着桌子把人教训了一顿,起身时却是两眼一花,心头生悸,险些栽倒。
幸而被身边的两个内侍及时搀了一把,又被一拥而上的官员七手八脚地扶回座位上,不然怕是要当场摔出个好歹。
虞九阙本以为自己只是起得猛了,很快就能缓过来,哪知坐下后仍旧手抖眼花,冷汗湿透重衫,一旁奉来的热茶也喝不下去,转头就吐了出来。
这可把所有人都吓掉了魂。
此事惊动了皇上,当即点了太医来给虞九阙把脉,林林总总说了一堆,简单而言便是劳倦过度导致的心气不足,日久必然耗伤脏气。
“常人如此,尚且损身,何况督公现在是双身子的人,万万不可大意。”
虞九阙见此,也明白自己过于托大了。
顺势在皇上面前告病,请了回家静养的旨意。
原本自今上登基以来,他就已是风头大盛,人人都道他一人之下,权倾朝野。
再不趁机冷上一冷,前朝参他的折子,怕是早晚要海一般地将人淹了。
虞九阙告病归家,本是好事,然而几天下来,秦夏早就发现,督公大人在家和在朝,有一点是共同的,那就是不得清闲。
虽说减了不少案头公务,也告诉门房,谢绝一切来访,所有投来的拜帖都原路退了回去,可一些个要紧的事由,依旧会送到他的面前。
再加上虞九阙提督东厂,东厂手里何曾少得了案子?
一个个需要他来做主的,还都不是小事,管了这个就要管那个。
虞九阙自己也是个闲不下来的,想让他彻底抛开朝堂之事安稳休息,着实太难。
秦夏正是看透这一点,这些天都会提前归家,就近盯着小哥儿,有他在,小哥儿倒是能够彻底从政务中暂离,歇一歇成日里转个不停地脑子。
到和光院门前时,黄昏未至。
秦夏步履极快,进屋时裹挟进一身清寒。
他没急着往里走,而是脱下外袍后,弯腰在炭盆上方烤热了手,搓了搓掌心,这才转过脚尖,朝里屋行去。
里屋和外间隔着一道水精珠帘,影影绰绰,隔着帘子,秦夏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床上的人在做什么。
下一刻,眉头拧起。
“这又不是你昨晚喊头晕的时候了,伤了眼,回头损了目力,你说不准年纪轻轻就要和那些个老学究一样用西洋镜了。”
虞九阙原本正拥着锦被,靠在床头,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合上的文书,盘算着该往上添几笔什么字。
没想到秦夏回来得这般早,他动作一顿,指间的纸张跟着一抖,却已是来不及藏了。
只得一把合上,随手丢到一旁,好像这东西根本不重要似的。
“你回来,我便不看了。”
他见秦夏脸色不佳,迅速表态,态度称得上格外良好。
同时不忘使唤身旁的人把那些个文书折子信件书本,全数收到书房的匣子里去,顷刻间扫荡一空,左看右看,一片纸头都不剩。
待到床铺上干净了,侍候的人也打发走了,秦夏却也朝他身上倾来。
高高大大的一道影子,将他锢在了枕褥间,同时小心避开了他隆起的腹部。
虞九阙的两只手很快攥住了秦夏肩头的布料,指尖微微用了力,盈出一片粉白。
再分开时,两片唇已泛了红。
他眨眨眼,气息纷乱,眼底似是絮起一汪水光。
轻咳两下,脸颊发烫。
“你这是作甚,刚回来便急忙忙的……”
哪怕孩子都揣上了,后面的话他也有点不好意思说。
秦夏俯身,再度轻轻咬了他鼻尖一口,唇间好似还漾着一抹兰花香。
“我这是让你长记性。”
他见虞九阙披在肩头的衣衫滑落了,重新替他搭好。
肩头的淡薄凉意消散,虞九阙单手勾住衣襟,看秦夏又替自己整理被角。
这下是彻底一点风都漏不进来了。
“满打满算,没有两个月的光景了,我只盼你把身子养好。”
虞九阙这一胎是头胎,还不知临盆时会不会出什么差池,要紧的是孕夫要有气力,能撑得住才行。
像现在这样因疲劳而生亏空,遗患无穷。
况且小哥儿的身子骨本就算不上太好,他当年重伤过,底子就是虚的。
越临近虞九阙的产期,秦夏就越容易因思虑而生怖。
有时午夜梦回,醒来好半晌都睡不着,只能把枕畔人的腕子牵在手里,触着跳个不停的脉搏,求得安慰。
这些小动作,虞九阙其实都很清楚。
但是犹豫不想让秦夏觉得吵醒了自己,他大多数时候都在装睡,这一点反成了戳不破的窗户纸,横在两人之间。
细细想来,还是他更理亏。
虞九阙的手指尖摆弄着秦夏的衣袖,垂首不语,再给他多一点的时间,怕是能把上面的绣线抠下来。
秦夏见状,本来还想多板一会儿脸,可没多久就破了功。
“督公在朝堂上能舌战群臣,怎的见了我就成了锯嘴葫芦?”
小哥儿动动唇,挺着大肚子往前凑了凑,倚去了他的怀里。
“是我不该害相公担忧。”
话音落下,他斟酌着保证。
“接下来我每日就忙两个时辰,上午一个时辰,下午一个时辰……如何?”
秦夏:……
现代打工人一天还就工作八小时呢,他一个病号加孕夫,却觉得一天四个小时已经算是极少的。
怀中人估计是看出秦夏脸色仍旧不加,迟疑了半晌,主动退让。
“那就再各减两刻钟。”
到这里,秦夏实在说不出更重的话了。
虞九阙不是凡夫俗子,他在这个位子,就要挑起相应的担子。
总不能因为一个孩子,让辛苦的经营都付诸东流。
“暂且这么定,过两天看看太医怎么说。”
秦夏把人重新扶起做好,腰后垫足了软枕,连腿脚都是架高的,不然躺的时间久一点,就会肿得鞋子都穿不上。
他看在眼里,成日一颗心像是泡在酸菜汁子里一样,再开口,语调和缓。
“我听他们讲,你白日里没胃口,吃得不多,晚食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虞九阙头一回在这个问题上卡了壳。
他这两日在喝补血安胎的药,一天两大碗往下灌,嘴里发苦,确实有些伤胃口。
故而琢磨了半天,也没点出菜来,甚至想到吃饭这件事,都有点打不起精神。
最终还是秦夏拍板。
“吃馄饨好不好?”
汤汤水水,不油不腻,纵然是不太想吃饭的人,看着也不会太抗拒。
虞九阙联想了一番馄饨的模样,好歹点了头。
“我吃不多,你少做些。”
秦夏答应下来,让他别急着起来,再闭目养一会儿神。
徐妈妈随侍一旁,闻言便嘱咐丫鬟拿敷眼睛的眼罩来,里面填了菊花瓣和决明子,熏热了在眼上放一会儿,可以解乏明目。
眼看虞九阙被安排地妥帖,秦夏这才走了。
大厨房内,人来人往。
后厨常备着面团,无论是包饺子还是包馄饨,很快就能擀出面皮来。
馅料则是秦夏亲自现调的。
为免虞九阙觉得腻,肉馅用的是两分肥八分瘦的猪腿肉,加大葱剁成肉馅,调入盐和酱油,菜油和化开的猪油各来一勺,这是肉馅不柴的关键。
混在一起后,顺着一个方向搅拌上劲,倒进葱姜花椒泡出的温料水拌匀,肉馅明明还是生的,却已然可以嗅到香味。
既是做鲜肉馄饨,再多加东西反而不美,喧宾夺主。
接着到了包馄饨的时候,秦夏这回包的是个头偏大的元宝馄饨,而不是过去常做的小馄饨。
元宝元宝,顾名思义,包时也要讲究技巧。
他特地让人把方形的馄饨皮做得偏大,放在掌心上,中间一勺鲜肉馅,指尖蘸水,一抹、一合、一扭……
动作熟练,没两下就能包出一个规整的大元宝。
比划了一下大小,还真和小银元宝差不多。
他估量着这么大的馄饨,自己能吃十五个左右,虞九阙既然胃口不舒,吃不到四十个,大约就够了。
胃口好的时候,那是能吃五十个还多的。
计算完毕,秦夏统共包了六十个元宝馄饨,下锅煮到飘起,碗里搁干紫菜和蛋饼丝,丢一把干虾皮,撒上葱花芫荽,不多的胡椒粉。
热汤注入,紫菜舒展开来,在碗中逸散如云。
点上两滴香油,油花闪动,更添诱人。
主食有了,尚缺小菜。
起先夹了几样小泡菜,凑了四碟,又有一盘切片的蛋肠、一盘麻油海带丝,秦夏还觉不太够,看了一圈,让人拿出自己之前卤好的素鸡来。
素鸡的全称其实是素捆鸡,对应的还有肉捆鸡,乃是湘地特色,随处可见,买上卤好的回家拌一拌,就能给桌上添个菜。
肉捆鸡的原料是鸡肠、鸭肠或者猪小肠,素鸡则是纯用卤制过的豆腐皮卷成,外面裹一层棉布,裹紧后上面盖重物压实,挤出水分,从而定型。
吃之前切片焯水,泼油凉拌,撒上一把芝麻,就是一道快手的小凉菜。
素鸡吃起来有一股特别而又绵长的豆香,口感滑而韧,上桌后就连秦夏自己也胃口大开,吃了不少,想着下回可以用竹签穿了做炸串。
虞九阙刚上桌时吃得有些慢,先喝馄饨汤,夹了几筷子小泡菜开胃,之后才慢腾腾地咬起馄饨。
馄饨皮飘在汤里起伏,如同裙裾,咬破后里面的肉馅入味十分,唤醒了他沉寂的味蕾,三四个下肚后,鼻尖沁出汗来,脸上也有了血色。
这么一来,又吃急了,莫名打起嗝来。
秦夏给他倒水,告诉他一口气连着咽下去,中间不要断。
“不要换气,咽下去的时候用点力,一杯水喝完就好了。”
虞九阙按照他说的做,果然把嗝压了回去。
他很想揉揉肚子,奈何这会儿也揉不动。
“缓一会儿,再吃些。”
秦夏看了看他碗里剩下的馄饨,还有一多半的样子。
“吃不完也没事,晚上饿了,我再给你做别的。”
虞九阙是舍不得这一晚味美的大馄饨的,停了停,就拿起勺子,细嚼慢咽地吃起来。
秦夏也拾回自己的筷子,一片蛋肠蘸了蒜蓉,还没送进嘴里,就听见外间的门“吱呀”一声。
“嘎嘎!”
大福逛了一圈回来,八成是闻到饭味,又进来讨食。
它是从小跟着人长大的,这方面管教得不严,到现在已经是改不过来了,一顿饭总要让它赚去几口能吃的东西。
偏偏那时候没想过,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件事。
大福在上面熟练地扯秦夏的袖子,虞九阙那边,也有个小东西在拽他的衣摆。
夫夫二人一低头,望见的就是一大一小、一高一矮,两对儿豆豆眼。
很明显,大福这是把新收的小弟也给带来了。